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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青沐
编辑丨六子
2025年,网商银行交出了成立十年以来具有矛盾色彩的一份年报。资产总额突破5000亿元,达5045.88亿元;净利润32.93亿元,同比增长4%;不良贷款率从2.30%压降至2.19%。单看这些数字,这似乎是一家正处于上升期的银行。
然而,另一组数据却讲述着截然不同的故事。营业收入205.63亿元,同比下降3.52%,这是网商银行成立以来全年营收首次出现负增长;而在此前的2024年,该行已经历了成立以来首次净利润负增长,降幅达24.66%。连续两年出现两个“首次”,增长的天花板已经清晰可见。
2025年,网商银行还做了一件十年来从未做过的事,即引入新股东。杭叉控股、航民集团、东恒石油三家浙江本土实业企业接盘部分老股东股权;2026年6月,巨星科技再度入股。史玉腾、鲁伟鼎等互联网与金融资本在撤退,仇建平等实业资本在加仓。这一进一出之间,网商银行似乎正在告别纯互联网流量模式。但问题在于,这一转型是主动的战略选择,还是业绩承压下的被动应对?
与此同时,2022年至今的四年间,网商银行已累计收到多张监管罚单。面对业绩压力与合规危机,网商银行在2025年首次提出“AI银行”战略,试图用技术找到新的突破口。2026年6月25日的11周年分享会上,董事长金晓龙高调宣布“新310”模式。
但AI真能成为网商银行的“第二曲线”吗?这家曾经以“310”模式颠覆传统信贷的互联网银行,能否完成从数字银行到AI银行的跃升?
01
「当流量红利退潮」
2025年,网商银行迎来一个并不令人意外的里程碑。其营业收入首次出现负增长,205.63亿元的营收较上年下滑3.52%。其中,利息净收入156.94亿元,同比下降1.51%;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42.32亿元,同比下降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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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网商银行2025年财报
这一数字之所以关键,是因为在此前一年,其净利润已经率先“失守”。2024年,网商银行净利润同比骤降24.66%。连续两年,利润和营收先后负增长,宣告了这家互联网银行高增长时代的终结。
当然,营收下滑的背后有多重因素叠加。直接原因之一是网商银行连续两年主动降低经营性贷款利率,将更多利润空间让渡给小微经营者;与此同时,整个银行业净息差持续收窄的大环境也构成外部压力。
但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过去依托电商流量红利的粗放增长模式已逼近天花板。网商银行行长冯亮在年报致辞中坦言,互联网金融上半场“流量”加“爆款”的粗放运营模式,在新增用户、新增使用时长都已见顶的下半场已经不再奏效。这句话出自行长之口,本身就带有某种自我剖析的意味。
当平台的获客成本不断攀升、存量客户的价值挖掘趋于饱和,单纯靠规模扩张驱动增长的老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或许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网商银行做了一件开业十年来从未做过的事——引入新股东。
2025年,该行通过股权转让方式首次引入三家新股东,即杭叉控股、航民集团及东恒石油,持股比例分别为4.88%、2%和0.5%。三家新股东均为浙江本土民营企业,具备扎实的实业根基。天眼查信息显示,杭叉控股是上市公司杭叉集团的控股股东,实控人为知名浙商仇建平;航民集团是航民股份的控股股东,涉及纺织印染、热电、黄金饰品等产业;东恒石油则专注于成品油批发、原油贸易及加油站运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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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天眼查
股权变动的同时,原有股东的持股比例也在发生变化。万向三农集团持股由26.78%降至22.87%,复星工业由15.22%降至13%,禾博士由4.87%降至4.16%。而在今年6月,巨星科技再以3.25亿元入股网商银行1.54%股权。此次交易的出让方,正是史玉柱控股的禾博士和鲁伟鼎掌舵的万向三农。
史玉柱、鲁伟鼎等互联网与金融资本在撤退,仇建平等实业资本在加仓。一退一进之间,网商银行的股东结构已由互联网资本单边主导,变为互联网资本、产业资本、传统财务资本三方共存的格局。
而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也由此浮出水面:为什么是现在?
实际上,网商银行自成立以来,股东结构一直由蚂蚁集团、万向、复星等互联网与金融资本主导,这些股东带来的流量、技术和金融资源,恰恰是网商银行过去十年赖以起家的核心资产。
如今,当流量红利见顶、传统贷款模式遭遇增长瓶颈,原有的股东资源还能否支撑下一阶段的发展,已经打上了一个问号。引入实业股东,某种程度上是对这一问题的回应。
网商银行的核心客群是小微企业,而实业资本恰恰掌握着大量真实的产业场景和供应链资源。以巨星科技为例,这家手工具龙头在入股公告中直言,目的是借助网商银行“大雁系统”为上游供应商提供融资服务,提升跨境电商竞争力。
从这个角度看,网商银行引入实业股东的逻辑不难理解。它需要新的资源注入,尤其是能够直接触达产业场景、补足线下能力的战略力量。
但问题在于,股东结构优化与业务基本面改善之间,往往隔着漫长的执行距离。实业资本的进入能否真正打开营收增长的新空间,还是仅仅在资本层面完成了一次“换血”?这一切至少目前来看,仍是未知数。
02
「当效率成为唯一信仰」
除了面临营收下滑的压力,合规问题也成为网商银行内部治理的一大“病灶”。最近几年,该行已累计收到多张监管罚单,且罚单内容从综合性违规逐步向具体业务环节渗透。
今年3月,其因“返利吸存”等行为被罚款130万元。早在去年11月,该行就因贷款“三查”不到位、催收外包管理不到位等被罚款105万元;2024年8月,该行还因未及时披露公司治理重大变更事项、个人贷款管理不审慎、贷款资金被挪作他用等问题,被罚款735万元;2022年1月,该行则因违反金融统计管理、账户管理、清算管理、征信管理等,被央行杭州中心支行处以警告并罚款2236.5万元,同时9名时任负责人被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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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官网
数年间,网商银行屡次被罚,事由从早期的账户管理、反洗钱等基础运营事项,逐步扩展至贷款管理、催收外包、吸存行为等具体业务环节。如果说前期的罚单尚可归因于民营银行在成立初期的制度磨合,那么随着时间推移,违规事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渗透到更为具体的信贷流程和客户服务之中,这是否是其内控体系存在系统性漏洞的一种信号?
