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特区妇幼医院的病房里,刚出生的龙凤双胞胎啼哭声格外响亮。
门外走廊上,几个闻讯赶来的厂里熟人还在压着嗓子嗤笑:“瞧那陆海峰,白捡了俩孩子,真当自己能分到程董的封口费呢……”
病床上的苏玉琴脸色惨白,汗水湿透了额发。
她撑着虚弱的身子,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颤声递到我手里:“海峰,拆开它。”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抽出了里面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股权协议书。
当视线触及正文第一行条款的刹那,我的手猛地一抖,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
第01章
结婚证上的红章还没干透,印泥的油墨味混合着南方的潮气,直往鼻子里钻。
我低头看着纸页上并排的名字——陆海峰,苏玉琴。
“哟,陆工,真把苏助理领进门了啊?”
赵金虎斜倚在宏发实业家属院的铁门旁,手里夹着一支带过滤嘴的红塔山,烟雾顺着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往上飘,“你这手艺真没白学,不仅在车间修机器一把好手,连董事长身边的大肚子都能给接得稳稳当当,全厂、不,全特区的同行现在可都服你这副好身板呢!”
四周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几个刚下中班的青年工人们聚在树荫底下,目光像刀子一样在苏玉琴的腹部打转。
苏玉琴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宽版呢子大衣,系带系得极松,可四个月的身孕已经显了形,下腹处微微隆起一道弧度。
听到赵金虎的话,她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指节泛出青白。
我没搭理赵金虎,侧身往前迈了半步,正好挡住那些刺过来的视线。
“赵厂长要是手头的二号车间流水线调试完了,就去程董事长办公室领下个月的生产指标,不用在这替我算日子。”
我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硬。
赵金虎冷笑一声,把烟头往水泥地上一扔,拿皮鞋尖用力碾灭:“陆海峰,你装什么清高?
要不是程董事长发了话,给苏助理找个老实本分、懂进退的自己人托底,你一个内地调过来的穷技术员,能分到这套两居室?
你兜里那点工资,连给孩子买进口奶粉都不够!
“老实拿着程董事长的封口代持协议苟着吧,往后有你叫苦的时候!”
他撂下这句话,带着几个工人晃晃悠悠地走了。
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榕树,叶子沙沙作响。
苏玉琴站在我身后,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
“海峰,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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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上楼吧,风大,你身子不能受凉。”
我收起结婚证,从她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旧皮箱。
这栋筒子楼是宏发实业早年修的职工宿舍,三楼最里间,两间屋子加一个暗厨,水泥地面被我提前用水冲刷过,还泛着潮气。
屋里的摆设简陋得一眼能望到底:一张老式双人木床、两把折叠椅,还有一张擦得干干净净的八仙桌。
苏玉琴进屋后,在床沿边慢慢坐下。
她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虚汗,显然刚才上楼有些吃力。
我赶紧去灶台上倒了一搪瓷缸温开水,递到她手里。
“慢点喝,水里搁了一点红糖。”
她接过缸子,指尖碰到了我的手,冰凉得吓人。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戒备与疲惫,但碰上我平静的目光后,那层戒备又渐渐化成了一抹复杂的歉意。
“海峰,他们说的话……
“你别往心里去。”
她捧着热气腾腾的水缸,低声说道,“厂里那些传闻,说我是程国泰养在外面的金丝雀,说肚子里的孩子是程国泰的孽种……
“都不是真的。”
“我知道。”
我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如果你真是为了钱跟程国泰不清不楚,你犯不着在办公室里硬顶着不签那份放弃技术审查的字据,更不会答应跟我领证搬进这破筒子楼。”
苏玉琴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一圈,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关于苏玉琴的流言,从四个月前就在宏发实业传得沸沸扬扬。
她是两年前进厂的机要秘书,后来升为程国泰的私人助理,不仅精通业务,还管着全厂所有技术档案的归档。
四个月前她突然被查出有孕,董事长程国泰在几次高层例会上公开表示与己无关,甚至放话“谁能照顾苏助理,厂里在福利分房和设备承包上绝不亏待”。
全行业的人都在背地里看笑话,骂她是爬老板床失败被甩的弃妇,骂接盘的人是天字第一号窝囊废。
一周前,苏玉琴在走廊拐角拦住了我,脸色惨白地问我愿不愿意跟她领证假结婚,只要帮她撑过这段时间,她绝不会拖累我。
我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却倔强清澈的眼睛,点头答应了。
