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蹲在院子里把碎碗碴子往铁盒里扫,大伯母踹翻铁盒时瓷片哗啦散了一地,她说这野种凭什么住别墅。我说小叔养我二十年这是我该给的。大伯扯着我领子说你姓周家财产就该按人头分。我盯着地上碎瓷片没吭声,等他们都走了才一片片捡起来。最小的那片割破了指头,血珠渗出来我把它搁在铁盒最底下。锁好柜门我把钥匙揣进裤兜,钥匙齿硌着大腿肉有点疼。
第一章 屋檐下的账本
我爸死那天我才七岁,我妈跟着去镇上买化肥,三轮车翻进沟里两个人都没救回来。小叔从广东赶回来时我正蹲在灶房门口舔碗底,村里帮忙的人把剩菜倒进泔水桶,我够不着桶沿就趴在地上舔流出来的汤汁。小叔一把把我拎起来,我嘴角还挂着酱油汤,他拿袖子给我擦脸说走跟叔回家。
小叔那年二十三,在东莞的电子厂刚干满三年攒了点钱准备娶媳妇。他把我带回村东头的老屋,屋里就一张木板床一口铁锅,墙角堆着半袋发霉的稻谷。小叔把稻谷筛了筛熬粥给我喝,自己啃着谷壳说叔不会做饭但饿不死你。
大伯和二伯住在村西头的新瓦房里,那是爷爷奶奶死前分家时抓阄抓的。大伯叫周建国,开了个小卖部,二伯叫周建军,在镇上跑货车。我爸排行老三叫周建民,分家时只抓到村东头这间漏雨的老屋。我爸生前没说什么,我妈倒是在灶台边抹过几次眼泪,说老三老实一辈子连间像样的屋都没落着。
小叔带我住进老屋第二天,大伯就来了。他站在院子里没进屋,说是看看老三的娃怎么样了。小叔端了碗热水递过去,大伯摆摆手说建平你一个没结婚的大小伙子带个拖油瓶像什么话。小叔说哥这是我亲侄儿。大伯说送福利院吧,你将来还得娶媳妇,带着他谁家姑娘愿意跟你。小叔把热水碗搁在窗台上说我不娶了。
大伯走了之后小叔蹲在门槛上抽烟,烟是向隔壁王大爷借的。他抽了半根把剩下的掐灭塞回烟盒,转头对我说二娃去把碗洗了。我够不着灶台就搬了个小板凳踮着脚洗,铁锅太重端不动摔在地上磕了个豁口。小叔跑过来看了看锅又看了看我,说没事锅还能用你手划破没。
小叔真没娶媳妇。村里媒婆给他介绍过三个姑娘,第一个来家里看了一眼老屋转身就走,第二个听说带着个侄儿直接没来见面,第三个倒是不嫌弃房子,但说要小叔把侄儿送去县城寄宿学校。小叔盘算了半夜,第二天跟媒婆说算了娃还小离不开人。媒婆拍着大腿骂他轴,小叔蹲在院里搓麻绳一声不吭。
我上小学那年小叔跟村里建筑队去县城干活,天不亮就骑着二八大杠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我放学自己烧火煮粥,有次把柴火塞得太满把灶台旁的稻草点着了,火苗蹿上房梁时我吓傻了。邻居张婶冲进来泼水灭火,小叔赶回来时我蹲在院角哭,脸上全是黑灰。小叔没骂我,他拿湿毛巾给我擦脸说二娃吓着没,锅台边上的稻草叔明天清理干净。
小叔干活特别卖力,建筑队包工头看他老实又肯吃苦,让他当了个小班长。小叔一个月能挣八百块,给我交完学杂费买完作业本,剩下的钱都锁在床底下的铁皮盒子里。铁盒是装过饼干的,盖子上的小兔子图案磨得快看不见了。小叔攒了三年,在我上四年级那年春天把老屋翻新了。
翻新那天大伯二伯都来了。大伯围着新砌的砖墙转了一圈说建平你有点钱烧得慌,这破房子翻新了也不值钱。二伯蹲在门口剔牙说不如攒着娶媳妇,老三的娃养到十八就让他自己滚蛋,你图啥。小叔往墙缝里抹水泥没抬头,说哥你们吃西瓜不,我刚从镇上买的。
西瓜切开大伯二伯吃了大半块,小叔把剩下的角切给我。二伯走时顺走了小叔放在院墙角的半袋水泥,说家里猪圈漏雨补补。小叔说拿去吧。大伯走时把小叔晾在绳子上的工作服碰掉地上踩了个脚印,嘟囔说放这挡路。我跑过去捡起来拍灰,小叔说别拍了洗洗就行。
初中我就去镇上了,住校每周回来一次。小叔每次接我都在校门口蹲着,手扶着那辆破二八大杠。有次下暴雨我出校门没看见他,等了半小时他才骑着车从雨里冲出来,浑身湿透了说路滑骑得慢。后座上绑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件干外套,说怕你淋感冒换上。
初中三年小叔在建筑队从小班长干到了小包工头,手下带着七八个人。他比从前忙了但每周接我从不耽误。有回他骑车载我回家半路车链条断了,他让我坐路边等,自己推着车走了二里地去镇上修。修好回来天都黑了,他从怀里掏出个烧饼说先垫垫,到家叔给你炒鸡蛋。
高中我考上了县一中,学费比镇上贵不少。小叔数着铁盒子里的钱数了半天,把盒子底的钢镚都掏出来还是差几百。他第二天找大伯借钱,大伯说没钱,小卖部进货压着款。找二伯借,二伯说刚换了新车手头紧。小叔在院里抽了一晚上烟,第二天把干活用的摩托车卖了,换了辆旧自行车,剩下的钱刚好够我学费。
大伯二伯知道小叔卖车的事,在村口碰见小叔时说建平你是不是傻,供个高中生干啥,让他初中毕业去打工得了。小叔说娃成绩好能考上大学。二伯啐了一口说考上大学又怎样,还能管你养老?亲儿子都不一定靠得住何况是侄子。
我高考那天下大雨,小叔特意请了假在考场外面等。我考完出来看见他蹲在树下,雨伞歪着半边肩膀全淋湿了,手里攥着瓶矿泉水。他说二娃喝水,考得咋样。我说还行。他咧嘴笑了说那就行那就行。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小叔在建筑队干活,我骑着自行车跑去工地找他。他从脚手架上下来,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才接过红封皮,看了一会儿说二娃出息了。晚上他买了瓶白酒切了盘猪头肉,给自己倒了一杯给我倒了杯白开水,举起来说二娃以后是城里人了。
大学四年我没让小叔再寄生活费,在学校食堂打工做家教,寒暑假在超市当理货员。小叔每个月还是往我卡里打三百块,说吃点好的别省。我攒下钱过年回去给他买件新羽绒服,他试了试说太贵了退了吧,我说不能退打折买的。他穿着在屋里转了两圈,说暖和真暖和。
大三那年寒假我回家,小叔蹲在院子里修那辆旧自行车。我说叔换个电动车吧。他说还能骑换啥。我蹲下来帮他扶着车把,看见他后脑勺有了白发,那年小叔才四十一。我说叔等我毕业挣钱了给你盖新房。他拧着螺丝说盖啥盖这屋住着挺好。
毕业后我进了互联网公司,从小职员干起,熬夜写代码赶项目,第三年升了主管。每次给小叔打电话他都说好着呢别操心,问就是吃得好睡得好。有次我临时回去没提前说,到家看见他午饭就着咸菜啃馒头,屋里那台老电视机雪花闪个不停。我说叔不是让你换电视吗。他关了电视说一个人看不看都一样。
去年公司上市我拿了期权,兑现那天账户里多了一串我数了两遍的数字。我第一个电话打给小叔,我说叔咱们有钱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二娃你是不是被骗了。我说真没有你等着我回去。
我请了假开车回村,车停在大伯小卖部门口时大伯正往外搬啤酒箱,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来,说建民家二娃?我点头。他又看了看车说这得几十万吧。我说叔我回来了。
推开老屋院门,小叔正蹲在井边洗衣服。我说叔别洗了,走带你去看个东西。他甩着手上的水说看啥。我开车带他去镇上,停在新建的别墅区,指着最前面那栋带院子的三层小楼说叔以后你住这。小叔站在铁栅栏前愣了好几分钟,转头看我说二娃你哪来这么多钱。我说公司上市了发钱了,这是孝敬你的。
小叔没进去看,他在铁栅栏外面站了很久,手摸着栏杆上的花纹说太贵了。我说买了写你名。他摇头说写你名,叔住哪都一样。最后房产证办下来还是写的我名,但我把钥匙全塞给了他,说叔你管着,我回来也得问你拿钥匙。
搬家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大伯二伯也来了。大伯站在别墅客厅里转了一圈,用手敲了敲大理石的墙面说这得不少钱吧。二伯坐在真皮沙发上颠了颠说建平你享福了。小叔给他们倒茶,笑着说托二娃的福。
大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说建平这些年养二娃花了不少吧。小叔说没算过。大伯把茶杯放下,说二娃现在出息了,你这份功劳跑不了。不过二娃姓周,周家的根在村里,他爸虽然不在了但他叔叔伯伯还在,这房子算是周家产业吧。
我当时站在厨房门口切水果,刀停在半空。小叔说哥你说的啥,这是二娃自己挣的。二伯插嘴说建平你这话不对,二娃没爹没妈你管他是因为你心善,但周家的东西不能让外人占了,二娃姓周,这房子就得算周家共有的。
小叔站起来说啥共有的,二娃挣的钱想咋花咋花。大伯也站起来说建平你别急,我们不是要分房子,就是想跟二娃商量商量,他二伯家小军快结婚了没房,你看这别墅三四层空着也是空着,让小军两口子住一层咋样。二伯跟着说对,小军是你堂弟,住一起还热闹。
我端着果盘走出来,放在茶几上说大伯二伯吃水果。大伯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说二娃你考虑考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二伯说就是就是,你小时候小军还给你糖吃过呢。
我记得那糖,小军比我大两岁,有次拿糖逗我让我从地上爬过去,我爬了他把糖扔进水沟里哈哈笑。我没说话,把水果刀放回厨房刀架上,刀碰铁架发出叮一声响。小叔送走大伯二伯后回来坐在沙发上叹气,说二娃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嘴碎。
我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果皮捡起来,顺手整理了一下茶几抽屉,看见那把别墅钥匙还在里面。我把钥匙拿出来掂了掂说叔,钥匙还是你收着。小叔接过钥匙说二娃你放心,谁也别想动你东西。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听见小叔在楼下翻来覆去。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回城上班,路过村口看见大伯站在小卖部门口跟人说话,看见我车就招手。我停下摇下车窗,大伯凑过来说二娃那事你考虑没。我说大伯我赶着上班。大伯说行你忙,过两天你二伯去找你细聊。
我踩油门走了,后视镜里大伯站在原地一直看着车尾。回城的路上我想起我爸,想起我妈,想起小叔蹲在考场外面的雨伞下。车子上了高速我把窗户摇下来透风,风灌进来吹得眼睛发酸。我伸手摸裤兜,里面那把铁盒钥匙还在,齿尖顶着指腹的旧伤疤,疤都快长平了但我还记得是碎瓷片割的。
第二章 暴富后的第一刀
大伯说来找我细聊,我以为是句客套话。结果第三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改方案,前台打电话说楼下有人找,说是你二伯。我下楼看见二伯坐在大厅沙发上,穿着件半新的夹克,脚边放着个蛇皮袋。看见我他站起来把蛇皮袋提了提说二娃,你大伯让给你带了点土鸡蛋,自家鸡下的。
我说二伯你咋来了,吃饭没。二伯说吃了吃了,你忙你的我就说几句话。我把他带到旁边的咖啡厅,给他点了杯热牛奶。他端着杯子捂手,说二娃你这公司真气派,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人。我说二伯你有啥事直说。
二伯把杯子放下,搓了搓手说就上次跟你提的那事,小军不是要结婚了嘛,对象是镇上的姑娘,人家要求有房。家里那个老屋你也知道,小军回去住不方便。你那个别墅三四层反正空着,你看要不先让小军住个一年半载,等他攒够钱买房就搬。
我说二伯,那房子是我买给小叔的。二伯说知道知道,你孝顺我们都知道。但你小叔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也冷清,小军去了还能陪陪他。再说了你小叔当年养你,我们也不是没帮忙,你忘了你小时候来我家吃饭我哪回没让你上桌。
我确实去二伯家吃过饭,就一回。那年我九岁,二伯家杀年猪,小叔带我过去帮忙。饭做好了二伯母让所有人上桌,我在灶房门口站着,二伯母说你就在这吃吧,给你盛碗饭。我蹲在灶房门口吃完那碗饭,桌上的人谁也没叫我。小叔出来找我时我已经吃完了,他脸色不太好但没说什么,拉着我走了。
我说二伯,小军住进去不合适。二伯脸色变了变,说咋不合适,一家人住一起咋不合适。我说房子是我的我说了算。二伯站起来说二娃你这样就没意思了,你小叔养你这么大,你买房子写自己名就算了,现在连亲戚住住都不行?
