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遭遇水资源危机

今年夏天，欧洲正在经历一场越来越严重的“缺水危机”。从发电、农业，到食品价格、工业生产，甚至银行和金融体系，都可能受到水资源短缺影响。

创纪录的高温和持续少雨，让欧洲38%的土地陷入干旱。更值得警惕的是，问题并不只是天气太热。

高温天气背后，是一个已经被推向极限的水资源系统。长期以来，对水资源的过度使用、管理不善以及水污染，已经让欧洲不少河流、湖泊和地下水资源承受巨大压力。

南欧夏季70%人口缺水

根据欧洲环境署（EEA）的“水资源开发指数+”（WEI+），当人类使用掉可再生淡水资源的20%时，就意味着水资源面临压力；当使用量达到40%时，则意味着水资源面临严重压力。

欧盟委员会数据显示，目前每年约30%的欧洲人口和20%的欧洲土地面临水资源短缺。当前的高温天气进一步加剧了欧洲的水危机。

在南欧，30%的人口长期面临水资源压力。到了夏季，由于旅游业、农业和公共用水需求增加，这一比例进一步升至70%。

为了应对水资源短缺，该地区大量开采无法自然补充的化石地下水，进一步加剧地下水储备压力。

塞浦路斯和马耳他受到的影响最为严重。最新数据显示，2023年塞浦路斯消耗了其淡水资源的92.1%，马耳他则消耗了66.7%，两国均超过WEI+规定的40%严重水资源压力阈值。

欧洲环境署数据显示，2020年至2024年期间，干旱对塞浦路斯的影响扩大至该国12.9%的国土面积，对马耳他的影响则达到57.1%，而2020年这一比例为6.5%。

另据全球干旱观测站（Global Drought Observatory）数据，今夏以来，中欧和西欧的干旱状况进一步恶化，其中英格兰南部、意大利北部以及中欧部分地区受灾最为严重。

根据7月中旬的综合干旱指标（Combined Drought Indicator），目前欧洲约一半的土地正经历干旱，其中9%的地区已经达到“警戒”级别，包括德国南部、匈牙利、罗马尼亚、奥地利、捷克和斯洛伐克等地。

欧洲委员会联合研究中心（Joint Research Centre）表示，由于干燥炎热天气持续出现，卢瓦尔河、波河、莱茵河和多瑙河的水位均已降至历史最低水平。

为应对水资源短缺，塞浦路斯几乎将100%的污水进行回收利用，马耳他的污水回用率则为5%至10%。

两个岛国都扩大了海水淡化设施规模，目前淡化海水几乎提供了两国全部的饮用水。

北欧和中欧面临的是另一种形式的水资源压力，但整体仍低于WEI+规定的水资源压力阈值。

2023年，瑞典的WEI+指数为0.3%，德国为4.4%，波兰为8%。这些地区的用水需求主要来自工业和能源行业。

欧洲环境署表示，如果改用节水型冷却系统和燃料，同时采用技术创新，并利用发电厂产生的余热，取水量最多可以减少95%。

取水过度+极端天气所致

欧洲正在经历的缺水危机，并不只是因为“天不下雨”。

高温和干旱只是表象，长期过度用水、基础设施老化以及水资源管理不善，才是更深层的问题。

首先，欧洲本身就是一个“用水大户”。

农业需要大量灌溉水，工业生产离不开水，发电也需要水。欧洲环境署数据显示，2000年至2023年，虽然欧洲总取水量已经下降了14%，但欧盟每年仍然要取用约2000亿立方米的水。

有些地方取水的速度已经超过了自然补水的速度。河流来不及恢复，地下水也来不及补充，时间一长，可用水越来越少。

与此同时，新的“用水大户”正在出现。半导体工厂、数据中心等新兴产业都需要大量水资源。尤其是在人工智能快速发展的背景下，数据中心规模不断扩大，其冷却系统需要消耗大量水资源。

