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想穿新棉袄的长工，一个维护规矩的东家：怎么就闹出大案了？

乾隆年间，山东登州府，有个叫陈万福的，四十六岁，是本县的富户。家里五十亩地，前后两进院子，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

正堂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花二两银子请县学教谕写的。

每逢有客来，他总要把人领到正堂，指着那幅字说："这是县学老爷亲笔。"客人看了，自然高看他一眼。

陈万福媳妇姓张，在村里织布卖，一年也能添些银子的进项。

陈万福雇了个长工，叫周大壮，四十来岁，没娶过媳妇。

年轻时穷，娶不起。后来年岁大了，更没人肯嫁。

他给人扛活，一年挣几吊钱，吃住都在东家，攒不下什么。周大壮在陈家干了近三年，力气大，干活不惜力，从没出过差错。

双方讲定，工钱一年五吊，年终结清。

那一年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刮起了北风。周大壮身上一件破夹袄，还是三年前在上一家东家干活时，东家婆娘翻出一件不要的旧衣裳给了他。

夹袄的棉花早结成了硬疙瘩，袖口磨出了毛边，挡不住一点寒气。周大壮夜里躺在牛棚旁边的偏房里，盖着一条薄被，冻得翻来覆去睡不着，骨头缝里一阵阵发疼。

周大壮想，这日子怎么熬到开春？

思来想去，他跟陈万福开了口。

那天陈万福正坐在堂屋里烤火，脚边一个铜火盆，炭火烧得通红。

周大壮站在门口，缩着肩膀，说话时哈出的白气在眼前飘："东家，天冷得紧，我身上这件衣裳实在不顶事了。您能不能先支三个月的工钱，我好去扯几尺布，做件棉袄穿？"

陈万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不行。工钱按年结算，日子没到，就是不行。

在陈万福看来，这是规矩。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不能破。

可周大壮不这么想。他在陈家干了近三年，没日没夜，把地里的活收拾得利利索索，如今不过是想预支点钱买件衣裳过冬，这都不行？

他想起自己活了四十多年，一件新衣裳都没穿过，心里一阵酸，话就冲了口："东家，你这话说得不公平。我干了近三年，如今连件棉衣都不让买？"

不公平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陈万福耳朵里。他这辈子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三个字。

他是个富户，在村里有头有脸，什么时候轮到长工来跟他说公平不公平？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顿，霍地站起来。手扶着桌沿站了一瞬，然后抄起门边一根胳膊粗的枣木棍子，照着周大壮身上就抡了过去。

周大壮被抡中后背，一个踉跄，嘴里还在说："东家你——"陈万福没让他说完。第二棍紧跟着抡过来，周大壮往后退，退到墙角，没路了。

陈万福一棍子抡在他左肋。棍子落下去的时候，陈万福听见一声闷响，像是骨头裂了。

周大壮顺着墙根滑坐下去，脸色煞白，双手捂着左肋，身子蜷成一团。嘴角渗出血沫子，喉咙里嗬嗬响了几声，眼珠往上翻了翻，不动了。

陈万福站在那儿，拄着棍子，喘着粗气。低头看见周大壮嘴角的血，他愣住了。

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周大壮的鼻息，指头碰到一片冰凉。他猛地缩回手，那根手指头就那么伸着，半天没敢弯回来。

他媳妇从后屋出来，看见地上的人和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没喊出声，只哆嗦着问："当家的，咋办？"

陈万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棍子，棍头上沾着血。他松了手，棍子啪一声掉在地上，弹了两下。他说："人死了，那就得经官了。"

保长姓吴，五十多岁，在村里管了一辈子事。他赶来一看，先让陈万福把院门关上，不许闲人进出。

又蹲下翻了翻周大壮的眼皮，摸了摸脉，站起来说："万福，人死了，这事儿我管不了，得报官。你在这儿等着，别动。"

转头叫一个腿快的后生："跑一趟县衙，就说陈家村出了人命案。"后生撒腿就跑，二十里路，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

傍晚，县衙来了一个仵作、两个公差。仵作蹲下验了，填了尸格："左肋下伤，肋骨断了两根，内伤出血，致命。"

公差问了陈万福和他媳妇的话，又问了隔壁两家邻居。邻居说周大壮干活从不偷懒，话也少，谁都没见他跟人红过脸。

倒是陈万福，村里人都说他脾气硬，一点亏不吃。陈万福按了手印，认了罪。

大堂上，知县姓赵，四十来岁，做官十几年。他翻着验尸单，听陈万福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陈万福跪在堂下，额头贴着青砖："回老爷，他预支工钱，我没给，他争辩，我一时气恼，拿棍子打了他一下。没想到他就"

赵知县又传了保长、邻居问话，心里有了数。按大清律，家长打死雇工，判杖刑一百、苦役三年。

他抬头看了陈万福一眼，沉默良久，说：“一句不公平，就闹出人命来。"

赵知县提笔判了："陈万福打死雇工，判苦役三年。埋葬银十两。"周大壮没家没口，十两银子充了公。

陈万福被押出县衙时，回头看了一眼。他媳妇站在县衙门口的石阶下，没哭出声，脸上木木的。

陈万福又往远处看了看，他想起自家院墙，想起正堂墙上那幅字还挂着。

他记得那幅字的样子，纸是宣纸，裱得板板正正，字是黑字，落款是红印。

后来，保长叫人用一张破席子卷了周大壮，埋在村东的乱葬岗上。下葬那天，没人哭，没人烧纸。

周大壮那件破夹袄还搭在陈家牛棚的栏杆上，后来被一个路过的乞丐拿走了。至于工钱，再没人提过。

过了些日子，有人说起周大壮。

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说：哦，就是那个冬天没穿上棉袄的。

参考资料

1. 《大清律例》

2. 清代刑科题本档案

3. 常建华《众生百态：清代刑科题本里的打工人》

4. 杜家骥主编《清嘉庆朝刑科题本社会史料辑刊》

5. 郑秦、赵雄主编《清代服制命案——刑科题本档案选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