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民政局门口那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还没捂热乎,手机屏幕“叮”一声亮起来,前妻的微信头像跳出来,言简意赅七个字:“晚上十二点来接我回家。”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手指头比脑子快,直接敲了俩字回过去:“不方便。”
发完我就把手机揣兜里了,琢磨着这娘们儿八成是脑子还没转过弯来,离婚协议上白纸黑字签得清清楚楚,房子归我,车子归她,孩子归她,抚养费我按月打,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她半夜十二点让我去接她回家?回哪个家?我这儿可没她半根头发丝儿了。
我叫赵大河,三十四岁,在城南这家物流公司当个小主管,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舒坦。离完婚那天下午我甚至去路边摊吃了碗加蛋加肉的牛肉面,觉得天都蓝了几分。我跟前妻林晓结婚八年,从最开始挤在出租屋里啃馒头就咸菜,到后来买了这套两居室,日子是一点一点好起来了,可人心也一点一点散没了。她嫌我闷,嫌我不会来事儿,嫌我天天跟那帮货车司机混在一起没出息,我也嫌她事儿多,嫌她动不动就把“你看看人家老公”挂嘴边,嫌她把家里收拾得跟样板间似的我连拖鞋都得按线摆。
说到底,就是过不下去了。离婚那天她倒是挺平静,画了个淡妆,头发一丝不乱,签字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末了还冲我笑了笑说:“赵大河,以后好好过日子。”我点头说:“你也保重。”然后就各奔东西了。结果这还没到晚饭点儿呢,她那条消息就跟个炸雷似的扔过来了。
我当时正跟同事老周在办公室里对账,老周瞄了我一眼说:“咋啦?脸都绿了。”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喝了口凉透了的茶水,“没事,垃圾短信。”其实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林晓这个人我太了解了,她从来不说没头没尾的话,她说晚上十二点让我去接她,那肯定是有事儿。可我们都已经离了,她凭啥觉得我还会半夜三更去给她当司机?我赵大河是那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吗?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还是没忍住拿起来看,她回了一条:“求你了,就这一次。”后面跟了个流泪的表情。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半天,心里头那股劲儿一下子就泄了。林晓这人嘴硬得很,结婚这么多年我都没见她服过软,这会儿能说出“求你了”三个字,怕是真遇上什么难处了。
可我转念一想,不对啊,她娘家就在本市,她爸妈开着那辆陪嫁的卡罗拉随时都能过来,她那些闺蜜团也不是吃素的,凭什么偏偏找我这个前夫?再说了,她让我晚上十二点去接她,这时间点也太邪性了,大半夜的,孤男寡女,虽说曾经是两口子,可这会儿离婚证都揣兜里了,算怎么回事?
老周见我心不在焉,拿笔敲了敲桌子:“赵主管,这个月的损耗报表你还没签字呢。”我回过神来,胡乱签了字,脑子里却全是林晓那张脸。她今天早上在民政局门口站着的模样还在我眼前晃,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散着,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眯了眯眼,那神情跟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她还在读大专,我在学校旁边的奶茶店打工,她每天下午都来买一杯柠檬水,每次都要多加冰,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爱喝柠檬水,就是想多看我两眼。
想到这儿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都离婚了还想这些陈年旧账干什么。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抽屉里,跟老周说我去仓库看看,就逃也似的出了办公室。四月的天已经开始热了,仓库门口那棵老槐树冒了新芽,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我点了根烟蹲在台阶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林晓的消息又来了,这回是语音,我没点开,怕听了更乱。可那小红点就挂在那儿,跟个催命符似的,我心里头猫抓一样难受。蹲了大概十分钟,烟抽完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还是把语音点开了。林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哭腔:“赵大河,我妈下午摔了一跤,送医院了,我爸在外地赶不回来,孩子在我嫂子那儿,我实在没办法了,你能不能……”
语音到这儿断了,可能是她说到一半觉得不妥又撤回了。但我听明白了,她妈摔了,她爸不在,孩子在她嫂子家,她这是真摊上事儿了。我心里头那点不痛快一下子就没了,我跟林晓虽然离了,可她妈——不对,是前岳母——这些年对我不薄,头几年我们没钱的时候,老太太隔三差五就给我们送吃的用的,逢年过节红包从来没少过我的。她摔了我心里也急。
我拨回去的时候手都有点抖,响了三四声林晓才接,声音哑哑的:“赵大河……”我叫了她一声:“在哪家医院?”她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问,半天才说:“市一院,急诊。”我嗯了一声说:“等着,我这就过去。”挂了电话我骑上那辆破电动就往市一院赶,路上风呼呼地吹,我心里头却出奇地平静。
到了急诊大厅,一眼就看见林晓坐在连椅上,眼睛红红的,头发也乱了,米白色风衣上沾了块灰,跟早上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判若两人。她看见我过来,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她又下意识躲了一下,俩人就在那儿僵了两秒钟,最后还是我松开手说:“阿姨在哪儿呢?”
