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下午的太阳,白晃晃的,像有人把一锅烧化的锡从天上浇下来。树叶都蔫着,蝉在看不见的地方叫,一声比一声尖锐,像是要把这夏天最后一点活气都从人身上剜出来。
菜市场里人已经散了大半,摊主们开始收摊。水泥地上汪着几滩从冰柜和鱼槽里渗出来的水,混着踩烂的菜叶子、烟头和不知名的黑色污渍,被太阳一蒸,升起一股温热的腥臭。几只绿头苍蝇嗡嗡地绕着卤肉铺子飞,被那块油腻的塑料门帘挡着,只能在缝隙间乱撞。
我站在那家熟食店旁边,半个身子躲在垂下来的门帘后面,像一截多余的东西。黏糊糊的热风从裤管往上钻,整个人闷在一层薄汗里,前胸后背的衣服都贴在了皮肤上。我来找我妈拿一份社区登记用的户口本复印件,她说她在菜市场,让我直接过来。我在市场里绕了半圈,远远就听到了她的声音。
“三块五?你抢钱啊?都拉秧了,我早上来还能挑挑,现在这几根连狗都嫌弃。”
她的声音像一根被猛然拧紧然后突然崩断的旧琴弦,又尖又破,硬生生地插进这个疲倦的午后。她站在一个摊位前,背对着我,穿一件洗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碎花短袖,后领口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两只手按着一个裂了细纹的红色塑料购物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往前倾着,像一只准备跟人抢夺什么的瘦鸟。
卖菜的大娘从一堆收拢的筐子后面抬起头,脸涨得通红,抓起一根黄瓜指给我妈看:“你这个人怎么说话呢?这又不是我咬的,你买就买,不买拉倒,别耽误我收摊回家!”
“你拿回去喂鸭子吧!”我妈一巴掌拍在台板上,摊位上一小堆码好的豆角跟着蹦了一下,“也就我瞎了眼,一回回来你这买,你就拿这种货色糊弄我。你摸摸,这瓜都软塌塌的了,是今天早上的吗?你蒙谁呢?”
她的声调越来越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架势。周围几个还没走的老头老太太凑了过来,眯着眼看,一边扇着草帽一边低声议论。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女人皱着眉头,把车往旁边拽了拽,生怕吵醒车里已经睡着的孩子。卖熟食的老板把卤菜柜台的玻璃推上,手里拿着一条抹布,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趣地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用胶水粘住了脚。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我妈的侧脸——颧骨很高,脸颊深陷,两片嘴唇因为干渴而起了白皮,额角一根青筋鼓起来,随着她说话一跳一跳的。她的头发花白而稀疏,草草地用一根旧发卡别在耳后,几绺碎发被汗贴在脖子上,像几条弯曲的灰线。她的脖子细得可怜,一层生了老年斑的皮松垮垮地堆着,随着她高亢的声调一颤一颤。
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七十岁的女人可以这样理直气壮地为了几毛钱把脸面撕得粉碎。
“我说李金花,”人群里一个穿着大背心的老头认出了我妈,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这老太太又跟人吵上了,就为了几根黄瓜。天天来,天天翻,把人家摊上的菜扒拉得七零八落,谁不烦她。”
“她没工作,靠儿子给生活费吧?听说一个月一千块钱,够干啥的?”另一个老太太把嘴凑过去,“不过话说回来,不容易归不容易,也不能这么不要脸面。我上回见她,在市场北门那儿为了五毛钱跟一个卖葱的小伙子吵了二十分钟……”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在烧。那种烧从耳根开始,一路蔓延到脸颊、脖子,像有人拿着一个烧红的铁片往我皮肤上贴。我往熟食店的门帘后面又缩了缩,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一滩水,假装自己并不认识那个正在叫骂的老太太。我希望此刻自己戴着墨镜和口罩,希望自己是一团透明的空气,希望这个下午从未来过。
就在这时,我妈忽然停了下来。她像感应到了什么似的,猛地转过身,目光在人群里快速扫了一下,然后,精准地落在我藏身的这个方向。
她看见了我。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愤怒、尴尬、惊慌,还有一丝我捕捉不到的东西,像面具上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东西来不及藏好,就那样明晃晃地露了出来。然后,那道口子被一个笑容弥合了。那个笑容来得太快太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谄媚的讨好。
“给你买了西瓜,”她拎起脚边另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塑料袋,朝我扬了扬,声音突然软下来,软得几乎有些发哑,像是刚才那场争吵从来没有发生过,“沙瓤的,我看摊主刚开了一个,可红了。”
她没再去管那几根黄瓜,也没去管身后卖菜大娘飞出来的几句不太好听的话。她穿过围观的人群,朝我走来。人们往两边让了让,目光像粘稠的胶水一样糊在我和她身上,好奇、嘲笑、探究,什么都有。我闻到她身上一股浓烈的汗味,混杂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类似旧柜子和隔夜饭菜的气息。
她走到我面前,伸过手来,想把那个装着西瓜的袋子递给我。她的手指上还沾着菜市场的泥水,指甲缝里嵌着黑黑的东西,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凸起来。她笑了笑,又往前递了递:“你拿着,回去搁冰箱里冰一冰,你小时候……”
我没接。我转身就走。
我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用力,脚跟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能感觉到她跟在我身后,步子有些踉跄,塑料鞋底拖在地上,发出疲惫的“擦、擦”声。她手里那个装着西瓜的袋子随着走动晃来晃去,窸窸窣窣的,像某种虫子在啃噬我的后脑勺。
太阳把柏油路烤得发软,走上去像踩着一层半融化的糖。路两旁的行道树投下斑驳的光影,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晃得人心慌。蝉还在叫,比刚才更响,像是几千把锯子同时锯着这个下午的神经。
“你中午吃饭没?”她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小心的试探,“我给你带西瓜来了,你回去吃。今天天真热,你平时上班别老在外面跑,容易中暑。”
我没回头。
“你那个电话,上回我打了好几个你都没接,我寻思你忙,就没再打了。”她还在说,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有些散,“我,我就是想问问你,这周有没有空,我给你包点饺子,酸菜馅的……”
我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她正快步跟上来,因为刹得太急,身体往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我胸口。她仰起脸看我,额头上全是汗,那些深刻的皱纹被汗水填满,像一道道被水浸透的沟壑。她的嘴唇干裂,眼睛因为刚才的争吵而有些发红。
“你要吃你拿回去,我不吃。”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硬,像一颗生锈的铁钉从喉咙里一颗颗往外挤,“还有,你以后能不能别在市场上跟人吵了?三块五毛钱,你吵得整条街都知道你了,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一刻我看得很清楚,那抹讨好就像一盏被突然吹灭的灯,从她的眼睛里一点点暗淡下去,露出底下一层更深的、更疲惫的东西。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低下头,去看自己手里那个装着西瓜的袋子,像在确认那东西还在。她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被拉绳勒出红痕的掌心,一下一下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把那袋子弄坏了。
