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丈母娘七十大寿的家宴上,连襟赵鹏飞拍着桌子让我闭嘴,说他年薪百万的场合轮不到我这个穷酸女婿插嘴。我低头扒了口饭,没吭声。半小时后他老板推门进来,端着酒杯绕过所有人,毕恭毕敬停在我面前,弯着腰喊了一声:“周董,您怎么在这儿?”
第1节 寿宴
王翠兰七十大寿订在城东的聚贤楼,包了个大包厢,两张圆桌挤了十六口人。
我拎着两瓶五粮液进门的时候,赵鹏飞已经到了。他坐在主位上,身边放着宝马X5的车钥匙,见了我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远来了,坐那边。”王翠兰指了指靠门的角落。
我把酒放在桌上,找了个空位坐下。李秀芝在旁边拉了拉我袖子,小声说:“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赵鹏飞已经开始吹上了。他说今年公司业绩好,他带的销售部超额完成了指标,光年终奖就拿了二十万。说到兴头上,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出银行短信给大家看。
“看见没,上个月工资加提成,到手八万六。”
大姨子李秀芳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夸自己有眼光,当初嫁给赵鹏飞是对的。王翠兰也跟着附和,说赵鹏飞有出息,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周远现在干啥呢?”赵鹏飞突然把话题转向我。
“还在那家公司上班。”我说。
“上班?一个月挣多少?”
“够花。”
赵鹏飞笑了,笑得很响。“够花是多少?五千?八千?我跟你说,男人得有事业心,不能老想着混日子。”
李秀芝攥紧了筷子,指甲发白。
王翠兰接过话头:“周远啊,你也别怪妈说话直。你看看鹏飞,人家一年挣一百万,你呢?你跟秀芝结婚五年了,房子还是租的吧?”
“快了,在看。”我说。
“看什么看,看得起吗?”赵鹏飞给自己倒了杯酒,“现在的房价,你一个月挣那点钱,攒到下辈子也买不起。”
桌上其他人都在笑。
我也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鹏飞越说越来劲,开始讲他跟哪个大老板吃过饭,签了多少大单子。讲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看着我。
“周远,待会儿我有个重要客户可能要过来,谈的是三千万的大项目。你少说话,别给我丢人。”
“好。”我说。
李秀芝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第2节 电话
菜上了一半,赵鹏飞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立刻变了。刚才那股趾高气昂的劲儿收了大半,赶紧站起来走到窗边接电话。
“张总,您好您好……对对,我在聚贤楼……您也要过来?太好了,我下楼接您……”
挂了电话,赵鹏飞快步走回来,开始整理衬衫领子。
“我老板要来,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个张总,人家可是腾跃科技的副总,身家上亿的主儿。”他边说边用手抹了抹头发,“你们都注意点,别乱说话,别给我惹事。”
王翠兰一听来了大人物,赶紧让服务员加菜,又把桌上的转盘擦了擦。
“鹏飞真有本事,老板都亲自来给你敬酒。”她满脸堆笑。
赵鹏飞得意地看了我一眼:“这就是实力,懂吗?”
我没接话。
他又补了一句:“有些人一辈子也混不到这个层次,只能在角落里坐着。”
李秀芝刚要开口,我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没事。”我说。
赵鹏飞整了整西装外套,大步流星走出包厢去迎接。包厢门没关严,能听见他在走廊里热情的声音:“张总,您能来真是给我天大的面子!”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低沉客气:“应该的,应该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
包厢门被推开。
第3节 敬酒
进来的男人四十出头,穿深灰色西装,戴一副金丝眼镜,气质沉稳。
赵鹏飞侧身引路,殷勤得像酒店门童。“张总,您坐主位,我给您倒酒。”
张总摆了摆手,目光扫了一圈桌上的人。
他的视线在经过我脸上的时候,停住了。
大概有三秒钟。
赵鹏飞还没察觉,已经把酒杯端过来了:“张总,我敬您一杯,感谢您这一年对我的关照。”
张总没接他的酒。
他盯着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动了。
他绕过赵鹏飞,绕过大半个桌子,径直走到我面前。双手端起桌上的酒杯,腰弯下去,声音恭敬得不像一个身价上亿的老总:
“周董,您怎么在这儿吃饭也不跟我说一声?”
整个包厢安静了。
赵鹏飞手里的酒瓶悬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消失,但已经开始变形。王翠兰张着嘴,筷子夹着的排骨掉在桌上。
我没有站起来,只是端起茶杯回了一下:“今天家里老太太过寿,不谈工作。”
张总立刻明白了什么,连声说:“那我就不打扰了,改天专门请您喝茶。”
他敬完这杯酒,又朝王翠兰点了点头:“老太太,祝您福如东海。”
然后转身走了。
包厢门关上之后,安静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赵鹏飞第一个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张总……认识你?”
“见过几次。”我说。
第4节 追问
赵鹏飞把酒瓶重重放在桌上。
“什么叫见过几次?他叫你周董?”
我没接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
王翠兰急了:“周远,你到底怎么回事?人家那么大一个老板,怎么对你那么客气?”
“可能认错人了。”我说。
“放屁!”赵鹏飞一拍桌子,“张总什么人,他能认错人?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李秀芝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周远自己开了家公司,规模还行。”
“什么公司?”