“你先歇会儿,我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
我站起身,走到那个红木樟木箱前。
这个樟木箱是她唯一的陪嫁,箱体四周包着黄铜角,上面布满了磕碰的旧痕,铜锁扣已经有些变形。
我蹲下身,解开绳扣,帮她把里面的换洗衣物一件件拿出来放进衣柜。
衣物底下,垫着几层厚厚的牛皮纸。
我伸手去拿牛皮纸时,手指碰到了箱底一块凹凸不平的硬物。
那不是普通的木板,而是一个暗层底板,因为刚才搬动时的颠簸,底板翘起了一个小角。
我下意识地掀开那块薄木板。
暗格里没有首饰,也没有存折,只静静地躺着一个巴掌大的红丝绒锦盒。
锦盒的表面已经磨损得露出了灰白色的衬布,边缘处甚至带着几点干涸发黑的印记。
我揭开盒扣,盒盖弹开的瞬间,一枚银光闪闪的金属徽章赫然映入眼帘。
那是一枚制作极其精细的国家特级焊工荣誉勋章,正中央雕刻着两柄交叉的精密焊枪,焊枪上方是一颗红色的五角星,下方用钢印重重砸着一行专属编号:019。
在勋章的背面,还压着半截被机油和血渍浸染过的旧工作服布条,布条边缘被撕得参差不齐。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半拍。
作为一线摸爬滚打出来的技术员,我太清楚这枚徽章的分量了。
在全国机械制造行业里,能拿到特级焊工勋章且编号在前二十以内的,无一不是国家级尖端工业项目的主力骨干,整个特区绝不可能超过三个人。
苏玉琴一个整天跟公文和报表打交道的办公室私人助理,为什么会随身藏着一枚沾着机油与血迹的特级焊工徽章?
正当我伸手想要翻看徽章底下的工作服布条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别碰它!”
苏玉琴几乎是扑了过来,一把夺过那个红丝绒盒子死死按在怀里,力道大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我蹲在地上,抬头看着她。
苏玉琴靠在衣柜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原本苍白的脸颊涨得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脸颊滑落,滴在那个冰凉的铁盒子上。
“海峰……
“求你,别问。”
她咬着下唇,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目光死死盯着我,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等时候到了,我把命赔给你都行,但现在……
“千万别让程国泰的人知道它在这儿。”
屋外的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铁皮门被重重拍响的震动。
第02章
铁皮门被砸得震山响,外头传来赵金虎粗声大气的叫喊:“陆海峰!
开门!
“程董事长在迎宾楼设了改制庆祝酒会,点名要你这个新郎官过去敬酒呢!”
苏玉琴脸色白得像纸,她飞快地把那个红丝绒盒子塞进枕头底下,用被子严严实实地盖住,随后扶着床沿慢慢站起身。
她隆起的腹部在宽松的布衫下显得格外显眼,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低声说:“你坐着,我去开门。”
拉开门闩,门外站着三四个车间保卫科的人,领头的赵金虎嘴里叼着半截香烟,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歪着头朝屋里瞟了一眼。
“哟,小陆,大白天的关着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赵金虎吐出一口烟圈,眼神轻蔑地在苏玉琴身上扫了一圈,随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重得像是在下马威,“走吧,全厂的技术骨干和特区同行的老板们都在迎宾楼等着看你呢。
“程董事长特意给你留了主桌旁边的位子,别不识抬举。”
迎宾楼的大厅里灯火通明,冷气开得很足。
圆桌上摆满了龙虾、海参和茅台酒,满堂宾客推杯换盏。
程国泰坐在主桌正中央,一身笔挺的进口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端着酒杯同几个外商谈笑风生。
我刚跟着赵金虎走进大厅,原本喧闹的会场突然安静了半截。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眼神里有讥诮,有戏谑,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这就是那个接盘的技术员?”
“可不是嘛,老实巴交在车间干了三年,程董事长的漂亮私人助理肚子一大,他屁颠屁颠就去领证了。”
“听说程董事长私下里给他许了十万块钱的封口代持费,啧啧,真是人为财死,脸都不要了。”
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在耳边。
我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双手在裤缝边攥得紧紧的。
赵金虎大摇大摆地走上台,从服务员托盘里端起满满两高脚杯烈性白酒,径直走到我面前,把其中一杯硬塞进我的手里。
“各位同仁,静一静!”
赵金虎拍了拍手,满脸横肉笑得乱颤,“今天咱们宏发实业双喜临门!
“一是咱们厂的精密流水线马上要引进外资进行改制,二嘛,就是咱们车间的老实人陆海峰,娶了咱们全厂最能干的苏助理!”
满堂哄堂大笑。
赵金虎凑近我的耳朵,喷着酒气压低声音嗤笑:“陆海峰,程董事长让我提醒你,拿着好处就老老实实当你的缩头乌龟,苏助理肚子里不管是龙是凤,你都得给我按在窝里。
“今天当着全行业老总的面,你把这杯酒干了,就算是给大伙儿表个态,承认你是个大肚能容的窝囊汉!”
