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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姐儿子升学宴摆36桌,丈夫催我去付钱,我反问:那是你儿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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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十年,我把工资卡交给丈夫陈远管理,自己连买条新裙子都要犹豫再三。大姑姐儿子升学宴摆了三十六桌,酒过三巡丈夫把我拽到角落,递来一张五万八的账单:“快去把账结了,别让姐在亲戚面前丢面子。”我盯着那张账单,又看看不远处被众星捧月的大姑姐一家,转头问他:“陈远,那是你儿子吗?”

酒店水晶灯晃得人眼花,三十六桌宾客的喧闹声像滚沸的水,把整个宴会厅蒸得闷热难当。我穿着去年打折买的藏青色连衣裙,站在主桌旁给长辈倒茶,手腕酸得发抖,脸上还挂着得体的笑。

“晓晓,再去催催凉菜,你侄子最爱吃那家的酱牛肉。”大姑姐陈丽从镶钻手包里摸出手机,“我给经理打个电话,让他们把海鲜羹换成佛跳墙,今天来的都是贵客。”

我应了声好,穿过密密麻麻的圆桌往厨房走。裙摆被谁的椅子腿刮了一下,低头看见线头已经脱了一截。这件衣服买时就有些大,陈远说正装就要宽松些才显端庄,现在想来,他大概从没注意过我穿什么。

厨房门口撞上婆婆,她正用纸巾擦眼角:“浩浩争气啊,考上重点大学,咱们老陈家第一个大学生。”看到我,声音立刻低下去,“晓晓,你去看看账,别让你姐操心这些。”

我愣了一瞬:“妈,账单……”

“你姐今天忙前忙后多辛苦,你是弟媳,该分担的。”婆婆拍拍我的手,转身又笑盈盈地招呼亲戚去了。

回到大厅,陈远正跟姐夫张建国有说有笑地碰杯。张建国在区里当个小科长,酒量不好却爱逞能,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他拍着陈远的肩:“老弟,今天多亏你张罗,浩浩说以后要学你,做工程赚大钱。”

陈远笑得眼角挤出褶子:“姐夫见外了,浩浩跟我亲儿子一样。”

“那是你儿子吗?”我差点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看见大姑姐正领着浩浩过来敬酒。十八岁的男孩子穿着新买的阿迪达斯,刘海遮住半边眉毛,有些不耐烦地举着果汁杯。

“舅妈,谢谢您。”他声音很低,目光扫过我时没什么温度。

我挤出笑:“浩浩争气,以后……”

“行了行了,让孩子去招呼同学。”大姑姐把浩浩推走,转头对我笑,“晓晓,听说你们最近工程款没结下来?要不要让建国帮忙问问?”

“不用不用。”陈远立刻接话,“姐,我们能处理好。”

我看着他讨好的侧脸,想起上个月他说要给浩浩包个一万的红包,当时我说是不是太多了,他脸一沉:“我姐供孩子读书多不容易,你懂什么。”

酒过三巡,盘子叠了老高,服务员开始撤空盘。陈远突然扯扯我袖子,把我拉到消防通道的拐角。这里能听见宴会厅的喧哗,混着他身上的酒气,让人有些发晕。

“喏。”他把一张账单塞进我手心,打印纸还带着点温热,“五万八,去前台结一下。”

我低头看,菜品烟酒算得清楚,最后一行写着“合计:58,000元”。手有些抖:“不是说好一家一半吗?怎么全是我们……”

“嘘——”他捂住我的嘴,眼睛瞪起来,“我姐今天多风光,你非要在这时候计较?建国年底就要提副处了,这时候能含糊吗?”

“我们房子还有贷款,上个月我妈住院的钱还是我偷偷垫的……”我听见自己声音在颤,“陈远,那是你儿子吗?”

话出口的瞬间,我看见他脸上的肌肉僵住了。消防通道的绿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有些陌生。认识十五年,结婚十年,我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像是被戳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你胡说什么?”他压低声音,拽着我胳膊的手用了力,“我姐就这一个儿子,我当舅舅的……”

“你当舅舅的就要掏五万八?去年浩浩夏令营两万,前年换电脑八千,每个月两千的零花钱……陈远,我们是夫妻,可你算过这些年在浩浩身上花了多少吗?”

