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走长征路｜四川德昌“牧羊人”付祥的“致富经”

中经记者 尹丽梅 卢志坤 凉山州德昌报道

付祥和他经营的黑山羊养殖基地。尹丽梅/摄影

从四川省凉山州德昌县城出发，沿着安宁河谷一路向南，再拐入狭窄的山区道路，车行约30多分钟后，车窗外已不见城镇的痕迹。随着道路逐渐向乡村深处延伸，连绵的青翠山峦与散落的村舍交相辉映，《中国经营报》记者终于抵达了位于山谷腹地的由牧羊人付祥经营的黑山羊养殖基地。这里远离喧嚣，只有不时传来的“咩咩咩”的羊叫声打破山谷的宁静。

德昌是一片红色热土。1935年5月，中央红军巧渡金沙江进入凉山，途经会理、会东、德昌等10个县市，总行程800余公里。其中，红军长征过德昌历时七天七夜，红军战士们凭着坚韧不拔的意志在悬崖绝壁间开辟道路，将百折不挠的精神深深镌刻在这片大山之中。

90余年过去，这股不屈的长征精神依然在这片红色热土上薪火相传。十几年前，付祥怀着对家乡的眷恋，从沿海城市返乡，在德昌乡村潜心黑山羊养殖，以一场“致富长征”改写人生轨迹。如今，他已成为当地黑山羊规模化养殖基地的负责人，其创业故事多次被媒体报道，成为新时代农民创业的典型样本。

从“血本无归”到“科学育种”

出生于1984年的付祥，是德昌县茨达镇新华村人。初中毕业后，付祥曾在浙江一家轴承厂打工多年，凭借一人操作三台机器的熟练劲儿，彼时他的月收入能拿到七八千元。

2008年，考虑到家中的老人和孩子无人照料，他辞工回到德昌，起初他沿袭祖辈的老路，在自家山上放养本地土山羊。据他回忆，那时候天天上山放羊，一年到头羊“只吃不长”，本地土山羊要两三年才能长到100斤左右，一家人辛苦一年也就赚3万来块钱，效率低下的传统放养方式，根本撑不起一家人的生活。

那段时间，付祥成了德昌县农业农村局畜牧站的“常客”。他一边虚心讨教养羊的门道，一边四处打探，一心要找到品质更优的黑山羊种源。

彼时，智能手机尚未普及，他靠看科普光盘了解到山东有波尔山羊、成都简阳有大耳羊。他发现，同样养一年的时间，别人的羊能长到200来斤，自家的羊体型却那么小，由此认定品种改良势在必行。

心动不如行动。2010年前后，付祥前往简阳考察，第一次接触到努比亚黑山羊——这一原产于非洲的山羊品种体型高大、生长周期相对较短。没有太多犹豫，带着从简阳精心挑选出来的努比亚黑山羊种羊，付祥返回凉山老家开始研究育种，并将繁育出的种羊后代卖给周边农户。然而，据农户们反馈，努比亚黑山羊这个品种虽然好，但从外地引进的山羊到了德昌县乡村不好管理、容易生病，造成的损失不小。

这让付祥萌生了一个念头：既然外地的羊容易“水土不服”，那就自己搞一个基地进行种羊的自繁自养，让羊从小在德昌本地长大，再卖给农户。

创业初期总是充满了血泪教训。付祥告诉记者，2011年前后，他找了5家亲戚做担保贷了10万元款，加上自筹资金凑齐十二三万元，远赴山东买回60头看起来体格肥硕的种羊。不过，因缺乏经验，这次买到的羊实为已被淘汰的繁殖种羊，“一年多都不下崽”；加之外地圈养羊无法适应赶上山散养的模式，“肥的拖瘦，瘦的拖死”，几乎让他血本无归。

“把死在山上的羊拉到河边去埋的时候，心里头难受得很。”在河边痛定思痛后，付祥意识到凭一腔热血不行，必须走科学养殖之路。他买来《兽医解剖学》以及相关牲畜疾病治疗类书籍自学山羊养殖知识，又通过手机短视频和一些网络平台积攒养殖经验，从看牙齿结构判断羊龄，摸骨架判断繁殖性能学起。

“俗话说，久病成医。”多年的养殖经历，让付祥从实践中磨砺出了一身的本事。如今，他不仅能独立完成难产羊只的接生甚至剖腹产，更建立起一套严格的防疫防病体系——所有新引进的山羊，必须先抽血检测布病，到基地后再连续监测三个月以上，确认无虞才能合群；养殖场每半个月定期消毒，按时接种肺炎、小反刍兽疫及口蹄疫疫苗。

