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8 月 15 日,东京靖国神社。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走进正殿鞠躬,自民党核心层多人随行。首相高市早苗人未到场,但祭祀费照送不误。
这已经是连续多年有日本现任阁僚在战败日参拜靖国神社了。但在这一连串 “例行公事” 背后,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作为 “拜鬼” 常客的小泉进次郎,2001 年曾被他的父亲小泉纯一郎公开要求 “必须停止参拜靖国神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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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 2001 年 8 月 13 日,小泉纯一郎在担任首相期间首次参拜靖国神社的前两天。他把当时年仅 20 岁的进次郎叫到办公室,明确要求 “在我担任首相期间不要参拜靖国神社”。
从 “父亲要求儿子停止参拜” 到 “儿子以防卫大臣身份带队参拜”,25 年间,同一个政治家族在同一个地点完成了截然相反的选择。这不仅是小泉家族的代际转变,更是日本政坛整体右转的一个缩影。
小泉纯一郎是日本战后最具标志性的参拜者之一。2001 年竞选自民党总裁时,他公开承诺当选后必在 8 月 15 日参拜靖国神社,靠这张牌赢得了选举。上任后他连续参拜 6 次,中日关系跌至冰点,但他的内阁支持率反而居高不下。
他的参拜逻辑带有明确的算计色彩。2001 年首次参拜后,他说 “不知道靖国神社合祀甲级战犯的事实”。这番说辞在接下来的多次参拜中反复使用。2006 年,他终于承认参拜决策是基于 “政治和外交判断”,不是信仰,是选票。
小泉纯一郎对靖国神社的态度也并非铁板一块。据日本媒体披露,2005 年一次参拜后与记者交流时,他曾私下评价某些二战将领是 “战争狂人”。他知道靖国神社供奉的是什么,但仍选择用参拜换取右翼票仓的忠诚。公开参拜与私下反思之间的张力,构成了他政治人格的双面性。而他在参拜前特意把儿子叫来要求 “别去”,恰恰说明他心里清楚这件事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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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泉进次郎的参拜轨迹呈现出清晰的升级路径。2015 年开始,他每年 8 月 15 日前往靖国神社参拜。2025 年,他以内阁大臣身份首次参拜。2026 年,他更是以 “管枪杆子” 的防卫大臣身份带队参拜。
从一个被父亲要求 “停止参拜” 的年轻人,到以日本最高军事部门首长身份带队 “拜鬼”,25 年间完成了一次政治符号的接力。但这不是简单的 “儿子超越父亲”。当父亲当年要求儿子停止参拜时,还保留了一丝外交回旋余地。当儿子以防卫大臣身份参拜时,那点余量已经彻底消失了。
父亲把参拜当作政治筹码,用完了还能说一句 “这是政治判断”。儿子已经把参拜变成了政治本能,不再需要计算,不再需要权衡,走进那扇门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两者的区别,是 “演戏” 与 “相信” 的区别。父亲在利用右翼票仓,不少分析认为,儿子可能是真的认同右翼叙事。当一个政治行为从 “工具” 变成 “信仰”,其持久性和危险性都不可同日而语。
从 2001 年到 2026 年,中间发生了什么,让一个 20 岁被父亲要求 “别去” 的年轻人,25 年后把 “带队进去” 视为理所当然?
至少有三重机制在起作用。
第一,自民党党内权力结构的演变。2001 年的自民党,桥本派、森派等旧派阀仍有制约力。小泉纯一郎虽然靠参拜承诺赢得选举,但仍需在党内维持平衡,所以他才会要求儿子 “别去添乱”。到 2026 年,自民党内的保守派势力已经壮大到不再需要掩饰。进次郎带队参拜,身边站着自民党干事长、总务会长、选举对策委员长,说明党内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阻止这件事。集体行动本身就是一种宣告:这不是个人的选择,是执政党的集体姿态。
第二,“正常国家化” 叙事的逐步确立。2001 年小泉时代,“摆脱战后体制” 还是争议性议题,参拜需要解释、需要辩护、需要在 “不知道合祀战犯” 的说辞掩护下进行。到 2026 年,修宪扩军已经成为公开议程,“摆脱战后体制” 不再是右翼的口号,而是执政党的政策方向。2026 财年防卫预算据公开报道突破 9 万亿日元,杀伤性武器出口正式解禁,自卫队相关机构更名增设航空宇宙职能。参拜从 “争议行为” 变成 “常规操作”,是因为整个政治坐标系已经向右移动了一大段。进次郎不是一个人在变,是整个坐标系在移动。
第三,代际知识更替。进次郎这一代政治精英,成长于战后和平主义叙事衰退、历史修正主义教育逐步渗透的环境中。他们获取二战历史的渠道,不再是亲历者的切身经验,而是教科书里被模糊处理的表述、靖国神社游就馆里 “侵略无罪” 的展陈。亲历战争的一代人正在凋零,凋零的不仅是人,还有他们承载的 “战争是错的” 那种肉身经验。当历史认知只能通过教科书和游就馆来获取时,代际之间的认知鸿沟会加速扩大。进次郎可能真的不觉得参拜有什么问题,因为他接受的叙事框架里,“问题” 从一开始就被重新定义了。
一个最激进的参拜承诺者,坐上首相位置后反而收敛了。这件事的反讽意味很强:它恰恰说明 “参拜” 作为政治操作,已经不需要最激进的形态了。一个 “供奉祭祀费” 的动作,已经足够向右翼基本盘释放信号,同时保留外交回旋空间。当参拜被精确地控制在 “人不到钱照到” 这个阈值时,说明右翼政治已经足够成熟,它不再需要极端行为来证明自己,因为它已经掌握了常规化的政治权力。这才是 “常规化” 的完成形态。不需要做最出格的事,只要把日常操作保持在一个足够靠右的位置,就够了。
小泉父子的故事不是孤例。把视线拉宽,能看到更清晰的模式。
安倍晋三的外祖父岸信介是甲级战犯嫌疑人,战后却当上首相。安倍本人将 “摆脱战后体制” 作为执政核心目标,推动修宪和扩军。麻生太郎的外祖父吉田茂是战后日本首相,但麻生本人多次发表否认侵略历史的言论。右翼政治立场在这些政治家族中,通过代际传递,从 “父辈的政治工具” 变成了 “子辈的政治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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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偶然。池田勇人、大平正芳那一代相对温和的自民党政治家,在今天的自民党中已经找不到对应物。整个自民党的重心向右移动,而政治家族的代际更替是这种移动最隐蔽、最稳定的传导机制。每一次换届,保守派的比重增加一点;每一次代际交接,激进派的阈值降低一点。25 年积累下来,坐标系已经变了。
当然,日本国内依旧存在大量主张和平、反对参拜靖国神社的声音,这些力量并未消失。但在自民党整体右倾的大背景下,它们的制衡空间正在被持续压缩。
2001 年,小泉纯一郎在参拜靖国神社前要求儿子停止参拜。这一举动本身暗示他清楚参拜意味着什么,知道靖国神社供着甲级战犯,知道参拜会伤害邻国感情,也知道自己正在利用它换取政治利益。25 年后,他的儿子以日本最高军事部门首长的身份带队走进同一扇门。
从 “父亲要求儿子别去” 到 “儿子带队进去”,中间隔的不只是一代人的时间,更是一整套政治生态的深刻变迁。当参拜从 “父辈的政治算计” 变成 “子辈的政治本能”,从 “首相的筹码” 变成 “执政党的日常”,日本社会对历史问题的自我纠偏机制正在加速弱化。而那种认为 “参拜只是少数右翼的表演” 的判断,可能已经落后于现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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