“我就想给你买点……”她低声说,声音几乎被蝉鸣淹没,“你小时候最爱吃沙瓤西瓜,总拿个勺,抱着半个,坐在院里那个槐树底下。那时候你才这么高……”她用手在自己腰间比了比,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去,“你总把籽吐得到处都是,你爸就追着你骂……”
“行了。”我打断她,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我下午还上班,先走了。”
我转身朝路口走去。身后没有脚步声再跟来。我走了七八步,还是没忍住,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正午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打下来,把她整个人照得有些发白。她那么小,那么瘦,像一棵被晒蔫了的、再也直不起来的野草。那个装着西瓜的红色塑料袋沉甸甸地坠在她手边,像一块拴着石头的旧船锚。
她没有再笑。
我转回头,加快了脚步。我不敢再看第二眼,我怕自己会心软。但心软又能怎么样?我需要心狠。我需要跟她保持距离,需要把这个只会给我带来难堪和负担的女人从我的生活里推出去。否则,我就会被那根看不见的线拽着,一直坠下去,坠进那个充满霉味和菜市场腥臭的世界里。
我叫周晚亭,三十五岁,在一家建筑事务所做方案主创。在这个城市,我谈不上成功,但至少从那个小县城里爬出来了。我租住在城西一栋高层公寓的四十平米单间里,月租四千。我喝现磨咖啡,穿优衣库,偶尔去看先锋话剧。我的生活里没有“三块五”这个价位的矛盾。
而她,是我的母亲。周银娣。六十九岁,没有一分钱退休金。每个月初,我像履行某种义务一样,从手机银行里给她转一千块钱。不多,也不少,刚好够她租一间城中村里暗无天日的小屋子,然后在菜市场里为了几毛钱跟人吵得面红耳赤。
我越来越嫌弃她了。嫌弃她的市侩,她的邋遢,她的穷,她那满脸的褶子和讨好的笑容。每次见到她,我都能从她身上闻到自己将来可能沾染上的那种味道——那种被生活磨去了所有体面之后,剩下的、属于底层的、黏糊糊的酸馊气。
我叫了辆网约车。车里的空调很足,冷气扑在燥热的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问我走哪条路,我说随便。
手机响了两声,是林芝发来的微信,问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饭。我盯着屏幕想了想,回了句“好”。我需要一点正常的、体面的生活来冲洗掉这个下午的浑浊感。
林芝是我女朋友,一个在银行做风控的姑娘,家境优渥,父母都是退休教师,有丰厚的退休金和井井有条的晚年。我们交往半年多,一切都按部就班,像两个成年人该有的样子。她不知道我妈的事。每次她问起,我都说“挺好的”“回老家了”“一个人住习惯”。我说得多了,自己都快信了。
车子拐上高架,城市的天际线在远处铺展开来。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又浮现出母亲站在路边的那个身影。她那么小,那么瘦,手上还沾着泥水,指甲缝里全是黑的。她举着那个西瓜,对我说“沙瓤的”,好像那是她能拿出来的全部好东西。
我咬了咬牙,把那个画面按下去。
我对自己说:周晚亭,你做得对。你不是她的救世主。她自己选的路,她得自己走。
可我不知道的是,那个下午,那个被我丢在路边的、举着西瓜的老太太,其实并不只是“我妈”这么简单。她身上藏着一个故事,一个被我刻意遗忘了二十多年的故事。
而那一天,那个故事即将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重新扑到我面前来。
第二章 寻人启事
晚上和林芝吃饭的地方在城东,一家新开的云南餐厅,装修得很有格调。原木色的桌子,暖黄色的灯,服务生穿着民族风的蜡染围裙,说起话来温声细语的。菜一道一道上,酸汤鱼、烤饵块、牛肝菌,摆盘精致,味道也不错。
林芝穿一条浅绿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笑起来唇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切烤饵块的动作很轻,刀叉碰在瓷盘上几乎听不见声音。我看着她,突然想起母亲吃西瓜的样子——大口大口地咬,汁水顺着嘴角流到下巴,她随手用袖子一抹,然后接着咬。那画面和眼前的一切太违和了,像两个平行世界被强行拼贴在同一张画布上。
“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林芝放下刀叉,关切地看着我。
“没事,公司项目催得紧,有点累。”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大概不太自然的笑。
“对了,你妈妈最近怎么样?”她随口问,“身体还好吧?下个月我们是不是该请她一起吃顿饭?我上次跟我妈视频还说到这事。”
我心里一紧。母亲和林芝,这两个世界的人,我从未让她们正式碰过面。每次林芝这样问,我都用同一套说辞搪塞过去。但今天,这套说辞堵在喉咙里,竟然有些说不出口。
“她……挺好的,回老家了,说城里住不惯。”我低下头,夹起一筷子牛肝菌塞进嘴里。菌子有些凉了,带着一股土腥气。
“哦,”林芝点点头,没有追问,“那你也要多关心关心她。一个人住,年纪大了,不容易的。”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饭吃到一半,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些憔悴,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我打开水龙头,让冷水冲过手腕,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林芝说得对,她不容易。可她的不容易,是我造成的吗?她没退休金,是因为她一辈子没找过一份正式工作。年轻的时候,她给人打过零工,在服装厂剪过线头,在饭店洗过碗,在街头卖过煮玉米。后来我上了大学,她就不怎么出去了,说身体不行,就在家待着。再后来,我爸走了,她就更没了依靠,像一截被河水冲断的旧桥桩,孤零零地戳在泥滩上。
我给她钱,每个月一千。在这个城市,一千块连一间像样的房都租不起。但我觉得自己仁至义尽了。我凭什么要管她更多?我凭什么要被一个一无是处的老太太拖累?我还有我的人生,我的事业,我的爱情。林芝的父母如果知道有这样一个亲家,会怎么想?我在公司的同事和领导如果知道我妈在菜市场跟人吵三块五毛钱的架,会怎么看我?
我越想越烦躁,用冷水狠狠拍了两下脸,抽了张纸巾擦干,回了座位。
吃完饭,我送林芝回家,然后回到我的公寓。房子不大,但干净整洁,所有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我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站在落地窗前看城市夜景。霓虹璀璨,车流不息,远处的写字楼里还有稀疏的灯光。这个城市每天都在吞掉无数人的青春和梦想,再吐出更多的焦虑和疲惫。我已经在这里站了十二年了。从县城里的穷小子,到事务所的方案主创,我走了很远的路,远到我以为自己已经和过去彻底断了联系。
可有些东西,像一根看不见的、生锈的琴弦,一头拴在我的脚踝上,一头连着某个潮湿、嘈杂、充满腐朽气息的角落。我越是想往上飞,那根弦就绷得越紧,勒得我生疼。
凌晨一点,我准备关灯睡觉,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社区派出所发来的一条消息,我忘了退出的一个居民群:
“紧急寻人:周银娣,女,69岁,身高约一米五五,偏瘦,穿深色花短袖,黑裤子,手提一个红色塑料袋,于今日下午在城中村三角市场附近走失。有精神障碍史,如有线索请联系家属周先生,电话139……”
后面附着一张模糊的、从身份证截取的头像照片。
我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周银娣。
我妈。
照片是她很多年前拍的,脸颊凹陷,眼神涣散,嘴唇紧紧地抿着,整个人透出一种被时间抽干了水分的枯萎感。我盯着那张照片,手里的屏幕光映在我脸上,惨白一片。
她没回老家。她下午跟我分开后,就不见了。
我拨通了消息上的那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男人,声音带着浓厚的本地口音,明显不是我妈。
“你好,我是周银娣的……儿子。”我艰难地开口,喉咙干得冒火,“她……她还没找到吗?”