另据媒体报道,今年初,贵阳市民杨先生的一则遭遇也引发关注。2023年,他在办理车贷时意外被拒,查询征信后发现,自己名下竟有12笔“网商贷”记录,且部分已逾期。但杨先生从未下载过网商银行App、未签过任何贷款合同,甚至没有收到过催收短信。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其绑定的银行卡在过去8年间被自动扣款50余次,而他对此毫不知情。
经交涉,网商银行最终确认这些贷款并非杨先生本人所贷,同意退还本金12361.44元、修复征信,但拒绝全额返还利息,仅愿意支付660元“心意金”并要求杨先生手写承诺函放弃追责。
事实上,杨先生的个案并非孤例。黑猫投诉平台上,涉及网商银行及网商贷的投诉大量存在,指向的问题高度相似:未经授权扣款、个人信息泄露、暴力催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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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黑猫投诉
这些问题并非简单的用户操作失误可以解释,而是指向一个更深层的结构性问题:在支付宝与网商银行的生态闭环中,用户的知情权、授权权和信息安全是否存在被系统性侵蚀的情况?
而这种潜在的系统性侵蚀从何而来?答案或许就藏在网商银行最核心的商业模式里。
将杨先生的遭遇和大量用户的投诉放在一起审视,一个共同特征浮出水面:几乎所有的“被贷款”“被扣款”案例,都绕过了用户本人的明确授权。在网商银行“310”模式里,“3分钟申请、1秒钟放款、0人工干预”,系统在极短时间内就完成身份核验、授信审批和资金划转。用户通常只需点击一个按钮、勾选一揽子协议,即被视为完成授权,后续所有信贷操作均由系统自动执行。
但这种一次授权、长期有效的机制,在提升效率的同时,也意味着授权与操作之间在时间和空间上被彻底分离。换言之,用户很难追溯系统在何时、因何理由、以何种条件执行了贷款发放或账户扣款。
而这恰恰与传统银行业的“三查”制度形成了某种冲突。贷前调查、贷时审查、贷后检查,三道防线构成了信贷风险防控的基本框架,其核心在于“人”在关键节点的介入和控制。但“0人工干预”恰恰是将“人”从流程中完全抽离。
效率本身不是问题,但当效率成为唯一信仰,金融业最基础的审慎原则就可能被牺牲。而这也会悄然侵蚀一家银行最宝贵的无形资产。
03
「AI是解药还是新故事?」
当旧模式的增长天花板已然清晰,市场信任又在一定程度上出现波动,寻找一个能够同时回应资本期待与业务瓶颈的新战略支点便成为必然。
2025年,网商银行首次提出“AI银行”战略,立志做小微企业的“AI CFO”。同年9月的外滩大会上,该行正式宣布从数字银行迈向AI银行。
而在今年6月举行的11周年分享会上,该行董事长金晓龙还高调介绍了“新310”模式——360度感知用户、1对1专家服务、0延迟实时交互。从数字时代的“310”到AI时代的“新310”,网商银行试图用一套新的叙事来回应现实。
金晓龙在分享会上表示,网商银行将继续探索AI银行,希望“从金融出发,向前多走一步,和更多伙伴一起,把技术进步转化为小微企业用得上、信得过、有温度的服务”。他还指出,中国1.9亿小微经营者在AI浪潮中面临“用不上、用不起、跟不上”的困境,这恰是网商银行AI战略试图切入的痛点。
但客观来说,技术效率的提升,能否转化为可持续的商业模式和用户信任,这是另一个问题。
首先,AI解决的是效率问题,而非信任问题。像上述杨先生的遭遇,恐怕难以靠更聪明的算法就能抹去。它需要的是更严格的授权机制、更透明的业务流程和更可追溯的人工审核。
其次,AI决策的可解释性、公平性和责任归属,是一大难题。算法可以做出信贷决策,但当决策出错时,谁来负责、用户向谁申诉,这些都需要更清晰的答案。
再者,AI的投入产出账怎么算?毕竟,AI战略的回报周期往往较长,在业绩承压的背景下,大规模科技投入本身就可能构成新的财务压力。网商银行的科技投入占比能否在短期内转化为可持续的营收增长,仍是未知数。
因此,回到最根本的问题,网商银行今天面临的局面,究竟是一个技术问题,还是一个治理问题?营收下滑,折射的是商业模式对流量红利的依赖和息差收窄下的盈利韧性问题;合规失序,暴露的是组织内部效率优先的文化倾斜;信任流失,指向的是用户权益保护机制在系统设计中的缺位。这三重困境,恐怕没有一重是单靠AI算法能够解决的。
金融的本质是经营风险,而风险管理的核心从来不是算法,是对“度”的把握。
对于网商银行来说,从数字银行到AI银行,新故事的逻辑能否讲通,考验的不是其技术迭代的速度,而是组织对金融本质的理解深度。在根本问题得到解决之前,任何宏大的技术叙事可能都只是空中楼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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