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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局长骂我废物,省委书记接过水杯微微一笑:在家这小子从不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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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局长骂我废物,省委书记接过水杯微微一笑:在家这小子从不干活

那天的太阳照得档案局三楼走廊的白墙反光,晃得人眼睛发花。我端着那摞刚整理好的卷宗从库房出来,正碰上张建辉从局长办公室门口大步走过,他腋下夹着个黑色公文包,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响,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老方,"他偏过头看我一眼,那目光从我的脸扫到手里那摞卷宗上,又从卷宗扫回我的脸,"你这份卷宗整理的格式不对,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编号要用斜杠隔开,不是横杠。你是耳朵不好使还是脑子不好使?"

"张局,我按的是局里统一格式——"

"统一格式?"他把公文包换了个手夹着,另一只手指着我手里的卷宗,"我来了之后统一格式就改了,你他妈还在用旧的那套。你说你干了二十多年了,连个卷宗编号都整不明白,你说你还能干什么?"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放轻了,目光飘过来又飞快地收回去。我站在那儿没动,手里的卷宗纸页被我的手指捏出了几道褶子。张建辉看了我两秒,嘴角撇了一下,说了句"废物",转身走了。

那两个字落在地上的时候我听见了。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卷宗,封面上编号那一栏确实用的是横杠,和新的"斜杠"格式不一样。这一摞卷宗我整理了三天,每一页都仔仔细细核对过,编号用的是半年前局办发的通知里的标准格式。张建辉来之后的新通知发是发了,但只发在了内部群里,我没有收到——我的微信是老年机,没有那个群。

我没解释,解释了他也不会听。端着那摞卷宗回了办公室,坐下来把封面上每一处的横杠都改成了斜杠,改完了重新归档入库。

这是张建辉调来档案局当局长的第七个月。他来之前我是局里的业务骨干,干了二十四年档案管理工作,全市系统内的业务考核拿了三回优秀。他来之后我忽然什么都不会了——做什么错什么,说什么他都有意见,一个表格的字体不对他能叨叨二十分钟,一份报告的措辞他不满意他能让你改八遍。

他不是只对我这样。局里被他骂过的人多了去了,但骂得最狠的确实是我。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看我年纪大了好欺负,也可能是我在局里待得最久、知道的东西最多——这种人最讨厌,底子厚了不好拿捏,就得多踩几脚踩出印子来。

那天下午他在局务会上又点了我的名。说我负责的那个口述历史档案整理项目进度太慢,拖了全局的后腿。"老方啊,"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不争气的孩子说话,"你要是不想干就趁早说,有的是年轻人想干。"

我坐在会议桌最边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笔记本上写着项目进度的真实情况——比预定计划还快了三天。但他说我慢,那就是慢。桌对面坐着的同事们低着头翻材料,没人看我。

散会之后我在走廊里碰见老赵,他拍了拍我的肩,小声说了句"别往心里去"。我点了点头,回了办公室。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十一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我把桌上的东西收好,关了灯,最后一个走出档案局的大门。

门口那棵银杏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底下支棱着。我站在树旁边抽了根烟,烟头红红的在风里忽明忽暗。这棵银杏是我来档案局那年种的,当年还只有一人高,现在得仰着头才能看见树顶了。

手机响了,是我老伴打来的:"老方你到哪了?菜都凉了。"

"马上,在门口呢。"

挂了电话我把烟掐了,骑上那辆旧电动车往家走。路上风很大,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脑子里没想张建辉那些话,想的是明天那个口述档案的采访对象——是个九十多岁的老红军,记忆力不大好了,说话也含糊了,得趁着还能说多录一些。

到家的时候饭菜都摆在桌上了。老伴给我盛了碗饭,儿子从书房探出头来叫了声"爸",又缩回去了。我坐下来吃饭,老伴在旁边絮叨说今天楼下王阿姨家添了孙子,说物业费该交了,说儿子最近又在看房子想换个大点的。我听着,嗯嗯地应着,筷子夹着菜往嘴里送,那盘红烧肉炖得烂,入口即化。