我把这些年攒的账一并倒了出来。他也不甘示弱,说我小气、眼皮子浅、不懂人情世故。我们站在消防通道里,像两只困兽,彼此撕咬着最软的肉。

“林晓,你今天要是敢不去结这个账,我们就……”他话没说完,消防门突然被推开。

浩浩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果汁。他看看我,又看看陈远,嘴角扯了一下:“舅妈,舅舅,妈让你们过去拍全家福。”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快得像要逃离什么。

陈远松开我胳膊,整了整领带:“先去拍照,账的事等会儿再说。”他迈步往外走,回头看我一眼,“别给我丢人。”

我站在昏暗的通道里,听见宴会厅传来掌声和笑声,有人在喊“浩浩真出息”“陈家祖坟冒青烟了”。手心里那张账单被攥出了汗,墨迹洇开一点,像滴眼泪。

全家福拍了三张,大姑姐坐在中间,浩浩在她右边,姐夫在左边。陈远站在姐夫旁边,我挨着陈远,婆婆被安排在大姑姐另一侧。摄影师喊“茄子”的时候,我看见浩浩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虚空里某个地方。

他大概听见了。我想。

散场时已经快下午三点,宾客们陆续离开,服务员开始收拾残局。大姑姐挽着婆婆的手臂说着什么,笑得前仰后合。姐夫在门口跟人握手道别,官腔十足。

陈远又去前台了,这次是催我。他把我拉到总台,五万八的账单已经打出来,前台小姑娘等着结账。

“我没带卡。”我说的是实话,家里的钱都在他那里。

他愣了一下,从钱包里抽出银行卡:“密码你知道。”

“我不知道。”我看着他,“你改过三次密码,每次都是浩浩生日。陈远,你记得我生日吗?”

前台小姑娘低下头假装整理单据。陈远脸涨得通红,把卡拍在台上:“别在这闹!”

“我没闹。”我深吸一口气,“这顿饭是你姐家的事,为什么要我们出钱?如果今天是我们家办事,你会让我姐结账吗?”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你是我老婆……”

“所以我就该当冤大头?你姐夫马上提副处,可他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每次家庭聚会,你们陈家人在一桌,我在厨房忙。陈远,我在你们家到底算什么?”

话说到这份上,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大姑姐踩着高跟鞋过来了,看见账单,眼睛一弯:“哟,晓晓,辛苦你了。这钱回头姐还你。”

她说“还你”,不是“还你们”。我盯着她:“姐,账单是五万八。”

“我知道呀。”她笑吟吟地,“你弟说全包了,我还说不用这么破费,他非要……”她看看陈远,“是吧,阿远?”

陈远点头:“应该的,浩浩考得好。”

我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十年了,从嫁给陈远那天起,这根弦就绷着。他爸妈去世早,是姐姐把他带大,所以他对姐姐好,我理解。可后来发展成什么都以姐姐家为先,我连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每年年夜饭,菜单按大姑姐喜好定;买房要选离她家近的;我怀孕流产那回,他因为要帮姐姐搬家,把我一个人丢在医院……

“陈远,”我忽然平静下来,“我们离婚吧。”

他猛地抬头,像被扇了一巴掌:“你疯了?”

大姑姐的笑容也僵在脸上:“晓晓,说什么呢,多大点事……”

“不是小事。”我看着他们,“姐,你刚才说‘还你’,可这十年你跟你弟之间,哪笔账算清过?浩浩的学费、夏令营、生日红包、过年压岁钱……陈远从他工资里拿的,从我工资里拿的,你算过吗?”

大姑姐脸白了:“我弟愿意……”

“他愿意,可我不愿意了。”我转向陈远,“结婚时说好工资共同管理,你每个月给我两千零花,我买了什么你都要问。可你给浩浩买双鞋就一千八,什么时候问过我?去年我生日,你说忙,结果那天在陪浩浩挑手机。”

陈远张嘴想说什么,我打断他:“你别再说‘浩浩跟我亲儿子一样’。他不是。我们自己的孩子,三年前流掉了,当时你在帮你姐搬家。陈远,那是你的孩子。”

宴会厅已经空了,这句话落在空荡荡的桌椅间,比刚才任何一句都响。陈远踉跄了一下,扶住总台边缘。大姑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前台小姑娘终于抬起头,小声说:“先生,女士,这账……”

“我来结。”有人从后面走过来。是张建国,他手里拿着钱包,脸还红着,目光却清醒。他把银行卡递给前台:“刷我的。”

陈远拦住他:“姐夫,说好我来的……”

“阿远。”张建国拍拍他肩膀,声音不高,“这些年辛苦你了。可刚才晓晓说得对,有些事,不能一直这么下去。”他看看老婆,又看看陈远,“咱们是一家人,可一家人也不能可着一头薅。”

大姑姐眼圈突然红了:“建国……”

“回家再说。”张建国刷完卡,把回执单收进兜里,对大姑姐说,“你先带妈回去,我跟阿远他们聊聊。”