“腾跃科技。”
赵鹏飞的脸色白了。
那是他所在公司的母公司。他每天打卡上班的那栋写字楼,十八层到二十二层,全是腾跃的地盘。他入职的时候培训课上放的宣传片,董事长致辞的那个人,他看过不下十遍。
那个人就是周远。
只不过他从来没认真看过那张脸。
“不可能……”赵鹏飞嘴唇哆嗦着,“你怎么可能是……你平时开的什么车?你那辆破捷达……”
“捷达是公司的公用车,”我说,“我那辆迈巴赫嫌太大,不好停车,平时不怎么开。”
王翠兰手里的筷子掉了。
大姨子李秀芳瞪着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我这个妹夫。
赵鹏飞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全是汗。他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掏出手机翻了翻,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他翻到了公司内部通讯录,管理层名单里,董事长那一栏的照片,跟他面前这个人一模一样。
第5节 崩溃
赵鹏飞把手机扣在桌上,没让任何人看。
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一切。
“你为什么不早说?”他的声音沙哑。
“你没问过。”我说。
“我不问你就不说?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就想看我今天出丑?”
“我来给妈过寿的,”我看着他,“是你一直在说。”
赵鹏飞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行,周远,你有种。你藏得够深。”
他抓起车钥匙往外走。
“鹏飞!”李秀芳追了出去。
包厢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王翠兰坐在那儿,表情复杂极了。她想说什么,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来。
最后还是李秀芝打破了沉默:“妈,吃饭吧,菜凉了。”
我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
她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泪光,但硬生生憋了回去。
那天剩下的时间,气氛诡异到了极点。王翠兰不敢再跟我说话,其他亲戚也躲着我的目光。只有老丈人李建国,从头到尾没怎么变过脸色,该吃吃该喝喝,末了还跟我碰了一杯。
“别往心里去,”他说,“一家人,总有磕磕碰碰的时候。”
“爸,我知道。”
回家的车上,李秀芝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
开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转过头:“周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为什么这么说?”
“我妈那样对你,我一句话都不敢说。”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你说了,”我说,“你在桌子底下一直握着我的手。”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第6章 裂痕
赵鹏飞三天没来公司上班。
第四天早上,人事部经理敲开我办公室的门,说销售部的赵鹏飞提交了辞职申请,需要董事长签字。
我看了一眼申请表,上面写的理由是“个人发展原因”。
“他人在哪?”我问。
“在楼下收拾东西。”
我拿着申请表下了楼。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脑子里想的却是那天在聚贤楼,赵鹏飞摔门而去的背影。
销售部在十二楼,办公区一片安静。赵鹏飞正往纸箱里装东西,看到我走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来干什么?”他没看我。
“这个字我不能签。”我把申请表放在他桌上。
“什么意思?”
“你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
赵鹏飞冷笑了一声:“我还能待下去吗?全公司都知道我是你连襟,我他妈还怎么带团队?”
“没人知道。”
“迟早会知道!”
他压低声音吼了这一句,眼圈却红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挺可怜的。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在饭桌上吹牛,偏偏撞上了我这个从来不说话的连襟。他不是坏人,他就是太要面子。
“你要是觉得尴尬,我可以把你调到子公司去。”我说。
赵鹏飞愣住了。
“那边的业务独立核算,你自己说了算。年薪比现在高百分之三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
我把申请表撕了,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
第五天晚上,李秀芝告诉我,赵鹏飞来家里了。
“他来干什么?”我问。
“送了一箱茅台,说是给你赔礼道歉的。”李秀芝的表情有点复杂,“姐也来了,两个人在客厅坐了半个小时,一句话都没敢多说。”
我换鞋进屋,果然看到茶几上放着一箱飞天茅台。
箱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七个字:妹夫,以前是我不对。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来写的人手在抖。
第7章 母亲的电话
日子刚消停两天,王翠兰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周远啊,妈跟你商量个事。”
她的语气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温柔得让我后背发凉。
“您说。”
“你看鹏飞那事……你大人大量,别跟他计较。他现在也知道错了,天天在家唉声叹气的,你姐也跟着难受。”
“我没跟他计较。”
“那就好,那就好。”王翠兰顿了顿,“还有个事,妈想跟你说说。”
“嗯。”
“鹏飞好歹也是你姐夫,你在公司给他安排个好点的职位呗。他现在那个销售总监,听着好听,其实就是跑腿的。你能不能给他弄个副总什么的?”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反正公司也是你的,安排个人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王翠兰的语气变得理所当然起来,“都是一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妈,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
“不是你一个人的是谁的?那天那个张总不都听你的吗?”
“公司有董事会,有股东,有制度。”
“什么制度不制度的,你就说你愿不愿意吧。”
李秀芝在旁边听到了,一把抢过手机:“妈,你别瞎掺和!周远的公司不是咱们家的后花园,你想安排谁就安排谁?”
“你这丫头,我跟你老公说话呢,你插什么嘴!”
“他是我老公,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母女俩在电话里吵了起来。我听到李秀芝的声音在发抖,最后她说了一句:“妈,你要是再这样,我就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挂断了。
李秀芝把手机摔在沙发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对不起。”她说。
“你道什么歉?”
