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那天早上七点半，我刚把车倒出小区门口，手机就"叮"地一声响了。
"翠芳姐，等等我啊，我在小区门口的早餐摊！"
我一看，又是李红梅。心里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可脸上还得挂着笑。摇下车窗，就看见她穿着一身鲜艳的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俩肉包子，正朝我这边小跑过来，胳膊上的金镯子晃得人眼晕。
"哎呀翠芳，你这车里空调开得真足，比我家那口子的破电动车强多了。"她"咚"地一屁股坐进副驾驶，包子的油香混着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瞬间把我这辆刚洗过的车填得满满当当。
我今年48，在城郊一家纺织厂做会计。三年前咬牙贷款买了这辆国产SUV，图的就是上下班方便，接送我妈去医院也体面些。李红梅是我们车间的组长，比我小两岁，家就住在我们小区隔壁那栋。
一开始就是顺路捎一段。她嘴甜，"翠芳姐长翠芳姐短"地叫着，还时不时塞给我一把自家种的小葱、几个鸡蛋。我这人心软，觉得都是老姐妹，捎带一下也没啥。
可这一捎，就捎了整整两年。
从最开始的一周两三次，到后来天天在小区门口等着我。油费她从来没提过，偶尔塞点小东西也就当打发。我倒不是稀罕她那点油钱，可让我憋屈的是——她还嫌！
"哎翠芳，你这车后排怎么这么窄啊，我上回让我闺女搭一趟，孩子说腿都伸不开。"
"你这车怎么一到坡上就发闷啊，是不是该去4S店看看了？"
"你这方向盘套子该换了，都磨得起毛了，多难看。"
我搭着她，还得听她挑三拣四。有一回我老公坐副驾，她后来还专门微信我："翠芳姐，明儿早上你让张哥坐后头行不？我坐后排晕车。"
我当时把手机摔炕上，我老公一脸懵："这是我车还是她车？"
可我这人吧，就是抹不开面子。厂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闹翻了多难看。我妈从小就教我："吃亏是福，让人一步不为低。"
可那天，我是真忍不下去了。
那是个礼拜三，早上下着小雨，路面湿滑。我头天晚上陪我妈在医院打点滴，一夜没合眼，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开车都觉得脑仁疼。
李红梅照旧在早餐摊那儿等我，上车就开始絮叨昨晚打麻将赢了三百块。我"嗯嗯啊啊"地应付着，心里只想赶紧到厂里眯一会儿。
红绿灯口，她突然一拍大腿："翠芳，你绕一下，去建设路那个菜市场，我婆婆让我带点排骨。"
我皱着眉："红梅，那得多走二十分钟，我今儿还得早点到厂里对账。"
她脸"唰"地就拉下来了："哎哟，姐，就这点事儿你都不帮？我天天坐你车，就让你绕一下都不行？你这人怎么这么计较呢！"
"我天天坐你车"——
这话跟一根针似的，"噗"地扎进我心窝子里。
我把车稳稳停在路边，打了双闪，转过头看着她。
"红梅，你说这话，是啥意思？"
她还嘴硬："我啥意思？我就是说你小气呗！捎我一段怎么了？咱俩谁跟谁啊！"
我深吸一口气，从中控台底下抽出一个小本子——那是我记账用的，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两年的油费、过路费、保养费。
"红梅，你看看，这两年我车跑了四万八千公里，光油钱就三万多。你天天坐我车，我一分钱没跟你要过。你送我的那点葱、那几个鸡蛋，我心里都记着，也回过你东西。可你今天这话，是把我当免费司机了？"
她脸涨得通红："你……你至于吗？不就是搭个车吗！"
"至于。"我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我这车是我贷款买的，每个月还三千多。我妈住院，我都舍不得打车。你嫌我后排窄，嫌我车爬坡慢，嫌我方向盘套磨毛——红梅，你要真觉得我车这不好那不好，从今儿起，你别坐了。"
她愣在那儿，嘴唇哆嗦着，突然"哇"地一下就哭了："翠芳姐，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我在你眼里就这样啊……"
我没接话，把车门"咔哒"一声解锁："下车吧，前面就有公交站。"
她瞪着我，眼泪汪汪，抓着包"砰"地摔上车门下去了。
那天我到厂里，心里空落落的，又踏实。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刷朋友圈，看见李红梅发了一条：
"人心换人心，四两换半斤。这两年占了翠芳姐太多便宜，还嫌东嫌西，是我不对。姐，对不起。"
底下点赞的人不少，评论也热闹。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鼻子一酸。
我回了她一句："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明儿早上还老地方，我等你。"
我妈说得对，吃亏是福。可这个"亏"，得吃在明白人身上，才叫福。糊涂人那儿，你越忍，人家越蹬鼻子上脸。
有些话，早说，比晚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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