大姑姐难得没反驳,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她扶着婆婆往外走,婆婆一直在抹眼睛,不知道是为浩浩高兴,还是为儿子儿媳闹成这样难过。

张建国把我们拉到酒店旁边的茶馆。陈远坐在我对面,一直没抬头。张建国要了壶普洱,给各人倒上。

“晓晓,我替陈丽跟你道歉。”他开口,“这些年,她确实……”他顿了顿,“她总觉得阿远是弟弟,该照顾她。可她忘了,阿远现在有自己的家。”

我端起茶杯,手还在抖:“姐夫,我不是要算旧账。我只是……”

“我明白。”张建国点头,“浩浩上大学了,以后用钱的地方更多。我们不能总让阿远贴补。”

陈远突然开口:“是我自愿的。小时候我爸妈走得早,姐为了供我读书,自己高中没毕业就去打工……”

“可你姐现在过得比我们好。”我放下茶杯,“陈远,你睁开眼看看。你姐夫是科长,你姐开美容院,他们家两套房。我们呢?房贷还有十五年,你工程款压了半年没结,我工资卡在你那儿,上个月我想给妈买件羽绒服,你都说手头紧。”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血丝:“我以为……浩浩考上大学,姐高兴,我想让她风光一回……”

“所以就拿我的委屈去换她的风光?”我声音哑了,“陈远,结婚十年,你什么时候想过我的风光?我们结婚时连婚纱照都没拍,你说把钱省下来给姐周转。后来每年结婚纪念日,你说都是一家人不用讲究。可我看着浩浩每年生日都摆酒,姐朋友圈晒出国游……陈远,我也是个人。”

茶馆里很静,隔壁桌有人在低声谈生意。张建国一根接一根抽烟,最后把烟摁灭了。

“阿远,”他难得用这么正式的语气,“你做得过了。夫妻之间,首先得是夫妻,然后才是别的身份。你对浩浩好,浩浩领情吗?”

陈远愣住了。

“今天的事,浩浩听见了。”张建国说,“刚才在车上,他跟他妈说以后不用舅舅出钱了,他自己会去打工。阿远,孩子大了,有他自己的自尊。”

陈远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他捂住脸,肩膀微微抖动。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头一次见他哭。他总说男人不能哭,哭就软了。可现在他就在我面前,抖得像个孩子。

“那年……孩子的事,”他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里传来,“我不是故意的。姐说她一个人搬不动冰箱,我就去搭把手。我以为你那边没事……”

“医生说我高龄,胎不稳。”我盯着茶杯里的水,“我在电话里跟你说了。你说‘等我半小时’。陈远,孩子在半小时里没了。”

茶馆里静得能听见普洱在杯子里旋转的声音。张建国起身去了洗手间,把空间留给我们。

陈远放下手,脸上全是泪。他看着我,嘴唇哆嗦半天:“我不知道……姐说就是普通产检……”

“所以你从来没问过。”我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下来,“你姐说什么你都信,我说什么你都不听。陈远,这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

他伸手想抓我的手,我避开了。这个动作让他的手僵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去。

“我改。”他说,“晓晓,你给我个机会。”

“你上次也这么说。”我擦掉眼泪,“去年中秋,我说想回我妈家过节,你说姐订了饭店。我跟你吵,你说改。后来呢?改了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张建国回来时,手里多了个信封:“晓晓,这是刚才那顿饭钱。我跟陈丽结婚这些年,家里钱都是她管,但这是我私房钱,你拿着。”

“姐夫,我不能……”

“拿着。”他把信封推过来,“不是替阿远还债,是替浩浩谢谢他舅妈这些年。浩浩心里有数,那孩子就是不爱说。”

我捏着信封,厚厚一沓,应该就是五万八。可我知道张建国一个月工资多少,这点私房钱大概攒了很久。

“以后家里的事,该谁出谁出。”张建国说,“陈丽那边我去说。晓晓,你受委屈了。”

这句话让我眼眶又热了。十年了,陈家第一次有人跟我说“受委屈了”。

回家路上,陈远开着车,一路沉默。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城市霓虹闪烁,车里却暗得只有仪表盘的幽光。

“晓晓,”他忽然开口,“明天我们去补拍婚纱照吧。”

我没应声。

“下个月你妈生日,我们把她接来住段时间。”他又说,“姐那边……我会去说清楚。”

“陈远,”我转头看他,“你每次都是事情闹大了才说好话。可日子是每天过的,不是靠补拍婚纱照就能好的。”