“我家里人总是给你添麻烦。”
我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她趴在我肩膀上哭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周远,我不想回那个家了。”
“那就别回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肿着:“真的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你是跟我过日子,又不是跟他们。”
那天晚上,李秀芝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看着她睡着的脸,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也是这样靠着我,说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嫁给了我。
那时候我没钱,没房,连婚礼都是在老家院子里办的。
她从来没嫌弃过我。
第8章 老丈人的秘密
周末下午,我正在书房看文件,李秀芝敲门进来,说她爸来了。
我放下电脑走出去,看到李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神色有些不自然。
“爸,您怎么来了?”我给他倒了杯茶。
“来看看你们。”李建国接过茶杯,却没喝,两只手捧着杯子来回搓。
他从来不是那种会串门的人。退休之后,他的日常就是买菜、做饭、看电视,连楼下棋摊都不怎么去。
“家里出什么事了吗?”我问。
“没有没有。”他连忙摇头,然后又沉默了。
李秀芝坐到他旁边:“爸,有话您就说吧。”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把布袋子的拉链拉开,从里面掏出一张存折,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这十万块钱,是我这些年攒的。”
我和李秀芝对视了一眼。
“爸,您这是干什么?”李秀芝急了。
“你别说话。”李建国抬手制止她,然后看着我,“周远,这钱不多,但是爸的一点心意。你拿去,买个好点的房子。”
“爸,我有钱。”
“我知道你有钱。你连那么大一家公司都有,怎么会没钱。”李建国的声音有点哑,“但这钱不一样。这是我当爹的给你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些年,你在这个家受了不少委屈。我心里都清楚。你妈那个人,嘴上不饶人,我也管不了她。但你从来没说过什么,逢年过节该孝敬的一样不少。”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爸没什么本事,一辈子就是个工人。这点钱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我握着那张存折,手指有些发麻。
“收着。”李建国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别让你妈知道。”
说完他就走了,连茶都没喝一口。
李秀芝趴在沙发靠背上哭得泣不成声。
我站在窗前,看着李建国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小区门口,手里那张存折被握得发烫。
第9章 饭局的邀请
一周后,张总来找我,说华信集团的采购总监想约我吃顿饭。
“华信?”我想起来了,就是赵鹏飞之前吹牛说签了三千万单子的那个甲方。
“对,他们最近有个大项目,想跟我们聊聊合作的事。”张总递过来一张名片,“时间是后天晚上,在望江阁。”
我收了名片,想了想,给赵鹏飞打了个电话。
“姐夫,后天晚上有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什么事?”
“有个饭局,你跟我一起去。”
“什么饭局?”
“华信集团的。”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
“你……你叫我一起去?”赵鹏飞的声音有点不敢相信。
“你不是想做他们的生意吗?正好,一起去听听。”
赵鹏飞在电话那头深呼吸了好几下,最后说了一句:“行,我去。”
后天傍晚,我开车去接赵鹏飞。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小区门口等我。
上车之后,他一直没说话。
快到饭店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周远,谢谢你。”
“谢什么?”
“你知道我在外面吹了多少牛,也知道我那些单子都是假的。你还是愿意带我。”
我看着前方的红灯,没转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赵鹏飞偏过头去看窗外,车窗玻璃映出他抬手擦眼睛的动作。
第10章 望江阁
望江阁的包厢在顶层,落地窗外是整个江景。
华信集团的采购总监姓吴,四十多岁,圆脸,笑起来一团和气。他带了两个手下,四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下。
开场寒暄了几句,吴总监就直奔主题。
“周董,我们这次的项目预算八千万,想找一家技术过硬的公司长期合作。业内打听了一圈,大家都推荐腾跃。”
“吴总过誉了。”我端起茶杯,“我们公司确实有这个实力,但还是要看具体需求。”
吴总监笑着点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赵鹏飞:“这位是?”
“我姐夫,赵鹏飞,也是做销售的。”
赵鹏飞连忙站起来,双手递上名片。吴总监接过来看了一眼,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赵总!我记得你,你之前给我们公司打过电话,说要谈一个三千万的项目。”
赵鹏飞的脸瞬间红了。
“后来项目没谈成,是我们这边的问题。”吴总监替他圆了一句,然后看向我,“既然是周董的姐夫,那就是自己人。以后有机会,可以合作。”
赵鹏飞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替他接了话:“那就多谢吴总关照了。”
饭局进行得很顺利。吴总监是个爽快人,聊了两个小时,基本上把合作的框架定了下来。临走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说:“周董,你这个人实在,我喜欢跟你打交道。”
送走吴总监之后,我和赵鹏飞站在江边的露台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气息。赵鹏飞靠在栏杆上,点了根烟。
“你知道吗,我以前特别恨你。”他吐出一口烟,“我觉得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藏着掖着,等着看我出丑。”
我没说话。
“但今天晚上我才发现,你要真想让我出丑,有的是办法。你根本不需要等到今天。”
他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转过身看着我:“以后有什么事,你说话。我赵鹏飞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跑腿干活没问题。”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赵鹏飞靠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大姨子李秀芳发来的微信:
“怎么样?”
