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非要用一句话来概括卡夫卡的思想,我会选择他自己写的一个句子:一个笼子在寻找一只鸟。
这话乍一看非常奇怪,笼子是静止不动的,而鸟是自由飞翔的,笼子怎么可能找到并囚禁一只鸟呢?但转念一想你就会发现,现代人不就像那只鸟吗?看似很自由,但在不知不觉中就会落入一种早就被设计好的困境。
下面我会结合卡夫卡的小说《乡村医生》去做具体的解释。
小说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我十分窘迫:我必须赶紧上路去看急诊;一个患重病的人在一个十英里外的村子里等我。”可这位医生发现,他现在没有马,根本无法在这个大雪天出门。心烦气躁的他一脚踹开猪圈门,结果神奇的一幕发生了,从猪圈里居然走出了两匹强壮的马,以及一个马夫。
医生让女仆赶紧帮马夫去套马,结果这个无耻的马夫竟然非礼了女仆。医生愤怒地训斥他,马夫却毫不在意地收拾好马,等到医生坐好后,他自己却猛地一抽马,让马车带着医生向前猛冲,而他自己却留下来要去占有女仆。
医生赶到患者家里后,发现患者看上去很健康,但细看之后才发现,患者的伤口,以他的能力是处理不了的。这时患者一家和村里人把医生的衣服全都脱光,一支合唱队在一旁唱道:“脱掉他的衣服,他就会治好病,他治不好病,就把他杀死!”医生最后还是逃脱了,但逃的时候连件衣服都没有。
小说结尾,卡夫卡写道:“赤身裸体,冒着这个最不幸的时代的严寒,乘坐着人间的马车,套着非人间的马,我这个老人四处漂泊。”全文最后一句话是:“受骗了!受骗了!一次听信了夤夜急诊的错误铃声——就永远无法补救啦。”
听完这个故事,你可能有点搞不懂卡夫卡到底在说什么,但如果我给小说中的医生换一个身份,重新讲一遍这个故事,你马上就能听懂了。
有一个人,他听说人必须买房才能生活,可他眼下掏不出买房钱,这个时候资金雄厚的银行站了出来,说可以贷一大笔给这个人。这人收到银行的钱买了房之后,一开始觉得日子过得挺不错,但很快就发现这里面有问题,因为以他的能力,其实没办法支撑这样的生活。
这个时候,房价正好降了,他的工资也降了,就算把房子给卖了都不够还银行的钱,这个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被骗了,一下子落入了无法补救的困境。怎么样?这个版本的故事是不是一听就懂?
当然,我绝对不是说卡夫卡在写《乡村医生》的时候,就包含了我所说的这层含义,这是不可能的。但卡夫卡的现代性就体现在,他的文本所描述的人的困境,一方面是日常的,另一方面又是直达本质的。所以哪怕我把主角从医生换成一个买房人,这个故事依然成立。
我们可以思考一下,在故事的开头,医生说他必须赶紧上车去看急诊,到了结尾却又说自己是听信了错误的铃声。那么,开头那个“必须”真的是“必须”吗,还是说那是一种被营造出来的“必须”?一旦你认为你的人生必须要怎么样的时候,那就意味着,你被一只笼子的诱饵所诱惑到了。
你想想,一个猪圈里面怎么可能突然冒出两匹强壮的马呢?那个无耻的马夫,不就是诱惑人心的魔鬼吗?而你一旦心动,魔鬼马上就要你付出代价,这就是笼子捕鸟的方式。
想要避开魔鬼,就得听从卡夫卡的另外一句话。他是这么说的:“理解这种幸福:你所站立的地面大小,不超出你双足覆盖的面积。”这句话我会在文章结尾,给到更深入的解释。
下面我们再来分析卡夫卡的两个代表作,第一个叫《审判》。小说的第一句话是:“一天早上,约瑟夫K莫名其妙地被逮捕了,准是有人诬陷了他。”这个故事最奇特的地方在于,K虽然被逮捕了,但却没有被告知罪行,也没有完全失去人身自由。也就是说,他依然可以到处求人帮忙,但问题在于,因为K不知道自己到底犯的是什么罪,所以他也就无从为自己辩护。
这部小说所讲的,其实是个体的人,在面对一个庞大的系统时,所产生的那种无力感。一个人越是讲逻辑,越是想弄清楚真相,他所体会到的荒诞感就越强烈,因为系统是无法交流的。
我举一个常见的例子,来帮助大家去理解。如果有人的社交媒体账号被处罚或者封禁过,他就会发现,有时候系统甚至没有告知他,具体是哪条内容违规了,又或者它虽然说了哪条违规,但没有细说违反的到底是哪一条规则。因此,作为被处罚的人,自然也就很难为自己申诉。
当然,在所有申诉的人中,有一些的确成功了,但很多时候这些成功的人,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成功了,因为同样的人采用同样的申诉方法,却失败了。这就是系统,它是模糊的,人在面对这种模糊时,就会产生巨大的无力感。
这里我必须再次强调,《审判》这篇小说在创作时,肯定跟社交媒体无关,只是它的文本带有多义性,所以看上去就像是预言了今天所发生的事情一样。
除了《审判》之外,卡夫卡的《城堡》也同样经典。小说的开头是这么写的:“K抵达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村子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城堡山笼罩在雾霭和夜色中毫无踪影,也没有一丝灯光显示巨大城堡的存在。K久久站立在由大路通向村子的木桥上,仰视着似乎虚无缥缈的空间。”
这篇故事的主角又是K,K是一个被城堡聘请来的土地测量员,但城堡却不承认聘请过他,所以K又要为了证明自己而不断地奔走。后来发现,聘请K确实是城堡的一个工作失误,他们并没有真的想要聘请他,作为补偿,村长给了K一个不被需要的工作。但K依然想要进入城堡,为此他想了各种办法,也几乎耗尽了自己的整个人生。
《城堡》是卡夫卡没有完成的遗作,这篇小说同样具有多义性,城堡也可以被看作是一种无法与之交流的系统。但我想强调的一点是,K本身是作为被聘请的土地测量员来的,在身份被剥夺后,他的人生就围绕着“想要被承认,想要进入城堡”而展开。
在小说的开头,我们借助K的视角,早就意识到城堡是一个需要你去仰视的、虚无缥缈的存在。这时我们再回去读卡夫卡的那句话:“理解这种幸福:你所站立的地面大小,不超出你双足覆盖的面积。”这句话其实是对当下,对拥有的一种珍惜,它也是对城堡这个意象的一种回应。
如果K选择留在村里从事那个普通的工作,或者干脆离开村子前往别处,他都可以实实在在地过好这一生。可在K眼中,城堡是一个更高级的存在,是一个他觉得自己本来能触及到的存在,为了追逐那种在想象中更有意义感的生活,他宁愿献祭掉眼下的生活。
这也是现代人普遍面对的处境,人们总觉得现在的生活不是真实的,不是自己想要的,或者认为它还不够格。真正的生活还没开启,它在一个遥远的别处,正等待着自己去抵达。而那个遥远的别处,很可能就是K眼中的那座城堡。
所以千万别忘了卡夫卡的那句话,一个笼子在寻找一只鸟。既然鸟是自由的,何必非要往笼子里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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