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市前夕，希音告Temu「工业规模盗图」败诉！一条草莓睡裙扯出的平台责任？

来源：欧陆志

　　文 | 《欧陆志》栏目 郝倩 发自日内瓦

　　上市前夕，快时尚巨头希音（Shein）在英国一宗版权诉讼中败诉于竞争对手Temu。

　　这场持续近三年的诉讼，不仅是两家中国创立的电商巨头全球竞争和法律博弈的最新一幕，原本看似清晰的案情，在跨境电商和平台经济这些新经济背景之下，反倒成了一个充满争议的话题：当第三方商家在平台上侵犯他人知识产权时，平台究竟应该承担多大的法律责任？

　　对于该判决，希音表示，不认同法院对于这一“复杂且仍在不断发展的法律领域”所作出的“狭义解释”。Temu则拒绝置评。

　　北京恒都律师事务所资深执业律师、专利代理师路勇对《欧陆志》分析说，此案的核心是“平台责任”，在著作权侵权的问题上，平台方的义务有限，原告需要论证平台方明知或应知才能构成侵权，这就是所谓的“避风港原则”。当然，其中还有对平台内容“侵权”的界定，这些都是当下跨境电商以及供应商们无法回避的话题。

　　未来电商平台如何界定版权边界？

　　先回顾一下案件的梗概。2023年8月，希音在英国起诉Temu，指控后者允许第三方商家大规模使用希音网站上的商品照片销售类似商品，构成“工业规模”（industrial-scale）的版权侵权。希音最初的诉讼涉及Temu英国网站上的2559个商品页面，其中2285个使用了希音员工拍摄的照片，另有263个使用供应商照片、11个使用代理机构照片。

　　随着案件推进，希音最终将诉讼范围缩小至5张具有代表性的照片——4张由员工拍摄，另一张则来自供应商。

　　希音认为，Temu并非单纯的“中立中介”，而是在商业模式和平台运营层面积极促成了相关侵权行为。Temu的核心抗辩则是，它只是为第三方商家提供交易平台，并没有授权商家侵权。

　　外媒在庭审前针对此案件有过一段经典表述：这场诉讼为外界提供了一个罕见的窗口，让人得以窥见Shein与Temu背后的供应链体系，以及两家公司如何围绕共同供应商和重叠的生产网络展开竞争。

　　这场诉讼的意义并不局限于希音和Temu之间的竞争。它实际上触及了一个全球电商行业越来越重要的问题：当第三方商家在平台上侵犯他人知识产权时，平台本身应承担多大的法律责任？

　　英国高等法院伦敦法院在近日作出判决，驳回了希音的指控。

　　负责审理此案的法官在判决中表示，Temu“并未授权其网站用户实施版权侵权行为”，同时也“不知道，也没有理由相信”本案涉及的相关服装照片侵犯了Shein的版权。

　　这就形成了本案最值得争议的地方：一方面，希音认为大量版权照片出现在Temu平台，平台“不可能毫不知情”；另一方面，法院采用了更严格的法律标准，认为平台知道网站上存在内容，并不等于平台在法律意义上知道具体内容侵犯了谁的版权。

　　非但如此，Temu还在反诉中胜诉。法院认定希音此前部分针对Temu发出的下架通知存在问题，Temu因此有权获得赔偿；具体赔偿金额将留待后续程序确定。

　　对于周四的判决，希音表示，不认同法院对于这一“复杂且仍在不断发展的法律领域”所作出的“狭义解释”。Temu则拒绝置评。

　　路勇律师从法律层面对《欧陆志》详细解释了这一争议的内核：“原告（希音）认为Temu授权英国用户通过浏览器浏览照片，将照片复制到电脑、手机或平板的内存中，构成侵权。被告（Temu）提出临时复制例外。”

　　“要成立临时复制例外，有多项条件，在本案中，双方主要的争议点就是临时复制是否具有独立经济意义这一条。法院认为英国用户仅浏览临时缓存的图片，是用于做是否购买衣服的决策，这种不算是独立经济意义。因此，临时复制例外的抗辩得以成立。”