赵鹏飞的手机自动弹了一条快捷回复:“挺好的,妹夫人不错。”
他没有醒,不知道这条消息发了出去。
我笑了笑,把车开得更稳了一些。
第11章 家族群的战争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赵鹏飞安分了,王翠兰也没再打电话来闹,日子恢复了平静。但我忘了还有一个东西叫家族群。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到李秀芝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她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聊界面,群名叫“幸福一家人”。
王翠兰在群里发了一段长文。
“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今天不吐不快。有的人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就在家里人面前摆架子,连姐夫的面子都不给。我们家秀芝当初嫁给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我们家说过什么吗?现在发达了,就开始看不起人了?做人不能忘本。”
下面跟着一串亲戚的回复。
“就是,有钱也不能这样。”
“翠兰姐说得对,一家人最重要的是和气。”
“秀芝也不出来说句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
我看完这些,把手机还给李秀芝。
“你别往心里去。”我说。
李秀芝没接话,她拿回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我瞥了一眼,看到她正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我退了。”
“退什么?”
“退群。”
她当着我的面,点了退出群聊。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是红的,但眼神很坚定:“周远,以后他们的事我不掺和了。我就跟你好好过日子。”
我坐到她旁边,握住她的手。
“你舍得吗?那是你妈。”
“她从来没把我当过女儿。”李秀芝的声音很平静,“从小到大,什么都紧着弟弟。我辍学打工供他读书,结婚的时候一分钱陪嫁都没有,她连一句‘委屈你了’都没说过。”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对得起这个家了。”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背对着我,蜷缩成一团。我知道她没睡着,因为她呼吸的节奏不对。我伸手搭在她肩膀上,她颤了一下,然后翻过身来,把脸埋进我胸口。
“周远,你不会不要我吧?”
“说什么傻话。”
“我怕。”她的声音闷闷的,“我怕有一天你也会嫌弃我家里人,然后连我一起嫌弃。”
“不会。”
“你发誓。”
“我发誓。”
她抱紧了我,没有再说话。过了很久,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睡着了。
第12章 弟弟的电话
李秀芝退群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她弟弟李浩耳朵里。
李浩在外地上大学,平时很少跟家里联系,但只要联系,基本都是要钱。那天下午我正在开会,李秀芝打了三个电话过来。
我接了,听到她声音不对劲:“周远,你能回来一趟吗?”
我赶回家的时候,看到李秀芝坐在客厅地板上,手机摔在一边,脸上全是眼泪。
“怎么了?”
“李浩打电话来骂我。”她抬起脸,“说我退群让妈没面子,说我不孝,说我忘恩负义。”
我蹲下来,捡起她的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看清通话记录,显示通话时长二十八分钟。
“他骂了你二十八分钟?”
“不止。”李秀芝苦笑了一下,“他骂完就挂了,我还没来得及说话。”
我帮她擦了擦眼泪:“他想要什么?”
“钱。”李秀芝说,“他说暑假要跟同学去国外玩,找妈要两万块。妈不给,让他来找我。”
“你给了吗?”
“我没答应,他就开始骂了。”
我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手机,找到李浩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姐夫?”李浩的语气还挺热情。
“你刚才给你姐打电话了?”
“对啊,怎么了?”
“你骂她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姐夫,你不知道情况。我妈说她退群了,你说她这么做合适吗?那不是打我妈的脸吗?”
“所以你就骂了她二十八分钟?”
“我那也是气头上……”
“李浩。”我打断他,“你听好了。你姐不欠你的。你上学这几年,学费生活费都是谁给的,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姐每个月从自己工资里拿三千块寄给你,这事你不知道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妈不给你钱去旅游,那是她的事。你再敢给你姐打一个电话说难听话,你下学期的学费我一分都不会再出。”
李浩的声音慌了:“姐夫,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
我挂了电话。
李秀芝坐在地上仰着头看我,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你什么时候给他寄钱了?”
“每个月都寄,从你跟我说他要上大学那天开始。”
“我怎么不知道?”
“你知道了肯定不让。”
她站起来,扑过来抱住我,抱得很紧。
第13章 丈母娘上门
第二天上午,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里看了一眼,王翠兰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表情不太自然。
我打开门。
“妈,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她挤出一个笑,把水果递过来,“秀芝呢?”
“在屋里。”
李秀芝听到声音走出来,看到她妈,愣了一下,然后站在那儿没动。
母女俩隔着客厅对视了几秒。
最后还是王翠兰先开口:“秀芝,妈来看看你。”
“嗯。”李秀芝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我给您倒杯水。”
王翠兰在沙发上坐下来,四处打量了一圈。这是我们租的房子,两室一厅,装修一般,但收拾得很干净。
“这房子住多久了?”她问。
“三年了。”我说。
“也该换个大的了。”
“在看。”
王翠兰点点头,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捏得窸窣作响,终于开口了:“周远,妈昨天在群里说的那些话……你别当真。”
我没接话。
“妈就是一时嘴快,你也知道你妈这人,嘴上没把门的。”她讪笑着说,“后来我也想通了,你有你的难处,鹏飞也有他的问题,是我太着急了。”
李秀芝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放在茶几上。
王翠兰看着女儿:“秀芝,你把群加回来吧。你不在群里,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李秀芝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妈,我可以加回去。”她说,“但有条件。”
王翠兰一愣:“什么条件?”
