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那是入伏后第三天，天热得像蒸笼，我从县城百货大楼拎着一整箱护肤品回了老家。
这箱东西可不便宜，是我攒了小半年的私房钱买的。我叫秀兰，四十八了，在县医院food堂做后勤。丈夫老周长年在外地跑运输，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儿子在省城上大学，家里就剩我一个人守着这三间瓦房。
进门就闻见一股熟悉的雪花膏味儿，甜腻腻的，混着屋里的潮气直往鼻子里钻。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味儿是我梳妆台上那瓶三百多的面霜。
我快步走进里屋，一眼就看见梳妆台的抽屉半开着，那瓶面霜盖子没拧紧，斜歪着搁在镜子前。镜子上还留着一个手指印，油乎乎的。
"又是她。"我心里憋着一口气。
"她"是我弟媳妇小娟，嫁给我弟弟建军五年了，就住在隔壁院。我妈走得早，我爸前年也没了，老宅这边就我一个人。小娟仗着我一个人住，隔三差五就借着"看看姐"的名义过来，屋里屋外转一圈，走的时候我总觉得少点什么。
一开始是我的口红少了一半，我以为自己记错了。后来是眼霜的瓶底越来越薄，我心里犯嘀咕。上个月我特意在瓶子上做了记号，用指甲在瓶底划了个小十字。
结果三天后，那个十字没了，瓶子擦得锃亮，里面的膏体也塌下去一大截。
我不是舍不得那点东西。可这心里头，就跟塞了团湿棉花似的，堵得慌。
我坐在梳妆台前，拿起那瓶面霜。玻璃瓶还是温的，估摸着小娟前脚刚走。我叹了口气，脑子里浮现出上礼拜的事儿——
那天村里赵婶家办喜事，我去帮忙择菜。小娟穿着件新买的碎花裙子，脸上擦得白白的，凑到我跟前笑："姐，你看我今天气色好不好？"
赵婶在旁边打趣："哎哟，小娟这脸蛋，比秀兰还水灵呢。"
小娟眼睛一转，接话："那是，我姐用啥好东西我用啥，能不水灵吗？"
一桌子人都笑了，就我脸上火辣辣的。她这话说得多敞亮，好像我那些护肤品，本来就该她用似的。
我当时没吭声，回家后越想越憋屈。老周打电话来，我跟他念叨了两句，他在那头嘿嘿一笑："她一个农村妇女，能用你多少？你当姐的，让着点。"
让着点，让着点。我这辈子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三个字。
从小我妈就说，你是姐姐，让着弟弟。建军要吃鸡腿，我啃鸡爪；建军要上学，我十六岁就去纺织厂做工。如今我弟媳妇偷用我东西，还成了我该让的？
我把那箱新买的护肤品拆开，一样样摆在梳妆台上。爽肤水、乳液、面霜、眼霜、精华，满满当当十几瓶。我盯着这些瓶瓶罐罐看了半晌，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那个纸箱子，敲开了小娟家的门。
小娟开门时，头发还乱着，见我手里的箱子，眼睛一下就亮了。
"姐，这是……"
"给你的。"我把箱子往她怀里一塞，"我看你喜欢，姐这箱新的，一瓶没开封，都送你。"
小娟愣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姐，这……这多贵啊，我不能要。"
"拿着。"我笑了笑，"一家人，客气啥。"
我转身就走，没回头。走到院门口，听见她在后头喊："姐，你吃了饭没？"
我摆摆手，径直回了家。
那天下午，我照常去食堂上班。心里那口气，像是出了，又像是没出。
晚上快八点，我正在灶房烧水，院门被人拍得砰砰响。
我出去一看，小娟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个纸箱子，眼圈红红的。她一见我，"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姐，你别这样……"她声音发抖，"你这是戳我心窝子啊。"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她死活不起来，把箱子往我脚边一放，里头的瓶子哗啦响。
"姐，我错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是缺这点东西……我就是……我就是看你一个人过得比我好，心里不平衡。建军挣不了几个钱，我脸上一年到头擦的都是十几块的雪花膏。我看见你梳妆台那些好东西，就走不动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娟抹着眼泪："那天赵婶家，我说那话的时候，回来就后悔了。我看你脸都白了。可我拉不下脸给你道歉……姐，你今天把整箱都给我，我拿回家看了一晚上，越看越臊得慌。"
我蹲下来，把她扶起来。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还有洗菜留下的黑印子。
我忽然想起来，小娟嫁过来这五年，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裳。建军那人跟他爹一样，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起来吧。"我叹了口气，"瓶子你拿回去用。姐不是舍不得，姐就是想让你敞亮地用，不用偷偷摸摸的。"
小娟又哭了。
那天晚上，我俩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人抱着个西瓜啃。月亮很圆，蛐蛐在墙根底下叫。
我把那瓶用了一半的面霜塞给她："以后想用啥，跟姐说。姐一个人，也没人疼，这些东西，给你用比给我用强。"
小娟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西瓜皮上。
其实过日子啊，哪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一层窗户纸，谁先捅破，谁就先松快。
我们女人这一辈子，缺的从来不是那瓶面霜，是被人看见、被人疼的那点心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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