她带着我往里面走,边走边说拍CT了,可能是髌骨骨折,得住院。我点点头没多问,陪她在CT室外面等着。她坐在我旁边,俩人都没说话,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嗓子眼发紧。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今天……不好意思啊,刚离完婚就麻烦你。”我说:“别这么说,阿姨对我挺好的,我应该来。”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假装没看见,盯着CT室的门上那排红灯。过了大概半小时,片子出来了,果然是髌骨骨折,得手术打钢钉。林晓拿着单子去办住院手续,我跟在后面,看她跑上跑下的,高跟鞋踩在医院的地砖上咯噔咯噔响,听着就累。
住院部在七楼,骨科病房里住得满满当当的,我们运气好,还剩一张加床,在走廊尽头靠着窗户。前岳母被推上来的时候已经醒了,看见我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林晓,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我跟老太太打了声招呼,她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不看我。
林晓忙前忙后地安顿,我去楼下买了脸盆毛巾牙刷之类的日用品,又拎了一壶热水上来。老太太吃了止痛药睡着了,林晓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看着特别单薄。我站在走廊里抽了根烟,琢磨着这会儿该走了,可又觉得把人娘儿俩扔在这儿不太合适。
正犹豫着,林晓出来了,靠着墙站我旁边,轻声说:“赵大河,谢谢你。”我说:“都说了不用谢。”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今天早上……我是说离婚那事儿,你没啥想说的?”我把烟掐了,笑了笑说:“都签了字了,还说啥。”她低下头,过了好半天才说:“那晚上……”
我一听她说晚上,心里头咯噔一下,赶紧打断她:“晚上我帮你找个护工吧,你一个人照顾阿姨也累。”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头有水光,说:“不是护工的事,晚上十二点……你能来吗?”我一听这话又上头了,我说:“林晓,你到底啥事非得半夜十二点说?这会儿不能讲?”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声音特别轻:“我约了人,十二点在老地方见面,你得送我去。”我脑子嗡的一声,老地方?我跟她之间的老地方太多了,以前谈对象的时候老地方是学校后面那条小吃街,后来结婚了老地方是小区门口那家烧烤摊,再后来闹离婚那阵子老地方是江边的那个观景台,她每次说要谈谈都约那儿。她说的老地方是哪个?
