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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是听出来的。
这是奶奶在世时,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年少时我尚懵懂,只固执地以为,夏天是烈烈骄阳一点点烤出来的,是满树蝉声无休止聒噪吵出来的。那时只看见盛夏刺眼的日光,只感受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从未静下心去聆听夏藏在风声里的模样。
待到阔别多年,重踏故土,静静立在老屋斑驳的门前,旧时的烟火气息漫上心头,我才恍然读懂奶奶这句朴素的老话。原来短短几个字,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通透,字字落进心底,句句真切动人。
我归来时,恰逢麦收时节。清晨五点半,天色初晓,东边的山脊晕开一抹淡淡的金辉,温柔漫过原野。我立在老屋门槛上,闭目凝神,静心聆听这片故土独有的盛夏声响。
最先悠悠漫入耳畔的,是远山的布谷声。“布谷——布谷——”,清越的啼鸣穿过层叠的绿意,不疾不徐,恰似世间最从容的钟摆,岁岁如期,从无差错。从前,父亲每每听见布谷啼鸣,便会在日历上轻轻划下一道记号,低声自语:“该磨镰刀了。”
可如今,他再也不必晨起磨镰。那柄老旧的镰刀静静悬在仓房的墙壁上,覆满斑驳锈迹,像一位被岁月搁置的老友,沉默地守着过往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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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田野里,收割机的轰鸣已然响起。低沉厚重的隆隆声浪,如同不知疲倦的铁牛,缓缓穿梭在万顷起伏的麦浪之间。这般机械化的声响,在三十年前的乡野田垄间,是从未有过的景致。
三十年前的麦收,藏着最滚烫质朴的人间烟火,满是鲜活生动的市井声响。那时天光未破,晨雾未散,父亲便早早起身,蹲在院口磨镰。“嚯——嚯——”,刀刃与磨石反复摩挲,细碎清亮的声响轻轻漾开,温柔唤醒了整座沉睡的村庄。那声响不慌不忙,藏着农人独有的、耐得住岁月的耐心,起落之间,全无半分焦躁。
待天光彻底大亮,田间便彻底热闹起来,声声入耳,皆是人间烟火。镰刀割麦利落清脆的“唰唰”声,扁担承载重压的“吱呀”低吟,耕牛套上轭具后沉闷的轻哼,还有隔垄相望的乡邻高声寒暄:“老张,你家今年麦子长势真好!”“可不是,多亏老天爷赏饭吃!”
这些粗粝又鲜活的声响,裹着盛夏日晒的暖意,混着田野独有的泥土腥甜,是最动人的乡土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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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年纪尚小,也总跟着家人下地帮忙。弯腰攥住一把饱满的麦秆,手腕轻轻发力,刀锋划过麦根,“唰”的一声,成片麦秆齐齐利落断落。田间此起彼伏的割麦声自成节律,循环往复、绵长悠远,是独属于乡野的田园小调。从清晨忙碌至日头高悬,腰背早已酸胀不堪,可耳边不绝的烟火声响,总能悄悄消解大半疲惫,让枯燥的劳作多了几分温柔暖意。
正午时分,日头灼灼,劳作的人们便歇在田边的树荫下,拎起粗陶瓦壶,仰头畅饮凉茶。气力稍稍舒缓,便有人率先启唇唱调,婉转悠扬的山歌顺着田垄缓缓飘荡,如风穿林海,清润绵长。唱至动情处,邻地劳作的乡人便轻声附和,高低呼应,声声相融。这是扎根厚土生长的旋律,沉缓安稳,如同田间生长的庄稼,从容不迫,半分急不得。
而今,磨镰的摩挲声、割麦的清脆声、扁担的吱呀声,尽数消散在岁月里。收割机低沉的轰鸣,覆盖了田野所有旧日的烟火动静。机器效率惊人,一上午便可收割数十亩麦田,繁重的农事变得轻松简单。父亲再也不必凌晨起身、躬身劳作,只消背着手静静立在田埂上,望着往来穿梭的农机,眼底藏着几分复杂难言的情愫。
“省力气了。”他轻声感叹。短暂的沉默后,又缓缓补上一句:“就是太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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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深懂得他未尽的怅然。田野从未真正沉寂,只是那些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已然慢慢淡远。连片连绵的割麦声不复存在,乡邻热闹的说笑声日渐稀疏,田间悠扬的山歌,更是无人再唱。如今的麦收时节,人们只是静静伫立等候,看着机器收割、装袋、归仓,全程默然无声,再也没有旧日的欢歌笑语。
我转头轻声问父亲:“村里现在,还有人唱山歌吗?”
