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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岁老人抓黄鼠狼,发现怀了崽,放走后,竟做出意想不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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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守义六十五岁那年冬天,手开始抖。

不是吓的,是冻的,也是老的。他蹲在自家后院鸡棚边,棉鞋踩进雪壳里,咯吱响。手里那根杨木杆子横在棚口,杆头拴着细铁丝拧的活套,套里还卡着半块带腥气的猪肝。这是他跟村头老赵学的法子——黄皮子馋,闻着肝味儿就钻,一探头,铁丝勒住脖子,杆子一压,跑不了。

他本来不该再干这个。儿子陈继业在县城开挖掘机,上月回来还骂他:“爸你都多大岁数了,抓那玩意儿干啥?一条皮子卖三十块,不够你摔一跤的医药费。”陈守义没接话,只把儿子带来的两盒感冒药塞进炕席底下,转头继续劈柴。

可村西张寡妇家丢第三只鸡那天,陈守义坐不住了。

不是心疼鸡。是心疼人。张寡妇叫张秀芝,跟他同岁,年轻时候在公社粮站称粮食,手背上有块烫疤,是推独轮车翻进开水锅留的。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闺女,闺女嫁去吉林,一年回来一趟。她院里就剩五只下蛋鸡,丢一只,冬天就少一碗腥汤。陈守义去井台打水,听见她在墙那头骂:“作孽的畜生,专挑没汉子的门偷!”骂完又低声补一句,“也怪我,昨儿懒了没关严。”

陈守义把水桶搁石台上,隔着墙说:“秀芝,明儿我给你看一夜。”

他不想抓黄鼠狼。他年轻时候抓过,七十年代末,皮子值钱,一张能换五斤白面。有回套住一只母的,肚皮圆,他娘说“放了吧,它也是为了嘴”,他没听,剥了皮,晚上梦见黄脸老太婆站炕尾,睁眼什么都没有,只闻见一股子臊臭味。自那以后他再没主动下过套。可这回不一样——张秀芝的鸡再丢,她开春就得缩在屋里啃咸菜。

腊月初八后半夜,雪停了,月亮白得瘆人。陈守义裹着羊皮袄蹲在鸡棚后头,烟袋锅子早灭了,怕火星引着黄皮子不敢抽。腿麻了,他换重心,杨木杆“咔”一声轻响。

棚口黑影一闪。

铁丝套“嗖”地收紧。那东西挣扎,细瘦身子在雪地里扭,脖子被勒出一道红印,后腿蹬得雪沫子乱飞。陈守义举着手电凑近,光柱扫过去——黄毛,尖嘴,耳朵立着,肚腹往两头坠,像揣了两个发面馒头。

他手电往下移,照见那肚子随着喘息一鼓一瘪,皮薄得透亮,隐约能看见里头崽子蜷着。

黄鼠狼不叫。它侧过脸,黑豆眼在手电光里映出两个小月亮,没有凶相,只有累。前爪扒拉铁丝,扒两下停了,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像人跑岔了气。

陈守义蹲平了,把烟袋别腰后,伸手捏住铁丝套的活扣。他本来想松半寸,把猪肝拽走,放它一条腿。可指尖碰到那肚子,热乎的,突突跳。他想起1979年腊月,他娘咽气前攥着他手,肚子里已经没力气了,只说:“义儿,活物临盆前不能杀,杀了折寿。”

他“啧”一声,拇指一挑,活扣全开。

黄鼠狼没立刻跑。它从套里缩出来,前爪着地,顿了顿,扭头看他。陈守义把那半块猪肝踢到它嘴边:“吃不上这个,你下的崽活不成。走吧,往东岭走,别回村。”

那东西低头嗅了嗅猪肝,没叼,倒退两步,后腿一蹬,钻进鸡棚后头的刺槐丛。雪地上留一行细脚印,到篱笆根断了。

陈守义坐回原地,腿彻底麻了,他索性靠住棚板,看天。星星冻得硬邦邦,他忽然笑了一下,自言自语:“老陈你越活越回去了,三十块不要,还跟畜生讲人情。”