"你今天怎么了?"老伴忽然问。

"没怎么。"

"你脸上写着呢。"

我没答话,低头扒饭。老伴看了我几眼,没再追问,伸手给我又夹了块肉搁碗里。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库房调卷宗,推门的时候张建辉正站在里面翻什么东西。他看见我进来,目光顿了一下,把手里的文件夹"啪"合上了。

"老方,"他今天语气比昨天平和些,但我能听出底下那种居高临下的东西,"你知道下个月有省里检查组来吗?"

"知道,通知下了。"

"那你知道这次检查的重点是什么?"

"口述历史档案的规范化管理,还有——"

"错了。"他打断我,手里那个文件夹往桌上一拍,"重点不在这里。重点是你这个人,你在局里干了二十多年,上次检查留下的那些问题你解决了吗?"

我愣了一下。上次检查是三年前,那时候张建辉还没来。留下的问题是数字化存档系统的接口对接没完成,后来我带着两个人前后忙了四个月,早就解决干净了。但他说没解决,那就是没解决。

"你给我这段时间老老实实把那些遗留问题给我擦干净,"他指着我的鼻子,"不然检查组来了出了事,我第一个拿你开刀。"

他说完就出去了,门被他带得"砰"一声响。我站在库房中间,日光灯嗡嗡响着,光线白花花的照着一排排铁皮档案柜。柜子上的标签都是我当年一个一个贴的,字是我手写的,到现在快二十年了,标签边角都卷了毛。

我拉开第三排的那个柜子,拿出那个标着"口述历史·第三批"的档案盒。盒子里是我上个月去采访的那位老人的录音整理稿,一百三十七页,每一个字都是我戴着耳机反复听录音一句句敲出来的。我把稿子翻了翻,纸页边角被我翻得起了毛,上面有我用红笔标记的修改痕迹。

我没觉得委屈。这些年什么样的领导都见过,比张建辉难伺候的也有。我只是觉得有点累,那种累不在骨头里,在比骨头更深的地方,说不清道不明。

下午的时候局办通知说,省里检查组下周来,提前到后天了。全局上下一下子忙了起来,张建辉亲自带着人到处检查,走过的地方跟台风过境似的,每个人都缩着脖子干活。我照常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我的档案,外头的喧闹跟我隔了一扇门。

张建辉路过我门口的时候停了半步,往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检查组来的那天是个阴天,但没下雨。上午九点多钟,几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局门口,打头的那辆挂着省直机关的牌照。张建辉带着几个副局长早早就在门口等着,西装革履的,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堆着笑。

我从办公室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看见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从车里下来,身材偏瘦,头发花白,走路步子不大但特别稳。那人下车之后抬头看了一眼档案局的大楼,目光从窗户上扫过去的时候,我的视线跟他隔着玻璃对了一瞬。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普通通的一次对视,他大概根本没看清窗户里是谁,就把目光移开了,跟着张建辉往楼里走。

我回到桌前继续干活。外头走廊里传来了说话声和脚步声,一堆人往会议室去了。隔了一会儿张建辉的秘书小李跑来敲我的门,说"方老师,张局让你去会议室,省里领导要看口述档案的原始材料"。

我站起来,从柜子里把那几盒整理好的口述档案搬出来,摞了半人高,抱着往会议室走。走在走廊上的时候我心里挺平静的,这活儿我干了一辈子了,谁来看都一样,东西就在那儿,实实在在的。

推门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坐了一圈人。张建辉坐在长桌的主位边上,旁边是一个他没坐的位置——空的,椅背上有件深色夹克搭着。我认出那夹克是楼下那个人的,但人不在,大概去洗手间了。

"放下吧,"张建辉看了我一眼,"先放桌上。"

