浅忆汀师（二）

走进汀师大门，过灯光报栏右拐，是一排球场。不大，也就四五十平米。每当暮色四合，打球的、看球的汇聚于此。喝彩声、脚步声，还有球砸向地面的“嘭嘭”闷响，交织在一起，喧嚣在晚风中。

球场一侧，有间平房，出租给一对长汀乡下上来的夫妇，做饮食生意。手头宽裕些的同学，可不用晴天顶着大太阳、雨天撑着伞，气喘吁吁地攀台阶、爬陡坡，到远在山顶的食堂吃饭。晚自习下课后，饥肠辘辘，便又三三两两走进店里，要上一碗热馄饨，或拌上一碗香喷喷的面条。当然，吃腻了食堂，偶尔我也会溜进去，改善一下伙食。

几年下来，小店的灶台换了又换，老板娘的围裙也换了又换。这对小夫妻的腰包，想必鼓了不少吧！

小店正对面，与球场隔一条不宽的马路，立着一幢三层小楼，是教职工办公的地方。只记得，一楼左侧最边上那间，是保卫科。其余房间的样貌，已随年月模糊成一片灰白的影子。

沿着小路再往里走，就到了男生宿舍楼。五层，看着还挺新的，建成应该不久。我被分到102——一楼最左侧，隔壁是男生专用卫生间——算不上正经厕所，仅是一个小小的房间，一条长水槽。极为简陋。

当时，按生源县域划分班级，安排住宿，八个人挤一间。不知为何，我们宿舍偏偏混进了一位连城籍同学。他胖乎乎，小眼睛，看上去像总带着笑。有一天，我无意间见他从柜子里掏出一个玻璃瓶，里面盛着淡黄液体，凑近一看——天！居然泡着一条小小的眼镜蛇。他倒是一脸淡定，不慌不忙拧开瓶盖，仰起脖子，轻嘬一口，再旋紧。问他，答：“活血化瘀、补肾祛风湿……”小小年纪，竟懂这些路数，还敢生饮——少见！

隔壁宿舍，也住着一位“讲究人”。

每日三餐过后，必回宿舍。于床上，或斜倚或半卧，慢悠悠抽出一根富健烟，叼在嘴里——“啪”地点燃，深吸一口，眯起眼睛，再缓缓吐出——那神态、那感觉。然后，从枕头底下拿出自己掏钱订阅的《流行歌曲》，唱一句歌、抽一口烟，一边哼一边吞云吐雾。青烟袅袅中，歌声飘向屋顶，荡出走廊。问其，曰：“饭后一根烟，快活似神仙”——唱得好不好不打紧，主打一个松弛舒坦、自在随心。

一天傍晚，食堂吃完饭回来，见他半躺在床上，又开始享受了。我实在按捺不住满心好奇，走进去向他讨了一根。学着他的样子，点燃、深吸一口——瞬时，双腿发软、房顶也开始旋转。紧接着，“咳咳咳、咳咳咳……”眼泪直流。所谓的快活，就是这样的吗？实在享受不来！

多年没见了，不知这位老兄，这良好的生活习惯是否坚持了下来。不过，《流行歌曲》，大约早停刊了吧！

宿舍后面，是水房。说它是房，实则无墙无门，只有几根砖柱撑着黑瓦遮雨挡阳。不愿走远路，跑到山顶食堂边上澡堂的我们，洗澡洗衣，全在这里。

水房往上走，是女生宿舍楼。

学校领导倒是开明——许是认为“身正为范”之人，君子也。心底当坦荡，不能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杂念。所以，水房男女共用。

每天清晨、中午或者傍晚，师姐师妹们便打开小门，端着脸盆、提着水桶，从台阶款款而下，打水，洗漱、洗衣。但是，晚上熄灯前，会有专人上锁。

一天傍晚，我早早回到宿舍，打算趁这时人少好好洗个澡。趴在窗边看出去，水房空空荡荡，几乎没人，不禁心里一阵窃喜，赶紧拿起脸盆、洗发水、香皂，快步冲到水池边。

脱下袜子，塞入一个水池下水口，拧开水龙头。随即，拧开边上另外一个水池龙头，准备冲澡。心里盘算着，等会洗完澡，顺便把衣服也洗了——已经攒一个星期了。

可人算不如天算。心里正美着，忽见一苗条女生，身穿高年级校服，踩着拖鞋，左手捧着脸盆，右手提着水桶，穿过小门，走下台阶，莲步轻移，径直来到我蓄了些水的那个水池边。放下家什，长发轻轻一甩，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几颗细碎水珠也飘到我的脸上身上，凉凉的。随后，极其自然的把手伸进水里，纤指一戳，池水开泄，袜子“嗖”地掉入水道，瞬间不见了影踪。我不由瞪着她，紧攥拳头，身子也跟着微微颤抖——这可是新买的丝袜，好几块钱呢！她却目不斜视，完全忽略边上还有我这个大男人，自顾自埋头洗起衣服来。

满腔怒火，我却愣是不敢吭一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倒也相安无事，大家渐渐习以为常。

直到一次洗澡，忽然觉得不对劲——偌大的水房里，放眼望去全是男生，往日来来往往的师姐师妹，一个都不见了。抬头一看，那扇女寝水房通道，已是小门深锁。我心里疑惑，三下五除二，随便舀几盆水胡乱冲了几下，连洗发水香皂都省了，匆匆跑回宿舍。问舍友，大家也都一头雾水，不知门是什么时候锁的，也不知到底是什么原因。

自那以后，我明显发现，几位舍友洗澡的热情和频率大幅下降。从每天一洗，改为隔天一洗，或每周两洗。更有甚者，直接一周一洗。怎么回事，不是都说自己挺爱干净的吗？

日子，又一天一天过去，我们渐渐又习以为常。只是，谁也不再留意那扇小门。

汀水悠悠，一晃多年过去了。

小门上的那把锁，怕是早锈得掉了吧！

那位不知名的师姐，你是不是应该赔我双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