“以后不要再为难周远。也不要再逼我给李浩钱。他成年了,该自己负责了。”
王翠兰的脸色变了变,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妈答应你。”
李秀芝拿出手机,重新扫码进了群。群里的亲戚们看到她回来了,纷纷发欢迎的表情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王翠兰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周末回来吃饭吧,妈给你们炖排骨。”
门关上之后,李秀芝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感觉比跑了个马拉松还累。”她说。
“那你周末回去吗?”
“回。”她看着我,“你陪我一起。”
“好。”
第14章 周末的家宴
周末中午,我和李秀芝回了娘家。
王翠兰果然炖了一锅排骨,还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赵鹏飞和李秀芳也在,看到我进来,赵鹏飞主动站起来打了个招呼。
“妹夫来了,坐这儿。”
他把自己坐的主位让了出来。
我没坐,拉了一把旁边的椅子坐下:“我坐这儿就行。”
气氛比上次好了很多。王翠兰没有再提年薪的事,也没有再拿我跟赵鹏飞比较。她不停地给我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你瘦了”。
吃到一半,李浩回来了。
他拖着行李箱进门,看到我,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姐夫。”
“嗯。”
他放下行李,洗了手坐到桌边。王翠兰给他盛了碗汤,他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姐夫,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跟我姐说话。”
李秀芝在旁边愣住了。
“你姐夫的学费还给你交着呢,你能说出这种话,也算没白疼你。”王翠兰在旁边帮腔。
李浩的脸红了。
我放下筷子:“知道自己错在哪了?”
“不该骂我姐。”
“还有呢?”
“不该觉得别人帮我都是应该的。”
我点了点头:“行了,吃饭吧。”
李浩松了一口气,埋头扒饭。李秀芝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偏头看她,她冲我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散席的时候,王翠兰打包了一大袋东西塞给我,说是她自己腌的咸菜和腊肉。
“不值什么钱,但比外面买的干净。”她说。
我接过来:“谢谢妈。”
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收拾碗筷,动作很快,但我看到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回去的路上,李秀芝抱着那袋咸菜,闻了闻。
“我妈腌的咸菜确实好吃。”
“嗯。”
“周远,你说我妈是不是变了?”
我想了想:“不是变了。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以前没机会表现出来。”
李秀芝靠在我肩膀上,没有说话。车子穿过城市的灯光,一路向前。
第15章 新项目
周一早上刚到公司,张总就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合同。
“华信那边连夜把合同拟好了,效率很高。”他把文件放在我桌上,“吴总监特意交代,希望这个项目由赵鹏飞担任对接负责人。”
我翻开合同看了看,条款很清楚,双方的权利义务写得明明白白。
“吴总监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给周董您面子呗。”张总笑了笑,“他知道赵鹏飞是您姐夫,卖个人情。”
我合上合同:“那就让赵鹏飞去办吧。你跟他对接,有什么不懂的你教他。”
张总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周董,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赵鹏飞这个人,能力是有,就是太浮。这次如果能踏踏实实干下来,说不定真能成块料。”
“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张总出去之后,我给赵鹏飞打了个电话,让他来办公室一趟。
他来得很快,进门的时候还有点紧张,站在办公桌前没敢坐。
“坐。”我指了指椅子。
他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华信那个项目,吴总监点名让你做对接负责人。”
赵鹏飞的眼睛瞪大了:“我?”
“对,你。”
“可是我……我之前那些单子都是假的,我根本没做过这么大的项目……”
“谁天生就会?”我把合同推到他面前,“这个项目做好了,你在行业里就算站稳脚跟了。做砸了,以后也别再跟我提什么年薪百万的事。”
赵鹏飞盯着那份合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手指在合同封面上摩挲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妹夫,这个项目我接。要是干砸了,我自己卷铺盖走人。”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站起来,拿着合同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周远,谢谢你。”
“别谢我,谢你自己。”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眶有点红,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大片金色。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秀芝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回了一个字:“你。”
过了一会儿她又回了一条:“流氓。”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起身走向会议室。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16章 深夜来电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震了。
我摸到床头柜,屏幕上一个陌生号码。我挂掉,对方又打过来。再挂,再打。
第三次我接了。
“周远是吗?”一个男人的声音,急促,压低着嗓子,“我是赵鹏飞的同事,他出事了,在城西派出所对面的巷子里被人打了,你快来!”
我脑子瞬间清醒。
“谁打的?”
“几个讨债的,他说欠了高利贷……”
我挂了电话,翻身起床。李秀芝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问怎么了。
“鹏飞出事了,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在家里,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我穿上外套出门,发动车子的时候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二十三分。
导航显示城西那条巷子离我家十五公里,我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巷口停着一辆面包车,车灯亮着,几个黑影围在一起。我下车走过去,看到赵鹏飞蹲在墙角,脸上全是血,左眼肿得睁不开,衬衫被扯烂了一半。
一个光头男人正揪着他的头发往墙上撞。
“住手。”
光头转过头看着我:“你谁?”
“他家里人。”
“家里人?”光头松开赵鹏飞,走过来上下打量我,“他欠我们三十万,连本带利四十二万。你是家里人,帮他还?”
“欠条呢?”
光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我看。借条上确实是赵鹏飞的签名,按了手印,借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利息不对。”我说。
“什么对不对的,白纸黑字写着,到期还不上就按这个数算。”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你再说一遍利息怎么算的?”