我把档案盒一摞一摞码在桌面上,按年份和批次排好,最后一盒放在最上头,是那批刚整理的第三批口述记录。放好之后我站直了,准备退出去。张建辉叫住我:"你别走,等会儿领导回来了,你给讲讲这些材料的整理情况。"

我站在一旁等着。会议室里其他人都坐着,就我一个人站在靠墙的位置,手垂在身体两侧。张建辉没看我,正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门开了,那个穿深色夹克的人走了进来。他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个玻璃杯,大概是去接水了。张建辉立刻站起来迎过去,脸上堆满了笑:"方书记您坐,材料都准备好了,这是我们局负责口述档案的方志国同志——"

他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那位方书记走到了我面前,把手里的水杯递了过来。我下意识伸手接了,他就那么看着我,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

"老方,"他说,"你还真在这儿干活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张建辉的笑容僵在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的嘴还半张着,刚才那句介绍词的后半截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旁边坐着的几个副局长互相看了一眼,桌面上有人碰倒了茶杯盖,清脆的一声响。

方书记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很轻,跟二十年前在连队时一样——他当年拍我肩膀也是这样,不轻不重的,手掌宽厚温热。"我跟志国认识快三十年了,"他转向会议室里的人,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他转业那年我就让他来省里,他不来,非要去搞档案。他说档案里有历史,得有人守着。"

张建辉的脸白了。从耳朵根开始白起来的,像一层退潮的水,从下巴一直退到额头,最后整张脸都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颜色。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那些字在舌尖上滚了几圈最终也没滚出来。

"张局长,"方书记转过去看着他,语气还是那种淡然的、带着点笑意的调子,"志国在档案口干了二十多年了,业务上你多听听他的意见。他在家连酱油瓶子倒了都不扶,但干起正事来是舍得下力气的。"

会议室里安安静静的,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晰。我看见张建辉额头上有细密的汗渗出来了,在日光灯底下亮晶晶的一层。他抬手擦了擦,动作极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是是是,"他终于挤出了声音,"方老师是我们局的老同志了,业务骨干——"

"我知道。"方书记打断他,然后转向我,把我刚才递回给他的水杯又举了举,跟我碰了一下杯沿——不是正式的碰杯,就是很随意地磕了一下,玻璃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叮"。"晚上来家里吃饭,你嫂子前几天还说好久没见你了。"

"好。"我说。

那天下午检查组的工作正常进行。我坐在会议桌侧面,把口述档案的整理过程、编目规范、数字化进度一项一项地汇报了。方书记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两个问题,问的都是专业角度的东西。我回答的时候他不时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

张建辉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他面前的笔记本翻开着,笔搁在纸面上,但我注意到那支笔从坐下就没动过位置。会议结束的时候他站起来送检查组出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拍,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脚步加快跟了上去。

那天晚上我真去了方书记家里吃饭。他家住在省委大院后面那排老楼里,装修很简单,客厅的沙发套还是十几年前那种碎花布面的。嫂子看见我进门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拉着我的手说你都多久没来了。我说上回跟书记见过一面是在省政协那个会上,嫂子说那都两年多了。

饭桌上嫂子一直给我夹菜,说"你瘦了",我说"没有,跟以前一样"。方书记端着酒杯在对面坐着,喝了两口忽然问我:"那个张建辉,平时对你怎么样?"

我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说:"还行,新领导嘛,磨合期。"

方书记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把酒杯放下了。过了一会儿他换了话题,聊起了他孙子最近在学编程,说电脑那些东西他完全看不懂,还得靠孙子教。

吃完饭我帮着嫂子收了碗筷,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嫂子小声跟我说:"老方你别不吭声,你这个人从来都是自己能扛的扛着,扛不住了也扛着。老方——我说的是你这个老方——他其实知道你现在在单位的情况,你别以为他不知道。"

我手里的盘子在水龙头底下冲得哗哗响,泡沫裹着手指滑来滑去。我把盘子放回沥水架,甩了甩手上的水,说了句"我知道"。

从方书记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省委大院里的路灯亮着,把路两边的梧桐树照得影影绰绰的。我骑着电动车往外走,经过门岗的时候值班的战士看见我,冲我敬了个礼,我放慢速度冲他点了点头。

到家的时候老伴还在看电视,看见我进门问了一句"怎么回来这么晚"。"方书记那儿吃饭了。"我说。

老伴愣了一下:"哪个方书记?"