我说二伯你别激动,我给你们在镇上租套房子,租金我出。二伯哼了一声说租房?租房谁不会,我们找你是因为你是自家人。你把小军当外人是不是。我说我没当外人,但别墅不能住。二伯把牛奶杯往桌上一搁说行,我回去跟你大伯说。
二伯走的时候蛇皮袋没拿,我追出去给他他说鸡蛋你留着吃。我拎着蛇皮袋回办公室,打开看里面确实是土鸡蛋,但最底下压着张纸条,上面大伯的字迹写着"二娃,一家人和和气气最好"。我把纸条揉了扔进垃圾桶,鸡蛋分给同事吃了。
过了两天大伯亲自来了。他没去公司直接堵在我小区门口,我下班回来看见他蹲在花坛边上抽烟。我说大伯你等多久了。他说没多久,就是顺路过来看看。我说上楼坐吧。他说不坐了,就在这说两句。
大伯掐了烟说二娃,你二伯回去跟我说了,他说你要给租房子。我说对,镇上租房我出钱。大伯摇头说二娃你这样办不对。我问咋不对。大伯说你爸走得早,按老规矩我们当伯的就是你半个爹。你现在发达了,不说孝敬我们,连堂弟帮一把都不肯?传出去村里人咋看你。
我说大伯,我孝敬小叔是因为他养我。大伯说我也养过你。我看着他。他说你小时候你家老屋漏雨,不是我让你小叔带你住到我家柴房住了半个月?我说大伯我记得,那半个月我睡在柴房草堆上,你家狗跟我抢窝。
大伯脸色僵了一下说那不是没办法嘛,家里地方小。我说对,地方小我不怪你。但小叔养我二十年从没让我睡过柴房。大伯说行,你翅膀硬了不认穷亲戚了。我说我不是不认,我给你们租房子,小军结婚我随礼,但别墅不能住。
大伯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说二娃你记住,你姓周,这村里姓周的是一家。你不让大家沾光,到时候有事了谁帮你。我说大伯我有事自己扛。大伯冷笑一声说行,你扛。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对了,你小叔这两天在村里也不太好过,你自己想吧。
大伯走了我站在原地好一会儿。天擦黑了路灯亮起来,我掏出手机给小叔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小叔的声音有点哑,说二娃咋了。我说叔你吃饭没。他说吃了。我说村里有人找你麻烦没。他沉默了几秒说没啥,就你大伯二伯在村口说了些闲话,我没事你别操心。
挂了电话我上楼,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有点抖。我知道小叔在撒谎,他从小到大对我从不说难处,可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嗓子都压着。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余额,又关掉。窗外面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我想起小时候老屋的灯泡只有十五瓦,昏黄的光照着小叔坐在床边给我补书包,针扎了手他也不吭声。
第二天我请了假回村。车开到村口看见小卖部门口聚了七八个人,大伯站在中间说话,看见我车就停了。我下车走过去,听见大伯说了半句"人家现在城里人了……"看见我就改成"二娃回来了啊"。我说大伯你继续说。大伯摆摆手说不说了不说了,你忙你的。
我往老屋走,路过二伯家门口看见二伯母在院里晾衣服,看见我扭头进屋了。到老屋院门小叔正蹲着修篱笆,抬头看见我说二娃你咋又回来了。我说回来看看。小叔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说进屋说。
进了屋小叔给我倒了杯水,说你别听村里闲话,没大事。我说叔你跟我说实话,大伯二伯找你啥了。小叔坐在凳子上低着头,说他们就是想让我劝劝你。我说劝我啥。小叔说劝你给个面子让小军住进去,说住段时间就搬。我说叔你咋想的。小叔抬头说我想的是你的东西你做主。
我蹲在小叔面前说叔,房子就是给你住的,我不在的时候你说了算。小叔摇头说二娃,叔知道你想孝顺我,但这事没那么简单。你大伯二伯在村里放话了,说我不姓周了,说养了个白眼狼。我说他们爱说啥说啥。小叔苦笑说你不懂村里,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那天下午我留在老屋陪小叔吃了顿饭,他炒了盘土豆丝煎了两个鸡蛋。吃完饭我去村口买烟,路过小卖部听见里面有人说话,透过门缝看见大伯跟几个村民坐着打牌。有人说老周你家二侄子真有本事啊别墅都买上了。大伯扔了张牌说有本事有啥用,忘本了。那人说咋忘本了。大伯说发达了就不认穷亲戚了,连堂弟结婚借个房住都不肯。
我没进去,捏着烟盒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二伯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说二娃等等。我回头二伯快步走近,说二娃你跟我去家里坐坐,你伯母炖了鸡。我说不去了二伯刚吃过。二伯说吃过了再喝碗汤,走吧你表妹也想见见你。
表妹叫周小莲,二伯的小女儿,比我小三岁。我跟着二伯进了他家院子,屋里飘着鸡汤味。二伯母从厨房探头说二娃来了快坐,小莲在屋里喊了一声哥。我进屋看见小莲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抬头笑了笑又低头了。二伯母端了碗鸡汤出来搁我面前说趁热喝。
我喝了口汤,二伯在旁边坐下说二娃,前两天大伯去找你他说了,你要在镇上租房子。我说对。二伯说租房子也行,但你得给小军安排个工作吧。我说小军现在干啥。二伯说在县里送快递,累不说挣钱还少。你公司那么大,给他安排个坐办公室的活呗。
我说二伯,公司招人得面试看能力。二伯说自家堂弟还要面试?你一句话的事。我说不行。二伯母在旁边插嘴说二娃你可不能这样,小军是你弟弟。我把鸡汤碗放下说伯母,我公司不是我说了算,正规招人。
二伯脸色沉了,说那你给租房子的事呢。我说租,你们看好了告诉我我付钱。二伯说那写谁名。我说租房合同写小军名。二伯说租个房你都不肯写你名?写你名显得你帮衬弟弟。我说写谁都一样我出钱。二伯把烟点上说不一样,写你名村里知道是你出的,写小军名谁知道。
我说二伯,我帮小军是我愿意,不是为了让人知道。二伯把烟掐了说行吧,租就租吧。我起身告辞,二伯母追出来塞了个塑料袋说带点咸菜回去。我接过来说谢谢伯母。走出院子听见二伯在屋里说啥玩意儿,跟打发要饭的似的。
我拎着咸菜回老屋,小叔在院里收拾柴火。我把咸菜搁灶台上说二伯母给的。小叔嗯了一声没抬头。我说叔我明天回城了,有事你打电话。小叔说路上慢点开。
回城的路上我想了很多。想起小叔卖掉摩托车给我凑学费,想起大伯二伯那天在小叔借钱时的推辞。我清楚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大伯不是容易放弃的人。但我也想好了,底线就是底线,别墅不能动,小叔不能被欺负。
到城里已经晚上九点多,刚进小区保安叫住我,说有你的快递。我接过一个大信封,拆开里面是张请柬,小军结婚的,日子定在下个月十八号。请柬最后附了行手写字:"二娃哥,婚礼你一定得来,全家都等着你。"我把请柬塞进抽屉,和那把铁盒钥匙放在一起。钥匙碰着请柬的硬纸边,发出一声轻响。
第三章 酒桌上的算盘
小军婚礼在镇上最大的酒楼办,摆了二十桌。我头天晚上给小叔打电话问去不去,小叔说去,你大伯二伯专门来请了,不去面子上过不去。我说那我明天去接你。小叔说不用我自己坐班车去。
第二天我开车到镇上的时候酒楼下已经停了满满当当的车。我找了个空位停好,刚下车就看见小军穿着新西装站在门口迎客,旁边是他对象,穿着红旗袍。小军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迎上来说二娃哥来了,快进快进。他对象跟着叫了声哥,声音小小的。
我递上红包,小军接过去捏了捏厚度,笑容更深了,说哥你太客气了。我说恭喜。他往里让说哥你坐主桌,大伯给你留了位。我说我坐后面就行。小军拉我胳膊说不行不行,家里亲戚都在主桌。
主桌在酒楼最前面搭的台子旁边,圆桌上已经坐了大半圈。大伯坐主位,旁边是大伯母,二伯坐对面,二伯母挨着。小叔坐在靠边的位置,看见我进来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坐在小叔旁边,大伯抬头说二娃来了,就等你了。
酒席开席大伯先站起来端了杯酒说今天我家小军大喜,感谢各位亲朋好友来捧场。大家干了一杯。然后大伯转向我,说今天二娃也来了,二娃现在有出息了,是我们老周家的骄傲。桌上的人都看我,我说大伯过奖了。
大伯又倒了一杯酒,说二娃,今天趁大家都在,大伯想跟你说个事。我说大伯你说。大伯清了清嗓子说二娃你爸妈走得早,你小叔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但你要记住,你姓周,你的根在这。现在你有了能力,帮衬帮衬家里是应该的,对不对。
桌上安静了,筷子声都停了。小叔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我膝盖。我说大伯,该帮的我肯定帮。大伯说那就好,你小军弟弟刚结婚,婚房还没着落。你那个别墅空着也是空着,让他住两年行不行。
我说大伯,这事咱们私下聊过。大伯说私下聊是私下聊,今天家里人都在这,你把话说清楚。二伯在旁边帮腔说二娃你给个痛快话。小军和他对象站在旁边,小军拉着对象的手,脸上陪着笑。
