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明远,今年二十八岁,在宁城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经理。妻子赵晓芸是幼儿园老师,我们恋爱三年,去年秋天结的婚。婚礼办在宁城老城区的金源大酒店,三十桌,热热闹闹。我这边亲戚来了不少,爹娘忙得脚不沾地。赵晓芸那边,娘家人也齐整。两家人凑在一起,把大堂挤得满满当当。
我大舅也来了。
大舅叫刘德柱,是我娘的大哥。他无儿无女,一个人在乡下守着三间老屋,种几亩薄田。我印象里,大舅这辈子没出过远门,也没享过什么福。他年轻时候在镇上的砖窑上干活,出过一回事故,左手少了半截小拇指。后来砖窑垮了,他就回家种地。我娘常念叨,说大舅命苦。大舅自己倒不觉得。他见人总是笑,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老树皮。我小时候常去他那儿过暑假。他用自行车驮着我去河里摸鱼,用铁丝给我做弹弓。他口袋里总装着一把炒花生,见了我,就掏出来,往我手心里塞。那花生还是热乎的,带着他身上的体温。我那时候觉得,大舅是世上最亲的人。后来我念了高中,去了省城,再后来工作、谈恋爱、买房子,忙得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大舅那里,也去得少了。有时候我娘打电话来,说大舅常念叨我,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总说:“等忙过这阵。”可这一忙,就忙到了我结婚。
大舅是坐长途汽车来的。我让人去车站接他。他来得晚,婚礼快开始了才到。他穿一件深灰色的旧西服,袖口磨得发亮,里面套了件起了球的毛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那白头发怎么都压不住。他手里提着个旧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见了我,他先笑,嘴咧开,露出几颗发黄的牙。他说:“明远,出息了。大舅来喝你的喜酒。”我赶紧扶他坐下。他非要去看看新娘子。我领他过去,他站在晓芸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炒花生,往晓芸手里塞。他说:“闺女,咱家明远不会说话,你多担待。”晓芸有些意外,接过花生,笑着说:“大舅,您放心。”旁边几个年轻亲戚看见了,捂着嘴笑。其中一个堂弟小声说:“这大舅,真逗。人家结婚,他塞花生。”我脸上一热,没说话。
婚礼仪式热闹。到了敬酒环节,我和晓芸挨桌走。走到大舅那桌时,我特意多站了会儿。大舅端着杯白酒,手有点抖。他说:“明远,大舅替你高兴。”我一饮而尽。他喝了半杯,呛得咳嗽。我拍拍他的背,说:“大舅,您慢慢来。”他摆摆手,说:“没事。人老啦,不中用了。”我笑着,没往心里去。
后来,账房那边有人来找我。是我一个远房表叔,他管着收礼金。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明远,你大舅的礼,我翻了几遍,没见着。礼簿上也没他的名字。”我愣了一下。我说:“是不是还没来及写?”表叔说:“我问了,他说‘没带’。我也不好说啥。”我点点头,说:“知道了。您别声张。”表叔叹了口气,说:“他一个光棍,没钱也正常。你可别多心。”我说:“不会。”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不疼,但难受。我不是在乎那点礼金。我是觉得,大舅在我这么重要的日子,连个形式都不愿意走。我知道他穷。可他哪怕给我包一百,我也觉得,他把我当回事了。可他,什么都没给。
晓芸倒是没说什么。她只顾着跟那帮小姐妹拍照。我娘趁没人的时候,把我叫到一边。她说:“明远,你大舅这些年不容易。他可能真没钱。你别怪他。”我笑着说:“娘,我怪他干啥?他是我大舅。”我娘叹口气,说:“你大舅疼你,不比谁少。你小时候发高烧,你爹不在家,是他背着你跑了五里地去镇上。他那条腿,就是那回摔坏的。”我听着,心里更难受了。我不是怪他。我是替他难受。别人家亲戚,随礼随得风风光光。他呢,就带了一包炒花生。那花生,还是他自己种的,自己炒的。我想起他塞给晓芸那把花生时,那局促的笑容。他可能也觉得自己拿不出手。可他还是来了。就为了喝我这杯酒。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客人们陆续走了。我和晓芸站在酒店门口送客。大舅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那个旧帆布包,还挎在肩上。他走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犹豫。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他忽然把手伸进包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那袋子轻飘飘的,还带着点温度。他小声说:“明远,拿着。大舅给你的。”我愣住了。正想问他是什么,他转身就走。我叫他:“大舅,您去哪儿?我给您叫个车。”他摆摆手,说:“不用。我赶最后一班车回去。”他走得很快,像怕我追上去还给他似的。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家,我累得不想动。晓芸先看到我手里的塑料袋。她问:“这什么?”我这才想起来。我慢慢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一个红布小包,还有一封信。存折翻开,上面印着一行数字:四万八千六百三十二元七角。我手抖了一下。那个数字,我认得。是我大舅这些年卖粮食、编筐子、给别人打零工,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我再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两枚银元,还有我小时候戴过的一只铜锁。那铜锁,还是我满月时大舅送给我的。后来我娘说,这锁能辟邪。我早不记得了。可大舅,一直留着。