　　由草莓睡裙引发的争议

　　最终，这起案件的审理范围被缩小至少数几个具体案例。其中一个案例最具争议：一条草莓睡裙。

　　起因是之前一款“草莓睡裙”因销量不佳而被希音下架，之后却被该供应商上传至Temu，并继续使用与希音网站上“相同的商品照片”。

　　看起来非常简单：既然照片曾经出现在Shein网站上，而且Temu上使用的是同一张照片，为什么版权归属却变得如此复杂？

　　法官在判决中指出，希音在诉讼过程中对于这款睡裙版权归属问题的立场发生了“重大变化”，最终导致其提交的法律论证“复杂程度非同寻常”。

　　对于供应商而言，真正困惑的并不只是“谁拥有照片版权”，还包括版权如何在不同市场、不同平台以及不同供应链参与者之间被确认和执行。

　　一位不具名的海外平台供应商对《欧陆志》透露，按照合同，如果供应商为平台提供版型，通常需要自行拍摄商品图片，或者由平台拍摄，之后相关知识产权会按照双方协议转由平台持有。“不论商品之后被下架，还是成为爆款”。

　　“如果供应商提供的图片涉嫌’盗图’，都需要承担相应责任；尤其是商品成为爆款后，平台通常会更加严格地追究责任。”

　　“那是不是意味着大量已经拥有版权的照片，在不同的市场还需要重新进行版权登记、认证或者权利确认？”该供应商对《欧陆志》坦言，作为供应商，对于如何“界定版权”也并没有绝对的发言权，快时尚产业的版权之争从来没有消弭，只能说，此次案件的结果让他对“版权”的边界产生了很大的困惑。

　　版权诉讼为何演变成“地域之争”？

　　意外的是，这起原本围绕商品图片版权展开的案件，最终演变成对“平台责任”的讨论，甚至牵扯出英国版权法的地域适用问题。

　　根据法院判决，Temu用于支持英国网站的相关服务器位于英国境外的爱尔兰。因此，希音如果主张Temu自身在服务器端复制了相关图片，就会面临一个关键问题：这种复制行为是否发生在英国版权法能够管辖的范围内？

　　这一问题也成为希音相关主张面临的法律障碍之一。

　　按照路勇律师对《欧陆志》的分析，其中有两个关键。Shein最初主张Temu直接复制了其照片，构成英国版权法案第十七条所规定的“侵权”，但因Temu的服务器位于英国境外（爱尔兰），复制行为被认为发生在英国领域之外，超出了英国第17条的“领土范围”，最终这一主张未在庭审中坚持。

　　“这里体现的仍然是版权法的地域性原则，只是在此案件中展现出对电商平台跨境运营的影响，平台服务器的物理位置决定了复制行为的发生地，进而决定了英国版权法能否适用于平台自身的行为。”路勇律师对《欧陆志》解释说。

　　路勇律师认为问题的核心依然是“避风港原则”——“即使考虑到管辖范围，假如希音在爱尔兰提起诉讼，依然绕不开平台责任的认定问题。图片是商家上传的，Temu作为平台，Shein在本案中，未能说服法官平台方构成明知或应知，所以没有侵权问题。”

　　一位国际电商资深人士匿名对《欧陆志》分析认为，如果这一判决维持不变，其影响可能远远超出Shein与Temu本身，甚至可能在英国版权保护领域形成一个值得警惕的漏洞。

　　“面向英国消费者的在线平台，包括电商平台和在线市场，可能仅仅因为服务英国用户的服务器位于英国境外，就在一定程度上规避英国版权法下的责任。如果法院的这一解释被进一步扩展，可能会让权利人更难在线保护自己的作品。”

　　当全球电商平台越来越依赖第三方商家，而商品、照片、供应链和消费者又跨越多个司法辖区时，“平台只是平台”，还能不能成为知识产权责任的避风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