可心里那块地方,是松的。

天没亮,张秀芝先听见鸡叫,披袄出来,见鸡棚外站着陈守义,脚边雪乱糟糟。她问:“套着没?”陈守义拍拍膝上雪:“套着了。”张秀芝眼睛一亮:“呢?”陈守义说:“放了。”张秀芝愣住,随即眉头拧起:“你——它偷我鸡!”陈守义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了,扶住棚杆:“怀崽了,快生。杀了,一窝都没。”

张秀芝张了张嘴,最终没骂。她转身进屋,端出碗冒热气的棒渣粥,搁石台上:“喝一口再走,外头刀子风。”

陈守义没喝。他端起来,吹了吹,递回去:“给你留的。我回去煨红薯。”

他往家走,雪壳在脚下吱吱叫。路过村口老槐树,天擦亮,赵强赶羊去河滩,老远喊:“守义叔,昨儿套着黄皮子没?我爹说咱村西头那窝畜生得根除!”陈守义站住,手插袖筒:“套着了。”赵强笑:“宰了?皮我爹说给继业叔捎城里去,装修工地有人收。”陈守义摇头:“放了。”赵强笑容僵在脸上:“你放它?它昨儿还叼了张姨一只芦花鸡!”陈守义说:“怀崽。”赵强啐一口:“怀崽就不是贼了?贼胎子生出来还是贼!”陈守义不接,迈步走。赵强在背后嚷:“老陈你糊涂!这玩意儿记仇,明儿它带一群来,你家鸡棚都得端!”

这话中午就传遍了。

村头小卖部炉子边,几个老头老太太磕瓜子。李婶说:“守义心太软,黄皮子放不得,老辈人都懂。”卖豆腐的孙叔接:“可不是,我爷那会儿抓着母的,当场砸死,挂在枣树上示众,从此后山清静十年。”张秀芝去打酱油,听见了,捏着瓶嘴没说话,付了钱出来,风把蓝布头巾吹歪,她想:昨儿他要没放,今早我准骂他狠;今早他放了,全村骂他蠢。人呐。

陈守义在家煨红薯,红薯焦香混着炕席潮味。他其实听见了。继业傍晚打电话,嗓门通过电波都是哑的:“爸,赵强爹跟我工头喝酒,说你纵匪,以后村里丢鸡都算你头上。”陈守义“嗯”一声。继业说:“你别管了,我托人买十只雏鸡,开春送张姨家。”陈守义说:“不用。她不缺鸡,缺的是有人肯听她骂两句。”继业沉默几秒,挂了。

陈守义把烤红薯掰开,黄瓤冒糖气。他忽然想起放走那黄鼠狼时,它回头那一眼。不是谢,也不是恨,就是“知道了”。像他娘临终那眼。

他以为事就这么了了。

变化是初三夜里开始的。

陈守义起夜,见鸡棚角有动静。手电一照——黄鼠狼蹲在棚板缝外,嘴里叼着个东西,放下,退两步,又蹲住。他走近,见是只死田鼠,脖颈咬穿,血已经冻成黑冰碴。黄鼠狼见他来,不跑,尾巴尖扫了扫雪,转身钻刺槐丛。

陈守义捡起田鼠,掂了掂,挺沉。他乐了:“给我看仓鼠呢?”可转念一想,黄鼠狼叼田鼠来,不是报恩,是“我还你猪肝”。他娘说过,畜生不欠人的,你放它命,它还你食,两清。

第二天清晨,张秀芝院里多一只野兔,后腿折断,明显是黄鼠狼扑的,没吃完。张秀芝拎着兔耳朵出来,隔着墙喊:“守义!你那‘干闺女’送彩礼了!”陈守义正扫雪,应:“别吃,野物有跳蚤。”张秀芝笑:“我又不傻,剥了皮炖粉条,晌午给你端一碗。”

可村里人不这么看。

初五那天下小清雪,赵强爹赵德山在村群(其实就小卖部喇叭)里嚷:“黄皮子开始‘还债’了,下一步就是‘讨封’,再下一步附体!老陈家要出事!”他儿子赵强真信,初六夜里拿铁锹去陈守义鸡棚后头挖,想刨了刺槐丛。陈守义听见动静,提马灯出来,赵强举锹站雪里,像出征的兵。陈守义说:“强子,你刨了树,它去别家下崽,你爹的鸡先没。”赵强梗着脖子:“你放的就是祸根!”陈守义走近,马灯照见赵强鞋面全是雪,裤管湿了:“你爹去年腰间盘突出,谁伺候屎尿?我。你媳妇流产那回,谁骑三轮车送镇医院?我。黄皮子偷鸡不对,可它怀崽了——你媳妇怀你闺女那会儿,谁敢踹她肚子?”