品种改良和养殖知识的“补功课”，效果立竿见影。努比亚黑山羊成年公羊能长到两三百斤，母羊也能达到一百五六十斤；而本地土山羊养两三年，才勉强长到100斤左右。同样的饲养周期，生长速度相差数倍，饲养成本高下立判。付祥一边实践一边摸索，逐步培育出适应凉山本地气候的杂交种羊。“品种改良太重要了。”付祥说，“就像袁隆平院士搞杂交水稻一样，只有品种培育好了，才能长得快、产得多。”

一本“种羊”生意经

品种改良见了成效，喂养技术也日渐成熟，新的问题摆在付祥的面前——究竟走哪条路才能把利润最大化？

付祥算了一笔账：传统养肉羊，一只喂两三年，养到100多斤出栏，只能卖1000多块钱，周期长、利润薄。而努比亚黑山羊的种用价值远超肉用价值——小羊出生后精心喂养两个月，就能作为种羊售出，价格可达两三千元；若继续喂养满一年，售价其实相差无几，反倒搭进去后续十个月的饲料和管理成本。这笔账算下来，他豁然开朗。付祥遂将其养殖基地定位为“种羊繁殖基地”——不做肉羊，专攻种羊。

品种改良只是第一步，科学喂养才是让好品种发挥价值的关键。付祥对于山羊的饲料配方颇有讲究：从河南、山东等地采购花生秸秆、蒜皮等干料，再配合本地玉米秸秆与精饲料，根据不同生长阶段精准投喂。“怀孕前期一天一顿精饲料就够了，到了怀孕后期，大概四个多月的时候，就得一天喂两顿。”他给记者算了一笔账：日均饲料成本约3块钱，一年下来需要1000多元。“养羊不能光凭感觉，饲料的水分重了、干物质少了都不行，该花的钱不能省，不该喂的料不能乱喂。”这是付祥多年摸索出的“养羊经”——在他看来，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恰恰是决定养殖效益的关键所在。

品质选好了，种羊繁殖的经验也有了，如何让好品种卖出好价钱，成了付祥心里的头等大事。

与品种选育、繁育一样，种羊销路的开拓同样艰辛。付祥告诉记者，起初没有销售渠道，他带着名片跑遍西昌、西宁等地，“凉山州17个县市几乎挨个跑遍”。“那时候没有微信，全靠一张嘴、两条腿。”付祥称，在递名片的同时，他总是不忘补一句话：“羊买回去有啥问题，随时来找我。”

这句话比名片管用。渐渐地，买过羊的农户开始主动帮付祥打广告——“德昌有个付祥，他的羊品质好，人也靠谱。”口碑在凉山深处像藤蔓一样慢慢攀开。如今，付祥掏出手机就能把生意做到更远的地方。“在短视频平台上发一条视频出去，常常就有外地养殖户打来电话咨询、下单。线上线下两条腿走路，销路终于打开了。”付祥告诉记者，如今借助短视频平台和多年积累下来的口碑，周边养殖户纷纷慕名而来，便不再愁销路。

养殖行业市场有好有坏，价格也有起有落。“前几年一只小种羊能卖五六千元，如今回落到两三千元。”付祥告诉记者。即便如此，他的内心却很从容笃定：“只要把羊养好了，种羊的品质摆在那儿了，行情好坏都能站得住脚。”

价格波动之外，种羊繁育还涉及一道更隐蔽的养殖经验——避免近亲繁殖。付祥告诉记者，选育公羊要追溯两三代血统，以避免与自家种群近亲繁育。“就像人类一样，山羊近亲繁殖会对羊的基因产生不好的影响，容易导致畸形。”为了解决这一问题，付祥与邻近养殖户互换种羊血缘，通过与不同血统的山羊进行杂交，来持续提升品质。

90余年过去，长征精神从未远去，它在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奋斗中薪火相传。付祥的创业故事，正是这种精神在新时代的生动注脚，同时也是德昌县农业产业转型升级的一个缩影。

据悉，2025年德昌县农林牧渔业总产值达54.7亿元，同比增长3.24%，排名全凉山州第一。近年来，德昌县依托独特的地理生态与山羊养殖基础，大力推行“烟叶种植＋粮油作物种植＋山羊养殖”绿色发展模式，成功蹚出一条“烟—粮—畜”生态循环发展新路。在德昌“果蔬林畜烟桑”六大支柱产业的版图中，付祥的黑山羊种羊繁殖基地虽不算很大，却是千千万万新型农业经营主体扎根乡土、逐梦田野的真实写照：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用日复一日的坚守，在乡村振兴的征程中写下属于自己的篇章。而这，或许正是长征精神在新时代最朴素也最有力量的传承。

（编辑：卢志坤 审核：童海华 校对：颜京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