"就那个方书记。"

她哦了一声,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他咋说?"

"他说让我有空多去坐坐。"我换了拖鞋坐下来,靠在沙发背上,觉得今天这一整天走了很多路说了很多话,但现在坐下来了反而觉得腿上轻快了不少。

后来的日子多少有些变化。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张建辉的秘书小李来敲我的门,说"方老师,张局让你去趟他办公室"。我去的时候张建辉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我进来了他立刻站起来,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摸了两下。

"方老师,"他的语气跟昨天比像是换了个人,"昨天……昨天的事,您别往心里去。我以前不了解情况,工作上对您要求可能严了点,有不到的地方您多包涵。"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没太看我,一会儿看桌面,一会儿看墙上的挂钟,就是不太跟我对视。我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个比我年轻十几岁的男人脸上那种不太自在的窘迫,心里头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平平的。

"张局言重了,"我说,"您说的有些问题确实存在,我们这边会整改。"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好好好,您看着办就行。对了,那个口述档案的项目,您全权负责,不用再经过我这边审批了,您直接定就行。"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几个同事迎面走过来,看见我的时候神色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有人主动叫了声"方老师早",有人侧身让了让路。我在局里待了二十多年,以前别人也叫我"方老师",但今天那声"方老师"底下多了一层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了。

老赵上午来找我抽烟,靠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吐了口烟圈说:"老方你可真行,藏得够深的。"

"藏什么了?"

"你跟方书记认识三十年了,你从来没提过。"

我吸了口烟,看着窗户外面灰蒙蒙的天:"认识就是认识了,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他当年在连队当指导员,我是新兵,就这么简单。"

"简单?"老赵嗤了一声,"你知道现在局里怎么传的吗?说张建辉昨天在会上脸都绿了,说你在省里有人罩着。"

"哪有什么罩不罩的。"我把烟掐了,"我就是个管档案的。"

老赵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把烟头也掐了扔进垃圾桶里。

后来日子慢慢就正常了。张建辉没再骂过我——准确地说,他没再在公开场合对任何人用过"废物"这种词了。他对我的态度变得客气了,客气到有点疏远,每次碰面都礼礼貌貌的,但那种礼貌底下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再踩着什么雷的谨慎。我也没刻意改变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他来之前我就是这么干的。

那批口述档案的整理工作在下个月顺利通过了省里检查,评了优秀。通知下来的时候我正好在库房里整理新一批材料,老赵跑进来说"老方咱们拿优秀了",我应了一声,继续把手里的卷宗放到该放的格子里。铁皮柜子的门被我拉上的时候"哐"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库房里回了两下,就没有了。

后来有一天傍晚下班,我在门口又碰上了张建辉。他从办公楼里出来,手里提着公文包,看见我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我跟他点了个头,他点了个头回来,两个人站在那棵银杏树旁边,隔着几步的距离。

银杏树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路灯还没亮,暮色从四面合拢过来,把人的轮廓模糊了。

"方老师,"张建辉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我调到省里来了,下周走。"

我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儿,西装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但整个人比刚来那会儿瘦了一圈,脸颊的骨头都凸出来了。

"恭喜。"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其实我早就该走了。我来了之后,很多事情做得不对。"

我没接话。风吹过来,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刮了几圈又落下了。远处有辆汽车按了声喇叭,被暮色裹着传过来的时候闷闷的。

"我那时候对你那个态度,"他的目光落在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上,"不光是因为不知道你跟方书记认识。还有别的。我看见你干了二十多年还在一线库房里整理卷宗,觉得你没出息。我这个人……看人看事太浅了。"