光头愣了愣,然后笑了:“哟,还想录音?兄弟,你搞清楚,现在是你们欠钱,不是我求你们。”
“利息超过法定上限的部分不受法律保护,你应该清楚。”
光头的脸色变了变,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个人,又转回来看着我:“行,你有文化。本金三十万,利息十万,总共四十万。今天拿不出来,你姐夫就别想站着离开。”
我看了看蹲在地上的赵鹏飞,他低着头,浑身发抖,不敢看我。
“账号。”
光头报了一串数字。我用手机银行转了账,把转账成功的页面亮给他看。
光头确认到账之后,挥了挥手,几个人上了面包车,扬长而去。
巷子里只剩下我和赵鹏飞两个人。
路灯昏黄,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慢慢站起来,靠着墙,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为什么?”我问。
他不说话。
“我问你为什么借高利贷?”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
第17章 真相
我把赵鹏飞带到最近的医院急诊科。
医生给他处理伤口,眉骨缝了五针,肋骨骨裂,需要住院观察。我帮他办了住院手续,交完费回到病房的时候,他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李秀芳接到电话赶了过来,一进病房就哭了。
“你这是咋回事啊?好好的怎么去借高利贷?”
赵鹏飞闭上眼睛,不说话。
李秀芳哭了一阵,被我劝到走廊里去休息。病房里只剩下我和赵鹏飞两个人。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我爸病了。”
“你爸?”
“肝癌,中期。”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医生说可以治,但要三十万。我拿不出来。”
“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他苦笑了一下,“说我赵鹏飞在外面吹了一年年薪百万,结果连自己老子的医药费都付不起?”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我跟你吹的那些单子,没一个是真的。我每个月工资到手一万二,房贷六千,车贷三千,剩下的只够吃饭。我爸查出癌症那天,我翻遍了所有银行卡,余额加起来不到两万块。”
“所以你去借了高利贷。”
“我没办法。”他的声音终于有了哭腔,“我没办法啊周远。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爸死。”
我坐在那里,看着这个曾经在饭桌上趾高气昂的男人,此刻像一只被打断脊梁的狗蜷缩在病床上。我想起他之前在家族群里吹的那些牛,想起他在丈母娘面前拍着胸脯说“有事找我”,想起他每一次在我面前炫耀的样子。
原来那些都不是底气,是恐惧。
“为什么不找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哪有脸找你。”
“你爸治病重要还是脸重要?”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拿出手机:“哪个医院?”
“什么?”
“你爸在哪个医院?”
“省人民医院,肿瘤科,12床。”
我拨了个电话。响了十几秒才接通,对面传来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周董?这么晚了……”
“刘院长,不好意思打扰了。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第18章 转院
第二天一早,赵鹏飞的父亲从省人民医院转到了市中心医院的特需病房。
刘院长亲自安排了专家会诊,重新制定了治疗方案。新的方案比原来的更激进,但也更有希望。
我把缴费单拍在赵鹏飞面前的时候,他看着上面的数字,嘴唇哆嗦了半天。
“一共二十三万,后续治疗费用我再安排。”我说,“这笔钱从你工资里扣,每个月扣五千,扣完为止。”
“扣完要四年……”
“那就扣四年。”
赵鹏飞低下头,肩膀抖动了几下。李秀芳在旁边捂着脸哭,一边哭一边说“谢谢妹夫”。
我没说什么,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李秀芝迎面走来。她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一大早就赶过来了。
“怎么样了?”她问。
“处理好了。”
“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她看着我,没有追问,只是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把脸贴在我肩膀上。
“周远,你真好。”
“别给我戴高帽。”
“我说真的。”她抬起头看着我,“换了别人,被鹏飞那么欺负,肯定不会管他死活。但是你管了。”
“他不是你姐夫吗?”
“就因为这个?”
我想了想:“也不全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跪在地上求我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想起我刚创业那年,公司差点倒闭,我蹲在马路边上抽烟,兜里只剩二十块钱。那时候我也想过,如果有人能拉我一把就好了。”
李秀芝的眼眶红了。
她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我爱你,周远。”
走廊尽头,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知道。”我说。
第19章 探病
赵鹏飞出院那天,我去接他。
他瘦了一圈,脸上的伤结了痂,看起来比之前沧桑了不少。他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住院期间的杂物,站在医院门口等我。
上车之后,他没说话。开出去两条街,他才开口:“我想去看看我爸。”
我掉了个头,往中心医院的方向开。
特需病房在十五楼,单人房,带阳台和独立卫生间。赵鹏飞的父亲赵大海正靠在床上看电视,见到儿子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脸上咋回事?”
“摔了一跤。”赵鹏飞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爸,感觉咋样?”
“好多了。”赵大海拍拍床沿,“这个医院条件好,医生也负责。你那个朋友帮我安排的,你得好好谢谢人家。”
赵鹏飞看了我一眼,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知道了,爸。”
赵大海又看向我:“你就是周远吧?鹏飞常提起你。”
“叔叔好。”
“好,好。”赵大海点点头,“鹏飞这孩子,嘴笨,不会说话,但他心里记着呢。”
赵鹏飞在旁边低下了头。
我们在病房里待了半个小时,赵大海精神状态不错,还跟我们聊了一会儿他年轻时候的事。他说他以前在建筑工地干过,后来腰不行了,就去厂里看大门,一看看了十五年。
“我这辈子没啥本事,就盼着儿子能比我强。”他笑着说。
赵鹏飞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离开医院的时候,赵鹏飞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到了停车场,他站住了,背对着我说:“周远,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想把现在住的房子卖了。”
我看着他:“卖了住哪儿?”
