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卖掉了毕业班的灵犀

原创 | 涌流商业 作者 | 林更

2026年8月17日，周炳枢在内部信里写下“经过多轮充分沟通与深度磋商”这句话时，距离他制作的那款游戏改变这家公司的命运，已经过去将近七年。

阿里巴巴集团与信宸资本正式达成协议，阿里出让所持灵犀互娱全部股份。彭博社消息给出的估值口径是超过15亿美元，路透社的说法是超过20亿美元，两家相差近5亿美元，交易双方没有公开价格。

《三国志·战略版》2019年9月上线，制作人是周炳枢。这款游戏让阿里第一次在游戏行业挣到姓名，也直接推动了灵犀互娱之后升级为与阿里大文娱平行的独立事业群。2024年3月，创始人詹钟晖卸任，接棒的正是周炳枢。

现在，由他宣布确认这家公司易主。

一朝毕业

2020年8月20日的季度业绩电话会上，阿里CFO武卫（Maggie Wu）在财务陈述环节提到了一件事。

她说，公司通过收购发展起来的在线游戏业务表现良好，现已被确认为数字媒体及娱乐分部的一部分，收入和用户规模都已成型，“已经走出了孵化器，也就是创新业务分部。”

走出了孵化器（moved out of the incubator），这在资本市场语言里是含义明确的动作。创新业务分部装的是还需要证明自己的实验性业务，通常伴随着持续亏损与不确定的前景；数字媒体及娱乐分部则是正式业务板块，意味着这项业务已经获得了独立的财务身份。

阿里在2021财年年报中以书面形式确认了这次归类。在6-K文件，在业务概览的数字媒体及娱乐部分写道：我们通过灵犀互娱开发、运营和分发移动游戏。

同一年9月，组织架构上的动作跟上。阿里游戏所属的互动娱乐事业部升级为独立事业群，与阿里大文娱平行，由阿里合伙人俞永福分管。注意这个安排的分量——不是划归某个既有板块管理，是单独拎出来交给合伙人级别的高管。两年后，詹钟晖晋升M6，也就是副总裁级别。

对外的表态更直接。2020年10月，阿里方面向《南华早报》表示，游戏业务此前一直是公司的禁区，如今已成为集团业务的关键组成部分。阿里方面还透露正在自建云游戏平台，对标腾讯与网易。

那是灵犀离行业第一梯队最近的时候。

但有一个细节同样值得留意。2020年的两场季度电话会，灵犀与三国志这两个词一次都没有出现过。游戏业务始终被包裹在“数字媒体娱乐与创新业务”里，一带而过。它在财务上毕业了，却未能在电话会上获得过管理层专门的叙事篇幅。

一将功成

灵犀的家底，是分两次买来的。

2014年，阿里收购UC，UC九游被整合进来，两年后更名阿里游戏，这是渠道分发的底子。2017年，阿里全资收购广州简悦科技，创始人詹钟晖是前网易COO，1999年从程序员做起，2011年离开网易创业。这次收购买来的是自研能力。

第一款自研产品《风之大陆》2018年推出，国内累计下载量一度超过700万。在外界普遍不看好阿里做游戏的背景下，这个成绩算是证明了自研能力的存在。

真正的转折在2019年9月。《三国志·战略版》由灵犀旗下平平无奇工作室研发，上线首日登顶App Store免费榜，此后六年长期稳定在iOS畅销榜前十到前二十的区间。

2020年5月，这款游戏单月流水达到9170万美元，创下当时的历史峰值。

2020年8月，月流水约6亿元人民币，位列国内手游第三，高于网易的《梦幻西游》，但不足腾讯《王者荣耀》与《和平精英》的一半。

2021年3月，Sensor Tower数据显示其全球累计玩家支出突破12亿美元，成为当年App Store全球收入第五的手游。这些数字均来自第三方数据平台估算，阿里从未单独披露过灵犀互娱的收入与利润。

爆款之后，灵犀试图搭建多元产品线。星辰工作室（后更名三幻）做出了《三国志幻想大陆》及续作《三国志幻想大陆2：枭之歌》，南瓜工作室的《风之大陆》《森之国度》持续在榜，此外还有女性向产品《如鸢》、战棋品类的《三国志·战棋版》。

但没有第二款达到同等量级。《三国志·战棋版》2023年初上线首日跻身iOS畅销榜前五，之后排名不断下滑，最低时跌至第六十一位。

越来越远

组织架构上的变化，比财务数字来得更早。

2023年3月，阿里发起1+6+N组织变革，六大业务集团浮出水面，灵犀互娱被归入N，从与大文娱平行的独立事业群，降级划归大文娱体系。

2024年1月，阿里大文娱董事长兼CEO樊路远宣布代表集团分管灵犀互娱。同年3月，詹钟晖卸任CEO，周炳枢接任。此前，包括发行线总裁史仓健在内的多位中层已陆续离职。创始团队逐步退出管理层。