他说完这句话,路灯正好亮了。橘黄色的光啪地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来,各自拖了一截。

"张局,"我说,"你刚才说你看人太浅,但其实看人深浅不重要,看事儿深浅才要紧。档案这东西,你把它看浅了它就是一堆纸,你看深了它就是好几百年的根。我就是那个守着根的人,守了二十多年了,还会继续守下去。"

张建辉看着我,点了两下头。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方老师,我记着了",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暮色里渐渐远了,皮鞋敲着水泥地,嗒嗒嗒的,最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站在银杏树旁边又抽了根烟。烟头在暗下来的天色里亮着,一小团橘红色的光。风还是冷,十一月的风从领口灌进来,但我把围巾拢了拢,也不觉得多冷。

楼上的灯陆陆续续亮了。档案局的窗户亮了几扇,是加班的人在灯火里埋头整理那些别人觉得"不过一堆纸"的东西。我抬头看了一眼那些亮着的窗户,掐了烟,跨上电动车往家走。

骑到半路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方书记发的:"听说你们评了优秀,祝贺。有空来吃饭,嫂子包了饺子。"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揣回去。绿灯亮了,车流往前涌,我拧了油门跟上。路灯把这条路照得通亮,两排橘黄色的光点在夜风里连成两条线,一直延伸到远处去。我骑着车往家的方向走,风把围巾的穗子吹得在身后飘着,电动车轮子碾过路面发出均匀的沙沙声,跟心跳的节奏差不多。

到家的时候老伴已经把饭端上桌了,儿子在客厅里给孙女检查作业,孙女趴在茶几上一笔一画地写,铅笔在纸上沙沙响。我换了拖鞋进来,老伴回头看了我一眼:"今儿气色还行。"

"今天评了优秀,"我坐下来端起饭碗,"省里评的。"

"哟,"老伴把汤碗递过来,"那挺好的。"

"嗯。"

孙女抬起头来:"爷爷你得了奖状吗?"

"得了。"

"给我看看!"

"奖状在单位呢,明天带回来给你。"

孙女高兴地晃了晃脑袋,又低头继续写作业了。铅笔在作业本上沙沙地划着,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字从笔尖底下冒出来,填满了那行格子。我坐在桌边喝着汤,看着孙女的小手握着铅笔一笔一划的模样,忽然想起当年自己也是这么一笔一划地学会了写字,后来一笔一划地填了转业志愿,再后来一笔一划地在这座城市的档案里留了二十多年的痕迹。

窗外的夜色沉下来了,客厅里的灯照着四菜一汤和围着桌子的几个人。电视开着没声,画面里是新闻频道的直播,主持人嘴唇一开一合,播着些跟日常生活不那么直接相关的事。我端着饭碗夹了一筷青菜,嚼着嚼着忽然觉得今天的菜特别香。

老伴从厨房又端了碗汤出来搁在我面前:"多喝点,你最近气色不如以前。"

我应了一声好,端起汤碗慢慢喝了。汤还是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从里面往外松快起来。孙女在旁边嚷嚷着"爷爷你明天一定记得带奖状",我说"记得记得",她这才满意地又埋下头去写她的作业了。

那棵银杏树的叶子明年春天还会再长。档案柜里的卷宗明年还会再多几排。局里大概还会来新的领导,新领导有新领导的脾气和想法。但我就站在那儿,守着那些纸页,该整理整理,该归档归档,跟过去二十多年一样。

那盏灯还亮着,跟旁边无数扇窗户里的灯连成一片,在夜色里密密麻麻地铺展开去,一直铺到看不见的远处。每一盏灯底下大概都坐着跟我差不多的人,守着各自的一摊事,把日子从这一个格子填到下一个格子里,一笔一划的,不慌不忙的。

我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暖气从胃里升上来。窗外有夜风吹过,把什么刮得哗啦响了一声,又被屋里的暖意挡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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