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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庆城里一个副将,白天召了妓女进府,夜里回头把结发妻子杀了。
案子到彭玉麟手上,前后没几天,人头就在江边落地。这人是谁的部下、后台通到哪儿,他一概没兴趣问。
晚清的官场里,能把刀砍到副将、砍到总兵、砍到曾国藩心腹、砍到自家外甥头上的,就他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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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副将叫胡开泰,安庆候补,顶戴是正三品。这级别在地方上,跟知府、道台平起平坐,平时走到哪里都要人抬轿子。他召娼杀妻,按当时官场的规矩,走的是"家事"。地方官往往一句"家丑不外扬"就压下去了。
彭玉麟不。他到安庆一听,当天就把人拿了。验尸、录供、结案,一路走完,砍头。
胡开泰这一刀,是给整个长江沿线的官场看的。
跟着还有个更硬的钉子——湖北总兵衔副将谭祖纶。这人诱奸了朋友张清胜的妻子刘氏,事情败露,把刘氏灭口。州县官都和他一路,当地总督也替他打圆场,案子转了几年没结果。
彭玉麟一到,总督的面子当纸糊的。人证物证一摆,谭祖纶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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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百姓给这位钦差起了个外号,叫"活阎王"。他坐一条插红旗的快艇,巡到哪儿,哪儿就"江湖肃然"——不是嘴上说说的肃然,是真安静。
砍副将、砍总兵,倒还算他份内的事。可有些人的后台,是彭玉麟自己都得称一声"大人"的。他为什么敢下这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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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玉麟身上有个外号,叫"三不要将军"——不要钱,不要官,不要命。
咸丰四年冬天,他率水师打下田家镇,朝廷赏了一大笔银子下来。他一分没留,全汇回衡阳老家,给叔父的信里写得清清楚楚:家乡穷苦人多,拿这钱去接济他们,再匀出一些办个学堂,给乡里造就几个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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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做到兵部尚书、署两江总督,按品级一年下来光养廉银就是一大笔。他自己在奏折里报过:从咸丰五年到同治初年,应得的养廉银全数上交国库充军饷。奏折里那段自陈,读起来一点也不客气——"治军十余年,未尝营一瓦之覆一亩之殖,以庇妻子。身受重伤,积劳多疾,未尝请一日之假回籍调治。"
不要钱是一层。不要官是另一层。
他这辈子辞官辞过六次。安徽巡抚辞了三次,两江总督辞了一次,兵部侍郎辞一次,兵部尚书辞一次。朝廷不信有人这样,派人问曾国藩,这个彭玉麟是真心不干,还是想漫天要价?曾国藩的回话是六个字:"力辞奖叙,出于至诚。"
最狠的是不要命。小孤山那一战,太平军的炮台架在山顶上,居高临下打湘军水师。他二话没说,站到船头上,把自己整个身子暴露在弹雨里。全船的水兵一看统领这架势,跟着他一路冲。仗打下来,他身上又添了几处新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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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把这三样都豁出去的人,权贵想拿捏他,还真找不到地方下手。你威胁他的钱,他没有。你压他的官,他自己要辞。你要他的命,他早不当命看。
这个逻辑,他自己在活的时候未必想过一遍,但每一步都踩在这个点上。
那么问题就来了——他砍最硬那些钉子,到底硬到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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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砍过的最硬的钉子,不在朝里,在湘军内部。
同治三年,湘军攻下天京前后,曾国藩身边有个心腹叫柳寿田。这人在彭玉麟的水师营里做事,仗着靠山,办起事来张扬。彭玉麟没跟他啰嗦,直接抓来打板子,打完了,割了他一只耳朵,把官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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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当场就写信过来问他——"重责割耳,谓非有意挑衅,其谁信之?"你把我的人打成这样,还割耳朵,说不是故意挑我,谁信?下面还追一句:"此等举动,若他人以施之阁下,阁下能受之乎?"
彭玉麟没退。这封信曾国藩最后咽下去了。
再往上一层,是曾国藩的亲弟弟曾国荃。
曾国荃是湘军陆师的头号大将,1861年打下安庆,湘军进城后大肆屠戮。彭玉麟看不下去,写信给曾国藩,请他"大义灭亲",杀曾国荃。1864年打下天京,又是一遍。彭玉麟前前后后写过三次这样的信。
曾国藩收到信头都大了。这弟弟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护也不是,杀也不是,最后只能装糊涂过去。彭玉麟也没再追,继续过他自己的日子。
家里也不含糊。他有个外甥在外面做知府,因为贻误军机,被他亲手办掉了。这是要命的处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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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辈子巡阅长江,他弹劾处置的官吏加起来两百多人,里头不缺高官。他自己没什么把柄,别人反手打不到他身上。想告他,告什么?贪?没贪。恋权?他天天想辞。徇私?外甥都办了。
想报复,连个下嘴的地方都找不到。
这样一副铁石心肠,你以为他一辈子就这个样子?错了。他背地里画了整整四十年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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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玉麟这辈子有个古怪的爱好——画梅。不画山水,不画花鸟,只画梅。画了多少,他自己晚年估过,"万幅"。
这里头有一段往事。他小时候在外婆家长大,外婆有一个养女,名叫梅姑,比他大两岁,两人青梅竹马。到了议婚的年纪,家里不同意——一说八字不合,一说辈分有别。他被母亲逼着另娶了邹氏,梅姑也嫁到别家。四年后,梅姑难产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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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玉麟得知消息那一天,郭嵩焘、曾国藩后来的日记里都留过一笔——这人"每谈家事为之叹息",在外杀伐决断,回家一提家里事就沉默。
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画一万幅梅花给梅姑。从此,不管是在水师大营,还是在兵部衙门,还是晚年回衡阳"退省庵",一有空就画。每幅画上都题一首咏梅诗,没有一首重的。他有一枚闲章,八个字:"一生知己是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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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挑女人也怪。妻子邹氏去世后,他终身没再娶。晚清二品以上的大员,家里没有几房侍妾的,找不出几个。他没有。
光绪九年,他六十六岁,中法战起。朝廷让他去广东主持军务。他病得已经很重,还是应了。到广州以后,他大胆用冯子材——一个已经七十岁、被官场晾在一边的老将——去镇南关。仗打赢了,就是史书上的镇南关大捷。他自己没上前线,战局是他在后面兜着。
打完仗他要辞官,朝廷不允。他抱病回衡阳老家,光绪十六年在退省庵去世,七十五岁。
人走那天,屋里没有金银,没有田契,只堆着一堆没送出去的梅花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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