我站起来说我再说一遍,别墅是我买给我叔的,不住别人。大伯酒杯往桌上一顿说二娃你什么意思,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不给面子是不是。我说大伯面子我给,但别墅不能住。
大伯脸涨红了,说你爸要在天有灵看见你这样对亲戚,他棺材板都压不住。我手攥紧了筷子,小叔站起来说大哥你喝多了。大伯推开小叔说你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小叔说大哥你说话注意点。
二伯站起来拉架说行了行了,今天小军结婚,别闹。大伯哼了一声坐下,把酒一口闷了,说行,你翅膀硬。我坐回去,小叔拍了拍我手背。旁边桌上的人都在看我们,小军赶紧招呼大家喝酒吃菜。
酒席后面我基本没怎么吃,小叔也吃得少。散席的时候小军端了杯茶过来敬我,说哥你别在意大伯的话,他今天喝多了。我说没事,你新婚快乐。小军凑近了一点低声说哥,不过我确实没地方住,你看镇上租房的事……
我说租房我来租,你明天跟你爸说找好房子告诉我。小军笑着说行谢谢哥。他转身走的时候我看见他脸上的笑淡了,走到大伯身边附耳说了句什么,大伯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
我扶着小叔往外走,到门口二伯追出来说你开车来的,把你叔送回去。我说好。二伯又说租房的事你抓紧,小军新房那边等着。我说知道。二伯站那儿没动,又说二娃,今天你大伯面上不好看,你回头给他道个歉。我说二伯我道什么歉。二伯说你当众驳他面子他下不来台。
我说二伯,他让我把别墅让出来,我错哪了。二伯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咋这么犟,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啥。你要是答应了,以后你叔在村里没人敢说闲话,你不答应,你叔日子不好过。我说二伯你这是威胁我。二伯说不是威胁,是跟你说实话。
上了车小叔坐在副驾驶系安全带,手有点抖。我说叔你没事吧。小叔说没事,就是有点气。我说你别气了,这事我来处理。小叔说二娃,要不咱把房子卖了吧,换个地方住。我说不行,那是给你的。小叔说我不想你因为我跟他们闹僵。
我发动车子说叔,早就僵了,不差这一回。车子开出镇子,路边稻田黄了,风吹着稻浪一片片翻过去。小叔看着窗外说二娃,你爸当年分家啥也没分到,他不争。我说我爸是老实。小叔说老实人吃亏。我说所以我不吃。
小叔转头看我,说二娃你变了。我说我哪变了。他说你比以前硬气了。我说叔,人不能总受欺负。小叔没再说话,车子一路开回村口,他让我停在老屋门口别进去了,说你自己回城吧。
我说叔你跟我去城里住几天。小叔摇头说鸡没人喂,菜地也得浇水。我说别墅那边空着也是空着。小叔说等忙完这阵再说。我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院子,弯腰去拿墙根下的扫帚,腰板不像以前那么直了。我按了按喇叭,他从院里探出头摆摆手,意思是走吧。
回城的路上手机响了,是小军打的。他说哥租房的事我跟我爸说了,我爸说镇上的房子太贵,要不你给买一套吧。我说小军,说好是租。小军说哥你那么多钱买一套怎么了,你都能给叔买别墅。我说那是我给叔的。小军说那你给叔买别墅的钱够买好几套镇上房子了,分一套给我怎么了。
我说小军,我不是你爸。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军声音冷了,说行哥,我明白了。挂了电话我在高速服务区停了会儿,去便利店买了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半,把剩下的一半浇在手上搓了搓脸。镜子里自己脸色不太好,眼底下有熬夜熬出来的青。
回到城里已经是晚上,我进屋没开灯坐在沙发上。黑暗里手机亮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周强,我是你大伯母,今天你大伯喝多了说了些重话你别放心上。但伯母跟你说句心里话,你小叔把你养大不假,可你也得想想你大伯二伯这些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家里的事讲的是个情分,你那么较真让大家都难做。回头来家里吃顿饭,伯母给你包饺子。"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搁茶几上。
然后我又想起那把铁盒钥匙。起身去卧室打开抽屉,钥匙还在,跟小军的请柬放在一起。我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铁质的凉意透过皮肤传上来。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钥匙齿上反射出一点白光。
我走到阳台上吹风,对面楼的灯稀稀落落。想起小时候有个冬天老屋的炉子灭了,小叔把我裹在被子里自己蹲在院里劈柴,手冻裂了口子拿布条缠着继续劈。后来柴劈好了炉子生起来,屋里暖了,小叔把煮好的红薯剥了皮递给我说吃吧。红薯烫嘴,我呼着气啃,小叔在旁边笑,说慢点吃。
我攥着钥匙回屋,把它重新锁进抽屉。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大伯打来的。我接起来,大伯的声音带着酒气说二娃,今天是大伯不对,喝多了说话不好听。我跟你道歉。我说大伯没事。大伯说那租房的事你跟你二伯商量着办,别让你弟弟为难。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调了静音扔床上。我知道大伯的道歉不是真心的,他只是换个方式继续逼我。明天之后还会有别的事,他们不会停。但我也没打算停,我小叔可以忍,我不能忍了。那些碎瓷片还在铁盒里,只是我一直忘了拿出来。这一次得让他们知道,盒子我锁上了,钥匙在我手里。
第四章 铁盒子里的旧账
周末我回了趟老屋,小叔正在房顶上修瓦片。我扶着梯子喊他下来,他从房顶探出半个身子说马上好,又盖了两片瓦才慢慢踩着梯子下来。下来之后拍了拍身上的灰说二娃你咋又回了,城里不忙吗。我说今天没事回来看看。
进屋小叔去压水井洗手,我站在堂屋四下看了看。老屋翻新后墙面刷了白灰,但地上还是原来的老青砖,磨得发亮。墙角那张木板床换成了铁架床,床头钉着个木头架子,上面摆着我的旧课本。小叔一样没扔,从小学到高中全攒着,有的书角都卷了。
我说叔这些书还留着干啥。小叔擦着手说都是你的东西,扔了可惜。我翻了翻,从课本底下翻出个铁皮盒子,就是小时候小叔装钱的那个,盖子上的小兔子图案磨得几乎看不见了。我拿起来掂了掂,空的。
小叔看了一眼说里面钱早花完了,盒子一直搁那。我说叔你还记得里面攒过多少钱吗。小叔想了想说最多的时候攒了两千八,本来想给你买台电脑,后来你考上高中就拿去交学费了。我说叔你怎么不给自己留点。小叔说你是我侄儿,给你花应该的。
我拿着空铁盒坐在床沿上,手指摩挲着盖子上的兔子图案。小叔走过来坐旁边说咋了今天。我说叔,我想问你个事。他说你问。我说当年我爸我妈没了,爷爷奶奶分的家产,我爸什么都没分到,你咋不帮他说句话。
小叔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他说那时候我在广东,回来你爸妈人都没了。分家的事是早分好的,你爷爷定的规矩。你爸没争,我也不好说什么。我说那大伯二伯呢,他们分到了瓦房,我爸就只有这间老屋。小叔说这就是命。
我说我不信命。小叔看了我一眼说二娃你想干啥。我说没干啥,就是问问。我把铁盒放回架子上,起身去灶房帮小叔烧火做饭。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照得墙上人影一晃一晃的。小叔在案板上切土豆,切得很慢,刀工比以前差了。
吃饭的时候小叔说村里的事你别操心了,你大伯二伯这两天没来找我。我说那就好。小叔又说小军的婚房你说租,租了没。我说让他们找房子呢。小叔夹了块土豆放嘴里嚼,说二娃你心里有数就行。
吃完饭我帮小叔刷碗,水龙头的水流很小,是村里统一限压。我说叔这水不行,我找人给你装个增压泵。小叔说不用,习惯了。我把碗搁架子上擦手,看见灶台角落里放着一摞旧挂历,最上面那张是几年前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数字,一笔一笔记着他干活的工钱。
我翻了翻,从最早的每天三十五块,到后来的一百二、一百八,到最后几页写的是包工的项目款。每一笔后面都画了个勾,表示结了。我数了数那些勾,小叔从二十三岁养我到二十三岁,整整二十年,勾画满了几十页挂历。
我把挂历放回去,说叔你这些年辛苦。小叔正在擦灶台,头也没回说辛苦啥,把你养大我高兴。我鼻头一酸,转身去院里透气。院子角上那棵老槐树还在,小时候我爬到树上掏鸟窝,下不来哭了一下午,小叔从建筑队赶回来爬上去把我接下来,自己胳膊蹭掉一大块皮。
我正看着树出神,院门被人推开了。大伯母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站在门口,笑着说二娃在呢正好,伯母包了饺子给你们送点。我接过来道了声谢。大伯母往院里看了看说你叔呢。我说在屋里。大伯母没进来,就站在门口说二娃,那天伯母给你发的短信你看了没。
