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9年前后,洛阳。
六十多岁的白居易从梦中醒来,发现枕边已经湿了。梦里,他又和一个老朋友携手游玩,仿佛三十多年前两人还在长安做校书郎。可醒来之后,朋友已经埋在地下整整八年。
这个人叫元稹。
他们相差七岁,一生聚少离多:一个被贬通州,一个远赴江州;一个后来做过宰相,一个也官至高位。三十年间,两人唱和九百章。
可真正让白居易放不下的,从来不是这些诗有多有名。
而是元稹死后,他再写多少首,都不会有人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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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稹去世八年后,白居易又梦见了他。
那时的白居易已经六十多岁,仕途上的风浪大半过去,身边也有刘禹锡这样的老朋友陪伴。
可某个夜里,他却忽然梦回从前。梦里,两个人依旧像年轻时一样同行、说话、相伴。等到清晨醒来,现实只剩下一个老人和满眼泪水。
白居易后来写《梦微之》,说自己夜里仿佛又与朋友携手游玩,醒来之后泪湿衣襟。
诗中提到元稹墓上草木已经经过八个春秋,可他仍旧无法真正接受这个人已经不在的事实。
这并不是一时伤感。
831年,元稹在武昌任上突然病逝,年仅五十三岁。消息传到白居易那里时,两人的友情已经持续近三十年。
九百章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之间许多无法当面说的话,都变成了诗。
年轻时同在长安,两个人可以见面喝酒、骑马游玩;
后来仕途把他们不断推向不同地方,元稹去过江陵、通州、越州、武昌,白居易则辗转江州、杭州、苏州、洛阳。距离越来越远,诗却越来越多。
可元稹一死,这种持续了几十年的往返突然断了。
从前白居易写一首寄出去,总有可能等到回诗;从831年开始,他再写什么,都不会有人回应了。
最难熬的正是这种变化。
白居易此后多次经过元稹旧宅。昔日熟悉的院落还在,花木也会照常开落,可屋主人已经不可能从门里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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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元白之交真正动人的地方,并不只是他们活着时关系有多亲密。
更重要的是,死亡没有让这段关系立刻结束。
元稹已经埋入地下多年,白居易却仍然会梦见他,会写他,会经过旧宅时想起他。时间没有把那个人抹掉,反而让记忆变得越来越清楚。
可如果只看到晚年的眼泪,还无法解释这份感情为什么如此深。
必须把时间倒回三十多年前。
那时候,白居易还没有写出《琵琶行》,元稹也没有当过宰相。
两个相差七岁的年轻人,同时走进了长安的秘书省。
谁也不会想到,这次相识,会一直持续到生死两端。
把时间拨回到贞元十八年至十九年,也就是802年至803年前后。
这时的白居易已经三十岁出头。三年前,他考中进士,终于在长安站稳了脚跟。
元稹则比他小七岁,正处在锋芒最盛的年纪。两人参加吏部书判拔萃科后,相继授秘书省校书郎,也正是在这一时期,他们真正开始深交。
秘书省校书郎不是什么显赫官职。
平日的工作主要与典籍整理、校勘有关,品级不高,却给两个年轻人留下了大量交往时间。更重要的是,他们很快发现,对方真正吸引自己的,并不只是会写诗。
他们看待这个时代的方式很像。
唐朝走到元稹、白居易生活的年代,早已不是盛唐景象。
安史之乱虽然过去数十年,留下的问题却远没有消失。
藩镇割据、宦官干政、财政压力以及百姓生活困顿,都摆在年轻士人面前。
806年前后,两人甚至闭门数月,共同讨论政治问题。
白居易后来整理出《策林》七十五篇,其中涉及选官、赋税、军事、社会治理等诸多现实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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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经历很重要。
因为元白友情真正牢固的起点,不是两个人一起喝了多少酒,而是他们曾经坐下来认真讨论:这个国家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一个读书人又能做些什么。
这种共识随后进入诗歌。
他们关心普通人的处境,也关注朝廷政治中的弊病。
也正因为如此,后来的人很难把两个人完全拆开。
他们的作品风格并非处处相同,性格和仕途选择后来也逐渐出现差异,但年轻时形成的那层精神联系一直存在。
他们既是朋友,又是彼此最重要的读者。
新诗写出来,可以寄给对方;遇到政治问题,可以互相讨论;仕途受挫,也知道远方有一个真正理解自己为什么愤怒的人。
这比普通的诗酒朋友牢固得多。
当然,这时的元稹和白居易不会知道,眼前这种可以见面、可以长谈的生活其实十分短暂。
仕途很快就会把他们推向不同方向。
一个离开长安,一个辗转地方,距离越来越远。可在真正的贬谪到来之前,他们首先经历的,却不是官场打击,而是各自家庭里最沉重的时刻。
