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东汉建安二十二年，邺城郊外的葬礼上，一群当世最顶尖的文人围着一座新坟，齐刷刷扯着嗓子学驴叫。没有哀乐，没有哭号，只有此起彼伏的驴鸣声响彻旷野。站在最前面带头叫的，是后来的魏文帝曹丕。他要送的人，是王粲。
王粲是山阳高平人，也就是今天山东济宁微山两城镇人。出身顶级名门，曾祖父王龚是汉顺帝时的太尉，祖父王畅是汉灵帝时的司空，父子二人都位列三公。父亲王谦，是大将军何进的长史。正儿八经的四世三公之后，根正苗红的世家子弟。
但这位名门之后，长得实在不怎么样。史书里直接写他“状貌短小，体弱通侻”。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个子矮，身材瘦，不修边幅，看着一点都不像世家公子。可就是这么一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十几岁就名动洛阳。
左中郎将蔡邕，当时文坛公认的泰斗级人物，家里天天宾客满座，门口的车马把巷子都堵死。有一天门房通报王粲来访，蔡邕鞋都穿反了，光着脚就冲出去接。满座宾客都傻了，以为来的是什么大人物，结果进门一看，是个不到二十岁的矮个子少年。蔡邕当场当众宣布，这是司空王畅的孙子王粲，是真正的天下奇才，我蔡邕不如他，我家里所有的藏书文章，以后全给他。
十七岁，王粲被朝廷征为黄门侍郎。但那时候长安已经乱成一锅粥，董卓刚把朝廷霍霍完，李傕郭汜马上就要开打。王粲一眼就看出来长安待不住，直接跑路，往荆州投奔同乡刘表。
刘表当时是荆州牧，也是汉末名士，本来早就听说王粲的名气，甚至都打算把女儿嫁给他。结果一见面，看见王粲这长相，当场就反悔了。转而把女儿嫁给了王粲的族兄王凯。就因为长得不好看，王粲在荆州待了十五年，始终没得到刘表的重用。
十五年里，王粲看着荆州坐拥十万甲兵，却坐观天下成败，看着无数中原来的名士被闲置，自己空有一身本事，只能登楼作赋，写下那首流传千古的《登楼赋》。“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一句写尽了他在荆州的憋屈。
建安十三年，曹操大军南下，刘表病死，儿子刘琮接班。满荆州的文武都喊着要和曹操决一死战，只有王粲站出来，力劝刘琮直接投降。他看得太清楚了，刘表手里这点家底，根本挡不住曹操，早点归降，还能保一州百姓平安。
就因为这一劝，王粲直接拿到了曹魏阵营的入场券。曹操平定荆州之后，直接封他做丞相掾，赐爵关内侯。后来一路升到丞相军谋祭酒，魏国建立之后，直接官拜侍中。
当时汉末大乱，朝廷的礼仪典章全烧没了，连官方的玉佩制式都没人认得。满朝文武没人能搞清楚旧制，只有王粲记得清清楚楚，亲手复原了失传的玉佩样式。后来整个西晋的宫廷玉佩，全是照着王粲做的版本传下来的。
在邺城的那些年，是王粲人生最风光的日子。他和曹丕、曹植，还有建安诸子天天聚在一起喝酒写诗，夜游唱和。邺下文人集团的核心，从来不是曹家兄弟，而是这个从荆州过来的矮个子才子。钟繇、王朗这些当朝公卿，每次在朝堂上要写奏议，都得跑到王粲家里请教，他停笔一挥，别人连改的地方都找不到。
建安二十二年，中原爆发大瘟疫。曹植后来写《说疫气》，说家家有死人，户户有哭声。这一年，建安七子里面的陈琳、徐干、应玚、刘桢，全在这场瘟疫里死了。王粲跟着曹操征孙权，从前线返回邺城的路上，也染上了疾疫。正月二十四日，走到半道上去世，年仅四十一岁。
王粲死了，曹丕带着整个邺下文人集团来给他送葬。曹丕站在坟前，跟所有人说，仲宣生前最爱听驴叫，我们每个人学一声驴叫，送他最后一程。于是旷野之上，一片驴鸣。没有官样文章的悼词，没有虚情假意的哭泣，一群当世最顶尖的文人，用他最喜欢的方式，送了这位一辈子被长相耽误的才子最后一程。
后来曹植专门给他写了《王仲宣诔》，写他们当年一起在邺城夜游，“偕行共游，憩彼河滨”。两个曹家最顶尖的公子，都把王粲当成自己最好的朋友。
后世刘勰在《文心雕龙》里直接把王粲称为“七子之冠冕”，把他和曹植并称“曹王”。他的《七哀诗》写“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写尽了汉末乱世的人间惨状。他的《登楼赋》，直接奠定了后世抒情小赋的发展方向。
可很少有人记得，这位被后世捧上神坛的大才子，一辈子因为长得不好看，错过了刘表的女婿位置，蹉跎了十五年荆州岁月。最后在最风光的时候，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带走。而中国历史上最浪漫的一场葬礼，一群文人用驴鸣送别他，成了建安时代最动人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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