2025年8月，汇报线再次调整。灵犀互娱从樊路远执掌的虎鲸文娱划出，直接向集团CFO徐宏汇报。

管理权从业务线转向财务线。

财报层面的沉默是同步发生的。灵犀被归入“所有其他”分部，与盒马、钉钉、高德等业务合并披露，不再单独列示经营数据。最后一次在财报中被单独点名，是2025财年一季度，表述仅有一句：灵犀互娱经营业绩有明显改善。

2026年3月季度的电话会上，“所有其他”分部只出现了一次，还是在解释大润发与银泰处置导致的收入下滑。

从“走出孵化器”到重新退回“所有其他”，中间隔了六年。

流水线上

交易的重点，不在于灵犀自身的发展轨迹，真正的答案在阿里的资产负债表上。

2025年2月20日，阿里披露2024年12月季度业绩。CEO吴泳铭在开场白第一段交代了过去一年的三件事：坚持“用户为先、AI驱动”战略，聚焦电商与AI+云两大核心业务，以及“我们也基本完成了线下资产的剥离”。

把资产处置放在与战略聚焦并列的位置，这在阿里的季度电话会上是第一次。

CFO徐宏随后给出了更具体的操作口径，把战略性剥离非核心资产、股票回购、以有利利率延长债务期限三件事并列，统称为主动管理资产负债表。同时，他宣布阿里已签署协议，出售所持大润发全部权益，对价最高16亿美元；出售银泰全部权益，对价10亿美元。这些动作的性质，他用一句话定了性：体现了公司精简运营、聚焦核心业务的战略转向。

卖资产从此不再是单笔的业务决策，它被放进了与股票回购同一层级的工具箱。

那场电话会上，两位分析师先后问了同一个问题——下一个会是谁。提问都点了名：盒马、优酷、饿了么，还会不会有类似安排。

徐宏的回答分成两半。前一半是承诺继续：过去几个季度，公司一直在严格聚焦核心业务、主动退出非核心资产与投资；同时也在积极退出部分非战略性的少数股权投资，“你们会不时看到关于这些剥离的市场消息”。

后一半是划线。他以盒马为例，说盒马增长强劲、扩张稳健、盈利扎实，验证了线上线下融合的数字零售战略是成功的——“目前我们没有出售盒马的计划”。

标准就在这句话里。留下来的理由不是赚钱，是能被讲进核心叙事；卖掉的理由也不是亏损，是讲不进去核心叙事。

同一场电话会上，吴泳铭把阿里的业务重新划成三类：国内与国际电商、AI与云计算、互联网平台业务。这三类之外，没有第四类。

灵犀互娱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类。

此后一年半，这条流水线按既定节奏运转。2025年5月，阿里确认大润发与银泰交易完成，最高回收26亿美元现金，徐宏当季的措辞是“通过退出非核心资产持续优化业务组合”。同期董事会批准的特别股息从每份ADS 0.66美元上调至0.95美元，理由被明确表述为非核心业务处置取得的进展。

钱要花在哪儿

天平的另一端，压力在同步累积。

2025年2月，吴泳铭给出的说法是：未来三年在云与AI基础设施上的投入，将超过过去十年的总和。

2025年初，阿里官宣未来三年投入3800亿元发力AI相关技术与产业布局。

2026年5月13日的业绩会上，这个数字被自己突破了。吴泳铭在回答摩根士丹利提问时说，未来五年为获取算力所需部署的资本，“将远远超过”此前公布的三年3800亿元预算。他给出的物理坐标是：数据中心规模需要扩张到2022年——也就是大模型热潮之前——的至少10倍。

每一次表态，数字都在变大。

代价出现在同一份财报里。2026年3月季度，阿里自由现金流由正转负，净流出173亿元。财务陈述里写道：我们正在把现金流再投资于AI，以增强竞争优势。

徐宏在回答分析师关于投资回报的提问时，说了一句更值得留意的话：未来两年我们同样会坚决地投下去，“因为这个机会窗口对我们来说可能只有几年”。

窗口期只有几年。这不是从容布局的语气。

对照之下，灵犀的体量是另一个数量级的问题。据第三方推算，其2026财年营收约30亿至40亿元，占阿里集团总营收比例极小。而阿里2026财年全年营收首次突破万亿。

百亿元级别的交易对价，放在远超3800亿元的算力预算面前，是一笔小钱。但它确实是钱，是马上能到账的钱。

灵犀互娱现在仍然赚钱。《三国志·战略版》上线至今全球累计流水突破百亿元人民币，全球注册玩家超过1亿——这个数字来自阿里2025财年一季度财报，是阿里最后一次在财报中单独提起这家公司时给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