“没有啊,你是她家属?咋才联系?我们下午就发消息了,打你电话也打不通。”对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你住哪里?她也没个手机,我们就查到了最近联系人是你。”
我这才想起来,我的手机设置了陌生号码拦截。下午离开菜市场后,母亲可能又给我打过电话,但都被自动屏蔽了。我打开拦截记录,果然,下午三点十七分,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打了进来。然后是三点二十四分,三点四十一分,四点零五分。四个未接来电,来自两个不同的号码。
她找了我一个下午。
“那她……她现在什么样?穿什么衣服?手上拿没拿东西?”我的声音开始发颤,像风从一根松动的窗框里漏进来。
“就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好像装个啥,圆滚滚的,可能是……半个西瓜?”警察说,“你妈有精神障碍史,你咋不陪着点?这大热天的,走丢可大可小……”
“精神障碍?”我打断他,声音不自觉地提高,“谁说她有精神障碍?”
“社区登记的信息啊。她以前不是在安定医院看过病吗?我们调了档案……”对方顿了顿,“你作为她儿子,不知道?”
我的脑袋“嗡”了一声,像被一记重锤砸在后脑勺上。安定医院?我妈?那个为了三块五毛钱跟人吵得面红耳赤的、市侩精明的老太太?
我挂了电话,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下一下,像要把这个夜晚踩碎。然后我抓起一件外套,冲出房门。
我得找到她。
现在,立刻,马上。
车子穿过灯火辉煌的市区,拐进一片低矮拥挤的城中村里。导航显示离目的地还有两公里时,路面已经变得坑坑洼洼,两旁全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墙体斑驳,窗户上焊着锈迹斑斑的防盗网。路灯很少,有些地方黑漆漆的,只有楼下小卖部透出一片惨白的灯管光。空气变得混浊起来,带着一股食物腐败和下水道的臭味。
我按照地址找到一栋五层的老楼,在黑暗的楼梯间里摸索着爬上去。声控灯坏了两层,我只好用手机屏幕照明。台阶很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刻章、办证、疏通管道的小广告,一层叠着一层,像某种城市的皮肤病。
母亲住在四楼最角落的一间。门是一扇暗红色的铁门,漆面剥落了大半,一把挂锁挂在门扣上。我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我又喊了两声“妈”,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听起来空洞而焦躁。
旁边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我。他身后传来电视的声音,屏幕上闪烁着某部抗日剧的画面。
“找周银娣?她白天就出去了,一直没回来。”男人说。
“我是她儿子。”我说。
“哦,”男人上下打量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你就是她那个在大公司做经理的儿子啊。她天天念叨,说她儿子可有出息了,在市中心的高楼里上班,还要接她去享福。原来就是你。”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她在别人面前是这样说我的。大公司,经理,高楼,享福。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我某根敏感的神经上。
“你妈昨天还在楼下摔了一跤,”男人往门框上一靠,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种看戏的意味,“右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也不去看医生,说怕花钱,就自己买了瓶红花油揉。今天白天我看她出门,胳膊还僵着。你这当儿子的,今天才来看她?”
他顿了一下,又说:“她最近天天晚上坐在门口哭,哭得人心烦,隔壁那对小情侣都投诉过两回了。你要是真有良心,就把她接走吧。这一把年纪了,一个人死在这里都没人知道。”
男人缩回头,“砰”一声关了门。那句“死在这里都没人知道”像一块冰,从我的耳膜直接滑进血管里,一路冻到心脏。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声控灯再次熄灭,整个楼道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然后我蹲下身,在门口一张破旧的鞋柜里摸索。最下面一层,在一个裂了缝的塑料拖鞋下面,我摸到了一把用胶带缠着柄的钥匙。
我打开门,按亮了墙上的开关。
一盏昏黄的灯泡亮起来,照亮了这个不到十平米的房间。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鼻而来。那是长期不通风的霉味、廉价药膏的刺激味,以及一种更深层的、令人鼻酸的气息。像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很久很久,久到连墙壁都吸饱了她的孤独。
一张单人木板床靠在墙角,床单皱巴巴的,中央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像是什么液体干涸后留下的。床头堆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最上面是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洗得起了毛球。一张小小的折叠桌上,放着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圣经》,封面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道。旁边是一个缺了口的搪瓷杯,里面还剩下小半杯水,杯底沉着几片白色的药片。
我拿起那个搪瓷杯,借着昏黄的灯光看那几片药。椭圆形,表面有一道刻痕,看不出是什么。但桌子旁边散落着一张撕去一半的处方笺,上面印着某医院的抬头,手写的几行字已经被水渍洇得模糊,但“盐酸舍曲林”几个字还勉强可辨。
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盐酸舍曲林,抗抑郁药。
我的腿有些发软。我慢慢坐到那张木板床上,床板发出吱呀一声,像一声疲惫的叹息。床板很硬,硬得硌人。我坐下去的时候,床单上那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就在我手边,触感有些粗糙,像是血洗过之后没搓干净。
我环顾四周。墙角有一个老旧的衣柜,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同样洗得发白的衣服。柜顶上放着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纸箱旁边是一把黑伞,伞骨支出来一根。门后钉着一根钉子,挂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
我走过去,打开那个塑料袋。
里面是半个用保鲜膜包好的西瓜。西瓜已经有些出水了,红色的汁液从保鲜膜的缝隙里渗出来,洇湿了袋子的底部。保鲜膜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泪。
沙瓤的。
我看到了。那确实是沙瓤的,果肉颜色很深,还带着几粒黑色的瓜子。
我闭上眼睛。她举着这个袋子,在菜市场里等了我一个早上。她跟人吵架,也许从很早就开始了,那些人也许都认识她。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要让我看见她为我省了钱,要让我看见她对我好。可她唯一能拿出来的好,就是这半个西瓜。而我,连看都没看一眼。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在看床头那本《圣经》。我把它拿起来,随手翻了几页。里面掉出一张折叠的纸,很旧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我小心翼翼地展开,是一张泛黄的信纸,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几行字,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久以前写的:
“主啊,求你饶恕我。我不是一个好母亲。我把小晚弄丢了。那天他掉进河里,我不该骂他。我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他那么小,那么凉。我知道从那以后他就不一样了。学校里的老师说我带不好孩子。他们说要送他去别的地方。我跪下求他们。我天天哭。我要我的小晚。可是他们说我没有能力。主啊,我该怎么办。”