我说看了。大伯母说伯母不是向着谁,就是想说一家人别撕破脸。你看你小军弟弟刚结婚,小两口租房子总不是个事。你那个别墅三层四层空着,你就当借给他们住两年,等他们自己买了房就搬。你大伯说了,帮你看着房子还能给你叔做个伴。
我说伯母,这事我说了别墅不住人。大伯母脸上的笑收了收,说二娃你咋这么拧呢,又不是白住,让他们交房租也行。我说伯母不是钱的事。大伯母端着空碗站在门口,声音提高了些,说你叔当年养你,你大伯二伯难道一点没帮?你这话让村里人听见寒心。
小叔从屋里出来,说嫂子你进来坐。大伯母说不坐了,话我说到了,你们自己掂量。转身走了。小叔关上门回来,叹口气说二娃你看,又来了。我说叔你别管,我有办法。
那天下午我在老屋待着,翻了翻我爸生前留下的一只旧木箱。木箱放在杂物间最里面,上面落满了灰。打开来里面有几件我爸的旧衣服,一双我妈纳的布鞋,还有一沓泛黄的纸。纸上是我爸的字迹,歪歪扭扭记着些东西——哪天买了化肥花了多少钱,哪天卖了稻谷进账多少。最后一页写了半句话:"今年收成不好,建军说借五百,等下月还。"
我翻了几页,又翻到我妈的字迹,记着家里的日常开销。最后一页是她出事前几天写的:"给二娃扯了块布做新褂子,花了八块。建民说等卖了猪给建平寄点钱,他一个人在广东不容易。"建平就是我小叔。
我把纸页收好放回木箱,心里不是滋味。我爸我妈走的时候啥都没留下,就这一箱子破纸烂布。可小叔把我的课本攒了二十年,把工钱记了二十年,把那个装钱的铁盒子空着也舍不得扔。
我把木箱盖子合上,抹了把灰在裤子上蹭了蹭。从杂物间出来看见小叔在院里收衣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我走过去帮他把晾衣绳上的衬衫取下来,说叔,那个铁盒子给我吧。小叔问哪个。我说装钱那个。小叔说你拿去吧。
我回屋把铁盒子拿上,又跟小叔坐了会儿。天黑了我回城,车开上村道时看见大伯家的灯火。小卖部的灯还亮着,门口有人坐着说话,声音隔着老远听不清。我踩了油门没停。
到家我把铁盒子放在餐桌上,打开盖子闻了闻,一股铁锈和旧纸张的气味。里面底上还粘着点碎纸屑,是我小时候从练习本上撕了塞进去的,小叔当时骂过我,说别把纸塞钱盒里,纸吸水钱会潮。我伸手进去摸了摸底,摸到一条细缝,指甲抠了抠,从缝里掉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片。
展开来是张借条,我爸的字迹:"今借到周建平人民币贰佰元整,用于给二娃买药。借款人周建民。"日期是我六岁那年冬天。我攥着纸条坐在椅子上好半天。两百块,那时候小叔刚去广东干活,一个月才挣四百。我爸找他借了钱给我买药,小叔二话没说寄回来了,还专门写了个借条让爸收着。
可我翻木箱的时候没翻到这张借条,它一直夹在钱盒底缝里。我爸是不是忘了还,还是压根没打算还?小叔从来没提过。我拿着借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纸都脆了,折痕处一碰就要裂。我把它用透明胶带粘了粘,跟铁盒钥匙一起锁进了卧室抽屉。
锁上抽屉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了,从我爸借钱到小叔养我,这么多年小叔一直在还账。他不是欠谁的,他就是觉得自己应该还。还我爸的情,还我妈的情,还他二娃的情。可我小叔不欠任何人的,是我欠他的。
第二天我给小叔打电话说我回来吃饭。小叔说又回?我说想吃你炒的土豆丝。他笑了说行,我多炒点。
我开车回去路上拐到镇上超市买了点肉和水果。回村路过小卖部停了一下,进去买包烟。大伯不在,他儿子周军强在看店,就是小军的亲哥。周军强比我大三岁,常年在外打工,这次回来应该是参加弟弟婚礼还没走。他看见我笑了笑说二娃来了。我说嗯买包烟。他递给我一包,说不要钱。我说拿着,扫了码付了款。
周军强把钱收了,说二娃,我弟那事你考虑得咋样。我说什么事。他说婚房啊。我说租房。周军强说租房多麻烦,你直接买一套呗。我说你跟你爸一个口风。周军强说那是,一家人一条心嘛。他笑哈哈的,但我总觉得他笑不达眼底。
我拿着烟回老屋,小叔已经炒好了菜。桌上摆着土豆丝、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盘红烧肉。我说叔你咋舍得做肉了。小叔说你在外面吃不好,回来给你补补。
吃饭的时候小叔问我工作的事,我说挺好的。他又问你那个铁盒子拿回去干啥了。我说拿回去放东西。他没再追问。吃完饭我刷碗,小叔在旁边抽着烟看,忽然说二娃,叔想跟你说个事。我回头看他。他抽了口烟说要是你大伯二伯再来烦你,你就说房子卖了。
我愣了愣说卖了?小叔说对,就说卖了,钱用来投资了。他们就不惦记了。我说叔这样骗不长。小叔说骗一天算一天。我说不行,房子是送给你的,光明正大住着,凭什么骗。
小叔把烟掐了,说二娃,叔这辈子没跟人争过东西。分家我没争,养你我乐意。你爸当年那两百块他记在本子上说要还我,没还成他就走了。我不怨他。可你现在有本事了,叔不想你因为这些事分心。
我说叔,那两百块我爸写了借条,我看到过了。小叔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在哪看到的。我说铁盒底缝里。小叔哦了一声,低头搓手。我说叔那钱我爸没还,我替他还。小叔摇头说不用,你爸是我哥,亲兄弟不说这些。
我蹲在小叔面前说叔,你养我二十年,这笔账比两百块大得多。谁来我都不让。小叔抬手揉了揉我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说二娃长大喽。
那天走的时候小叔又站在院门口送,我车开出去好远从后视镜还能看见他站在那儿。车里的广播放着歌,我没注意听。心里的东西越来越清楚了,那些旧账我打算一笔一笔翻出来,不是要算谁欠谁,是让我记住谁都别想再欺负我小叔。
第五章 祠堂里的对峙
中秋节前两天,大伯让人捎话给我,说周家祠堂要重修,各房出钱出力,让我回去商量。我跟小叔打电话问这事,小叔说确有其事,村里周姓几房人一起议的,每户按人头摊钱。我说多少钱。小叔说没说死,估计一人五百。
我说一人五百不多,我出。小叔说那你回来一趟吧,族长说要当面议。我说行。
中秋前一天我回了村,车子刚进村道就看见祠堂门口拉起了横幅,上面写着"周氏宗祠修缮募捐"。祠堂是村里最老的建筑,青砖灰瓦的,门口两棵柏树据说有上百年了。我停好车走过去,祠堂里已经坐满了人,都是周姓各房的。
主位坐的是族长周德厚,快八十了,辈分比大伯高一辈。大伯坐他右手边,二伯坐左手边。小叔坐在靠后的位置,看见我招招手让我过去坐他旁边。
我坐下来发现桌上放着个募捐册,打开第一页就看见大伯的名字后面写着"五千",二伯名字后面写着"三千"。我翻了翻往后,各房多的两千少的三百。小叔那页还没写。
族长清了清嗓子说今天请大家来,就是说修祠堂的事。老祠堂漏雨多年,再不修怕要塌了。各家各户量力而行,但咱们周家的根在这,修祠堂是给祖宗脸上贴金。
大伯站起来说德厚叔说得对,修祠堂人人有份。我们家出五千,老二家出三千。族长点头说建国建军带了好头。然后大伯转向我,说二娃你是建民家的,你爸不在了你代表他这一房。你打算出多少。
祠堂里的人都看我。我站起来说德厚爷爷,我跟我叔商量过了,我们出两千。
大伯眉头皱了皱,说二娃,你这不对。你挣了那么多钱,别墅都买得起,修祠堂只出两千?二伯接话说就是,你那别墅多少钱,少说几百万吧。修祠堂是给祖宗争光,你咋这么小气。
我说大伯,修祠堂我支持,但出钱是个心意,两千不少了。旁边几个周家老人议论纷纷,有人说建民家二娃确实挣钱了,有人说两千确实少了点。族长摆手让大家安静,说二娃,你是周家晚辈,你爸走的早,你叔把你养大,现在你出息了,多出点是应该的,也给祖宗长长脸。
我看了看小叔,小叔脸色不太好看,想站起来说话被我按住了。我说德厚爷爷,钱我出了,但我想说个事。族长说你说。
我说我爸妈走了以后,我小叔养了我二十年。他一个人把我从七岁养到大学毕业,这二十年他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今天我挣了钱,我给他买房子是我应该的。但我姓周,我永远认这个姓。不过我想问问在座的,我小叔养我的时候,谁帮过他一把。
祠堂里安静了。大伯板着脸说二娃你提这些干什么。我说我就想问问,当年我叔为了给我凑学费找我大伯借五百,大伯说没钱。找我二伯借,二伯说刚换了车。我叔把摩托车卖了给我交的学费。这事有人知道吗。
二伯站起来说那是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啥。我说过去的事才要提,不提就忘了。我小叔供我读书,我现在的钱跟他有直接关系。但谁帮过我叔,我记着,谁没帮,我也记着。
大伯拍桌子说周强你什么意思,你是来修祠堂的还是来翻旧账的。我说我来修祠堂,但我也想把话说清楚。我叔养我,是我叔厚道。你们没帮,我不怪你们。但你们今天也别拿祖宗压我,拿孝道绑我。我对我叔尽孝,不代表我欠全族的。
族长咳了一声说二娃你这孩子话太重了。大过节的,都是一家人。你出钱的事再商量。我说德厚爷爷,钱就两千,多了没有。我站起来把两千块现金放在募捐册上,然后拉着小叔说叔我们走。
走出祠堂听到后面嗡嗡的议论声,大伯的声音最大,说看看,出息了就不认祖宗了。我没回头,小叔在我旁边走得很快,进了老屋院门他才长出一口气说二娃你今天太冲了。我说叔我不冲,我早就想说了。