父亲低头沉吟片刻,轻轻摇头:“老一辈的年岁大了,唱不动了;年轻一辈在外奔波,无心去听,更无心去学。”旧时纳凉的老树依旧伫立,地头盛着凉茶的瓦壶依旧摆放如初,可下地劳作、相伴闲谈的乡人,早已寥寥无几。
心头的怅然尚未散去,日头步步升高,聒噪的蝉鸣骤然登场,拉开了盛夏正午的序幕。先是东边的槐树上传来一声短促的啼鸣作为引子,转瞬之间,梧桐、柳树、老榆树上的蝉群齐齐应和,汇成一股滚烫汹涌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漫涌而来。蝉声恣意浓烈、毫无保留,仿佛要将一整个盛夏积攒的热烈,尽数倾泻在天地之间。
我静立田埂之上,静心聆听,早已不是儿时伏卧黄土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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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三十年悠悠岁月回望,年少时只觉刺耳烦人的蝉鸣,此刻听来,反倒多了几分温柔与绵长。儿时的夏日,我总爱趴在树荫下,将耳朵贴在温热的黄土上。头顶清亮的蝉鸣便换了一重质感,不再是喧嚣的喧闹,而是从土层深处翻涌上来的低沉嗡响,仿佛有一头庞然巨兽蛰伏地底,永不停歇地辗转涌动。胸腔里跳动的心跳,与地底的闷鸣层层交融,静谧又治愈。我常常就这样伏在地上久久不愿起身,直到母亲的呼唤穿透蝉声传来,起身时耳廓沾满细碎的干土,任凭如何拍打,都难以清理干净。
而今,儿时幻想中深埋地底的巨兽,终究真切地驶进了这片田野。收割机在旷野上隆隆奔走,岁岁如期的蝉鸣枝头回荡,一上一下,一新一旧,两种声响遥遥相映,诉说着岁月的更迭。地上的机器轰鸣,吞没了镰刀、扁担与山歌的旧韵,唯有蝉鸣,年年如约,从未缺席。
不觉间日影西斜,夕阳缓缓沉入远山山坳,正午灼热喧嚣的蝉鸣,慢慢稀疏、淡去。白日的燥热渐渐褪去,属于夏夜的温柔声响,缓缓登场。池塘与稻田之中,先有一两声蛙鸣怯生生地飘出,细碎轻柔。不多时,整片水田的蛙声轰然四起,浑厚温润、层层叠叠,一浪接着一浪漫过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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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生前最是爱坐在院中听蛙鸣,手摇蒲扇,轻声吟诵:“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又念:“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如今奶奶已然远去,岁岁夏夜,蛙声依旧如约而至,从未更改。只是从前,听蛙的夜晚,全村灯火连绵、人声温热;如今村落灯火零落,村中多是留守的老人孩童,入夜便早早关门歇息。蛙声依旧浩荡,可静坐听蛙、感念丰年的人,却越来越少。
暮色里的怅惘尚未消散,盛夏骤雨便倏忽而至。西天骤然堆起层层墨色乌云,狂风卷着尘土掠过街巷院落,聒噪的蝉鸣瞬间压低声响,天地骤然沉静。转瞬之间,豆大的雨点轰然坠落,“啪嗒、啪嗒”错落作响,敲打青瓦、拂过芭蕉、撞击院中倒扣的铁锅,天然谱就一曲清润质朴的乡野雨韵。夏日阵雨来得迅猛,去得干脆利落。雨歇风停,田间蛙鸣愈发欢腾,枝头蝉鸣也试探着再度啼响。一场急雨洗尽旷野燥热,天地间所有的声响,都变得温润饱满、清透动人。
风雨落定,我静立老屋门前,细细分辨耳畔起落的种种动静。布谷啼鸣、盛夏蝉声、夏夜蛙鸣、乡间夏雨,岁岁轮回、从未缺席;可磨镰、割麦、扁担承压的劳作之音已然消散,乡间婉转的山歌,再无人吟唱。
有些声响,被时代更迭的机器轰鸣吞没;有些声响,随远赴他乡谋生的乡人渐渐远去;还有些声响,在悠悠岁月流转中,悄然沉寂,无处追寻。它们或许深藏在一代人的记忆深处,静待某日被温柔拾起;或许,就此湮灭,永不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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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的消逝从不是一朝一夕的决绝,而是日积月累的慢慢淡褪。今年少了一种烟火声响,明年少了一重乡土韵味,待蓦然惊醒,早已说不清,这些年究竟遗失了多少旧日美好。终究明白,逝去的从来不止田间的山歌,更是一代人温热质朴的乡土时光。
正暗自沉思,身侧忽然传来父亲轻敲烟袋的清脆声响。他蹲坐在老旧的木门门槛上,目光遥遥望向收割殆尽的麦田。最后一块麦地收割完毕,收割机轰鸣着调转车头缓缓返程,暮色漫过辽阔旷野,摇曳的车灯在暮色中忽明忽暗,像一头缓缓归巢的巨大飞虫。
“明天,该插秧了。”父亲低声开口,语调平淡,藏着万般情愫。
“插秧的时候,还会有人唱山歌吗?”我轻声追问。
他微微一怔,随即浅浅一笑,笑意里藏着淡淡的怅然:“唱什么歌,现在连插秧,也全是机器了。”
收割机的轰鸣缓缓退向远方,滚滚声浪一点点消散在田埂尽头,喧嚣散尽,田野重归于沉静。连片的蛙鸣便趁这时漫溢开来,一层叠着一层,密密铺满整个夏夜。
我轻轻合上双眼,耳畔似有旧时光缓缓漫上来,恍惚又回到儿时,伏在温热的黄土之上,听见土层之下,如巨兽蛰伏般低沉绵长的闷响。那来自大地深处的脉动,仿佛亘古未变,依旧沉沉回荡。可俯仰之间才分明察觉,这片土地上世代接续的农耕苦辛,岁岁流转的乡土烟火,人事更迭,风物变迁,早已换了人间。
(原载《河南文学》2026年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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