纸从我的手指间滑落下去,轻飘飘地,像一片秋天的枯叶。
我读不懂,或者我读得懂,但我不愿懂。我坐在那里,浑身僵硬,像一尊被雷劈中的泥像。
小晚。周晚亭。我。
那条河。那一年,我五岁。
记忆的闸门,开始剧烈地摇晃。
第三章 那条河
那是一九九一年,我五岁。
我们家住在县城边上一个叫柳桥村的地方。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土路零零散散地排开。村西头有一条河,叫柳河,河面不宽,水也不深,但中间有一段因为挖沙留下的大坑,每年夏天都有人淹死在那里。
我妈那时候还年轻,三十出头,个子在女人里算中等的,但很有力气。她能扛着一袋五十斤的化肥从镇上的供销社走回村里,路上不歇一口气。她的头发又黑又长,用一根竹簪子盘在脑后,走起路来那根簪子一颤一颤的。村里人都说周银娣手脚麻利,是把过日子的好手。我爸在镇上运输队开拖拉机,常年在外跑,家里的事全靠她一个人。
我小时候怕水。每次经过村西的柳河,我都会紧紧攥着我妈的手,往她身后缩。她笑我:“大河边都没见过,有什么好怕的?”可她还是会把我抱起来,或者让我骑在她的脖子上,快跑过那段河堤。
五岁那年的夏天,天气热得邪乎。有一天傍晚,我妈在河边洗衣服,我在岸上抓蜻蜓。她蹲在一块大青石上,面前一只大木盆,衣服泡在水里,她抡着棒槌一下一下敲打着被单。我看见一只红蜻蜓落在一根狗尾巴草上,就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草的旁边,有一朵野花在风里摇。
我记得我伸出了手。然后,脚下的泥土突然塌了下去。
后来发生的事,我自己记不清楚了。所有关于那天的记忆,都像被水泡过一样模糊、变形。我唯一记得的,是冷。很冷很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我的鼻子、耳朵、嘴巴。我还记得河水的味道,泥腥味,带着腐烂的水草和鱼腥气。还有光,水面上透下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白晃晃的,像一面遥远的、正在破碎的镜子。
我在水里挣扎,但五岁的身体太轻了,河底的淤泥吸住了我的凉鞋。水一口一口地灌进来,我的眼睛睁着,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混沌的绿色。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妈把我从水底捞了出来。
很多年以后,村里人都说,那天周银娣像疯了一样,洗衣的棒槌一扔,就跳进了河里。她不会游泳。但她还是跳了。她踩着河底的泥,一路扑腾,水流没过了她的胸口,她跌倒了两次,又爬起来。最后,她在那个挖沙留下的大坑边缘抓住了我。她的一只脚也陷进了坑里,泥水已经到了她的下巴。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我推到了水浅的地方。
我被人拉上了岸。她也上来了。我躺在河岸上,浑身发抖,眼睛大睁着,不说话,也不哭。她把湿衣服脱下来包住我,抱着我在河岸上坐了很久。村里人围过来,有人去找我爸,有人去烧姜汤。她一遍一遍地叫我的名字:“小晚,小晚,你看我一眼,你应我一声。”
我不应她。
从那天开始,我就不怎么说话了。以前我虽然话不多,但该说的时候会说,该笑的时候会笑。溺水之后,我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变得木木的,常常一坐就是半天,盯着一个地方看,别人叫我也反应不过来。
村里的赤脚医生看不出个所以然,说可能是吓丢了魂,让我妈去叫魂。我妈信了,天黑之后,她拿着我的衣服,沿着河岸一路走一路喊:“周晚亭,回来吧——周晚亭,回来吧——”那声音在夜色里飘得很远,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凄厉。
叫了很多天,我还是不开口。我爸从镇上回来,说这样不行,得去大医院看。我妈就带着我去了县城医院。医生说我是受惊过度,加上溺水造成的大脑缺氧,影响了发育。具体的,他也说不清楚。他建议去市里的大医院,找专门的儿童心理科。
市里的医院诊断结果出来了: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选择性缄默症。医生说,这个病需要长期的心理干预,最好能送到专门的康复机构去。
“康复机构”在省城,离我们那个小县城有三百多公里。收费不低。我爸沉默着抽了几根烟,说:“送。”
我妈没说话,只是抱着我,把我搂得紧紧的。她的骨头很硬,硌得我肋骨生疼。她的身体在发抖,像那天在河岸上一样。
送我去省城的前一夜,我听见他们在吵架。我妈的声音又尖又急:“不能送!他那么小,一个人去那个地方,谁管他吃饭?谁管他睡觉?他怕黑,晚上要有人陪着才肯闭眼……”
“银娣,”我爸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医生说现在是最好治的时候,再拖下去,孩子这辈子就废了。你愿意看着他天天这样坐着,跟个木头似的?”
“我陪他去。我去省城租个房,我陪着他。”
“你陪他,家里的地谁种?你陪他,钱从哪来?运输队下个月就改制了,我还不知道能不能留下来。你以为我不心疼?那是我的儿子!”
争吵持续了大半夜。最后,我妈不说话了。我躺在隔壁屋的小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墙缝里传来蟋蟀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像在给谁的沉默伴奏。
第二天,我妈做了我最爱吃的糖拌西红柿。她把西红柿切成一片一片的,撒上厚厚的白糖,端到我面前。我看了看她,拿起勺子吃了一口。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赶紧转过头去,用围裙擦眼睛。
她蹲下来,给我系鞋带。她的手在抖,系了好几次才系好。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转。
“小晚,妈把你送去省城看病。你乖。别害怕。等过一阵,妈就来接你。”
我看着她,突然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她的脸很烫,被泪水浸得有些黏。她愣住了,然后一把把我按进怀里,紧紧地,像要把我嵌进她的肋骨之间。她的身体还在抖,抖得比刚才更厉害。
“妈对不起你,小晚。妈没看住你。妈该跟你一起下水的……你遭了这么大的罪,都是妈不好……”她的声音破碎而压抑,像从嗓子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最后,我只是把头埋在她怀里。她身上有肥皂和烟火气混合的味道,那是母亲的味道。
那个秋天,我被送进了省城的精神卫生中心附属儿童康复科。
我在那里待了整整一年。
第四章 一年的账
一年后的秋天,我六岁了,从省城回到了柳桥村。
那一年里,我的记忆断断续续的。白色的病房,蓝色的窗帘,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每天都要吃很多药,做很多练习,对着图画卡片认各种表情,跟着老师念词语和句子。有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姓方,她很温柔,每天下午都会牵着我的手去楼下的小花园散步。她给我讲故事,讲一个男孩和一条河的故事。她说那个男孩不是不勇敢,只是他的心里下了一场大雨,雨太大了,把他的声音淹住了。等雨停了,声音就会回来。
我不知道雨是什么时候停的。也许是方老师讲完那个故事的那天下午,也许是某个早晨我醒来,看见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得像糖纸,在风里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我忽然就对方老师说:“老师,我想吃糖。”
方老师先是一愣,然后哭了。她抱着我,又笑又哭,说:“好,好,老师给你买糖。你想吃什么糖?老师给你买好多好多糖。”
从那天起,我开始说话了。一个字,两个字,后来是完整的句子。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可以回家继续生活了。
我妈来接我的那天,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她瘦了,头发也剪短了,脸上多了好几道很深的纹。她手里提着一个大包,里面装着我爱吃的东西——糖炒栗子、桃酥、还有一件她新织的毛衣,红色的,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鸭子。那一年,她每个月来看我一次。从县城坐三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到省城,再倒一路公交车。每次她来,都带着自己做的东西,有时候是煮鸡蛋,有时候是手擀的面条,用饭盒装着,还热着。她不进病房,就站在楼下的花坛边上等我。我趴在窗户上看她,她朝我挥手,笑得像一朵在风里快要散开的花。