“哪个老地方?”我问。她没回答,转身回了病房,把门带上了。我一个人杵在走廊里,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消毒水的味道一股一股地往鼻子里钻,心里头像是有十几个水桶在打水,七上八下的。
晚上我没走,林晓从病房里出来好几回,每回都看我一眼,我也不跟她多说话,就坐在走廊的连椅上刷手机。到了九点多她出来说:“你回去吧,这儿有护士呢。”我说:“不差这一会儿,等阿姨手术做完再说。”她没再劝,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旁边,又进去了。
到了十一点,走廊里安静下来了,病房里的灯也关了大半。林晓换了件外套出来,走到我跟前说:“走吧。”我抬头看她,她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了,就跟早上在民政局门口一样平静。我站起来问她:“你妈这儿……”她说:“嫂子来了,在里面守着。”我往病房里看了一眼,果然看见林晓她嫂子坐在床边。
我跟林晓一前一后下了楼,电梯里就我们俩,镜面墙上映着她的侧脸,还是那么好看,就是瘦了不少。出了医院大门,夜风一吹,我打了个激灵,问她:“到底去哪儿?”她报了地址,不是江边也不是学校后面,是个我从没听过的小区名字,在城西。我愣了一下说:“那是哪儿?”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才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我发动车子,车载音响自动连了她的蓝牙,放的还是以前她最爱听的那首老歌,调子慢悠悠的,在夜里听着特别煽情。我俩谁都没说话,车子穿过半座城市,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是时光倒流似的。我偷偷瞄了她一眼,她靠着车窗,外头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睫毛垂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那个小区门口,她让我停车,自己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头敲了敲车窗。我把车窗摇下来,她弯下腰跟我说:“赵大河,你等我十分钟,行不行?”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她已经转身进了小区大门,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特别清晰。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越来越重。这算怎么回事啊?早上刚离婚,中午她妈摔了,晚上她让我送她来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说是见个人,这深更半夜的见什么人?我一肚子疑问却问不出口,只能在车里干等着。
等的过程特别熬人,我拿出手机翻了翻朋友圈,第一条就是她发的,一张住院部走廊的照片,配文是“人生无常”,发了有半小时了,底下她闺蜜团一片安慰声。我点了个赞又赶紧取消了,觉得自己手欠。又翻了翻别的,什么同事晒娃的,老同学卖面膜的,看着都提不起劲。
我正瞎琢磨呢,手机响了,是她打来的。我接起来,她那边声音压得特别低:“赵大河,你能不能进来一下,我在六号楼三单元,402。”我问她怎么了,她没说,只让我赶紧来,然后就挂了。我心里头一紧,赶紧锁了车往里跑。
小区里路灯昏黄昏黄的,我找到六号楼三单元,电梯坏了,爬楼梯上去的。到了四楼,楼道里的声控灯时亮时不亮的,我找到402门口,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暖黄色的光。我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一下,还是没人。我轻轻推开门,客厅里没人,沙发上搭着一件男人的外套,茶几上放着两个茶杯,一杯是满的,一杯喝了一半。
我喊了一声林晓,卧室里传出她的声音:“进来。”我走过去推开门,看见林晓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手里捏着个什么东西。我说:“怎么了?”她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一枚戒指,白金钻戒,我认得,那是我们结婚的时候我攒了三个月工资给她买的。
“这戒指,”她声音有点发颤,“我今天早上落在民政局了,后来人家打电话让我来拿,约的这个时间。”我愣了:“就这事儿?”她点点头:“就这事儿。”我顿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我说:“林晓,你大半夜的让我送你来拿个戒指,你直接在电话里说不就完了吗?”
她没接我的话,把戒指往我手里一塞:“这戒指你拿回去吧,我不要了。”我捏着那枚戒指,小小的,凉凉的,在掌心里硌得慌。我说:“你离婚的时候没要,这会儿给我干啥?”她突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赵大河,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我今天为啥那么干脆就签字了吗?”
我心里头那个疙瘩一下子就顶到嗓子眼了。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俩人在那盏暖黄色的床头灯底下对视着,时间像是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为啥?”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因为我查出来病了,肿瘤,医生说可能是恶性的,让我下个月做进一步检查。”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不想拖累你,也不想让你可怜我,所以……趁你还不知道,把婚离了。”
我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手里的戒指差点没捏住,我往前一步抓住她肩膀:“你说啥?什么病?啥时候查出来的?”她被我抓得皱了下眉,却也没挣开,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说:“上个月体检,乳腺上有个东西,做了穿刺,结果不太好,医生说可能是癌。”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上个月……上个月我们还在冷战,她天天早出晚归的,我还以为她是跟同事出去吃饭唱歌,原来她是去医院了。她一个人去的?她一个人拿的报告?她一个人扛了整整一个月,然后选在今天跟我离了婚?