周围的起哄声瞬间炸开:“干了!
“小陆,干了这杯喜酒!”
我看着玻璃杯里晃荡的烈酒,喉咙发紧。
我没有喝,而是将酒杯稳稳地放在了旁边的餐桌上。
“赵厂长,我今晚在车间值夜班,按规定不能饮酒。”
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沉,“设备维护容不得半点马虎。”
赵金虎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冷笑一声:“装什么清高?
你真当自己是个懂技术的宝贝疙瘩?
“没有程董事长赏你一口饭吃,你连给苏助理提鞋都不配!”
他端起手里的酒杯,故意手腕一抖,辛辣的酒液直接泼湿了我胸口的工作服。
大厅里响起一阵刺耳的笑声。
主桌上的程国泰只是慢条理斯地擦着嘴角,眼神冰冷地扫了我一眼,没有任何制止的意思。
我没有发作,只是抬手拍了拍衣服上的酒渍,转身大步走出了迎宾楼。
夜风一吹,身上的酒气泛着刺骨的凉意。
我没有回家,直接拐进了黑漆漆的二车间。
宏发实业的核心就是那条从德国进口的精密数控流水线。
白天赵金虎在酒会上提到改制和转移设备的话,让我心里警铃大作。
前几天交接班时,我就发现几台关键机床的磨损数据异常,像是被人强行超负荷运转过。
我推开技术资料室厚重的木门,拉亮了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
屋里堆满了泛黄的旧图纸和档案袋。
我快步走到最里面的铁皮柜前,找到了那套被列为机密的数控流水线母本图纸。
这套图纸是整个车间的命脉,当年为了引进和调试这套设备,厂里的老技术骨干们几乎搭上了半条命。
我戴上线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开厚厚的图纸母本。
可当我翻到第三卷主轴传动系统的结构图时,我的目光猛地顿住了。
原本精细的墨线图上,关键部位的承重公差和齿轮咬合模数,竟然被人用红铅笔涂改过了!
不仅如此,图纸右下角的原始设计审核栏,被一团浓黑的墨汁死死涂抹掉,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字迹。
而在被涂黑的方框旁边,盖着一个崭新的私章——赵金虎。
我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团浓墨,借着昏黄的灯光极力辨认。
墨汁透过了厚实的绘图纸,在背面渗出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刮痕。
那显然是用圆规针尖在彻底抹黑之前,有人拼死刻下的防伪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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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图纸翻过来,凑近灯泡。
在那道深深的针划痕迹下方,赫然藏着半截还未被完全磨平的红色钢笔批注:
“母本参数已被程篡改,原件在……”
后面的字迹被硬生生撕掉了一角。
正当我屏住呼吸想要仔细辨认那半枚撕痕的纤维走向时,资料室门外的走廊里,突然响起了金属钥匙碰撞的清脆声响。
嗒,嗒,嗒。
一双沾满泥水的劳保皮鞋,在门缝投射进来的灯光阴影中停了下来。
第03章
我迅速将那张被撕掉一角的图纸塞回牛皮纸袋,连同整叠泛黄的设备台账一并推入抽屉深处,顺势合上沉重的铁皮抽屉。
几乎就在铁锁扣合发出极其轻微脆响的同一瞬间,资料室厚重的木门被“吱呀”一声从外面粗暴地踹开。
赵金虎打着一把强光手电筒堵在门口,惨白刺眼的光柱毫无顾忌地直直扫在我的脸上。
浓烈刺鼻的劣质烟酒气顺着走廊的冷风扑面灌入,他身后还跟着两名穿着深蓝色制服、腰别橡胶辊的车间巡逻保安。
“陆海峰?”
赵金虎眯起那双因长期酗酒而浮肿泛青的小眼睛,手电光从我的工装领口、沾着机油的袖口,一路下移到我身后的三层铁皮档案柜上,来回反复晃荡,“深更半夜不回你那破筒子楼伺候怀着大肚子的金贵老婆,跑这积灰的档案库里摸什么耗子?”