后来我才知道,为了给我治病,家里借了很多钱。我妈在后来的很多年里,一直在还债。她白天给镇上的服装厂剪线头,晚上去饭店洗盘子。我爸跑运输的那点钱,刨去我的医药费和还债,剩下的只够勉强维持生活。后来我爸出了事,车翻了,人没了。那年我八岁。债还没还清,我妈一个人扛起了一切。
她更加拼了命地工作。早晨天不亮就起来,去河边的沙场筛沙子;白天在服装厂上班;晚上去镇上的夜市摆摊,卖煮玉米和茶叶蛋。她的腰越来越弯,手指上全是裂口,用胶布缠了一层又一层。我上初中的时候,有一天晚上看见她蹲在门口,用针挑手心里的血泡。挑破了,挤出脓水,撒上点盐面,然后用胶布裹上。她抬头看见我,笑了笑说:“没事,干活磨的。你快进屋写作业。”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笑脸,突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那是一种被生活锤打了无数遍之后,只剩下一种表情的脸。那个表情,就是讨好。对生活讨好,对命运讨好,对我讨好。好像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就会连最后一点东西都抓不住。
“妈,”我站在她面前,声音有些发哑,“等我长大了,我养你。你什么都不用干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拿针继续挑手心那个已经挑破的血泡,声音很轻:“好,我等着。我儿子有出息,我等着享福。”
那时的我相信自己能做到。那时的我还不知道,有些承诺,会在漫长的岁月里,被生活一层一层地磨去棱角,最后变成一句空洞的、羞于提起的旧话。
第五章 裂痕
我是一路被她“推”着长大的。
小学的时候,她逼着我读书。家里穷,没钱买课外书,她就跑到废品站去翻,把别人不要的旧课本、旧杂志捡回来,一本一本擦干净,放在我的枕头边。她从不翻那些书,因为她不怎么识字。她只上过两年小学,认得的字还不够读完一页纸。但她相信书是好东西,相信只要我肯读,就能从那个泥潭里爬出去。
我考上了县里的重点初中。她高兴极了,买了半斤猪肉,剁了整整一锅酸菜馅饺子。那天她吃得很少,就是看着我吃,一个劲儿地往我碗里夹。她说:“小晚,你有出息了,你将来是要坐办公室的人。妈以后就靠你了。”
我考上重点高中的那年,债务差不多还清了。她的身体也开始一天不如一天。腰上贴满了膏药,走路的时候直不起来,像是背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但她还是坚持打零工,说要给我攒上大学的钱。
我上了大学,离开了那个小县城,来到了这个大城市。刚开始,我每个月都给她打电话。后来变成每周打一次。再后来,变成她打给我,我经常不接。理由是忙,是累,是手机静音了没听见。其实我知道,电话那头只有那些车轱辘话,吃了吗、穿暖了吗、钱够不够花。而我这边的生活,她不懂,也不该懂。我不愿意跟她分享任何细节。我的学习、我的实习、我后来做项目时那些了不起的方案,她听不懂。我和她之间,可说的话越来越少。
我大学毕业,进了建筑事务所,从实习生做起。工资从一开始的几千块,慢慢涨到了现在的税后两万多。我还清了自己的助学贷款,开始给自己买像样的衣服,租像样的房子。我学着这座城市里的年轻人一样生活,喝咖啡,逛展,谈论房价和电影。我以为我已经彻底地、干净地,从那个柳桥村爬出来了。
可我妈还在那里。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跟过来了。我毕业后的第三年,她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搬到这座城市里来“投奔”我。她说她想离我近一点,说怕自己哪天死了都没人知道。我没有反对,也没有支持。我在城中村给她租了一间房,每个月给她一千块钱生活费。我告诉我自己,我已经尽力了。
她在这座城市里的生活,跟我在同一片天空下,却完全属于不同的宇宙。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附近的公园转一圈,然后去菜市场。她会在每个菜摊前停下来,仔仔细细地比较每一样菜的价格,从东头逛到西头,再从西头走回东头。她的一天就围绕着那几样菜、那几毛钱、那一间暗无天日的小屋子打转。她没有朋友,不跳广场舞,也不跟楼下的老太太们打牌。她唯一的社交活动,就是跟菜贩子讨价还价。
我很少去看她。每个月转钱的时候,我像完成一项任务一样,在备注里写上“生活费”。她偶尔会打电话来,我大部分时候不接。接了,也是“嗯”“哦”“知道了”地应付几句。她的声音总是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有一回,我去城中村办事,顺路去看她。她在门口的一个蜂窝煤炉子上炖着一锅白菜豆腐。锅子很小,汤寡淡得像水。她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忙不迭地站起来,问我吃饭没有,说锅里有白菜豆腐,还热着。我看了一眼那锅东西,没有一点胃口。我摇了摇头说:“我吃过了,你吃吧。”
她“哦”了一声,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然后说:“那我给你洗个水果。”她在屋里翻了半天,翻出两个皱巴巴的橘子,递到我面前。橘子皮已经有些发干了,像两个缩了水的小老头。
我没接,说:“你自己留着吃吧。我走了,下午还有事。”
她站在门口,目送我下楼。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两个橘子,脸上的表情就像被遗弃在站台上的孩子。
我知道她委屈。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的委屈。她的每一分委屈,都像一记无声的控诉,指着我的脊梁骨说:你不孝。
我很烦这种指控。我觉得不公平。我已经给了她一千块钱了,我还能怎么样?我没有不管她。我只是没办法像她期待的那样,把她接回我的生活里来,让她重新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那个部分太沉重了,装满了泥腥味的河水、廉价的药膏、菜市场里的争吵和那张布满皱纹的讨好的脸。我害怕。
所以,我选择了疏远。我给自己找到了一个体面的理由:她是自由的,我是自由的,我们互不亏欠。
可这世上哪有真正互不亏欠的母子呢。
第六章 寻人
我冲出母亲在城中村的房间,跑下那条狭窄漆黑的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我的脚步声像一串急促的鼓点,在黑暗中撞来撞去。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那个红塑料袋、那半块沙瓤西瓜、那张写满字的信纸、那瓶抗抑郁的药,还有邻居那句“死在这里都没人知道”的话,全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散发着恶臭的浆糊。
我跑出楼外,站在巷口。深夜的城中村依然不安静。远处有烧烤摊的烟冒过来,混着孜然和烤焦的肉味;几个穿着拖鞋的年轻人在路边喝酒划拳,声音粗粝而放浪;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从我身边飞驰而过,溅起一蓬水,打在我的裤腿上。我低头看了看,那水是黑色的,散发出一股下水道的臭味。
我打开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我先给那个警察回拨过去,告诉他我已经到了母亲住的地方,人确实不在。警察说他们已经扩大了搜索范围,让我也去她平时常去的地方看看。他还说,下午四点左右,有人在一个加油站旁边看到过一个符合特征的老太太,手里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当时她坐在路边的隔离墩上,好像在哭。但那个人当时没在意,等后来看到寻人启事时,老太太已经不见了。
我挂掉电话,站在那里,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常去的地方。我努力回想。除了那个菜市场,她还能去哪?公园?那个加油站?铁路桥?她在这座城市里,还能有多少个“常去的地方”?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是周先生吗?我这边是三角市场管理处,你妈还在我们这里!”对方说话很快,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味道。
“什么?”我愣住了,“她在那?”
