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走的那天,我正蹲在院子里给那棵老桂花树施肥。儿子急匆匆打来电话,说周叔走了,早上起来没动静,等护工发现时,人已经安安静静地走了,跟睡着了一样。
我手里的铁锹“哐当”掉在地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老周比我大三岁,今年七十有二,按理说这个岁数在我们这群老伙计里还算“年轻”的。去年他还拎着两瓶好酒来找我,站在院门口扯着嗓门喊:“老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那声音洪亮得能把隔壁王奶奶家的猫吓一激灵。
谁能想到,说走就走了呢?
老周下葬那天,我们几个老伙计坐在灵堂外面的长椅上,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灵堂里飘出来的纸钱灰卷得满天飞。
李大哥最先开口,他今年七十八了,是我们几个里年纪最大的,但精神头比谁都足,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打太极,雷打不动。
“老周啊,”李大哥叹了口气,“就是太不注意了。他那高血压,医生说了多少次要按时吃药,他总不当回事。去年查出糖尿病,还是管不住嘴,那酒啊,哎……”
王胖子接话:“可不是嘛,上个月我还劝他来着,让他少喝点,他冲我瞪眼,说'人生得意须尽欢',你说这话说的……”
我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心里堵得慌。老周是我几十年的老邻居、老棋友,我们俩下棋能从下午两点下到太阳落山,谁输了谁做东,去巷口那家面馆吃碗阳春面。这些年,吃的面加起来怕是有几百碗了。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特别慢。路过社区医院,看见门口贴着一张宣传海报,写着什么“长寿六大金标准”,我本来没在意,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了。
那海报上列着六条:
第一条,腿脚灵活,能自己上下楼不费劲。
第二条,吃饭香,胃口好,不挑食。
第三条,爱跟人打交道,不把自己闷在家里。
第四条,心里不搁事,遇事想得开。
第五条,有点自己的小爱好,日子过得有奔头。
第六条,定期体检,小毛病不拖着。
我站在那海报跟前看了半天,脑子里全是老周的影子。
他腿脚其实早就不大利索了,去年冬天在楼道里摔了一跤,之后就不怎么爱下楼了。我去找他下棋,他总说“今儿天冷,改天吧”。这一改天,就是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人影。
吃饭更别提,他老伴走得早,儿女又不在身边,一个人对付着过,常常是一碗白粥就着咸菜就算一顿。我拉他去面馆,他总摆手说“凑合凑合得了”,可他那脸色,越来越差,蜡黄蜡黄的。
至于跟人来往……自从摔了那一跤,他像是把自己关起来了。电话打得越来越少,有时候我打过去,响半天才接,声音有气无力的。我心里急,可每次说要去看他,他都说“不用不用,我好着呢”。
好什么呀。
我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转过身慢慢往家走。路过老周家楼下,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他那扇窗户黑洞洞的,再也不会亮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半夜,干脆起来坐在客厅里发呆。老伴被我吵醒了,披着衣服出来问我咋了。
我跟她说老周的事,说着说着,眼眶就热了。
老伴叹了口气,坐到我旁边:“人呐,到了咱们这个岁数,保重身体不光是为自己,也是为儿女省心,为朋友省牵挂。”
她顿了顿,又说:“你看你,每天早上出去遛弯,多好。上次体检大夫还说你这腿脚比好些年轻人都强。吃饭也是,我做什么你吃什么,从来不挑,这多好。”
我愣了一下。老伴这么一说,我好像确实占了好几条。
我每天早上去公园遛弯,跟那几个老哥们儿打打太极,聊聊天,一上午就过去了。下午要么在家写写字,要么去找老伙计们下棋,日子过得挺充实。