小叔坐在院里凳子上摸出烟点上,手有点抖。他说你这样得罪了全族。我说得罪就得罪。小叔说你不懂村里,得罪了族长以后办啥事都不方便。我说叔,我们又不是要在村里办啥大事,你跟我去城里住。
小叔摇头说我不去,这里是我的根。我蹲在他面前说叔,你的根在哪我在哪。你要是想留村里,我就给你把日子过好。谁欺负你不行。小叔眼睛有点红,转开头抽烟,说行了行了,饭还没做。
中秋那天我留在老屋跟小叔一起过,做了几个菜还买了月饼。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俩坐在院里吃月饼,小叔掰了一半给我,说二娃你记得你小时候吃月饼,把蛋黄抠出来吃,饼皮扔给我。我说我记得,你说我糟蹋粮食。小叔笑了说那时候穷,一块月饼分四瓣,你一个人吃一瓣还不够。
我说叔现在好了,月饼随便吃。小叔咬了口月饼说不光月饼好了,啥都好了。就你大伯二伯那事烦人。我说叔你放心,我有打算。
正说着院门外有人敲门,小叔去开了,进来的是周军强。他手里提着一盒月饼,说二娃哥,叔,我爸让我送盒月饼来,说今天中秋一家人和气过节。小叔接过来道谢。周军强又说二娃哥,我爸还说祠堂那事让你别往心里去,钱的事好商量。
我说你帮我谢谢大伯,钱就两千,不变了。周军强笑了笑说行,话我带到了。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二娃哥,我弟那婚房还等着呢。我说租房的事你让他找我。周军强说行,那我让他明天去找你。
周军强走了以后小叔说二娃,你大伯这个人,他送礼从来不是白送的。我说我知道。我把那盒月饼搁在一边没拆,第二天果然小军来了。
小军是中午来的,穿了件新外套,进门叫了声叔叫了声哥。小叔给他倒了茶,他端着茶杯说二娃哥,租房的事我看了几套。我说你看好了跟我说,我转钱。小军说看是看了,但都是老房子,楼板都响。我说镇上没新楼盘吗。小军说有是有,贵。租的话一个月得一千多。
我说一千多就一千多,我出。小军把茶杯放下说哥,要不还是买吧,租房的钱交了也是白交。我说小军我再说一遍,租房我出钱,买不行。小军抿着嘴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说哥,你这样让我在媳妇面前抬不起头。
我说怎么抬不起头。小军说人家女方家说了,要是连个房子都没有就不让领证。我说结婚证都领了,户口本都改了。小军脸一红说那是先办的酒,证还没扯。我说那你们赶紧扯。小军说哥,房子不落实她家不松口。
我说小军,我不是你爸,房子的事我帮不了那么深。小军站那儿脸涨红了,小叔在旁边打圆场说小军你别急,实在不行先在镇上租个好的,租金你哥出两年,两年你们自己攒钱买。
小军看看小叔又看看我,最后说行吧,就租。他走了以后小叔说二娃,这娃也不容易。我说叔,谁都不容易,但不能因为不容易就抢别人的。
那天下午我帮着小叔把院里晒的玉米收了,干完活又去祠堂那边看了一眼。工人已经开始搭脚手架了,周家几个年轻人在搬砖。我站了一会儿,看见大伯从祠堂里出来,看见我他停住了。
大伯走到我跟前说二娃,两千块你拿了,但修祠堂你不出力说不过去。我说大伯你安排,我这两天都在,能干啥干啥。大伯点了点头,说那你明天跟军强他们一起搬砖去。我说行。
第二天我果然去搬砖了,周军强带着几个年轻人在祠堂后院砌墙。我脱了外套跟他们一块搬,干了半天手上磨出泡来。周军强递了瓶水给我说二娃哥你行不行。我说行。他又说昨天我弟去找你了?我说嗯。
周军强压低声音说二娃哥,我弟那事你别太较真,他急是急,但我们家也不是非要你的房。主要是我爸,他一直觉得当年分家亏了你爸,想找补找补。我说分家亏了我爸跟我小叔啥事。周军强说反正老人家心里有疙瘩。
我喝了口水没接话。周军强又说昨天祠堂里你说的那些话,我爸回来气得半宿没睡。他说你说他没帮过你叔,他觉得自己冤。我说他怎么冤。周军强说他跟我爸说当年你叔借钱他是真没有,小卖部进货压着款,后来过了一个月还拿了三百送去你叔家,你叔没收。
我愣了一下,这事小叔没提过。我说后来呢。周军强说后来你叔说不用了,他卖车钱够了。我爸把钱拿回去还生了好几天闷气。我搬起一块砖码上墙,心里琢磨着这事。
晚上我回去问小叔,大伯是不是送过三百块来。小叔正在喂鸡,头也没回说送过,我没要。我说为啥不要。小叔说你爸当年借我的两百也没还,我送你大伯的钱干啥。他自己留着吧。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小叔喂鸡,忽然觉得这一家人之间的事根本理不清。你欠我我欠你,说来说去都是糊涂账。但有一点我清楚,小叔没要大伯的钱,不是因为气,他是怕拿了就欠了人情。小叔这辈子最怕欠人。
晚上的月亮比中秋还亮,我坐在院里给手心的水泡挑破,挤了挤里面的水。小叔从屋里拿了创可贴出来递给我,说下次搬砖戴手套。我说嗯。他蹲在旁边看我贴创可贴,月光照着他的白头发,比两年前又多了一层。
我说叔,明天我回城了,租房的事我让小军找好了告诉我。小叔说你办事我放心。我说叔你跟我去城里住几天吧。小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行,等你忙完这阵我再去。
我知道他说的是推辞,但没再劝。有些事急不来,就像那些旧账,翻到一半也得慢慢来。至少祠堂里把话说开了,至少我让小叔知道我会替他挡。往后的事往后再看,但这一关我过了。
第六章 账单摊开了说
小军租房的事拖了半个月,最后他选了一套镇上临街的两居室,月租一千二。我看了他发来的照片,房子还行,装修半新,家具齐全。我说行,签合同吧,房租我付一年。
小军回了个"谢谢哥"的表情,后面跟了个笑脸。我把钱转过去的时候心里没太大波澜,十四万四,够小叔以前干三年的活,但对现在的我不算什么。问题不在这点钱上,问题在于这钱花了他们不会觉得够了。
果然,钱转过去第三天小军又打电话来了,说哥,房东说押金还要交两千。我说合同上写了押金?他说写了,之前忘说了。我说那转你。又过了两天他说哥,搬进去发现空调是坏的,房东不修,得自己装。我说装吧,多少钱我转。他说三千。我转了。
小叔打电话来说你别老给他转钱,小军这孩子越来越没数。我说叔我心里有数,就这一年,明年不给了。小叔叹了口气说二娃你心软。
我不是心软,我是想看看他们到底能要多少。这就像拿根绳放出去,我想知道绳有多长。但我没跟小叔说。
国庆节的时候我回村住了三天,小军也带着媳妇回来走亲戚。那天大伯家请吃饭,一大家子聚在小卖部后面的堂屋里,摆了张圆桌挤了十多个人。大伯母炖了一大锅排骨,二伯母拌了几个凉菜,桌上热热闹闹。
小军媳妇坐在我旁边,话不多,一直低头吃饭。小军倒是活跃,给大家敬酒,一口一个哥叫得亲热。吃到一半大伯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今天高兴,一家人齐了。我注意到他用了"齐了"两个字,好像之前缺了什么似的。
大伯敬了一圈酒,坐回来的时候拍着我肩膀说二娃,你那别墅住着咋样。我说我住城里,我叔住。大伯说哦对,你叔住。那你叔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打扫卫生也累。我说请了钟点工。大伯说请人花钱,不如让小军媳妇去帮着打扫,反正她也没工作。
桌上安静了,小军媳妇抬头看了大伯一眼又低下。我说大伯,不用,钟点工挺好的。大伯说一家人比钟点工强,还省钱。我说钟点工的钱我出得起。
二伯在对面咳了一声,说大哥你喝多了。大伯说我没喝多,我说的是正事。二娃你现在有钱了,但有钱也不能乱花,请人的钱不如给自家人挣。我说二伯,小军媳妇想工作我可以在城里帮她看看,但打扫别墅不行。
小军插嘴说哥,我媳妇不想去城里,她要在镇上。我说那在镇上找活干。小军说镇上活不好找。我说那我没办法。
那天饭桌上的气氛后来一直不大好。大伯不怎么说话了,二伯在旁边打圆场说吃菜吃菜。我吃完饭帮大伯母收拾碗筷,大伯母在灶房低声说你二娃别怪你大伯,他就是那个性子,心里想啥说啥。我说伯母我知道。
回老屋的路上小叔走在我旁边,月亮又被云遮了半截。小叔说今天你又驳你大伯面子了。我说他当着那么多人说让军强媳妇来打扫,那不就是摆明了让我难堪。小叔说你知道他为啥这么说。我说为啥。小叔说他想让你主动开口说给军强媳妇安排个工作。
我说那就直说。小叔说你大伯那个人,从来不直说,他总绕着圈。我笑了下说那他绕吧,我装听不懂。
回了老屋小叔烧了壶水泡茶,我俩坐在堂屋里喝。茶水是粗叶子泡的,有点涩。小叔喝了一口说二娃,你要是觉得累,就少回来。我说我不累,我回来陪你。小叔说我一个人习惯了,你在城里好好过日子就行。
我说叔,我不光回来陪你,我是来办件事的。小叔问啥事。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备忘录,上面记了些东西。我说叔,我想把咱家的账理一理。小叔愣了一下说啥账。
我说我爸当年欠你的两百,你养我这些年花的钱,还有分家的事。我想都摊开了说。小叔放下茶杯说二娃你这是要干啥。我说叔你别怕,我不是要跟谁算账,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付出的我全记着。也让他们知道,谁也别想拿情分当要挟。
小叔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二娃,你这样会让大家都难堪。我说叔,难堪的不是我。是他们。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二伯家。二伯正在院里擦他那辆货车,看见我进来有点意外,说二娃来了,吃早饭没。我说吃了。二伯把抹布搭在车斗上说进屋坐。
