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闲情偶寄》中的治愈之道

转自：长安街知事

李渔是明末清初的一位奇人。说他奇，是因为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别人都为生计发愁，只有他忙着品螃蟹、赏花、编戏，甚至研究怎么洗澡才舒服。

当然，“忙碌”之余，李渔还是个高产作家，更是个资深的美食家和美学家。尤其他的神作《闲情偶寄》，简直就是一本“美好生活指南”，从词曲到房舍，从花草到饮食，无一不精。

李渔是那个时代的“码字暴发户”，他还带着自己的戏班四处巡演。只是长期劳累，让他成了一个“药罐子”。

要是搁别人身上，三天两头生病，早就愁眉苦脸了，可李渔却“久病成良医”。他在《闲情偶寄》的“颐养部”里提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观点：“病不服药，如得中医。”意思是生病不吃药，相当于中等水平的治疗。

乍一听，这不是危言耸听吗？其实，李渔的意思是，与其乱吃虎狼之药伤了根本，不如调动内心的力量去对抗疾病。他甚至根据自己的亲身经历，开出了七个奇特的“妙方”。

第一方：本性酷好之药

这味药很简单，就是最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

李渔很爱吃杨梅，在书中讲述了自己的一段亲身经历。有一年端午，正是杨梅上市的季节，当地突发瘟疫，李渔不幸染病。他躺在床上，觉得五脏六腑都快烧干了。此时，他只想吃一样东西：杨梅。

当时的医生再三告诫其家人：“杨梅性极热，同病症相克，哪怕吃一颗，都可能要了命！”家人只好骗他：“街上没有卖杨梅的。”

李渔虽然病重，但耳朵灵得很。听到街上传来卖杨梅的吆喝声，他便责问家人。家人只好将医生的话如实说了。

李渔很生气，非要家人买来杨梅吃。杨梅刚塞进嘴里，他顿觉满腔郁结的肝火像被清泉浇灭了一样，咽下肚去，竟觉得五脏六腑都妥帖了。就这样，靠着一筐杨梅，他的病居然真好了！

由此，李渔得出一个结论：“癖之所在，性命与通。”在现代心理学看来，这叫身体的自我调节能力。而用李渔的话说——能让你眼睛放光的食物，往往也是治愈你的良药。

当然，李渔也做了提醒：无物不可当药，但需渐进尝试；若因嗜食过量成疾，则另当别论，只要不是相克而是相宜，就是对症的药。

第二方：其人急需之药

李渔的第二味药，堪称一针见血：你最缺什么，就去得到什么。

他说，无论贵贱穷达，人皆有迫切需求：穷人需财，富人需官，贵人需升迁，老人需长寿，均为急迫欲得之物。因其急需，一旦满足便心生欢喜，病随之痊愈。

比如穷人生病，多半是缺钱愁出来的。这时候，你给他开再贵的补药都没用，他的病根儿在“穷”。怎么办？给钱。哪怕是去借钱，也要让他暂时安心。

李渔甚至开玩笑说，哪怕是拿纸给他画一张银票，只要病人信了，这病也能好几分。

这个办法听起来有些离谱，却暗合了如今的心理学——“安慰剂效应”。今时今日，很多焦虑症、失眠症，部分诱因来自物质的匮乏或欲望的未满足。

虽然李渔的办法治标不治本，但至少可以借鉴：正视自己的欲望，努力达到目标，这本身就是一种疗愈。

第三方：一心钟爱之药

这味药很浪漫，就是想念谁就去见谁。

李渔是个至情至性之人，他认为，世间最烈的药，其实就是“人”。他说：“人心私爱，必有所钟……性命以之者，即是钟情之物也。”就是说很多病，都是来源于心中最爱的那个人。

他打过一个比方：有一士子病入膏肓，药石罔效，每天只是昏昏沉沉地呼唤一女子的名字。家人不得已，重金求这女子前来探望。那女子刚走到床前，士子原本灰暗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竟支撑着坐了起来。虽然最后这病并未痊愈，但那一刻，足以证明“爱”本身就是治愈的力量。

李渔说，如果你思念一个人生了病，那就去见对方。这剂药，比人参、鹿茸来得快多了。现代医学也发现，这是大脑分泌的一种让人感到温暖、亲密的激素（科学家叫它“催产素”），这种激素能极大地缓解压力和疼痛。

由此看来，“相思病”的唯一解药，就是重逢。

第四方：一生未见之药

这味药其实就是投其所好。

他说，每个人皆有求而未得的渴望，如文人对奇书、武人对宝剑、酒徒对名酒、美人对美饰，皆愿为之不辞辛劳。在他们病时，使之得见此物，必是治病良药。

李渔认为人人都有一些求而未得之物，并不在于这物之贵贱，细心人应当对病人仔细观察，必能发现，如能遂其心意，胜过千金妙药。

第五方：平时契慕之药

这味药可以看成是“偶像的力量”。

心中最仰慕的那个人，如果突然出现在病榻前，胜过千金良药，而且效果会更迅速。

李渔搬出很多例子：嬴政读韩非的文章，感叹若能见到此人，死而无憾；汉武帝读完《子虚赋》，惋惜没能与司马相如生于同一时代；晋代宋纤隐居酒泉，敦煌太守杨宣因倾慕他，“画其像于阁上，出入视之”。可见“偶像的力量”古今皆然。

第六方：素常乐为之药

这味药就是劝你生病时别总躺着，去做那件让你忘了时间、忘了烦恼的事。一个人一旦投入热爱之事时，身体的劳作反而能让精神放松。

李渔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每当他身体不适、不想动的时候，便督促自己拿起笔来写剧本，或是去院子里修剪花木。

当然，他最喜欢的，莫过于秋天的那只蟹。喜欢到了什么程度？据说每年螃蟹还没上市，他就开始攒钱。家人笑他这是“买命钱”。他把秋天叫作“蟹秋”，把家里伺候他吃蟹的婢女改名叫“蟹奴”。

他甚至自创了一道“四美羹”：用陆上的蘑菇、水中的莼菜，配上蟹黄和鱼肋。客人吃了这道菜之后感叹，从此以后，再没有值得动筷子的东西了！

你看，当你沉浸在自己真正热爱的事物中时，哪还有什么烦恼和病痛？

第七方：生平痛恶之药

李渔的最后一个方子，颇为解气：你心里最讨厌的人或是烦扰的东西，一旦被清除，病就好了。这有点像我们现在的“断舍离”。

李渔认为，人的很多病其实来源于郁结之气。如果你恨一个人，或者恨一件事，这股气憋在心里就是毒。只要听闻那个讨厌的人倒霉了，或者那个烦人的东西消失了，心头一松，浑身通畅。在李渔看来，把讨厌的人和事物请出生活，就是最好的补药。

分析这“七个妙方”，我们应该重新审视李渔。他虽然喜欢“吃喝玩乐”，但他并不是一个庸俗的享乐主义者，而是一个具有极致质感的生活主义者。

所以，李渔的“七个妙方”，其实不过是“用心”二字，用心去吃，用心去爱，用心去感受，用心去生活……这种性情不是小资的矫情，而是一种强大的生命力。

读懂了李渔的这“七个妙方”，我们也能像他一样，在繁忙的学业或琐碎的生活中，永葆那份对世界的好奇与热爱。

作者：马庆民 散文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