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知道。所以……”他深吸一口气,“工资卡明天给你。以后家里钱你来管。浩浩那边,我给到十八岁,成年之后他自己负责。”

“浩浩已经十八了。”

“我知道。所以这个月给完最后一次零花,以后不给了。”他声音很轻,但很稳,“晓晓,我今天是真怕了。你说离婚的时候,我心里空了一大块,比当年爸妈走的时候还空。”

我别过脸看窗外,眼泪又下来了。街灯连成一条光带,模糊成一片。

到家已经快十点。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客厅灯亮着,茶几上摆着一个蛋糕,上面插着蜡烛。大姑姐坐在沙发上,旁边是浩浩,婆婆在抹眼泪。

“晓晓……”大姑姐站起来,难得没化妆,眼圈红红的,“今天……对不起。”

浩浩也站起来,那个一直拿刘海遮着眼睛的少年,第一次正眼看着我。他抿了抿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舅妈,这是我这些年攒的压岁钱,还有暑假打工的钱。舅舅给我的零花钱我都记着,一共三万四,先还您。剩下的我大学勤工俭学,慢慢还。”

信封上用圆珠笔写着“舅妈收”,字迹工工整整。我接过来时手在抖,因为看见信封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是浩浩的字:“舅妈,三年前那个夏天,其实我知道。舅舅手机落在家里,我看见了医院的短信。对不起,我当时没敢说。”

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掉在信封上。陈远走过来,把我搂进怀里,这次我没推开。他下巴抵着我头顶,声音闷闷的:“咱们以后好好过。”

蛋糕是大姑姐买的,上面写着“对不起,谢谢”。点蜡烛时她手抖得厉害,张建国在边上扶着。婆婆一直念叨:“好,好,一家人就该这样……”

浩浩切了第一块蛋糕递给我:“舅妈,您吃。”他刘海还是挡着眉毛,可眼睛亮亮的,“我以后会出息,孝敬您和舅舅。”

我接过蛋糕,奶油沾在指尖,甜的。陈远凑过来咬了一口,奶油蹭在鼻尖上,像个花猫。大姑姐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张建国手忙脚乱找纸巾。婆婆拍着沙发扶手:“好了好了,都吃蛋糕。”

那晚吃到十一点,蛋糕还剩大半。浩浩主动去洗碗,陈远跟过去帮忙。我听见厨房里传来水声和他俩断断续续的对话,浩浩说“舅舅,以后别给我钱了”,陈远说“行,但考上大学舅舅得送你个礼物”,浩浩说“不要贵的”,陈远说“好”。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大姑姐。她坐到我旁边,犹豫半天,碰了碰我的手:“晓晓,姐以前……是把你当外人。”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总觉得阿远是我带大的,他的一切都是我的。”她低头绞着手指,“可今天建国骂我,说我是把弟弟当儿子养,弟媳当外人防。浩浩都比他妈明白事理……”

“姐,”我打断她,“过去的事算了。但以后,我希望我们真的是家人。不是谁欠谁,是互相体谅的那种。”

她抬头看我,眼角全是细纹。美容院老板娘保养得再好,终究也四十五了。她点点头,握住我的手:“以后咱们家,有事商量着来。浩浩的事,该我们自己负责,不拖累你们。”

“他也叫我舅妈。”我说,“他考上大学,我这个当舅妈的,该给个红包。”

大姑姐笑了,眼泪却掉下来:“晓晓……”

“但红包得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也笑了,“不能再像今天这样,三十六桌,你们是打算把全城亲戚都请来吗?”

“我错了。”她破涕为笑,“建国也骂我虚荣。下回,就摆三桌,自家人吃顿饭。”

“下回是你儿子结婚,至少得六桌。”我说。

“那就六桌,一家一半。”她抹着泪笑,“行了吧?”

厨房里传来陈远和浩浩的笑声,水龙头哗哗响着,盘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婆婆靠在沙发上打盹,嘴角还挂着笑。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茶几上那个吃了一半的蛋糕上,奶油上的“对不起,谢谢”还依稀可见。

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天,陈远牵着我的手敬酒,大姑姐在台上哭得稀里哗啦,说“我把弟弟交给你了”。当时我以为那是托付,后来才明白那更像占有。她爱陈远,爱浩浩,爱这个她用青春换来的家,可她的爱太满了,满到忘了给别的人留位置。

而现在,这个被切了一角的蛋糕,像是一个缺口,光从那里漏进来。大姑姐攥着我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掌心却很暖。她絮絮叨叨说浩浩小时候多调皮,说陈远读书时多省心,说她开美容院头三年多难。那些她从来不肯跟我讲的往事,终于在这个夜晚,像流水一样淌出来。