赵强锹落不下去,嘴唇哆嗦。陈守义伸手把锹把按下:“回去。明早我扫你家门前雪。”

赵强走了。雪地里一行深一行浅。

陈守义没回屋,他蹲回鸡棚后,把马灯搁雪地。刺槐丛窸窣响,黄鼠狼探出半个头,肚子瘪了些,奶头肿着。它看见马灯,没躲,往前挪半尺,卧下,开始舔前爪伤口——铁丝勒的,结痂了。陈守义从袄里摸出块旧纱布,没敢递,放雪地上,推过去。黄鼠狼嗅嗅,用鼻子拨开纱布,没包,倒把脸搁上去,闭眼。

陈守义忽然鼻子酸。他想起继业妈,死那年也是腊月,肺痨,躺炕上舔自己手背裂口,说“义儿,我舔舔就好,省纱布”。他当时没钱买纱布,去卫生院赊,大夫白他眼。

他低声说:“你比我那口子运气,下完崽有地方卧。”

黄鼠狼耳朵动了动。

开春,雪化得慢。村西头却真再没丢过鸡。

张秀芝五只变七只——黄鼠狼隔三差五往她院墙根搁死田鼠、半截蛇、偶尔一只鹌鹑。张秀芝起初怕,拿火钳夹出去埋了。后来见鸡没少,下蛋还多俩,她就开始把死田鼠拎到陈守义家后院,隔着篱笆甩进去:“还你,别脏我灶房。”陈守义接住,埋菜地角:“肥田。”

村里议论变了味。李婶还嚼舌根:“黄皮子成精,盯上老陈了。”可赵德山家丢了一只鹅,黄鼠狼没沾边——陈守义后半夜蹲在赵家鹅笼边,看见黄鼠狼领着三只小崽从篱豁钻过去,小崽黄茸茸的,像会跑的毛线团。母黄鼠狼在豁口顿住,回头看陈守义,陈守义摆手:“走你的,别碰鹅,赵家老头痛风,鹅汤是他的药。”母黄鼠狼竟真绕开鹅笼,钻东岭。

赵德山知道后,难得在村口看见陈守义,咳一声,塞过来半瓶散酒:“老陈,我嘴臭,你别往心里去。”陈守义接了酒,没喝,转手送给张秀芝:“她腰疼,晚上烫块热布擦擦。”

惊蛰那晚,雷没响,雨先来。陈守义听见鸡棚哗啦响,提灯冲出去——母黄鼠狼缩在棚角,三只小崽挤它肚皮下,雨从破瓦缝浇下来。他骂了句“造孽”,把羊皮袄脱了盖棚板漏处,又跑回屋抱了只旧柳条筐,垫上炕席碎棉花,把黄鼠狼一家请进去。母黄鼠狼没反抗,任他捧,进筐了才抬头舔他虎口——那儿有冻裂的口子。

陈守义蹲筐边看了一宿。小崽吃奶,母黄鼠狼眼睛半阖,偶尔抖一下耳朵。他想起继业小时候发烧,他娘也是这么坐炕沿,一宿一宿扇蒲扇。

天亮,张秀芝扒墙头:“你袄呢?”陈守义披着化肥袋,说:“搭棚上了。”张秀芝翻进来,看见柳条筐,站定了,半天憋出一句:“它咋敢进你屋?”陈守义说:“不是我屋,是棚。它缺个干地方,我不缺。”张秀芝盯着母黄鼠狼肚皮上一道白毛,忽然说:“我粮站那会儿,见粮囤漏雨,耗子也抱崽往干处挪。活物都一个理。”她转身走,走到篱笆根又回头:“晌午炖了酸菜,给你留碗血肠。”

