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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国家话剧院重排版《青蛇》正在全国巡演。13年前,伴着烟雨迷蒙的江南意象、“版筑泥墙”的江南瓦舍檐角,话剧《青蛇》在水吟吟、湿答答的灵韵江南中向我们舒展开来。田沁鑫导演以《青蛇》倾诉了她纯粹的女性视角下的情欲羁绊,以天才的、空灵的导演手段创造了清晰的以人、妖、佛为探讨命题的《白蛇传》古老故事的话剧样态,演员秦海璐、袁泉从形体到性格化塑造的小青、白娘子的蛇精与丽人的复合形象,辛柏青儒雅、克制又决绝的法海形象,令这部剧不仅成为《白蛇传》故事的舞台经典,也成为我国当代话剧经典之作,多年位列B站话剧搜索第一。正因如此,话剧《青蛇》的重排之初就被业界内外给予厚望。作为国家话剧院院长的田沁鑫,也下决心要让“00后”青年演员来完成接力。老角退场新角上,戏台依旧唱春风。然而,在肯定与争议交织中,艺术接力的话题似乎变得沉重,经典传承与当下创新之间的多重博弈,再次印证了艺术接力仍然是盘桓在我们心口的难解之题。
新秀登台:在经典范式的继承中试探突围
新《青蛇》中,最为出挑的莫过于胡晓龙饰演的法海。很明显,这是一个新的法海,一个属于胡晓龙的法海。他兼具俊朗风骨与阳刚气度,让人忘却了寺院晨钟暮鼓的沉重,精准诠释出一名年轻修行者的内心博弈,将“恪守戒心”与“情念暗生”的拉扯挣扎演绎得真实可感。胡晓龙版的法海,是在青涩年华中艰难修习“持重”,于鲜活的少年躯壳里,反复经历持戒的坚守与破戒的悸动,人物的矛盾层次感尤为突出。
这就与上一代法海的演绎形成鲜明的艺术对照。辛柏青塑造的上一代法海,是历经世事沧桑的中年悲悯,是戒律森严与慈悲本心缠斗半生后的沉郁内敛。而胡晓龙以年轻修行者的视角切入,赋予了角色青春的质感。剧中,青蛇步步紧逼、追问“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的这场对手戏,只见他身体微微后倾、下颌收紧,眼神在闪躲、直视、再闪躲间层层递进,细腻且精准的肢体与眼神语言,完整外化了角色隐秘的心绪,使得前半段的新法海形象立住了。但他的角色塑造并非全程无短板,进入五百年后的叙事段落,胡晓龙的演绎便显露疲态。剧中观众最为期待的“亿万斯年”台词,未能传递出时间的重量,暴露出青年演员在人生阅历与舞台艺术经验上的欠缺,难以驾驭跨度极大的人物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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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旧两版《青蛇》带来不一样的观演体验
新旧两版《青蛇》对比韩佳容饰演的青蛇是选角与气质高度契合的演绎。她嗓音清亮通透,一开嗓便自带小青的灵动鲜活,恰似西湖潋滟水光般明媚动人。她的气质纯真、身段轻灵,登场瞬间便让观众代入“初化人形、懵懂入世”的蛇精形象。有观众感叹她“眼神里既有五百年的野性,又有初入人间的天真”,也印证了田沁鑫导演对其“野性坦荡、遵从本心”的评价。相较于秦海璐版青蛇的傲娇、妖娆,韩佳容的演绎以天真好奇为核心特质,形成了属于自己的角色解读。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关键剧情节奏、台词的气口顿挫,乃至低头、转身的肢体细节上,都能让人联想到秦海璐版的青蛇,仿佛在年轻演员心中有一个叫秦海璐的参照系在时刻校准。本质而言,秦海璐的青蛇是吃透角色内核后、由内而外自然生长的人物质感,而韩佳容的角色塑造仍处于摸索定位的阶段。二者的差距,不仅是舞台经验与人生阅历的沉淀之差,更是演员原创自信的差距。这种根植于舞台的创作底气,仅仅靠着“理解对了”是换不来的,必须经由日复一日的打磨操练方能实现。此外,马小雅饰演的白蛇则短板较为突出,台词语调、形体动作均带有明显的袁泉版白蛇模仿痕迹,加之形象气质、声音条件都难以撑起至美、至真的白娘子形象,最终没能复刻原版双女主同台、双向惊艳的舞台效果。
舞台失度:基本功匮乏引发的创作困境
台前在探索“接力”的命题,幕后也是一样。作为一台典型的“戏保人”作品,原版话剧《青蛇》的重要艺术成就,便是实现了写实与写意的完美结合,也就是俗称的“跳进跳出”间离手法。这不仅赋予剧作既传统又现代,既现实又诗意的审美品质,也给予演员们广阔的创造空间。这就要求导演具备现实主义和非现实主义戏剧(或现代派戏剧)排演的双重功底,要有对这两种戏剧舞台表现形式的驾驭和融合能力。然而新版《青蛇》执行导演连基本的舞台节奏把控技术都不足,在运用间离手法上也存在明显失当:每每演员刚酝酿、建立起情感浓度,便被仓促打断,而非演员自然的“跳进跳出”。新版对于台词文本的改动本不算大,观众却陷入剧本逻辑与审美体验的双重混乱。那些意蕴厚重的台词,以及“中国式演剧”的美学特质,其实并不适配超大型剧场。台上演员疲于奔命,时常需要快步调度,剧作内在的精神内核反倒难以收拢。加之巨幅LED屏将观众视野推开,音效、灯光调度的精度不足,进一步放大了这一核心弊病。新版虽增设若干接地气、颇具巧思的玩梗桥段,但置于整部作品之中,终究只是细枝末节的末技,无法弥补整体的缺憾。