“租房。先把你的钱还上一部分,剩下的给我爸留着治病。”
“你老婆同意吗?”
“我还没跟她说。”
我想了想:“房子先别卖。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已经帮了我太多了……”
“我不是帮你。”我打断他,“我是帮你爸。他辛苦了一辈子,到老了还得遭这份罪,不应该。”
赵鹏飞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就那么站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小孩子。
我等了他五分钟,等他缓过来,才拉开车门:“上车吧,送你回家。”
第20章 和解
一个月后,赵大海的手术很成功,癌细胞得到了控制。
赵鹏飞在华信的项目上也干得不错,吴总监私下给我打过两次电话,夸他做事踏实,跟以前判若两人。
王翠兰那边也消停了。自从知道赵鹏飞家里出事之后,她再也没有提过让我给他安排职位的事。有一次她甚至在电话里跟我说:“周远,你做得对,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差点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中秋节那天,王翠兰张罗了一大家子在老宅院子里赏月。院子里摆了一张大圆桌,上面堆满了月饼、水果和各种零食。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大人们围坐在一起聊天。
赵鹏飞坐在我旁边,给我倒了杯酒。
“妹夫,我敬你。”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项目怎么样了?”
“快收尾了,客户很满意。”他说,“吴总监说,明年还有个大项目,优先考虑我们。”
“那就好。”
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天上的月亮说:“周远,我以前觉得自己挺牛逼的。现在才知道,我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有什么不好的?”
“普通人没什么不好的。”他笑了笑,“能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李秀芝在旁边剥了一个橘子,递给我一半。我接过来,塞进嘴里,很甜。
王翠兰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西瓜走过来,放到桌上,然后在我旁边坐下。
“周远,妈问你个事。”
“您说。”
“你跟秀芝,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李秀芝的脸一下子红了:“妈——”
“问问怎么了?我都七十了,想抱个外孙怎么了?”
桌上的人都笑了。
我也笑了,看了一眼身边的李秀芝,她的脸红扑扑的,在月光下很好看。
“快了。”我说。
李秀芝瞪了我一眼,但嘴角是翘起来的。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风很轻,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说说笑笑,一直到很晚才散场。
送李秀芝回家的路上,她靠在副驾驶座上,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
“你今天心情很好?”我问。
“嗯。”她转过头看着我,“周远,我觉得一切都变好了。”
“是吗?”
“是啊。我妈不那么作了,姐夫也不吹牛了,我爸的身体也好多了。”她伸出手,握住我的右手,“而且我还有你。”
我反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车子驶过灯火通明的街道,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歌词唱的是什么我没听清,但旋律很温柔。
李秀芝靠在我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前方是回家的路。
第21章 体检报告
国庆节前一天,李秀芝单位组织体检。
她本来不想去,说自己身体好得很。我说既然免费的就去做一个,图个安心。她被我说动了,一大早空腹去了医院。
下午三点,我正开会,手机震了。
李秀芝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你忙完了吗?”
我看了眼时间,会议还有半个小时结束。我回她:“快了,怎么了?”
她没回。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从来不会在上班时间问我忙不忙,更不会发了消息又不回。
我提前结束了会议,给她打了过去。
“你在哪?”我问。
“在家。”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但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我现在回来。”
“不用,你忙你的……”
我已经挂了电话。
到家的时候,李秀芝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张体检报告。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撑了不到一秒就塌了。
“周远,我甲状腺有个结节,医生说不太好。”
我走过去,拿起报告。上面写着“TI-RADS 4B级,建议穿刺活检”。我不懂医学术语,但我知道4B意味着什么。
“医生怎么说?”
“让我尽快去做穿刺,如果是恶性的,要手术切除。”
我把报告放下,坐到她旁边:“那就去做。”
“我怕。”
“怕什么?”
“怕万一真的是癌。”她的声音终于有了颤抖,“我们才刚刚好起来,我不想……”
“不会的。”我握住她的手,“就算是,也能治好。现在甲状腺癌治愈率很高,不是什么绝症。”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你保证?”
“我保证。”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有说话。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轻轻发抖,我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好,翻来覆去,天快亮了才勉强睡着。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夜没合眼。
第22章 穿刺
穿刺安排在节后第三天。
我推掉了所有会议,陪她去医院。赵鹏飞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消息,一大早就开着车到医院门口等着,后备箱里塞满了营养品。
“妹夫,秀芝呢?”他问。
“在里面准备。”
他点点头,把营养品拎下来:“这些东西你带进去,给她补补身子。”
“她还没确诊,你买这些干什么?”
“不管确不确诊,吃了总没坏处。”他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该买什么,问了超市导购,她说这几样最好。”
我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谢了,姐夫。”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一家人,说啥谢。”
穿刺室的门关着,我和赵鹏飞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待。墙上挂着一个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走得比平时慢十倍。
“你说,会不会有事?”赵鹏飞问。
“不会。”
“你这么确定?”