我展开那封信。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字还是用拼音代替的。信上写着:
“明远,大舅没本事,也没攒下啥。这存折里的钱,是我这些年给你攒的。你结婚,我这个当舅的,不能光带张嘴。这钱,你拿着。别嫌少。红布包里,是你姥爷留下的银元。我留了两块。那块铜锁,是你满月时我给你的。你戴着,保平安。大舅老了,身体不好。这趟能来,已经很知足。以后的路,你跟晓芸好好走。大舅在乡下,不用你挂念。你要是有空,带着媳妇回来看看我。没空,也没事。大舅明白。”
我握着那封信,手越来越抖。最后,我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晓芸站在旁边,也看见了那封信。她蹲下来,轻轻抱住我。她说:“明远,咱们明天就去看大舅。”我点头。我娘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她拿起那封信,看了一眼,眼眶就红了。她说:“你大舅啊,就是这脾气。看着笨,心比谁都热。那钱,他攒了二十年。有一年你爹住院,他去送过。你爹没要。他说,那是给明远攒的。你结婚,他总算把这钱送出来了。”我听着,眼泪更止不住了。我想起今天在酒席上,我居然还为他没随礼而难受。我真不是东西。大舅给的不是礼金。是他的命。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车,带着晓芸和我娘,去了大舅家。那三间老屋,还在村东头。篱笆墙,木头门。门没锁。我推开门,看见大舅正坐在院子里,剥着一簸箕新收的玉米。他听见响动,抬起头。看见我,他愣了愣。然后,他笑了。那笑,跟昨天在酒店里,一模一样。他说:“来了?快进来坐。我给你们煮面条。”我娘走过去,把那只铜锁,轻轻戴回我脖子上。大舅看见了,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剥玉米。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那少了半截的小拇指,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我叫了声:“大舅。”他抬头,看我。我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凉凉的,硬硬的,像一块老树的根。我说:“大舅,这钱,我不能全要。您留一半。”他摇摇头,说:“给你就拿着。大舅一个人,用不了多少。”我说:“那您也得留点看病。您身体不好,得多吃口好的。”他笑了笑,说:“看了。老毛病了。医生让吃药。药贵,我没买。反正也这把年纪了。”我心里猛地一沉。我娘也急了,说:“哥,你生了什么病?怎么不跟我们说?”大舅不吭声。他低下头,继续剥玉米。那玉米粒,一颗一颗,簌簌地往簸箕里落。
那天,我硬拉着大舅去了县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他的胃里长了个瘤子。医生说,良性的,但得做手术。不能再拖。大舅一听,就摆着那只少半截指头的手,说:“不做了。这么大的年纪,还花那个钱干啥。”我抓住他的手,说:“大舅,这钱,我有。您这个瘤子,就是卖了我的车,也得治。”大舅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一点光。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晓芸在旁边,把存折塞回大舅手里,说:“大舅,这钱,您先拿着看病。不够的,我和明远补。”大舅推了几回,到底没推过。他攥着那张存折,低下头。我听见他喉咙里,发出模模糊糊的声音。像哭,又像笑。
手术定在半个月后。那半个月,我天天往医院跑。大舅躺在病床上,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就跟我讲我小时候的事。说我爬树掉下来,他吓得魂都飞了。说他带我去河里摸鱼,我差点被水冲走。他说这些时,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有我不忍心看的东西。是留恋,也是释然。手术那天,我娘和晓芸都守在手术室门口。手术做了四个多钟头。很成功。大舅被推出来时,脸白得厉害,可呼吸平稳。我握着他的手,那手还是凉的。我在心里说,大舅,你得活着。你活着,我才有个地方,能回去叫一声“舅”。那三间老屋,才不算空。
大舅恢复得不错。出院那天,他死活不肯去我家住。他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拗不过他,就把他送回了村子。临别时,我把我脖子上的铜锁摘下来,放在他手心。我说:“大舅,这锁,您还替我收着。等我孩子生出来,您再给他戴上。”大舅攥着铜锁,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他点头,说:“好。好。大舅等着。”
如今,我和晓芸的日子越过越好。我们常回大舅家。大舅还是在院子里剥玉米,还是给我炒花生。那四万八千六百三十二元七角,我们一分没动。我跟晓芸商量好了,等大舅哪天真的用不上了,就用这钱,给村里修条路,或者资助几个上不起学的孩子。大舅说:“中。你们看着办。”
昨天,我收到大舅托人捎来的一个包裹。打开,是两斤炒花生,还有那张存折。上面多了一行字,是大舅托村里会计写的:“给明远的儿子。”我媳妇已经怀孕六个月了。我捧着那张存折,站在院子里。阳光很好,风里带着稻香。我想起那场婚礼。想起大舅穿着旧西服,塞给我一个塑料袋。想起他转身走进夜色里的背影。原来,这世上的爱,有的不在礼簿上。它在塑料袋里,在炒花生里,在一只掉了漆的铜锁里。它不说话。可它比什么都重。重得我这一辈子,都还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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