冲突到底还是炸了。

清明前,村主任马文斌从乡里开会回来,说林业局要搞“生态村”,顺便提一句“野生动物肇事补偿”,但前提是人不能先招惹。赵德山趁势告状:“陈守义养黄鼠狼!那东西在他家下窝,日后成群,全村鸡鸭遭殃,这叫‘招惹’!”马文斌来找陈守义,客气,但话硬:“叔,你放它一回是善心,可现在它赖着你,传出去上头以为咱村纵保害兽,补偿款都黄。”陈守义正给柳条筐换棉花,头也不抬:“它下完崽自己走。东岭洞多的是。”马文斌说:“万一到夏天不走呢?”陈守义抬头:“那你把我带去林业局,我给他们讲1979年我娘怎么说的。”

马文斌没吭声,走了。

可赵强带俩小伙真来赶过一回。拿竹竿捅刺槐丛,母黄鼠狼叼崽窜上墙头,小崽吓叫,母黄鼠狼回身龇牙,喉咙里滚出“咯咯”的凶音——陈守义从屋里冲出来,举铁锹拦在墙根:“谁动它,先动我。继业在县城签的工地合同,赵强你爹包的那片砂石,要不要我给继业工头打个电话说说?”赵强脸绿了。他们退了。

那天傍晚,陈守义把柳条筐挪到东岭脚一个废红薯窖里,铺了干草,摆了碗水。母黄鼠狼蹲窖口,看他填土遮雨,三只小崽在里头叽叽叫。陈守义拍拍手上泥:“别回来了。张姨院里有田鼠,你饿了自己去,别叼她鸡。”母黄鼠狼低头,前爪扒他鞋面,扒两下,转身下窖。

他往回走,腿肿了,鞋帮进雪水。张秀芝在墙根等他,递过一根木棍当拐:“你呀,跟个畜生较什么劲。”陈守义拄棍笑:“不是较劲。是它怀崽那晚,我手电照它眼,我看见我娘。”张秀芝顿了顿,把手伸进他肘弯扶着:“走,喝血肠汤,凉了膻。”

五月,继业回来收油菜。看见父亲炕头摆着柳条筐,筐里没黄鼠狼,只有一团黄毛。陈守义说:“崽会跑了,昨儿全挪东岭了。临走母的回来一趟,把这根毛留筐里,算交房钥匙。”继业摸那毛,软得像蒲公英。他坐炕沿,半天才说:“爸,我工头真问过赵强爹黄皮子的事,我替你瞒了。”陈守义“嗯”一声,递过烤蚕豆:“吃。张姨给的。”继业嚼着豆,忽然问:“你后悔不?三十块皮子钱,还有全村骂名。”陈守义看窗外,东岭绿了,刺槐花白一片。“后悔啥。你妈走那天,手里攥着半块我偷摘的甜瓜,说‘义儿,甜东西留到最后吃’。那黄皮子怀崽的肚皮,就跟那半块甜瓜一个样——不是我的,可我碰见了,就得让它能吃到嘴里。”

继业没说话,把豆嚼完了。

六月暴雨,东岭塌了一小块,废红薯窖露出来。陈守义撑伞去看,母黄鼠狼不在,窖底三只半大崽缩着,淋不着,窖口被它用树枝和泥封了斜檐。陈守义蹲下,小崽不怕他,一只凑过来闻他伞骨。他伸手,小崽舔他指尖。他笑:“你妈教得好,不咬恩人。”

可秋天出事。

张秀芝跌了跤,胯骨裂,躺镇医院。陈守义去医院陪床,夜里听见张秀芝哼唧,握她手,她昏沉中喊“鸡没关”——陈守义溜出去,借护士站电话打给赵强:“你家小子放暑假没?去张姨院把鸡赶进棚,门闩上。”赵强居然去了。

张秀芝出院那天,陈守义去接,见她轮椅扶手上搁着个布包,打开是半张黄鼠狼皮——不是村里杀的,是东岭猎户夹子夹的,母黄鼠狼后腿夹断,爬回窖里死在那三只崽旁边。猎户剥皮时,小崽窜了。

张秀芝说:“马文斌托人送来的,说东岭清套,捡的。我瞅这白肚线,像咱那‘干闺女’。”陈守义接过皮,薄得透光,肚腹位置有一道陈年勒痕——是他那铁丝套留下的。他攥紧,皮凉,可掌心慢慢热了。