进了屋二伯母端了碗粥出来说二娃再吃点。我说真吃过了。二伯在旁边坐下来,递了根烟给我我摆手说不抽。二伯自己点上,说二娃你今天来是有事吧。
我说二伯,我想问问当年分家的事。二伯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说分家有啥好问的,都多少年了。我说我爸分到那间老屋,你和大伯分到瓦房,为啥。二伯把烟灰弹了弹说那是你爷爷定的规矩,抓阄抓的。
我说真是抓阄?二伯看了我一眼,说你这孩子什么意思。我说二伯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弄清楚。二伯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年是你爷爷分的,他说老大老二成家了,老三还年轻,先把好的给成家的。你爸当时没说话。
我说二伯,我爸老实。二伯把烟摁灭了说二娃,过去的事你翻它干啥。我说我不翻,我就想让我叔知道,他这些年没欠任何人的。二伯说没人说你叔欠啥。我说那你们别老拿情分说事。
二伯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我说二娃你跟你爸一样犟。我说二伯,我跟我爸不一样,我爸不说,我说。
从二伯家出来我去了大伯的小卖部。大伯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我进来把账本合上了。我说大伯我来买瓶水。他从冰柜里拿了瓶矿泉水递给我,说不用钱。我扫码付了。
大伯看我付完,说二娃你今天不去找你小叔?我说找他,晚点去。大伯说那你有啥事。我说大伯,我想问问你当年是不是给我叔送过三百块钱。
大伯明显愣了一下,说送过,他没要。我说我知道。大伯说你知道还问。我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送。大伯把柜台上的账本挪了挪,说你叔那时候卖车给二娃凑学费,我手头紧没借他,后来过了一个月有了点钱送去,他不收。
我说大伯,你要是真有心,当时卖车之前就该借。大伯脸色变了变说那时候我真没有。我说我知道,我信你。但你要真把我叔当弟弟,不会等他卖了车才送钱。
大伯杵在那儿没说话,手按在账本上一动不动。我拿起矿泉水说大伯我先走了。转身的时候听见大伯在背后说了一句,二娃,你小叔养你是他自愿的,我们没拦着。我说对,自愿的,所以你们别拿这事绑架我。
出了小卖部我站在路边喝了口水。阳光很好,照得村道上的灰都亮晶晶的。我往老屋走,路过祠堂看见修缮的工人们正在粉刷外墙,白灰刷上去盖住了老青砖的颜色。周军强站在脚手架下面看手机,抬头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说军强哥。周军强说我爸刚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去找他了。我说对,聊了几句。周军强笑了一下说二娃哥你现在真是有脾气。我说不是脾气,是道理。周军强收了笑说啥道理不道理的,一家人讲啥道理。
我说一家人也得讲。周军强没接话,低头划了划手机,然后抬头说对了,我弟那个租房合同你给我看看呗,我怕他被坑。我说行,回去转你。
回老屋小叔正在院里晒萝卜干,把萝卜切成条铺在竹席上,一条一条码得很整齐。我蹲下来帮他翻萝卜条,说叔,我去找大伯二伯了。小叔手停了停,说你找他们干啥。我说把话说开。小叔说你跟他们说了啥。我说说了我爸分家的事,说了三百块的事。
小叔叹了口气,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说二娃你非要弄得这么清楚吗。我说叔,弄清楚了他们就不敢再来了。小叔说他们不会因为你说几句就不来。我说那就慢慢说,说一次不行说两次。
那天下午我帮小叔把萝卜干晒完,又把院子扫了一遍。干活的时候小叔一直不怎么说话,但脸色比前两天松了些。傍晚我回城之前,小叔站在院门口又像往常那样送我。我车发动了他又走过来敲车窗,我摇下来,他说二娃,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叔心里暖。
我说叔,你心里暖就行。开车走了,后视镜里小叔这次没站太久,转身回了院子。我开上村道的时候看见大伯的小卖部门口聚了几个人,不知在说什么。我没停,车速提起来往城里去。
路上我想着今天的话。摊开了确实有人不舒服,但脓包不挑破就一直烂在里面。我那些旧账翻出来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让人明白,谁都别想拿过去压我。压不住了。
第七章 利息收回来
账单摊开之后消停了大概一周。大伯二伯没再打电话来,小军也没发消息。我反倒有点不习惯,每天下班回来打开手机,没有未读消息,静得发慌。我知道他们肯定在憋什么,只是暂时没出手。
果然,第十天出了事。那天下午我在公司开会,小叔突然打电话来,接起来他声音不太对,说二娃你回来一趟吧,你大伯把老屋的院墙拆了。
我问怎么回事。小叔说他雇了人来修祠堂,说祠堂门口的通道太窄,要把老屋的院墙往里挪两尺,让出路来。我说祠堂门口的通道跟老屋有什么关系。小叔说祠堂门口那条路从我这边扩出去,要占咱家院墙的地。
我说叔你别急,我马上回去。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给大伯打电话,响了三声接了。我说大伯你拆我叔的院墙干什么。大伯说祠堂修缮规划,德厚叔同意的,那条路太窄,要往外扩。我说扩路扩到我家院墙了?大伯说你家院墙占的是公用地。
我说大伯,那院子是分家分的,地契在我叔手里。大伯说分家那会儿没量清楚,现在重新量了,你家院墙确实占了村道。我说谁量的。大伯说村委会量的。
我说村委会我叔怎么不知道。大伯说通知了,你叔没来。我说你什么时候通知的。大伯说前天,让军强去喊的,你叔不在家。
我知道小叔前天去镇上给我寄快递了,回来的时候确实没看见军强。我说大伯你等我回去再说。大伯说行,你回来看吧。
到村口我就看见老屋那边灰扑扑的,走近了更清楚——老屋东边的院墙被拆了半截,砖头堆在路边,地上划了条白线,线往里两尺的位置插着几根木桩,显然是新界址。小叔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分家的旧契纸。
我蹲下来说叔,地契给我看看。小叔递过来,纸页发黄,上面的字是手写的,按着红手印。写了四间屋的位置和院墙范围,清清楚楚标着东墙到老槐树根。我走到白线那儿看,老槐树根在白线外面,也就是说按照分家契纸,院墙确实在白线外头。
可问题是这地界早就定下来了,几十年都没人说过有问题。现在翻出来说占了公用地,分明是挑事。
我站在拆掉的院墙缺口那儿看了一阵,大伯的小卖部门口有人朝这边探头。我没去找大伯,先打了辆车去镇上,找了家五金店买了把新锁和几根钢管。回来的时候把钢管插进缺口两边,用铁丝绑紧,临时挡了一下。
干了差不多一个钟头,大伯过来了。他站在白线那儿说我二娃你这是干啥。我说大伯,地契上写了我家院墙到老槐树根,你拆的这段在老槐树里面,属于我家院子。大伯说你说的是老契,现在重新丈量了。
我说谁丈量的,丈量结果给我看。大伯说在村委会。我说走,去看。大伯站着没动,说二娃你别胡搅蛮缠。我说我胡搅蛮缠还是你胡搅蛮缠,拆墙不提前说,趁我叔不在家动手,这叫什么事。
大伯脸色不好看,说祠堂修缮是大家的事,你出两千块就想躲清闲?扩路是为了方便全村人。我说扩路我不反对,但拆我家院墙得我同意。大伯说你就是不同意。
我说对,我不同意。
大伯哼了一声走了。晚上小叔做了饭,我跟他坐在堂屋里吃,外面的院墙豁着口子,风呼呼灌进来。小叔说二娃,你看这事闹的。我说叔你别怕,我有办法。
第二天我去村委会找了村主任。村主任姓刘,跟我大伯是同学,看见我就笑说二娃来了,你大伯跟我说了院墙的事。我说刘叔,地契我带来了,你看看。刘主任接过地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说这契纸是当年的没错。
我说那院墙为什么要拆。刘主任搓了搓手说这个事吧,是德厚叔跟你大伯一块儿来提的,说祠堂门口的路扩一扩,方便祭祖的时候停车。我说扩路就扩路,占我院墙干什么。刘主任说你家院墙外面那段路太窄,不往里挪扩不开。
我说刘叔,那院墙几十年了,以前扩路没扩,怎么现在突然要扩。刘主任说以前没修祠堂嘛,现在修了,顺带扩扩路。我说扩路的钱谁出。刘主任说是各家集资,你大伯出了大头。
我全明白了。大伯自己出钱扩路,借着修祠堂的名义拆我院墙,占两尺地。地方占了他不亏,名头上还是给全村做好事。我说刘叔,这地是我家祖上分的,我没同意谁也不能动。刘主任说二娃你别急,我们再商量商量。
我说刘叔你把德厚爷爷叫来,我当面跟他说。刘主任说德厚叔年纪大了不方便。我说那我上门去。
下午我去了周德厚家。老人家坐在院里晒太阳,看见我进来说二娃来了坐。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对面,说德厚爷爷,我来问问祠堂扩路的事。周德厚闭着眼睛嗯了一声,说路是窄了点,扩扩好。
我说扩路要占我家院墙。周德厚睁开眼睛说那是公用地。我说德厚爷爷,分家契纸写得清楚,院墙到老槐树根,老槐树在我院子里长了几十年了。周德厚看着我,说二娃,你非要闹这么大?