“对,刚有夜班保安巡逻,在市场南边那个卸货的雨棚下面看见她了。她坐在地上,抱着个袋子,好像……好像精神不太好,我们跟她说话她也不理。您赶紧过来看看吧!”
我挂了电话,没敢耽搁,直接跑去路边拦车。一辆出租车停在面前,我钻进去,报了地址。车在深夜的城市里疾驰,霓虹灯一块一块地从车窗上滑过去,像一些彩色的、破碎的梦。我把头靠在车窗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心跳快得发慌。
到了三角市场,我一路小跑着往南边去。市场的大门已经关了,只留着一扇小铁门。一个穿着保安服的男人看见我,朝我招了招手:“这里这里。”
我跟着他穿过一排排空荡荡的摊位,那些白天里热闹非凡的摊位此刻像一座座被遗弃的金属笼子,散发着菜叶腐烂和海鲜腥臭的气味。地上还有没清理干净的垃圾,被夜风一吹,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走到市场最南头的卸货区,那里有一个大型的雨棚,棚下堆着很多空木板箱和塑料筐。
她就在那里。
坐在地上的一个角落里,背靠着墙,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的两条腿曲着,膝盖几乎要碰到下巴。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红色的塑料袋,像抱着一个婴孩。她的头垂得很低,花白的头发散乱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她的衬衫上满是灰尘,裤子上也蹭了好几块污迹。
她那么小。比白天在太阳底下看见她的时候还要小。像一小截被风吹到这个角落里的、干枯的树枝。
我站在她面前,脑子里一片空白。保安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清。我只能看见她的身体在轻微地发抖。是那种很细密的、像寒冷一样的颤抖。
我蹲下身。
“妈。”
我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连我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她的身体顿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抬起头来。
她的脸上全是灰,额角有一块青紫的痕迹,可能是摔倒时磕的。她的眼睛很红,眼袋浮肿,嘴唇干裂得厉害。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我的一瞬间,竟然亮了一下。那光亮得很短促,像一根划燃的火柴,在风中抖了抖,又暗了下去。
然后,她低下头,把怀里的那个红塑料袋往我面前推了推。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做了无数遍的仪式。
“我给你买了西瓜,”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沙瓤的。就是……就是下午那个。你那时候没拿。我一直在追你,可是你走得太快了。我追不上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碎玻璃,从她的喉咙里被慢慢扯出来。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只是用那双干枯的、布满裂口的手,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个红色塑料袋,像是不知道怎么安放它们。
“我追不上你了。”她又说了一遍。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卡住了。泪水在我的眼眶里积蓄、打转,但我拼命忍着。我知道我现在应该说什么,应该做什么。我应该抱住她,告诉她我在这里,我来了,我不走了。可是我的身体像是被冻住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发出巨大的、沉闷的撞击声。
直到她抬起头,对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在省城医院楼下,她站在花坛边上朝我挥手的样子。那是一种拼尽全力才挤出来的、想把所有苦都藏起来的笑。她的嘴角咧着,脸上的皱纹像花瓣一样朝四面八方散开。可是她的眼睛里,一滴浑浊的泪滚了出来,顺着她满是灰尘的脸颊滑下去,在她苍老的皮肤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迹。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了,”她慢慢地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我没什么用。我没本事,没退休金。我只会给你添麻烦。我……我……”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像是终于说到了那个她藏了很多年、一直不敢碰的地方,“我就是想,哪怕能帮上你一点也好。那半个西瓜……”
她说不下去了。她把脸埋进那个红塑料袋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抽动。她在哭。无声地、压抑地、像一只受伤的老兽,把所有的呜咽都死死地闷在那个薄薄的袋子里。
我终于动了。
我伸出双臂,把她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第七章 井
她太轻了。轻得让我怀疑自己抱住的只是一堆用旧衣服包裹的骨头。她蜷缩在我的怀里,肩膀还在一下一下地抽动,像一只被雨水淋透的鸟。我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闻到她头发里混杂的气味——汗味、尘土味、还有她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属于独居老人的气息。
“妈,我来接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含了一口水在喉咙里,“我们回家。”
她没有抬头,只是把手伸过来,拽住了我的衣角。她的手指收紧着,指节泛白,像是怕我随时会消失。我的泪终于控制不住了,一颗接一颗地砸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
保安站在一旁,有些尴尬地搓着手,说:“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那个……您看要不要报个警消个号?我跟片区派出所说一声。”
我朝保安点点头,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谢谢。”
那个晚上,我带着母亲回了我的公寓。她没有反对,只是安静地跟在我身后,像一株被移栽的植物,终于放弃了抵抗。她进屋的时候站在玄关处,不敢往里走,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灰尘的鞋和脚上的泥,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进来吧,没事。”我打开灯,把拖鞋放在她脚边。她换鞋的动作很慢,因为腰弯不下去,她只能扶着墙,一点一点地把脚挪进拖鞋里。我想上前帮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我转身去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接过水杯的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些,滴在她胸口的花衬衫上,洇成几个小小的圆点。
“你先喝口水,我去给你放洗澡水。”我说。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走进卫生间,打开淋浴,调好水温,然后在浴缸里放起热水来。水流哗哗地响着,蒸汽慢慢升腾。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腰杆挺得笔直,手里端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她的眼睛在打量我的房间,目光落在书架上、沙发上、落地窗前的绿植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参观博物馆似的神情。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说:“妈,洗个澡,然后我煮点面给你吃。”
她看着我,眼睛里还有一种恍惚的东西,像刚从一场梦里醒过来。她点了点头,说:“好。”
我扶着她走向卫生间。经过落地窗前时,她停了一下,看着窗外。四十层楼的高度,整个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车流像一条条流动的光带。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住这么高,不害怕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没等我回答,就慢慢地走进了卫生间。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卫生间里传出的水声,心里像被什么搅动得无法安宁。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没什么东西。最后我煮了一锅白粥,又煎了两个鸡蛋。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像样的食物。
二十分钟后,她出来了。穿着我给她找的一件旧T恤和一条宽松的睡裤。衣服很大,挂在她瘦小的身体上,空荡荡的,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露出一张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的脸。没有了那件脏兮兮的花衬衫,她看起来更加苍老了。锁骨从领口突出来,像两把放在皮肤下面的小铲子。两条胳膊细得令人心惊,从袖口里伸出来,上面全是深深浅浅的纹路和老人斑。
“吃面。”我把粥和鸡蛋放在餐桌上。
她走过来坐下,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我,说:“你平时也自己做饭啊?”
“不怎么做。”我说,“外面吃得多。”
“外面的东西不干净,”她皱了皱眉,“还是要自己学着做。你以前最喜欢吃我做的酸菜馅饺子,还有糖拌西红柿。你记不记得?”
“记得。”我说。
她笑了。这一次的笑很淡,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她端起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粥。她的牙不好,咀嚼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恍惚。这是十二年来,她第一次住在我的房子里,坐在我的餐桌上吃饭。这十二年来,我一直在推她,把她从我生活里推出去,推得越远越好。而她呢,她一直在追,追了十二年。她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踉跄,直到这一天,她终于追不动了。
“妈,”我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这段时间,是不是一直在吃药?”