也正是在那些没有掌声、没有名句的日子里,这段友情第一次证明,它并不只存在于诗中。
元稹和白居易的友情,真正经受考验,并不是两个人在长安一起喝酒写诗的时候,而是在他们各自陷入困境以后。
元稹早年丧父,由母亲郑氏抚养长大。后来母亲去世,他回家守丧,失去俸禄,生活一度十分困难。
白居易不仅给予经济上的帮助,还为郑氏撰写墓志。几年以后,白居易母亲去世,两个人的位置调换了过来。
当时元稹自己也被贬在外,无法亲自前往吊唁,便派侄子代为祭奠,又先后三次寄钱给白居易,总计二十万钱。
这段经历很重要。
因为元白之间最可靠的东西,并不只存在于诗里。
对方家中遭遇丧事、经济困难时,他们是真的拿钱、出力、处理身后之事。
等到后来两个人被迫远隔千里,那些写在纸上的思念,背后早已有现实生活的分量。
真正把这种友情推到极致的,是815年。
这一年,元稹被贬通州司马,白居易也因越职言事等原因被贬江州司马。昔日一起在长安谈论天下的朋友,一个去了西南,一个远赴江州。
白居易南下途中,经过元稹曾经走过的驿路,每到一处,都会留意驿站墙壁,寻找元稹留下的诗迹。
另一边的元稹,身体已经很差。
他卧病通州,突然听说白居易被贬,竟从病榻上惊坐起来,写下《闻乐天授江州司马》。一句“垂死病中惊坐起”,后来成为两人友情最著名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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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在驿站寻找朋友留下的字,一个病得几乎起不了身,却因为朋友的遭遇猛然坐起。
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诗歌便成了书信。
此后的“通江唱和”中,两个人不断寄诗,谈自己的处境,也安慰对方。现实中见不到,甚至连梦也被写进诗里。
但患难并不是友情唯一的考验。
后来,两个人都重新进入仕途。
822年,元稹一度拜相,此后又任同州刺史、浙东观察使、尚书左丞、武昌军节度使;白居易也先后出任杭州刺史、苏州刺史、秘书监、刑部侍郎、河南尹等职。
他们已经不再是当年秘书省里的两个小官,政治选择和人生状态也不可能永远完全一致,可持续多年的诗歌往来并没有因此停止。
因为维系这段关系的东西,早已超过了最初的志同道合。
他们见过彼此最年轻的样子,也见过对方守丧、贫困、患病、被贬和重新得意。
官职可以变化,这些共同经历却无法抹掉。
晚年,元稹从越地返回途中经过洛阳,再次见到了白居易。这一次,他停留很久,临别时甚至流露出一种不安:两个人都老了,这次分别之后,还有没有机会再次相见?
他们已经分别过太多次,大概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次真的没有下一次。
831年,元稹病逝武昌。
三十年来,通州与江州没有隔断他们,仕途的高低也没有让他们走散。
最后真正让两个人无法再见面的,只剩下生死。
对白居易来说,失去元稹与失去普通朋友完全不同。
白居易后来回顾这段关系,称两人三十年间唱和达到九百章。
如今,那个写了近三十年回诗的人突然不在了。
过去无论相隔多远,白居易至少知道元稹还在某个地方。诗寄出去,也许几个月以后便会有回应。现在距离看似消失了,却换成一道再也无法跨越的生死。
可真正漫长的怀念,从葬礼结束以后才开始。
白居易后来经过元稹在洛阳的旧宅。院子还在,花木照常经历春秋,眼前的景色与昔日似乎没有太大变化。
可那个曾经坐在这里饮酒、谈诗的人已经永远不会出现。于是,那些普通的花草、庭院和流水,反而不断把旧日生活重新翻出来。
最能说明这种思念的,还是时间。
元稹去世八年后,白居易已经六十多岁。他的生活并没有停止,身边也有刘禹锡等朋友,可元稹依然会突然闯进他的梦里。
梦中,两个人又像从前一样携手而行。
醒来以后,白居易才重新意识到,元稹墓上的草木已经经历八个春秋。《梦微之》留下的不是刚刚失去朋友时最剧烈的悲痛,而是一种被岁月反复沉淀之后依旧没有消失的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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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元白之交最特别的地方。
年轻时,他们的友情是双向的。
白居易写诗,元稹会和;元稹遇到困难,白居易会帮;白居易被贬,病中的元稹会为他“惊坐起”。两个人隔着通州和江州,还有驿站、书信和诗歌把彼此连接起来。
831年以后,这种往返突然变成了单向。
白居易依旧可以写诗,却再也等不到元稹的下一首。
后来白居易一直活到846年,享年七十五岁。 也就是说,元稹死后,他又独自走过了十五年。
十五年足以发生很多事。
白居易渐渐老去,在洛阳度过晚年,与朋友唱和,游历龙门,也看着身边熟悉的人一个个离开。
可有一个名字始终没有真正从他的生活里消失。
微之。
年轻时,他们靠见面维系友情;后来靠书信和诗;再后来,连书信也没有了,只剩旧宅、旧诗和梦。
三十年的唱和停在831年。
白居易的思念,却一直写到了生命的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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