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周明金/京巴的悲鸣

五十二岁的杨思，半生辛劳，本该安享晚年，却选择决绝离世。他的离去，让亲友邻里满心惋惜。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说他常年独居抑郁，有人说他执念亡妻桂枝，有人叹他苦尽甘来无福可享，更多人诟病一双儿女看似出息，却从未读懂父亲的孤独。儿女二人痛彻心扉，哭得肝肠寸断，满心悔恨。

近两年，杨思的人生看似圆满顺遂。前年，女儿杨琪琪大学毕业任职乡计生所所长，嫁与乡长助理贺童；今年，京城名校硕博连读的儿子杨颢颢，迎娶同窗陈楠楠。眼见儿女各自成家、恩爱和睦，杨思布满沟壑的脸上，溢满欣慰与释然。可这份圆满之下，是他无处安放的落寞与空落。

二十年前一场车祸夺走了爱妻桂枝的命。抛下他和八岁的女儿、六岁的儿子。

桂枝临死时紧紧抓着杨思的手，一半不舍，一半哀求地说，思，对不起，我真的舍不下你和孩子啊！和你在一起十年，我知足了！我走后，你不能苦了自己，再找一个疼你的，替我补偿你吧，只要对孩子好，我在九泉之下就瞑目了……说罢，大睁着两眼去了另一个世界。

丧妻之痛让杨思万念俱灰，几度想要随妻而去。可看着年幼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他终究咬牙撑住。为了亡妻遗愿，为了失去母亲的儿女，他一人扛起所有，既当爹又当妈，包揽三餐生计、缝补教养，将所有温柔与心血尽数倾注儿女。白日里，他强装开朗安稳，为孩子撑起天地；深夜独处，只能对着妻子遗像默默垂泪，消解无尽悲恸。

杨思与桂枝青梅竹马、同乡长大，初三相恋，二十二岁成婚，相伴十年，日子甜蜜恩爱，是乡里人人称羡的夫妻。婚后儿女双全，乖巧懂事，生活安稳顺遂，谁料天降横祸。自此，杨思日渐苍老，青丝成霜、皱纹密布，常年含泪的双眼浑浊无神。多年来，亲友屡屡为他提亲续弦，他皆以孩子年幼为由婉拒。并非他无惧孤寂，而是桂枝临终的眼神与嘱托，深深烙印心底，让他终生不愿再娶。

岁月流转，儿女渐渐长大，远赴他乡求学打拼。空旷的老屋只剩杨思孤身一人，唯有妻子遗像陪他朝夕相伴。长年的思念与独处，磨得他愈发沉默木讷。唯有接到儿女电话，他才会展露笑颜、高声应答，可每次挂断通话，落寞便席卷全身，泪水悄然爬满脸庞。邻里心疼他独居孤苦，再度为他牵线，他始终推脱，要等儿女成家立业之后再做打算。

如今儿女皆已落地生根，女儿事业家庭美满，儿子深耕学业前程可期，却彻底离开了生养他们的老屋。他们仅节假日短暂归家，惯于用钱财、衣物、美食弥补亏欠，却从未真正体察父亲的精神荒芜，无暇走进他的内心，不懂晚年之人最珍贵的从来不是物质，而是朝夕陪伴。

老话常说，少年夫妻老来伴，满堂儿女不及半路夫妻。鳏居二十年的杨思，终于动了再寻陪伴的念头。他向女儿倾诉，儿女长大远走，家中只剩自己孤身一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女儿只买来彩电、VCD与戏曲唱片，用物质消解他的无聊，杨思无奈苦笑，假意夸赞女儿孝顺。

儿子归家时，他再度吐露心声，感慨儿女羽翼丰满、纷纷远飞，徒留自己孤身独居。儿子随口许诺，待学业结束、立业安家，便接他进城享福，空洞的宽慰难解他半生孤苦。冬日夜寒漫长，孤枕难眠、无人相伴，杨思诉说独居的清冷无趣，女儿又为他添置电热毯、痒痒挠、棉鞋与载满老歌的MP4，让他被窝听音解闷。层层物质堆砌的孝顺，终究填不满他心底的空洞。

寒假来临，儿子儿媳满载礼品归家，还带回一只京巴狗为他解闷。进门之际，二人望见身形消瘦的父亲正对着母亲遗像喃喃落泪，只当他是思念亡妻，连忙闲谈外界趣事、畅想未来光景，竭力哄他开心。杨思只得勉强附和，脸上的笑容呆滞木讷，藏不住满心的苦楚与无奈。

短暂的团聚转瞬即逝，儿女匆匆返程，老屋再度归于死寂。彻底心死的杨思，对着桂枝的遗像痛哭良久，随后锁上家门，将钥匙托付邻里，谎称外出走亲戚，带着京巴独自去往妻子坟前。

坟前风凉萧瑟，杨思掏出珍藏多年的夫妻结婚照，缓缓点燃。火光摇曳中，妻子温柔的笑颜仿若缓缓归来。他轻抚通人性的京巴，含泪致歉，让小狗自行逃命、各自安好。

随后，他在自己亲手栽种的水杉树上系紧绳套。京巴似洞悉一切，泪眼婆娑，死死咬住他的裤腿呜呜哀嚎，拼命阻拦，却终究无力挽回。

杨思决然蹬倒脚下土块，几番晃动后，静静悬于枝头，告别了孤寂半生的人间。

京巴悲鸣不止，狂奔回村报信。

女儿杨琪琪哭天抢地：爸啊， 女儿不孝啊！不理解你心里的苦衷，

儿子杨颢颢哭得死去活来，爸啊，儿子对不起您啊—，不了解您老精神空虚啊！

杨思与挚爱的桂枝，最终合葬一处。

新坟隆起，静默伫立在荒野之上。细雨洒落人间，纸钱的烟袅袅盘旋，最终散尽天际。

那只曾陪他走完最后一程的京巴，趴在坟前，久久不愿离去……天色渐晚，它一声悲鸣之后，消失在茫茫雨中，自此不知所踪。只余下一段人间憾事，久久在村庄流传。

（原载《河南文学》2026年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