她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抬头,过了几秒才说:“你看到那些药了?”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筷子轻轻放下,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坦白的神色,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
“我睡不着觉。”她说,“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还能靠干活累得睡着。到了这边,没活干了,每天晚上躺在那张小床上,一睁眼到天亮。脑子里乱得很,总想起你小时候的事。后来去社区医院看,大夫说我是抑郁症,给开了药。我吃着倒是能睡着一会儿,可是第二天脑袋昏昏沉沉的,就更不想动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知道吃药费钱。每个月都要花好几十。我没有告诉你,是怕你更嫌弃我。”
那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我的心脏。
“我没有嫌弃你。”我听见自己说。但说完之后,连我自己都不信。
她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然后她笑了,说:“你就是嘴硬。从小嘴就硬。你三岁那年发烧,烧到四十度,我带你去打针,你咬着牙不哭,护士都夸你。可你晚上回到家,就抓着我的手不放,一直叫妈,叫了一整夜。”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
她继续说:“我知道你现在有本事了。我有时候去你那个公司楼下转悠,看你从大门口出来,穿得光光鲜鲜的,跟那些同事们有说有笑。我躲得远远的,不让你看见我。我就是想看看你。看一眼心里就踏实。”
我的眼泪又涌上来。原来她去过我的公司。原来她一直都在离我那么近的地方,偷偷地看着我,看我活成她想象中那个体面的、幸福的人。而我,却连一个电话都吝啬于给她。
第八章 绳子
那天晚上,母亲睡在我的卧室,我睡沙发。她一开始不肯,非要睡沙发,说自己身上脏,别弄脏了我的床。我好说歹说,说床单被罩都能洗,她才勉强答应。她进卧室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小晚,你明天还要上班吧?你睡沙发怎么行?腰会坏的。”
“我请一天假。明天陪你去医院。”我说。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的光污染透过窗帘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灰白色。我听着卧室里传来的细微声响——她翻身的声音,轻轻的咳嗽声,还有偶尔从喉咙里发出的、像梦呓一样的叹息。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柳桥村的老屋里,我躺在小床上,她在隔壁大屋里。夜里我翻身,她总能在隔壁听到,然后轻声问一句:“小晚,咋了?妈在这儿呢。”
那时我们之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土墙。现在,我们之间隔着一扇关上的房门。但我竟然觉得,那扇门,比那道墙还要厚。
第二天早晨,我被一阵声音弄醒。是厨房里传来的。很轻,像是有人刻意压抑着,不让锅碗碰撞出太大的声响。我从沙发上坐起来,揉着眼睛走到厨房门口。她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在煎鸡蛋。她穿着我的旧T恤,下摆一直垂到她的大腿。她的动作很慢,因为右胳膊还不灵活,只能用左手扶着锅把,右手颤巍巍地翻着锅里的蛋。
灶台上还有一锅煮好的白粥,两个碗已经摆好了。她听见我的脚步声,回过头来,笑了笑说:“醒了?我寻思着你该饿了。随便弄了点。”
我走过去,想接过锅铲:“你胳膊还疼着呢,我来吧。”
“没事,不疼了。”她把锅里的鸡蛋铲进盘子里,递给我,“吃饭。吃完了我们再去医院。”
我接过盘子,看着那个煎得有些焦了的鸡蛋,眼圈又热起来。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看着我,自己却吃得很少。我问她怎么不吃,她说她不饿。我知道她是在省粮食。这个习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从我爸死后就有了。她总是这样,让我先吃,让我吃饱。她可以不吃。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说:“妈,以后不用这样。你想吃就吃。我们吃得起。”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慢慢地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吃完早饭,我带着她去了市中心医院。挂了精神卫生科和骨科两个号。精神卫生科的诊室在五楼,等的人不少,长椅上坐满了人,有跟她年纪相仿的,也有年轻人。她坐在那里,有些局促,两只手不停地绞着衣角。我坐在她旁边,轻声说:“别紧张,就是跟医生聊聊天。”
她点点头。
轮到我们的时候,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说话很温和。她问了很多问题,睡眠怎么样,胃口怎么样,平时都做什么,有没有觉得活着没意思。我在一旁听着,有些话她回答得支支吾吾,有些问题她直接摇头说“不记得了”。医生问到她是否有时会觉得拖累了家人,她忽然不说话了。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得更紧了。
“没关系,”医生说,“你实话实说就好。”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极轻的声音说:“我就是觉得,我自己活得这么没用,还不如死了算了。就是怕死了之后,没人给我儿子做饭,他一个人连锅都弄不动。”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了。血液全都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
医生说,母亲的抑郁症状已经比较明显了,需要系统地接受治疗,包括药物治疗和定期的心理疏导。还建议她多参加一些社区活动,多跟人交往,不要总是一个人待着。
从诊室里出来,她的情绪很低落。我扶着她去骨科。她的右胳膊拍了片子,医生说没有骨折,是软组织挫伤,静养一段时间就行。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我也没有说话。我们并排走在人行道上,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碎碎的,像散落了一地的金币。她走得很慢,我也放慢了脚步。
后来,我买了一根冰棍递给她。她接过去,有些惊讶地看着我。我说:“天热,吃一根解解暑。”
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她撕开包装纸,小口小口地吃。奶油化得很快,滴在她手指上,她忙不迭地用嘴去舔。阳光打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和我并排。
我忽然想,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她不再为三块五毛钱跟人吵架,我也不再为了所谓的体面把她推得远远的。我们只是两个在夏天午后并排走路的人,手上拿着化了半截的冰棍。
但我知道,真正的困难,还在后头。
第九章 诊所
母亲开始接受治疗了。每周去一次医院做心理疏导,每天按时吃药。药物对她的睡眠帮助很大,她晚上能睡上五六个小时了。白天精神也好了不少,只是副作用让她偶尔会头晕、恶心,胃口一直提不上来。
我一边上班,一边照顾她。早晨出门前,我会把早餐做好放在锅里温着;中午休息的时候,我会给她打个电话,问吃饭了没。她每次都说吃了,但我回去后检查,常常发现饭菜只动了几口。我有些着急,问她为什么不多吃,她总是说“不饿”。后来我换着花样给她做,买她能嚼得动的软食,炖汤给她喝。她看着我忙前忙后的样子,总是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不安,又像是愧疚。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家晚了,进门时已经快十一点。客厅的灯亮着,她坐在沙发上,没看电视,就那么坐着。我走进来,她立刻站起来说:“吃饭了没?我去给你热……”
“我吃了。”我放下包,看着她,“你怎么还不睡?医生说了要按时休息。”
“我等你呢。”她说,“没看你回来,心里不踏实。”
我笑了笑,说:“以后别等我了。我有时候加班很晚。”
她“哦”了一声,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说:“小晚,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过两天想回老家一趟。”她声音很小,“那边还有几个老姐妹,我想回去看看。而且你这里,我一个老婆子住着,总归不自在。”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赶紧补充:“我就是回去住几天,散散心。你不用管我,我坐长途车去就行。”
“我陪你回去。”我说。
她愣住了。
“下周我请两天假,陪你回柳桥村看看。”我走过去,把手搭在她瘦削的肩膀上,“正好我也很久没回去了。”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一盏在风中被重新拨亮的灯。她用力地点点头,说:“好。好。”
一周后,我开着租来的车,带着母亲回了柳桥村。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她一路上几乎没停过嘴。她指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山丘和村庄,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那是什么地方。她的声音里透出一种久违的兴奋,像一条被放回水里的鱼。她说她看见了我小时候跑过的那条田埂,看见了镇上那家还在营业的老供销社,看见了我爸开拖拉机常走的那条道。
我们到了柳桥村。老屋还在,土墙有些剥落了,屋顶长了几簇野草。门上的铁锁已经锈死了。邻居家的大爷还认得我妈,颤巍巍地出来,拉着她的手寒暄。我妈跟他聊得很开心,两个人站在院子里,一边比划一边笑,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下午的时候,我陪她去了村西的柳河。
河还在,水还是那样,不急不缓地流。河边的那几棵槐树长高了许多,枝叶繁茂,在地面上投下大片的阴凉。我们站在河边,她沉默了很久。
“就是这儿。”她忽然说,指着河岸一处稍微凹进去的地方,“你就是从那儿掉下去的。当时我就在那块石头上洗衣服。”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二十多年过去了,河岸的模样早已变了很多,但我仍然能依稀辨认出那个位置。我的记忆里有一片混浊的绿色和那口吞过我最后一口空气的河水。只是现在看起来,那条河并不宽,甚至有些温柔。
“妈,”我说,“你后来是不是一直觉得,那件事是你的错?”