新旧两版《青蛇》对比这并不是个别现象。夯实新一代青年导演的舞台基本功,已然成为当下戏剧创作领域的当务之急。当前,青年导演亟需潜心锤炼两项核心能力:一是对剧本深层精神内核的解读与把控能力,二是对舞台艺术语汇的精准表达与落地能力。特别是要在自己的作品中得到锻炼,并在自己的作品中寻觅到创作道路,建立创作自信。而长期依附于名导演、经典剧目团队担任执行导演,恐怕很难完成这种核心能力的蜕变提升。戏剧创作的核心,从来不是单纯熟悉剧情脉络,而是精准吃透剧作的审美内核,搭建完整、统一、贴合作品气质的舞台艺术表达体系。青年导演林奕的创作实践便是一个例证。其执导的“捕鼠器”版《东方快车谋杀案》颇受好评。作品不仅对悬疑剧情的节奏把控疏密得当、张弛有度,巨型复古列车道具设计精巧、贴合剧情语境,光影切换、配乐氛围营造等舞台细节也有不俗的专业水准。这份成熟的舞台把控力,正是她此前独立导演十余部作品沉淀而来的艺术功底,也是其个人创作风格逐步成型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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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旧两版《青蛇》带来不一样的观演体验
诚然,年轻导演与青年演员尚且存在创作经验匮乏、人生阅历不足的短板,但相较于此,创作自信的缺失才是制约其突破创新的核心瓶颈。像《青蛇》这样深入人心的新经典IP,其原版台词演绎、形体调度、舞台呈现早已成为观众心中的固有范式。因此,观众接纳新导演的创作诠释、新演员的角色塑造,破除审美刻板印象,本身也需要时间沉淀与市场包容。越是如此,越要扎根剧本文本,从自身生命体验里生长出剧作生态与角色质感,才能彻底挣脱“形似神不似”的改编桎梏,跳出“机械复刻旧版”与“刻意颠覆经典”的两个极端。
审美寻根:重塑中式舞台的创作底气
新版《青蛇》所引发的种种讨论,也更深层地暴露了新一代舞台创作者对中式美学内核的疏离与传承乏力。倘若青年创作者接过的只是传统舞台的外在形制、程式外壳,却遗失了气韵风骨与精神内核,那么经典改编便不是传承,而是文化内涵的散佚。显然,创作者仅掌握浮于表面的“国风”形式远远不够,缺乏完整、系统的中式美学表达体系,终究无法撑起经典作品的艺术格局。舞台艺术的代际接力,本质上关联着传统文化的审美断层。当下青年导演与演员的审美成长环境,与老一辈艺术家存在很大差异。其视觉审美体系与叙事思维逻辑,大多根植于以西方动画、好莱坞电影、日系动漫为主的流行文化语境,并未经过传统中式美学的系统浸润与打磨。反观田沁鑫、秦海璐、袁泉等塑造过《青蛇》经典的主创,皆拥有扎实的传统戏曲功底:田沁鑫考入中央戏剧学院之前,曾在北京戏曲学校修习京剧刀马旦;秦海璐9岁学戏,主攻刀马旦,14岁时曾随团出访日本演出京剧《天女散花》;袁泉11岁进入中国戏曲学院附中,历经七年系统京剧训练,主修兼具青衣、花旦、刀马旦特质,难度极高的花衫行当。扎实的传统戏曲积淀,是她们拿捏中式气韵、构建东方舞台美学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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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泉与秦海璐早年都有戏曲表演的经历
袁泉与秦海璐早年都有戏曲表演的经历如果没有这样的根底,创作者就必须回到传统中静心浸泡,看戏、听曲、读诗、习字,让审美从直觉中生长出来。反观当下的戏剧创作,“解构经典”“跨界融合”的新潮口号层出不穷,可落在钻研上的时间持续缩水。多数人对自身与中式美学传统之间的真实距离缺乏清晰认知,这份审美积淀的缺失,最终在舞台呈现中成为作品难以弥补的短板。反观陈佩斯的话剧《戏台》历经十年巡演,十年口碑不衰,核心便在于其始终在线的审美水准与纯粹的文化精神。在排练过程中,陈佩斯会从历史背景、文化内核逐层拆解,所有细节没有一个是“到位就行”,而是每一处都抠到骨子里。这也为青年创作者指明了修炼路径:舞台艺术重在“修”与“炼”的双向成就。修的是台下的功底,是对文本的理解、对人物的判断、对美学风格的体认,是一句台词念一百遍,一个身段走一千遍的日积月累;炼的是台上的实战,是直面观众、接受市场与艺术的双重审视,让创作构思在舞台落地、在观众反馈中持续完善。修为炼筑基,炼为修证果,二者相辅相成,方成佳作。导者执灯,优伶踏台,才能成就舞台传奇。新版《青蛇》,全面起用青年演员、拒绝流量明星,体现了值得敬重的行业担当,也让我们看到青年导演与演员的基本功锤炼与中式审美创造能力的系统性培育,都需要静下心来扎根。同时导演和演员最重要的是要相信观众,相信观众不是技术手段与时髦舞美的追逐者,相信观众永远是创作者追求真、善、美的同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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