“你疯了!”我嗓门一下子大起来,嗓子都劈了,“这么大的事你咋不跟我说?咱俩就算过不下去了,你有病你总得告诉我吧?你一个人扛着算怎么回事?”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却还在那儿死撑着,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我松开她肩膀,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一脚踢翻了墙角一个纸箱子,里头哗啦啦掉出来一堆病历本和检查单。
我蹲下去捡起来,一页一页地翻,日期从上个月十五号开始,彩超、穿刺、病理报告,每张上面都有她的名字,每张上面的诊断意见都写着“不排除恶性病变可能”。我手抖得厉害,纸页在我手里沙沙响。她走过来蹲在我旁边,轻声说:“赵大河,我本来想自己扛过去的,治得好就治,治不好就算了,孩子有你照顾我也放心……”
我猛地抬头瞪着她:“放屁!什么叫治不好就算了?你当这是感冒发烧呢?你咋这么轴呢!”她被我吼得愣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那些检查单上,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我看着她哭,心里头像刀割似的,这个女人跟我过了八年,生了孩子,操持家务,跟我吵过闹过冷战过,可我从来没见她哭成这样过。
那天晚上我们俩就蹲在那个陌生房子的地板上,她把这些天的来龙去脉全说了。原来她发现身体不对之后一个人去查了,结果不好,她想来想去觉得不能连累我,就趁着我俩还在冷战的时候提出了离婚。她说:“我想着离了婚,你就能干干净净地开始新生活,不用被我拖死。”我听了又想骂她又想抱她,最后啥也没干,就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把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简单,我没让她一个人扛。当天晚上我就把她妈转院的事安排好了,第二天开始陪她跑各大医院,找专家看片子,重新做检查。折腾了半个多月,最后结果是良性的,手术切除就没事了。拿到报告那天她在医院走廊里抱着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拍着她后背说:“行了行了,这下不用离婚了吧?”她哭着哭着又笑了,拿拳头捶了我一下说:“谁跟你复婚,想得美。”
不过后来我们还是复婚了,就在她出院那天,我们又去了一趟民政局,还是那个办事员,看见我俩又来了,表情特别精彩。林晓这回画了更精致的妆,穿了条红裙子,笑得眉眼弯弯的。我签完字的时候偷偷看了她一眼,心里头想,这个女人啊,嘴硬心软,明明怕得要死还非要装大度,明明舍不得我还要硬撑,这往后可得看紧点儿了,不能再让她一个人瞎扛了。
复婚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去吃了顿火锅,孩子高兴得又蹦又跳的,林晓在氤氲的热气里给我涮毛肚,跟我妈——不对,又是我丈母娘了——视频报喜,老太太在手机那头直抹眼泪。我喝着啤酒,觉得这日子啊,真跟坐过山车似的,起起落落的,可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啥坎儿都能过去。
后来有时候晚上我俩躺床上聊天,我还会拿那事儿打趣她,说你当初发消息让我晚上十二点去接你回家,我都说了不方便,你咋还硬来呢?她就翻个身掐我胳膊,说咋的,不方便也得方便,你是我男人,我不找你找谁去。我被她掐得龇牙咧嘴的,心里头却暖乎乎的。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了,上班下班,接送孩子,偶尔跟她拌两句嘴,她嫌我袜子乱扔我嫌她快递太多,吵完了过会儿又好了。孩子有时候童言无忌的,问我们为啥离婚了又结婚,我跟林晓对视一眼,都不知道咋解释,最后我说,因为爸爸妈妈太笨了,差点把最重要的东西弄丢了,好在找回来了。
这事儿过去之后,我跟林晓都变了一些。她不再动不动就说“你看看人家老公”了,我也不再嫌她事儿多了。以前总觉得日子长着呢,啥话都能以后再说,啥事儿都能以后再做,现在知道了,有些话不能等,有些事儿也不能拖。谁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呢?趁人还在,趁心还热,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别等到来不及的时候才后悔。