他没哭。他把皮叠好,塞进张秀芝枕下:“别烧。留着。它还过我猪肝。”

张秀芝“噗”笑出泪:“老陈,你这人,跟个畜生算得清。”

陈守义说:“不是算清。是记着。人活一辈子,能叫一个活物记着,不亏。”

冬又来。

陈守义六十六了,手抖得更明显,烟袋锅子端不稳。继业接他去县城住楼房,他去了三天,半夜爬起来开阳台门,说“闻见东岭雪味”,继业媳妇笑他矫情,继业说“随他”。

他回村那天,张秀芝在院里晒萝卜条,看见他拎着柳条筐,筐里没黄鼠狼,装了半筐东岭红土。她说:“又去刨窖了?”他说:“窖空了。小崽的毛换过两茬,估计去北沟了。”张秀芝把萝卜条往他那边推:“尝尝,盐轻。”陈守义嚼着萝卜,咸里回甘。

村口老槐树底下,赵德山在晒太阳,看见他,挪了挪凳子:“老陈,来坐。”陈守义坐了。赵德山说:“我昨儿梦见黄脸婆,跟我作揖,不像害人的样。”陈守义说:“你痛风别喝冷酒,她不作孽你。”赵德山笑骂:“去你的。”

小雪那天,陈守义扫完张秀芝门前雪,回屋煮红薯。炕席底下继业买的感冒药过期了,他扔进灶火。火苗蹿起来,他听见窗台“嗒”一声。

手电照去——窗台外雪地上,卧着一只半大黄鼠狼,瘦,左耳缺一角,像那只母的年轻时。它嘴里叼着条鱼,冻硬的,放窗台,退两步,蹲住,看陈守义。

陈守义开窗。冷风卷雪末进来。他拿起鱼,鱼鳞上还沾着北沟泉水的味。他说:“你妈没白教。田鼠换猪肝,鱼换铁丝套,账平了。”黄鼠狼耳朵抖了抖,转身跃下窗台,雪地里留一行新脚印,往东岭去,没回头。

陈守义把鱼收拾了,一半炖豆腐,一半给张秀芝送过去。张秀芝尝一口,说:“鲜。”陈守义坐她小板凳上,看窗外东岭。山尖白,云压低,像他娘生前纺的棉线。

他忽然说:“秀芝,我昨儿想明白一事。”张秀芝:“啥?”陈守义说:“人抓黄皮子,不是恨它偷鸡,是恨自己拦不住日子偷走的东西。我放它,不是善,是认了——有些命,你得让它能往下走。”张秀芝筷子顿住,望他一眼,低头扒饭:“老陈,你这话,比县里开会的人讲得顺耳。”

窗外,雪又落下来。

东岭脚废红薯窖早塌平了,长满刺槐苗。春天会有槐花香顺风能飘到村口,陈守义闻见,就想起那晚手电光里,母黄鼠狼黑豆眼里的两个小月亮。

他没再下过套。

张秀芝院里鸡还是七只,下蛋,偶尔丢一只到狐狸嘴里,她骂两句,继续喂。赵强成了护林员,巡山看见黄鼠狼洞,绕开走。马文斌真跑下来拍过一回“生态村”照片,陈守义背手站槐树底下,没笑,也没躲。

日子就这么过。

有回继业问:“爸,那黄皮子要是再来,你还放不?”陈守义正补鸡棚破网,头也不抬:“它怀崽我就放,不怀崽它也不来。来了也不是我放不放——是它肯不肯信这村口还有人肯把手电往地下照,照见肚皮,不是照见皮子。”

继业没听懂,也没再问。

腊月二十八,张秀芝送他一碗饺子,素馅萝卜。陈守义咬开,馅里藏半颗红枣。他含着枣,看墙上日历——腊月二十八,他娘忌日。他忽然笑了一下,把枣核吐在手心,搁窗台。

窗外雪地里,一行细脚印从篱笆根过来,到窗下停了,又折回东岭。

陈守义吹了吹窗玻璃上的哈气,看见自己影子,也看见影子外头,雪正大。

他轻声说:“明年还来,我留块猪肝。不套了。”

风把这句话卷走,东岭没应,可陈守义知道,有些话不说给谁听,说给雪听,也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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