“不确定。”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但我不能让她看出来我不确定。”
赵鹏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以前觉得你什么都不在乎。有钱,有公司,啥也不愁。现在才发现,你也有怕的东西。”
我没接话。
四十分钟后,门开了。李秀芝走出来,脖子上贴着一个小纱布,脸色有点白。我站起来迎上去,她冲我笑了一下。
“不疼,就是有点酸。”
我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她靠着我,闭上了眼睛。
病理结果要等五天。
五天,一百二十个小时,七千二百分钟。
第23章 等待
那五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慢的五天。
李秀芝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该吃吃该睡睡,甚至还追完了一部电视剧。但我知道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因为我也是。
第四天晚上,她突然问我:“周远,如果我死了,你会再娶吗?”
“不会。”
“你骗人。”
“没骗你。”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你还年轻,又有钱,肯定会有人给你介绍的。”
“那我也不娶。”
“为什么?”
“因为没人比你更烦人了。”
她锤了我一拳,力气不大,但眼眶红了。
第五天下午,医院打来电话,说结果出来了,让我去拿报告。
我一个人去的。李秀芝要跟着,我没让。我说你在家等着,我拿到就回来。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我的手一直在抖。我把车停在路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重新发动引擎。
到了医院,取了报告,我站在走廊里看了三遍。
第一遍没看懂。
第二遍看懂了,但不敢相信。
第三遍确认了,然后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良性。
回到家的时候,李秀芝站在门口等我。她看到我的表情,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是……是不好吗?”
我摇了摇头。
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周远,你别吓我……”
“良性的。”我说。
她愣住了。
“结节是良性的,不用手术,定期复查就行。”
她站在那里,眼泪哗哗地流,然后蹲下来,抱着膝盖哭出了声。我蹲下去,把她拉起来,抱在怀里。
“我说了,不会有事的。”
她在我肩膀上哭了好久,把我的衬衫哭湿了一大片。等她哭够了,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睛肿肿的,看着我又哭又笑。
“周远,我想吃火锅。”
“走。”
第24章 火锅
我们去了常去的那家重庆老火锅。
赵鹏飞和李秀芳也来了,王翠兰和李建国也来了,连李浩都从学校赶回来了。一大家子人围着一张圆桌,锅里红油翻滚,热气腾腾。
王翠兰一个劲儿往李秀芝碗里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妈,我吃不下了。”
“吃不下也得吃,生病的人要多补充营养。”
“我没生病,是良性的。”
“良性也是病。”王翠兰又给她夹了一块毛肚,“妈以前对你不够好,你别往心里去。”
李秀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妈,我知道了。”
李浩举起饮料杯:“姐,我敬你一杯,祝你身体健康。”
“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说人话了?”李秀芝斜了他一眼。
“我一直都会说,就是以前懒得说。”李浩嬉皮笑脸的,然后又认真起来,“姐,以后我会好好读书的,不让你操心了。”
李秀芝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笑的。
赵鹏飞端起酒杯,站起来:“来,大家一起喝一杯。祝秀芝身体健康,祝我们这个家和和美美。”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喝了一口酒,辣味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心里是暖的。
李秀芝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我偏头看她,她冲我眨了眨眼睛。
“谢谢你,周远。”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有一个完整的家。”
我握紧她的手,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火锅店里灯火通明,热气腾腾。隔壁桌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笑,有人在讲着家长里短。
这就是生活。平淡,吵闹,鸡毛蒜皮,但又让人觉得值得。
第25章 新的开始
十一月,公司搬了新地址。
新办公楼在市中心,二十八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搬家那天,赵鹏飞主动来帮忙,带着销售部的一群小伙子楼上楼下跑了十几趟,满头大汗。
“妹夫,你这新办公室真气派。”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风景,“比原来那个大了两倍不止。”
“租的,不是买的。”
“租的也气派。”
我笑了笑,没告诉他这栋楼我已经买下来了。
李秀芝的新工作也定了下来。她辞了原来那份工资不高还受气的工作,在我的建议下开了一家小花店。店面不大,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但布置得很温馨。
开业那天,王翠兰送来了一盆发财树,摆在店门口。
“妈也不知道送什么好,这个寓意好。”她说。
李秀芝看着那盆发财树,哭笑不得:“妈,我开花店,你送我发财树?”
“怎么了?开花店就不能发财了?”
“能能能,您说得对。”
赵鹏飞送了一个花篮,上面写着“祝妹妹生意兴隆”。李秀芳送了一套精致的茶具。李浩送了一幅他自己写的字,上面写着“岁月静好”四个大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用心了。
李秀芝把那些礼物一件一件摆好,站在店中央环顾四周,满意地叹了一口气。
“我终于有自己的店了。”
“高兴吗?”
“高兴。”她转过身看着我,“周远,你帮我取个店名吧。”
我想了想:“就叫‘慢慢’吧。”
“慢慢?”
“慢慢来,慢慢活,慢慢开花。”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就叫慢慢。”
招牌做好那天,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块淡绿色的招牌,上面写着“慢慢花店”四个字,字体很温柔。
李秀芝站在店门口,正在给一束向日葵浇水。阳光洒在她身上,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抬起头,看到了马路对面的我,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朝她挥了挥手。
然后穿过马路,向她走去。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事件均为艺术创作,由AI辅助完成,理性阅读,无任何现实指向,请勿模仿与对号入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