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拎着行李箱站在二十二楼电梯口,后颈还黏着高铁站空调冷风刮出来的汗,衬衫领子硬邦邦贴在皮肤上。前台小陈看见我,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拿稳,眼神往走廊尽头一扫——就那一秒的停顿,我心口像被谁轻轻按了一下。
沈清在办公室里。被赵明抱着进去的。
赵明,26岁,行政部新来的男助理,上个月她还在家夸他“做事细,连会议室绿植浇水时间都记在备忘录里”。我当时嗯了一声,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接话。那会儿她手机夜里十一点亮过三次,都是赵明发的“沈经理,会务流程图已更新”,“您看下附件”,“茶水间新添了红枣茶包”。
我没翻她手机。但记住了。
推门之前,我听见一声闷哼,很短,像被捂住的咳嗽。然后是赵明的声音,急得发颤:“沈经理,您别硬撑,我抱您过去。”
门缝里,沈清整个人软在他臂弯里,额头全是汗,手指抠着赵明后背的衬衫。他把她放到我那张深灰色真皮沙发上,手还下意识托在她腰后。她闭着眼,声音轻得像气音:“别让外面的人知道。”
赵明应:“好,您放心。”
我踹门的时候,没碰门把手。一脚过去,门撞墙又弹回半截,像被吓退了一步。
赵明退了两步,药盒掉在地毯上,滚了半圈——黄体酮胶囊。沈清伸手去够,手抖得厉害,指甲发白。赵明没敢递,只放在沙发扶手上。
她睁开眼,嘴唇没血色,眼底却不是惊慌,是冷。我嗓子发干,想问,张了张嘴,只吼出一句:“你在干什么?”
赵明结巴着说她差点晕倒,电梯坏了,楼下正搬展架,茶水间她低血糖晕眩……话没说完,我揪住他领子把他按在墙上。她突然坐直,按着小腹,声音发沉:“周远,你先松手。”
我转头看她。她头发散了一缕,衬衫袖口皱着,袖口那颗纽扣还崩开了一颗。我盯着那颗纽扣,忽然想起上周视频里她说“供应商大会资料我还没归档”,我随口回了句“你看着办”,然后切进了下个会议。
她把检查单推过来时,我没看日期。只看见“妊娠七周”“先兆流产”八个字。医院名称是市妇幼保健院,离家步行八分钟。日期写着三天前——就是她打来电话那天。我接了不到十秒,说“我在谈合同,晚点回”。
晚点回。我真没回。
她靠在沙发上喝了一口水,手还是抖。我蹲下去想扶她,她侧身避开了。那个动作比骂我还疼。
后来刘姐进来,她点头让刘姐陪她去医院。我说我来送,她看着窗外说:“刘姐陪我就行。”
我站在那儿,手垂在裤缝边,像个刚被老师罚站的小孩。
医生说:“再晚半天,孩子保不住。”我出来时后背湿透,冷汗把衬衫黏在背上。她坐在诊室门口长椅上,手一直按着小腹,指节发白。
回家煮粥,我烧糊了两次。锅底焦黑,冒白烟。她闻见味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皱眉:“你当年追我的时候,说煮粥最简单。”
我没辩解。把糊锅刷干净,重新淘米,开小火,盯着米粒在水里慢慢浮起来。
第二天我修门。换了新的,黑胡桃木色。赵明站在旁边,没说话。我让他坐下,说:“昨天是我失态。你扶她,是对的。”
行政部短会上,我没说“误会”,只说:“沈经理身体不适,赵助理及时协助。而我未经核实就破门,是管理失当。”底下没人抬头。赵明耳朵通红。
我走时顺手带走了她桌上那叠供应商大会材料。三十七页,红笔批注密密麻麻,页脚有她用铅笔写的“远:备用方案第2版已存共享盘”。
晚上我买了一小束洋桔梗,白的,花瓣边缘微微泛青。她躺在床上看书,阳光斜着落在她手背上。我把花插进玻璃瓶,放床头。她抬眼:“道歉花?”
“不是。”我把水杯递过去,“是提醒我——下次进门,得先敲。”
我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三下。她没抬头,翻了一页书:“干什么?”
我隔着门说:“周远申请进来,看看沈经理今天有没有吃药。”
她终于抬眼。看了我三秒。那三秒里,窗台上的洋桔梗影子,慢慢移过了她手背。
门修好了。可有些裂痕,得用比木头更慢的功夫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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