陈远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他看见我和大姑姐坐在一起,愣在客厅门口。浩浩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舅舅,吃西瓜。”浩浩把盘子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舅妈先吃。”

我拿了一块,很甜。陈远在我旁边坐下,腿挨着我的腿。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我手上。掌心粗糙,有常年握工具留下的茧。那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像十年前他第一次牵我手那样,小心翼翼的,又带着某种笃定。

大姑姐打哈欠了,张建国扶她起来:“走吧,明天还要开店。”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晓晓,下周美容院做活动,你来,姐给你做个全套护理。”

“好。”我说。

浩浩背着书包跟在最后,临出门时转身:“舅妈,我暑假去工地实习,赚第一份工资给您和舅舅买礼物。”

“不用……”我刚开口,他就笑了,刘海下面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要的。您是我舅妈。”

门关上了,客厅安静下来。陈远还攥着我的手,忽然很轻地说:“晓晓,对不起。”

“你今天说过了。”

“再说一次。”他侧过身看我,灯光在他眼睛里碎成星星,“以后每天都说一次,说到你腻为止。”

“那你得说一辈子。”我说。

“那就一辈子。”

婆婆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陈远去卧室抱了床毯子给她盖上,回来时手里拿着个东西。是我的速写本,封皮都卷边了,里面画了很多画,画的都是他。

“这是什么?”他翻了两页,怔住了。

我抢过来:“别看……”

“你什么时候画的?”他指着一张,是他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的背影,“去年夏天?”

“你不在家的时候画的。”我低声说,“你总忙,我就……”

他没说话,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胸腔微微震动:“以后我多在家,你画我,我就在那儿坐着,不动。”

“你说的。”

“我说的。”

那本速写本被他收起来了,说要放到床头柜里,每天看。我笑他傻,他说本来就傻,不然怎么会差点把这么好的老婆弄丢。

夜深了,婆婆睡熟,我们回到卧室。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光。陈远躺在我身边,呼吸渐渐平稳。我侧过身看他,这个我嫁了十年的男人,睡着时眉头还是微微蹙着,像白天那些烦恼还没散尽。可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不见了。

我慢慢抽出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他嘟囔了句什么,翻个身,脸朝向我。月光落在他脸上,我看见他嘴角有个极浅的弧度。大概做了什么好梦。

窗外有蝉鸣,断断续续的。这个夏天格外长,长到让人以为过不完。可此刻躺在这张熟悉的床上,听着身边人的呼吸,我又觉得夏天就要过去了。浩浩要去上大学,大姑姐说要改,陈远说明天去补拍婚纱照。好像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我知道,日子不会因为一顿蛋糕一次道歉就彻底变好。明天醒来,还有房贷要还,工程款要催,婆婆的降压药快吃完了,我妈的生日礼物还没买。大姑姐或许还会习惯性地指使我做事,姐夫可能还是会喝多,浩浩去了大学也许就很少回来。生活里的琐碎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个样子继续存在。

可至少,那些被捂住的东西终于见了光。那些“应该”和“必须”背后,藏着一个人十年的委屈;而那份委屈,终于在某个闷热的夏夜,被听见了。

陈远的手机亮了,是条短信,屏幕光刺眼。我拿过来看,是大姑姐发的:“阿远,姐想通了。以后你和晓晓好好过,姐不添乱。浩浩的事我跟建国扛。替我跟晓晓说声晚安。”

我放下手机,重新躺好。陈远在梦里动了动,手臂搭过来,搂住我的腰。他很久没这样睡觉了,久到我几乎忘了,刚结婚那会儿他每晚都要从背后抱着我,说这样才不会做噩梦。

我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沉又稳。窗外的蝉还在叫,月光还在墙上爬,日子还在往前淌。可这一刻,在这个普通的夏夜,我觉得那些积了十年的灰,终于被风吹走了一点。

明天要去补拍婚纱照。我迷迷糊糊地想,该穿什么颜色的裙子呢?红色太艳,白色怕显胖……算了,反正他都说好。他从来都说好,只是以前说好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以后大概会看着我吧。

睡意漫上来之前,我听见他含含糊糊说了一句话。像是梦话,又像是清醒时憋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话。

“晓晓,咱们要个孩子吧。”

我没应声,但手在被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中间没有缝隙。

那就这样吧。夏天过去之前,一切还来得及。那本速写本空了后面大半本,等着画新的东西——也许画个三口之家,也许画个改了脾气的大姑姐,也许画一个不再皱眉的丈夫。日子还长,够画很多很多张。

蝉鸣渐渐远了,月光也淡了。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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