理论上，污水处理后可以重新利用，从而减少对新水源的依赖。但现实是，目前欧洲只有约2.4%的污水得到回收利用。

更大的问题是，欧洲还有大量水在“路上”就消失了。

由于供水管网老化、维护不足，约23%的经过处理的水最终没有流到居民家里的水龙头，而是在输送过程中损失殆尽。

2026年欧洲水务协会（EurEau）报告显示，欧洲水资源损失率约为23.5%，虽然比2021年的24%略有下降，但改善幅度非常有限。

各国在供水基础设施上的投入差距也很大。

德国每年投入约90亿欧元进行相关基础设施维护，法国约65亿欧元，而斯洛文尼亚每年投入只有约1亿欧元。

与此同时，欧洲城市人口不断增加，城市化和人口迁移也意味着更多人需要用水。

欧洲议会研究服务处预计，未来欧洲的用水需求还会持续增长，尤其是北欧和西欧地区。这意味着欧洲不仅需要节水，还必须对老旧供水系统进行大规模升级和扩建。

气候变化进一步加剧了这一趋势。

欧盟地球观测计划“哥白尼”数据显示，欧洲气温每十年上升0.56摄氏度，高于全球平均每十年0.27摄氏度的升幅。

干旱发生率也在上升。2024年，受干旱影响的土地面积达到60.1193万平方公里，同时造成3.3518万平方公里森林和8.7567万平方公里农田受到损害。

欧洲环境署预计，到2050年，干旱将进一步加剧，水资源蒸发量也将增加。

随着水资源储备不断减少，污染问题进一步恶化，使可供人类使用的清洁水资源更加有限。

欧洲环境署表示：“地下水质量可能受到气候变化的影响，这是污染和过度取水之间相互作用的结果。例如，如果一个含水层被过度开采，营养物质和化学物质的浓度可能会上升，因为污染物的稀释程度会降低。”

数十年来的污染、过度取水和资源管理不善已经损害了水体，使欧盟几乎没有足够的储备来应对当前的水危机。

缺水影响方方面面

从发电、农业，到食品价格、工业生产，甚至银行和金融体系，都可能受到水资源短缺影响。

欧洲约33%的取水量用于电力行业。火电、核电需要大量水进行冷却，水电则直接依赖河流和水库。如果持续高温、少雨导致河流水位下降，发电能力就可能受到影响。

欧洲环境署指出，当河流流量过低时，火电和核电站可能因为缺少足够的冷却水而降低发电量，甚至暂时停运。

2018年7月，瑞典林哈尔斯核电站就因海水温度升至25摄氏度而暂停运行。

此外，河流水位下降也会影响内河航运。匈牙利和罗马尼亚已经出现类似情况。

农业方面，该领域占欧洲用水量的31%。水资源短缺会导致农作物减产，使农民面临健康和经济损失，同时扰乱食品供应链。

欧洲议会研究服务处数据显示，与此前预测趋势相比，过去十年欧洲农作物产量损失已经扩大30%以上。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最直接的结果就是：粮食产量下降，食品价格上涨。而且，这种影响可能并不是短期的。

公共供水则占总取水量的21%。这是普通居民最直接感受到水资源短缺影响的领域。当政府限制居民用水时，洗涤、卫生、烹饪和园艺等日常活动都会受到影响。

欧洲环境署表示：“大型城市通常拥有干旱应急预案，并将饮用水供应放在优先位置；相比之下，小型城市以及依赖私人水井的家庭往往更容易受到水资源短缺的影响。”

工业生产占欧盟总用水量的14%。水资源短缺会冲击钢铁、造纸和食品等高度依赖水资源的行业，甚至迫使企业停产。

欧洲央行发现，欧元区企业贷款中，约34%是为高度依赖水资源的行业提供融资。

维持水资源韧性

面对越来越严重的干旱和水资源短缺，欧盟在2025年6月推出了《水资源韧性战略》，希望从“节水、治水、管水”三个方面，增强欧洲应对水危机的能力。

其中一个核心原则是“节水优先”：在寻找淡化海水等新水源之前，先想办法减少浪费，更高效利用现有水资源。

欧盟的目标是到2030年将整体用水效率提高10%，同时减少供水管网漏水，并推动农业、工业和公共供水领域更多使用再生水。

欧盟还计划利用智能水表、人工智能预测、卫星监测和数字灌溉等技术，让水资源管理更加精准。

在水质方面，欧盟将加强污染治理，减少饮用水中的污染物，并进一步改善河流和湖泊的生态环境。

《水资源韧性战略》报告员托马斯·巴哈达表示，欧盟目前设定的2030年用水效率提高10%的目标只是起点，还远远不够。因为欧洲不同地区面临的水资源问题不同，需要根据农业、工业、能源等不同领域制定更加具体的节水目标。

欧洲投资银行已经承诺为相关战略投入150亿欧元，但巴哈达认为，这笔钱仍不足以应对欧洲日益严重的水资源挑战。

在他看来，真正的“水资源韧性”很简单：即使未来干旱持续更久，普通家庭依然有水喝，农民依然能够种出粮食。因此，他呼吁欧盟进一步增加水资源领域的专门预算，并将水资源问题继续列为未来多年财政规划中的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