我妈——就是我亲妈——后来知道这事儿,把我骂了一顿,说人家闺女受了那么大委屈你都不知道,你这个丈夫当得啥也不是。我耷拉着脑袋挨训,林晓在旁边帮我说话,说妈您别骂他了,他后来表现挺好的。我妈哼了一声说你就护着他吧。我偷偷冲林晓挤了挤眼,她抿着嘴笑。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又踏实。前阵子路过民政局,我还跟林晓开玩笑说,要不咱俩再进去一次?她白了我一眼说滚蛋,这回打死我也不离了。我说那咱可说好了,谁再提离婚谁是狗。她挽着我胳膊,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赵大河,你说咱们能过到老吗?”我说:“能,怎么不能,咱俩连癌都扛过去了,还有啥扛不过去的。”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四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味,跟前些天那阵消毒水的味道不一样了。这日子啊,终究是好起来了。
要说这事儿给我最大的教训是什么,就是两口子之间别把话都憋在心里。林晓当初要是早点告诉我她生病的事儿,咱俩也不至于闹到离婚那一步。她觉得自己是为我好,不想拖累我,可她不知道,她瞒着我才是对我最大的伤害。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那是说那些没良心的。真正过日子的人,大难临头更得拧成一股绳,飞不飞得起来另说,至少得一块儿扑腾。
后来我把那枚戒指重新给她戴上了,她嫌我手笨,戴了半天没戴进去,最后她自个儿套上的。戒指在灯光底下闪了闪,跟当初我给她戴上那天一样亮。我看着她手指上那圈细细的光,心里头踏实了。这戒指啊,以后可不能再摘下来了,摘一次就够了,再来一回我这心脏可受不了。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爬起来到阳台抽根烟,看着楼下万家灯火,想着这世上多少夫妻跟我们一样,吵吵闹闹的,磕磕绊绊的,有时候恨得牙痒痒,有时候又觉得离了谁都不行。日子就是这样的,有甜有苦,有笑有泪,重要的是两个人一起扛。林晓有时候也会出来,披着外套站我旁边,也不说话,就静静地靠着栏杆。烟头的火光在夜里一明一灭的,她伸手把我嘴里的烟拿下来掐了,说少抽点。我就笑笑,说好,听你的。
那天晚上十二点她去拿戒指的事儿,后来我才知道,她其实不是单纯去拿戒指的。她是想最后再试一次,看看我愿不愿意为她半夜出门。她说那时候她心里特别没底,怕我真的不管她了。好在我去了,好在我没把她一个人扔在那儿。有时候想想,人生真就是那么几个瞬间,抓住了就抓住了,错过了就真错过了。
我挺庆幸那天回了那两个字之后又反悔了,挺庆幸骑着电动车奔去了医院,也挺庆幸那晚爬了四层楼梯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这些庆幸攒在一起,就成了现在这点看得见摸得着的幸福。
前些天孩子学校开家长会,我跟林晓一块儿去的,坐在孩子的小板凳上,挤挤挨挨的。旁边一个家长问我们是孩子啥人,我说我是她爸,又指了指林晓说她是我媳妇儿。林晓在底下掐了我一下,脸上却笑开了花。孩子跑过来搂着我们俩的脖子,叽叽喳喳地讲学校里的事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回家的路上林晓忽然说:“赵大河,晚上想吃啥?”我说:“你做啥我吃啥。”她白了我一眼:“就会挑好的说。”我嘿嘿一笑,把孩子架在脖子上,一手牵着她的手,往菜市场的方向走。暮色从楼群后面漫上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我们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日子大概就是这样吧,不需要多轰轰烈烈,只需要在那个人需要你的时候,你在。不管你方不方便,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在。这就够了。
要是您觉得这故事还有点意思,那就劳驾点个赞,关注一下晴晴故事馆。
【免责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事件、地点等均为文学创作需要,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涉及医疗情节仅为剧情服务,不作为任何医学参考,具体健康问题请咨询专业医疗机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