我爱吃,老伴做的红烧肉我能吃大半碗,青菜也来者不拒,顿顿吃得香。
我心里不装事,儿女的事他们自己做主,我从不多问。有点小病小痛就赶紧去医院,绝不硬扛。
这不就是那海报上写的吗?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奶奶说的话,她说:“人啊,就像一盏灯,你得时不时地拨一拨灯芯,添点油,火才能一直亮着。”
那时候不懂,现在才明白,奶奶说的“拨灯芯”,就是得自己上心,自己照看自己。
老周就是那盏忘了添油的灯。他总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扛得住,等真扛不住了,就晚了。
从那天起,我给自己立了个规矩:每天早上起来,先在阳台上站一会儿,伸伸胳膊伸伸腿,看看远处的山。然后下楼去公园,跟着李大哥他们打太极,雷打不动。
吃饭的时候,老伴做什么我吃什么,还跟她说:“多做点,我吃得下。”
以前我不爱往人堆里凑,觉得闹腾。现在不一样了,谁家有个喜事丧事,我都去。社区组织的老年活动,我也参加。上个月还跟着他们去爬了趟山,虽然只爬到半山腰,但出了一身汗,回来洗个澡,浑身都轻快了。
最有意思的是,我重新拾起了年轻时候的爱好——写毛笔字。每天下午,铺开宣纸,研好墨,一笔一划地写。写的内容也不讲究,有时候是唐诗宋词,有时候就是心里想的几句话。写完了,贴在墙上自己看,觉得不满意就再写一张。
上个月,我孙女从外地回来看我,一进门就嚷嚷:“爷爷,你又精神了!”
我乐呵呵地给她看我写的字,她拍着手说好看。临走的时候,她搂着我脖子说:“爷爷你可得好好活着,等我结婚的时候你还要牵我走红毯呢。”
我心里那个暖啊,比喝了蜜还甜。
前两天,社区搞活动,请了个大夫来给老年人讲健康知识。那大夫说,人到七十,身体各项机能都开始往下走,但不是没办法,只要生活习惯好,心态好,活到九十不是梦。
他说完,下面一群老头老太太都笑了,有人说:“大夫你净说好听的哄我们开心。”
大夫也笑了,说:“我可不是哄你们。你们知道吗,咱们这身体啊,就像一部老机器,得勤保养。你不管它,它就锈得快;你天天擦擦油,拧拧螺丝,它就能一直转。”
这话说得多实在。
回家的路上,我跟李大哥边走边聊。李大哥今年七十八了,耳不聋眼不花,走路带风。我说:“老李,你肯定是能活到一百岁的主儿。”
李大哥哈哈大笑:“活那么久干啥?能看着孙子孙女长大成人,我就知足了。”
他看了看我,又说:“不过啊,咱们得好好活。不为别的,就为不给儿女添负担,也为能多陪老伴几年。你说是不是?”
我点点头,心里热乎乎的。
是啊,到了这个岁数,什么功名利禄都是过眼云烟了。真正重要的,就是好好活着,有质量地活着。能吃能睡能走能笑,能跟老伴拌几句嘴,能跟老伙计喝两杯茶,能在院子里晒晒太阳,能在阳台上看看月亮。
这些看着不起眼的小事,才是真正的大福气。
老周走了快一个月了。今天下午,我又去巷口那家面馆吃了碗阳春面。老板端上面来的时候,还看了看我身后,问:“老周没来啊?”
我愣了一下,说:“老周走了。”
老板也愣了,半天没说话,最后叹口气,说:“走好,走好。”
我低头吃面,面还是那个味道,酱油汤,葱花,几滴香油,简单,暖胃。我一口一口吃完,把汤也喝了个干净。放下碗的时候,我好像又看见老周坐在对面,还是那副笑模样,冲我说:“咋样?这家的面,就是地道吧?”
我笑了笑,结了账,慢慢走回家。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味。我站在树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老伴从屋里探出头来:“回来啦?晚上想吃啥?”
“红烧肉吧,”我说,“多做点。”
老伴笑骂:“你倒是会点菜。”
我也笑了。
秋天真好,天高云淡,风里带着桂花的甜。我活动活动胳膊腿,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趟。腿脚灵便,呼吸顺畅,肚子有点饿了,心里装着今晚的红烧肉。
活着真好。
我得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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