我说德厚爷爷,我不是闹,我是想保住我家的东西。那间老屋我爸留下的,我叔住了二十年,拆了院墙就跟割了块肉一样。周德厚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说咋办。我说路扩可以,把我家院墙往外的地卖了,按村里征地标准补钱。要不就别扩。
周德厚摆摆手说行行行,你去找你大伯商量,我不管了。
从周德厚家出来我直接去了大伯的小卖部。大伯在柜台后面坐着,我进去把地契摊在柜台上说大伯你看清楚了,院墙里面都是我家院子。大伯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我说扩路的事德厚爷爷说不管了,让我们自己商量。大伯抬起头说那你啥意思。
我说两条路。第一,你把我院墙拆了可以,按村里征地标准赔钱。第二,不赔也行,你把拆掉的墙给我砌回去,路扩的事另想办法。大伯说你这是讹我。我说我不是讹你,我是按规矩办事。
大伯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说你出息了,知道拿规矩说话了。我说大伯,跟你学的。大伯把柜台上的账本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了个信封出来,说钱我给你,墙你找人砌。
我打开信封看了一眼,里面有三千块。我说大伯,拆个墙赔三千多了。大伯说多的算我给你赔不是。我把信封收了,说大伯,下次有事你直说,别绕弯子。大伯说直说了你听吗。我说不一定,但至少我不拆墙。
出了小卖部我拿着信封往回走,走到半路看见二伯站在他家门口朝我这边望。我没停,径直回了老屋。小叔正在院里把昨天绑的钢管拆下来,看见我手里捏着信封说咋了。我说大伯赔了钱,明天找人把墙砌上。
小叔把钢管靠墙放好,说二娃你真行。我说叔,不是我能行,是地契在我手里,理就在我这边。小叔说那以后呢。我说以后也一样,谁来了都得按规矩。
晚上我帮小叔把院墙缺口的砖头归拢了归拢,堆在一边等明天瓦工来砌。干完活我坐在老槐树底下喝水,手摸到树根的泥土里,抠出一小块碎瓷片。应该是小时候摔的那个碗,小叔扫了没扫干净,埋进土里了。我把瓷片擦了擦对着月亮看,边角割手。
我把它揣兜里,跟铁盒钥匙放在一起。这一块的账,我今天算是收回来了。利息不高,三千块,但重要的是我让他们知道了,我不是那个蹲在灶房门口舔碗底的孩子了。瓷片割手,我忍得住。钥匙冰凉,我攥得紧。
第八章 地契的真相
墙砌好的第二天,我在老屋杂物间里翻东西。原本是想找把铁锹修修院角的排水沟,弯腰的时候碰倒了一个旧纸箱,里面哗啦掉出一堆东西。我蹲下来收拾,发现纸箱底下压着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老三的东西"。
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更早的纸——比我爸那本记账本还早,纸张发脆发黄,边缘都卷了。第一页是份手写的文书,标题是"分家约",底下是爷爷的签名和手印,日期是我出生前三年。
我逐字读下去,前三段写的是几间房怎么分,跟我知道的一样——大伯分到西边瓦房,二伯分到东边瓦房,我爸分到村东老屋。但第四段不一样,那段写的是:"村东老屋宅基地及门前空地三丈,归三房周建民名下所有。若三房绝嗣,则宅基地由长房二房均分,建民之弟建平有优先居住权。"
我愣住了,又读了一遍。绝嗣。也就是说我爸要是没儿子,这地方才归大伯二伯。可我爸有儿子,就是我。地契上白纸黑字写的是归三房周建民名下所有,我是三房唯一的儿子,这地从头到尾就是我的。
我把文书揣上出了杂物间,小叔正在院里浇菜。我把纸递给他看,说叔你看这个。小叔放下水瓢接过去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变,说这东西你从哪翻出来的。我说杂物间纸箱里。小叔把文书折了折递还给我,说放回去吧。
我说叔你早就知道这东西?小叔没吭声,弯腰继续浇菜。我说叔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地本来就是我的。小叔把水瓢搁在桶沿上,摸出烟点上,蹲在菜地边上抽了几口才说,知道。
我说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小叔说告诉你干啥。我说大伯拆院墙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拿这个出来。小叔说你大伯那人,你拿文书他也不会认。不如你跟他讲理。
我说叔,这不是讲理的事,这是有凭有据的事。小叔蹲在那儿看着菜地,半天说了句,二娃,你爸分家的时候你爷爷确实写了这条,但你爸活着的时候从没拿它说过事。你爸说兄弟之间讲那些没意思。我说我爸讲情分,可大伯二伯讲了吗。
小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二娃,你爸临终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建平,二娃你帮我看着。他说的就是这老屋和地。我那时候年轻,答应了就答应了。没想过要翻这些东西出来。
我攥着那张文书,站在院里风吹得纸角哗哗响。我说叔,我爸让你看着,是怕我吃亏。小叔说对,是怕你吃亏。可这些年我一直没让你吃大亏,你上大学我卖了车,你买房我支持你。但这件事,叔不想你拿出来跟人争。
我说为什么。小叔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因为那是你爸的遗愿。你爸希望这个家别散了。我拿着文书进屋,坐在堂屋里把它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我爸的遗愿是别散家,可这个家早就散了。从分家那天就散了。
我把文书小心翼翼折好放回牛皮纸信封,然后拿起手机给周军强打了个电话。我说军强哥,你晚上有空没,来老屋一趟,我有东西给你看。周军强说行。
晚上周军强来了,小叔炒了盘花生米,倒了茶。我把牛皮纸信封推过去说军强哥你看看。周军强打开抽出文书看了一遍,脸色沉下来,说你从哪翻出来的。我说杂物间。周军强把文书放了回去,说二娃哥,这玩意你打算咋办。
我说我打算让你看看,然后你回去跟你爸说一声。这地的归属清清楚楚,以后谁也别拿占地说事。周军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看了估计得气。我说气也得看。
周军强把信封推回来说二娃哥,我家的事你也知道,我爸就是那个脾气,他不一定认。我说他认不认是他的事,我拿出来了就是我的事。周军强站起来说行,我带回去给我爸看。我说你带去吧,原件我得留着,你拍个照。
周军强拍了照片走了。小叔从灶房出来说二娃,你真要闹到这一步。我说叔,这不是闹,是把话说清楚。小叔坐下来剥花生吃,剥了几颗停下来,说二娃你变了。
我说叔我是变了,我不能再让你受委屈。小叔把花生壳拢了拢扔进垃圾桶,说行吧,你办吧。我不拦你。
第二天中午大伯亲自来了。他手里拎着两瓶酒,进门就搁在桌子上,说二娃,军强给我看了。我给他倒了杯茶,说大伯坐。大伯没坐,站在那里看着我说你爷爷写的那条,我确实不知道。
我说你现在知道了。大伯说你打算咋办。我说没打算咋办,地是我的我不动,但以后谁也别拿地的事说事。大伯沉默着站了一会儿,把酒往我面前推了推说这两瓶给你叔喝,墙的事我做得不对。
我说大伯,墙的事过去了。大伯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二娃,你爸当年要是拿了这文书,他也能住瓦房。他没拿,他是想让这个家好。我说大伯,我爸想家好,但家没好。大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推门走了。
我看着桌上的两瓶酒,酒是本地酿的高粱酒,瓶身上贴着红标签,便宜货。但大伯一辈子没给人送过礼,这次送了。
晚上我把酒打开倒了一杯,自己喝了半杯,剩下半杯端给小叔。小叔接过抿了一口,说辣。我说叔你觉得这事办得对不。小叔端着酒杯想了半天,说对。又补了一句,你爸要是在,他也会说你办得对。
我低着头喝酒,杯子里的酒液晃了晃映着灯影。我没哭,但喉咙发紧。小叔伸手拍了拍我肩膀,老茧硌着衣服,厚实粗糙。那是搬了二十年砖头的手。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想着爷爷写的分家约,想着我爸的沉默,想着小叔这二十年。很多事情连起来了。我爸不是不知道自己该得什么,他是不争。小叔也不是不知道有这张纸,他是不想翻旧账。可旧账不翻就永远烂在那里,烂了就得有人收拾。
我起身走到桌边,把牛皮纸信封拿起来放进抽屉里,跟铁盒钥匙放在一块。三样东西——碎瓷片、旧钥匙、老地契。瓷片记着疼,钥匙管着门,地契写着我该站的位置。往后谁来都不怕了。
第九章 心结慢慢解
地契那件事之后,村里安静了好一阵。大伯没再来找麻烦,二伯见了我也不躲,偶尔碰见还点点头。小军的房租我按年付了,他也没再提买房子的事,偶尔在家族群里发个红包,大家抢一抢,气氛看着缓和了些。
十一月底的时候我回村给小叔过生日。小叔五十四了,我买了蛋糕和菜,提前一天回去。小叔看我拎着蛋糕盒子笑,说都多大岁数了还过生日。我说五十四也得过,年年都过。
那天晚上我俩吃了顿饭,蛋糕切开小叔吃了两块说腻了,剩下的搁冰箱。吃完饭他坐在堂屋里看电视,我刷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大伯母打来的。她说二娃,你大伯前两天摔了一跤,腿骨折了,在医院住着呢。
我放下碗说在哪个医院。大伯母说县医院。我说我明天去看。挂了电话小叔从堂屋探头问咋了。我说大伯摔了,住院了。小叔站起来说严重不。我说骨折,应该没大事。
第二天一早小叔说要跟我一起去,我说行。我俩开车到县医院,买了箱牛奶和水果,问到了病房。大伯住的是三人间,靠窗那个床位,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大伯母在旁边坐着削苹果,看见我们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二娃你来了,你叔也来了。
大伯转过头来,看见小叔的时候表情有点复杂。小叔走过去把水果搁床头柜上,说大哥你咋摔的。大伯说院里修排水渠,踩空了。小叔说年纪大了干活小心点。大伯嗯了一声。
我搬了凳子坐在床尾,大伯母递了苹果给我我摆手。病房里一时安静,大伯看着天花板,小叔站在窗户边看外面。大伯母削完苹果递到大伯嘴边,大伯咬了一口说不甜。
我说大伯你好好养着,缺啥跟我说。大伯嚼着苹果含含糊糊说不用。我坐了一会儿,小叔说去办点事出了病房。大伯看着门口,忽然开口说二娃,你叔这些年没少吃苦。
我说我知道。大伯把苹果核搁床头柜上,说当年分家的事,是我跟你二伯占了便宜。你爷爷偏心大的,我们也没推。你爸老实,我们觉得反正他不会争。大伯停了一下,说你爸不争,你争了。我说大伯,我不争我就会跟我爸一样。大伯说你是不是怨我。