她没说话。她低着头,看脚下的河水。河面泛着粼粼的波光,像无数细小的镜子,把天光打碎又拼起来。
“我没有怪过你。”我说。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才发现它藏在我心里很多很多年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恨她,恨她把我一个人丢进省城那座白色的医院里。可事实上,我从来没有恨过她。我恨的是那条河,恨的是那个深坑,恨的是自己的恐惧。而她,替我承受了所有的内疚,背负了整整二十多年。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眼睛湿了,嘴唇微微发抖。
“我那时候没有看好你,”她说,“你掉进去的时候,我在洗衣服。我抬头看见你的手在水面上扑腾……我……”
“你救了我。”我打断她,“你跳下去了。你不会游泳,可你还是跳下去了。”
她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她像个孩子一样呜咽起来,哭得浑身颤抖。我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又瘦又小,靠在我胸口,像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沙。
“妈,你没有丢下我。你从来都没有丢下我。”我低声说。
我们站在柳河边,像两棵树,影子投进水里,被流水揉碎。
第十章 锈弦
从柳桥村回来后,母亲的状态有了很明显的好转。她开始主动出门了。每天早晨去附近的公园散步,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个烧饼或者两个菜包子。她在楼下的小广场上认识了几位年纪相仿的老人,虽然还谈不上深交,但至少有了可以说话的人。
她的药量在医生的建议下做了调整,晕眩的副作用小了一些,胃口也好了起来。我每天变着法儿地做饭,她从一开始的拘谨和愧疚,慢慢变得习惯了。有时候下班回家,她还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看见我回来就笑着说:“今天给你炖了排骨,可香了。”我嘴上说着“你别累着了”,心里却觉得踏实。那种踏实感,像从前很多个夏夜,我推开老屋的门,看见她在灯下缝补衣服,满屋子都是煤油灯的气味和从厨房飘出来的饭香。
林芝那边,我找了个合适的时机,把母亲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我说我妈没有退休金,现在住在我这里,身体不好,有抑郁症。我说她以前在市场里跟人吵过架,还走丢过一次。我没有隐瞒,也不想再瞒了。
林芝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晚亭,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我以为她要跟我分手。但她接着说:“你一个人扛着这些,是不是很累?”
我当时差点没绷住。
林芝开始经常来家里吃饭。我妈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紧张得不行,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把屋里屋外打扫了好几遍。林芝走后,她拉着我的手,眼睛里藏着一点忐忑,问我:“这姑娘,人家家境好,能看上咱吗?你可得对人家好点。”
我说:“她对我很好。她也觉得你很好。”
我妈听了,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平稳、温存,像一条被抚平了波浪的河。我开始觉得,也许生活的答案就藏在这些细枝末节里,藏在早晨的一碗白粥里,藏在晚间散步时她挽着我胳膊的那份重量里。
但我也知道,那根锈住的琴弦还在。它会在我最放松的时候,冷不丁地响一下,发出尖锐刺耳的噪音。比如某个傍晚,她站在阳台上,长时间地看着远处某个方向,沉默不语。比如某个深夜,我听见她在卧室里辗转反侧,以为我睡着了,才敢让眼泪落在枕头上。她心里有些东西,我永远都无法替她拔出来。就像我心里有些东西,也永远无法对她启齿。
可这才是真实的生活,不是吗?没有一键痊愈的伤,没有彻底解开的结。我们只是学会了在彼此的裂痕旁边坐下来,守着那点热气,不逃走。
第十一章 一碗糖水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到家,推开门,闻到一股熟悉的甜味。
是糖拌西红柿的味道。
我放下包,走到厨房门口。她站在灶台前,正在把最后一个西红柿切成片,一片片码在盘子里。她的动作很轻,切出来的片有些厚薄不均,但每一片都切得很认真。切完了,她拿起一袋白糖,均匀地撒在西红柿上。然后她捧着盘子,转过身看见我,笑了。
“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今天在市场上看见西红柿好,就买了几个。”她说。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盘子。西红柿切得并不完美,但那一层白糖撒得刚刚好,像一层薄薄的霜。我捏了一片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散开,和白糖的颗粒感混在一起。那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天,五岁,刚学会说话不久。她蹲在我面前,系着我的鞋带,她的手在抖。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她把我按进怀里。
我咽下那口西红柿,抬头看她。
她站在厨房门口,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镶上一层金色的边。她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浅紫色棉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的脸上有很多皱纹,那些皱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很深,很稳,像是把一辈子的苦和累都收进了那一道道沟壑里。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有人给那盏快要熄灭的灯重新添了油。
“好吃吗?”她问我,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好吃。”我说,“特别好吃。”
她笑了。笑着笑着,她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抬起手,轻轻地放在我的头发上。她的手心温热而粗糙,带着西红柿和白糖混合的甜香。然后,她慢慢地说了一句话。
“小晚,妈这辈子,没白活。”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就那样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尾声
那天晚上,我陪着她在阳台上坐了很久。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但远处的天边有一点微弱的红光,像是有人在用火柴划着这漫长的黑夜。她看着那个方向,忽然说:“你小时候,咱们老家,晚上都是星星。一颗一颗,亮得很。”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放在我的掌心里。她的手那么凉,那么轻,像一捧被风从远处吹来的尘土。我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手背,那些突起的青色血管像一张细细密密的网,仿佛要拦住最后一点从她身体里流走的时间。
她靠在我的肩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平稳而安静,像夏夜里穿过柳河堤岸的风。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她从河里把我捞出来,抱着我坐在河岸上,一遍一遍地叫我的名字。那时我不应她,像一头受了惊吓的小兽,把自己死死地关在沉默里。她一声接一声地喊着,声音穿过夜色,传得很远很远。那时候我还不懂,那个声音之所以那么凄厉,是因为一个人的绝望和爱可以那样深地纠缠在一起,像两根生锈的铁丝,怎么也分不开。
现在,我听见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变缓,变轻。我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妈,”我低声说,“我在这儿呢。”
她没有应。但我知道她听见了。因为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地,动了一下。
像一根被风拨动的、生了锈的琴弦。
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颤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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