我说不怨,但我得把该拿的拿住。大伯哼了一声说你现在拿住了。我没接话。病房门推开小叔回来了,手里拿着个热水袋,递给大伯说你腿冷敷敷。大伯接过来说了句谢谢。
从医院出来小叔开车,我坐副驾驶。出了县城他说二娃,你大伯刚才跟我说了句话。我说啥。小叔说你走了以后他说,建平,这些年辛苦你了。我说他从来没跟你说过这话吧。小叔说没有,头一回。
我看着窗外,路两边的树叶子都掉光了,枝丫灰秃秃地戳着天。小叔又说你大伯说他知道亏了我,但以前拉不下脸。我说他现在拉下来了。小叔笑了笑说摔一跤摔开了。
那之后大伯出院回家养腿,我去看过两次。第一次去的时候他在躺椅上看电视,看见我进来说坐。我坐下跟他聊了会儿天,他说小军租的房子住得还行,两口子打算明年自己买个小点的。我说那挺好。大伯说小军那孩子以前不懂事,我替他说句对不起。我说大伯过去就过去了。
第二次去是腊月,快过年了。大伯已经能拄着拐下地,看见我进来正扶着墙慢慢挪,我说大伯你别动了。他坐下来擦了把汗,说老了不中用了。我说你也才六十出头。大伯说我五十九,你叔五十四。他停了停,说二娃,过年的时候带酒回来,咱爷儿几个喝一顿。
我说行。
除夕那天我回了村,后备箱装了两箱酒一箱子年货。小叔在老屋贴对联,我帮着扶梯子。贴完对联小叔说晚上去你大伯家吃年夜饭,他叫了。我说好。
年夜饭在大伯家堂屋吃的,摆了一大桌。大伯腿还没好利索,坐在主位旁边放了根拐杖。二伯一家也来了,小军两口子从镇上回来,桌上坐了满满当当。大伯母做了鱼做了肉,二伯母端了盆饺子。
我坐在小叔旁边,对面是小军两口子。小军媳妇比上次见胖了些,看起来怀了。大伯举杯说今天过年,一家人齐齐整整的。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小叔,说过去的事我就不提了,今儿高兴。
大家一起碰了杯。小军给我夹了块鱼,说哥过年好。我笑着接过来。二伯在旁边剥蒜,剥好了递了一瓣给我,说你小时候爱吃蒜,长大了咋不吃了。我说吃,接过来咬了一口,辣得吸了口气,桌上都笑了。
年夜饭吃到一半大伯忽然站起来,拄着拐走到小叔旁边,端着酒杯说建平,大哥敬你。小叔端着酒站起来,大伯说我以前有些事做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小叔跟大伯碰了杯,说大哥,过年不说这些。
我看见大伯眼角湿了一下,低头把酒喝了。二伯在旁边也站起来,端酒说行了行了,大过年的高兴点。全家又举杯喝了一轮。
饭后大家坐在堂屋里看春晚,小军媳妇靠着小军打瞌睡。我坐在小叔旁边,小叔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几个红包,挨个发给小军两口子和军强的孩子。发到我这里他停了一下,说你大了不给你了。我说叔你偏心。小叔笑着把红包塞进我兜里说拿着,多大了也是二娃。
那天晚上散席已经十一点多了,我扶着小叔回老屋。月亮很亮,村道上还有零星的鞭炮屑。小叔喝了点酒走路有点晃,我搀着他胳膊走。快到院门口的时候小叔忽然站住了,说二娃,你看天上的星星。
我抬头看,冬夜的星星又亮又远,密密地铺了一整片天。小叔说二十年前我带你回村那天晚上,星星也这么亮。我说叔你还记得。小叔说记得,你趴在老屋门槛上哭,我说别哭了以后有叔呢。
我搀着小叔进了院门,老槐树的枝丫在月光下投了片影子,打在地上像一团墨。小叔回头看了一眼说这树还在。我说在,一直在这。
那天晚上我没走,在老屋住了一宿。睡到半夜醒了一次,听见隔壁小叔的呼噜声,安稳悠长。我翻了个身,想着这二十年的弯弯绕绕,如今总算绕出了个样子。心结这东西,解一个少一个,剩下的交给时间慢慢磨。
第十章 钥匙和铁盒
过完正月我回城上班,日子恢复平静。小叔还是住在村里,我每隔两周回去看他一次。每次回去他都站在院门口等,隔着老远就看见他朝路上望。我停好车他走过来,说二娃回来了,走,给你炖了排骨。
三月初的某个周末,我回去的时候带了一包东西。小叔正在院里栽葱苗,我搬了个小凳子坐旁边看着他干活。他说你今儿咋没提前打电话。我说临时想回来。
等他栽完葱洗了手,我跟他进了屋。我把带回来的包打开,从里面掏出那个铁皮盒子。小叔说你还留着这盒子。我说留着。然后又掏出来一块碎瓷片,用卫生纸包着的,摊开来给他看。
小叔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说这是啥。我说小时候我摔了个碗,大伯母踹翻了铁盒碎瓷撒一地,我捡了一片留着。小叔拿着瓷片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时候你才多大。
我说七岁。小叔把瓷片放回桌上,说七岁的事你还记着。我说有些事记一辈子。我又从包里掏出那把铁盒钥匙,放在瓷片旁边。然后掏出牛皮纸信封,取出那张分家约,叠好搁在最上头。
四样东西在桌上排成一排——铁皮盒子、碎瓷片、铁钥匙、老地契。小叔看着这些东西没说话。
我说叔,这四样东西我想跟你讲讲。铁盒子是你攒钱供我上学的,碎瓷片是我第一次受气记住的,钥匙是别墅大门锁的,地契是咱家老屋的。这二十年这些事我都揣心里了。以前我没说,是因为我说不出口。现在我全都说出来了。
小叔拿起铁盒子打开看了看,空的,他抚了抚盖子上的兔子图案,说我当时攒这两千八,想着给你买台电脑学打字。后来没舍得,给你交学费了。我说叔你要当时买了电脑,说不准我早就成程序员了。小叔笑了说那我还耽误你了。
我说你没耽误我,你把我养大了,比什么都强。
小叔把铁盒子放在掌心掂了掂,又放回桌上。他指了指碎瓷片说这个扔了吧,留着干嘛。我说留着提醒我自己,再也不要蹲在地上捡渣子。
小叔没再劝。他又拿起那张地契看了看,说这东西你收好。我说我收着。然后他拿起那把钥匙,对着光转了转,说这别墅的钥匙我一直挂腰上,谁要我也不给。我说叔,那是你的。
小叔把钥匙放回桌上,起身去灶房端了两杯茶出来。坐下来喝了一口说二娃你今天回来不光是为了给我看这些东西吧。我说叔,我想问你个事。他点了点头。
我说你当年要是没带我走,你会咋样。小叔端着茶杯想了半天,说可能娶个媳妇,生个娃,在东莞继续打工。我说那你后悔吗。小叔把茶杯放下,看着我说从来没后悔过。
我说叔,这二十年你把自己的日子搭进去了。小叔摇头说啥搭不搭的,日子本来就是过的,跟谁过不是过。跟你过,叔挺高兴。
我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铁盒子放回架子上,碎瓷片包好重新装进包里,钥匙揣回兜里,地契折好放进信封。收完我站起来说叔,我想跟你喝一杯。小叔去灶房拿了瓶白酒,就是我大伯上次送的那两瓶之一,开了盖倒了两杯。
我俩对坐在堂屋八仙桌两边,杯子碰了碰,一人喝了一口。酒辣,呛得我咳了一声。小叔说你慢点。我说叔,以后啥事你都跟我说,别自己扛。小叔说行。我说啥事都别瞒我。小叔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说有一样事瞒你了。
我放下杯子看他。小叔说当年你爸跟我借那两百块,其实不是买药。我说那是干啥。小叔说他拿钱是去给你大伯还赌债的。大伯那年打牌输了钱,不敢跟爷爷说,找你爸借。你爸也没钱,就跟我开了口。
我说大伯打牌?小叔说就那一次,后来没打过了。你爸怕家里人说,就跟我说是买药。我那时候也没钱,从伙食费里省了两百寄回来。我说那这两百是不是一直没还。
小叔说后来你爸要还我,我没要。我说为什么。小叔说那时候你爸日子紧,我有工作能挣钱。再说他是为了帮大哥,不是为了自己花。我端着酒杯好半天没动。这笔账翻出来又添了一层,原先以为只是兄弟借钱,没想到绕了这么大一个弯。
我说叔你知道这事,怎么不早说。小叔说早说干啥,都过去了。我说那大伯知道吗。小叔说后来知道,你爸走了以后我跟他提过一次,他没吭声。我说他欠你一句谢谢。小叔说谢不谢的,不重要了。
我闷头把酒喝完,杯子放桌上发出一声钝响。我说叔,那两百块我替大伯还你。小叔摆摆手说你甭还,你爸的账你爸还不了,你大伯的账让他自己心里记着。我说他记着吗。小叔说记不记是他的事,还不还是我的事,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那天我喝得有点多,在小叔屋里睡了一下午。醒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小叔在灶房做饭,油烟混着葱花味儿飘进屋里。我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看见桌上那四样东西又被小叔摆出来了,铁盒子旁边多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二娃的东西,叔帮你收着"。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里,起身去灶房。小叔正在翻锅里的菜,油烟呛得他眯着眼。我说叔我来吧。他说不用马上好了。
那天晚上我俩又喝了点,剩下的半瓶酒喝完了。小叔话比平时多,说了些我小时候的事。说我第一次上学因为怕生哭着不肯进教室,他在窗户外面蹲了一节课。说我有次发烧四十度他背着我跑了二里地去镇卫生院,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也没松手。
他说的这些事有的我记得,有的记不清了。但我都听着,一样也没打断。说完了他打了个哈欠说困了,我去睡了。我说叔你睡吧。
小叔回了房间,我坐在堂屋里把桌上的东西又收了一遍。铁盒子放回架子上,钥匙揣回兜里,瓷片包好放回包,地契叠好塞回信封。收完之后我站起来关了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层淡白的光。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堂屋,桌凳、柜子、墙上的旧挂历,都还跟二十年前一样。只是从前我跟小叔挤在这屋里过冬,现在我在城里有了房,他在这里有了我的惦记。
我摸了摸兜里的钥匙,齿尖还是硌着指腹,但那道旧疤早好了。瓷片也在包里,隔着布料也能摸到边角。那些疼过的都过去了,但都没忘。
第二天早上我回城,小叔照例送到院门口。我上车之前回头抱了他一下,他僵了僵,然后拍了拍我背说行了行了。我说叔我下周末再回来。他说好,想吃什么提前说。
我开车走了,后视镜里小叔这回站了很久,一直看到我的车拐上村道才转身。村道两边田里的油菜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延到天边。我打开车窗让风灌进来,风里带着花香和泥土味。
兜里的钥匙贴着大腿,冰凉的铁片这会儿有了体温。我想着铁盒子还在架子上,地契锁在抽屉里,瓷片等我回去找个地方摆起来。那栋别墅空着三层四层,但小叔住的那一层永远亮着灯。
往前看吧,日子还长,该争的争过了,该让的让过了,剩下的就是好好过。我踩了脚油门,车子朝着城里的方向稳稳开出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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