我垂下双手,将沾着石墨粉与铅笔灰的手指不动声色地在厚帆布工装裤缝上蹭了蹭,面色沉静地从工具包外侧抽出泛黄的设备维修登记簿:“三号冲压机的主轴间隙跳动超标,明天早班要赶出口注塑件的大单,我按技术规程过来调阅建厂初期的轴承装配公差记录。”
赵金虎一步跨进门槛,锃亮的尖头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令人神经紧绷的笃笃声。
他身上的皮夹克敞着怀,露出里面花哨的港式衬衫,粗短肥硕的手指带着一股烟味,重重戳在我的工装胸口上。
“少跟我在这儿摆技术员的臭架子。”
赵金虎扯着公鸭嗓冷笑,唾沫星子几乎喷在我的额角,“宏发实业从这栋楼的砖瓦到二号车间的数控流水线,全是他妈程董一手打下的产业。
你一个从内地国营厂跑过来蹭饭吃、为了转正和特区户口甘愿当接盘侠的窝囊废,管好你屋里那张床就行了。
“老厂留下的旧账和图纸,轮不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他说着,猛地一把拉开我刚刚合上的抽屉,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粗鲁地在牛皮纸袋上胡乱翻动了几下,除了厚厚的常规轴承配合公差表和发脆的旧维修单,没有看出任何破绽。
赵金虎有些烦躁地将抽屉重重推了回去,反手解下腰间的巡逻大钥匙串,重重摔在铁柜顶上,发出一阵刺耳的乱响。
“滚回你的三楼去。”
赵金虎阴鸷地盯着我,眼神像毒蛇般游移,“再让我看见你私自滞留在报废流水线的档案区,我明天就打报告让保卫科剥了你这身工服,把你赶出特区!”
我没有出声辩驳,只是默默将登记簿重新塞回帆布挎包,低头侧身避开保安的阻拦,一步步走出了昏暗压抑的资料室。
回到职工宿舍三楼的筒子楼时,夜幕已深,走廊外的公用洗水池正滴答漏着水。
屋里的白炽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股苦涩浓郁的中草药味,中间还夹杂着一丝红糖熬煮后的甜气。
苏玉琴正端坐在旧方桌前,腹部隆起得比上个月更加明显,整个人在过于宽大的棉麻孕妇衫衬托下显得愈发单薄。
桌角上搁着两个印着特区大药房字样的牛皮纸药包,旁边还摆放着一个没有署名的黄褐色厚信封。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穿着灰色板正西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这人我并不陌生,正是宏发实业常年雇佣、在特区涉外经贸法圈子里极有声望的周秉德律师。
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转动声,周秉德立刻收声止语,神色极其警惕地站起身,迅速伸手将桌上的黄褐色厚信封往随身的真皮公文包里收拢。
“周律师?”
我推开门,站在玄关的水泥地坪上,手里还攥着那把冰凉的铝合金手电筒。
“海峰回来了。”
苏玉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疲惫。
她双手扶着粗糙的桌沿试图站起身,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
我快步上前托住她的胳膊,触碰到她手腕的一瞬间,只觉得她的指尖冰凉彻骨,掌心里渗满了虚汗。
周秉德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脸上迅速堆起一抹职业化的客套与疏离:“陆工辛苦了。
程董那边听说苏助理孕期反应严重,特意让我带了些滋补安胎的阿胶过来,顺便……
“替厂办核对一下苏助理休产假期间的日常行政交接公函。”
说话间,周秉德拉上公文包拉链的动作微微一顿,那个黄褐色的厚信封在包口处露出一角。
信封的折叠封口处,赫然加盖着半枚鲜红刺目的骑缝钢印,隐约能够辨认出特区法制四个宋体铅字的边缘轮廓,但下面的字迹被周秉德宽厚的手掌迅速覆住,严严实实地挡了回去。
宏发实业给一个普通的董事长私人助理送产假安胎补品,需要劳动精通涉外经济法与公司法改革条例的首席法律顾问亲自登门?
一份普通的产假行政交接公函,为什么会在封皮上加盖特区法制部门的红色骑缝公章?
“程董费心了。”
我收回视线,装作对那个公文包毫无察觉,转身去灶台旁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温开水递过去,“玉琴最近腰疼得厉害,车间那边赵厂长盯得紧,她这段时间没有精力再去过问任何技术档案。”
周秉德接过水杯,目光深深地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捉摸的审视与复杂情绪。
他并没有喝水,只是将水杯轻轻放在桌角,转头看向苏玉琴,语气沉缓而极其谨慎地低声道:“苏助理,那份补充文件的公证立案登记已经递上去了。
最迟下个月底,有关部门就会下达第一道审查核实通知。
“你当前最要紧的是保重身体,安心待产,切不可过度劳神。”
“我知道,周叔。”
苏玉琴低声应道。
那一声脱口而出的周叔极其轻微,却让周秉德的眼神微微一颤。
周秉德没有再多停留一分钟,提起沉甸甸的公文包,压低帽檐匆匆告辞出门,脚步声迅速消失在空旷的筒子楼走廊尽头。
屋门合上的刹那,房间里只剩下砂锅里残留药汁冷却时的细微声响。
苏玉琴脱力般靠回木椅背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放在腹部上的双手十指死死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
“药凉了,我再去灶上温一下。”
我打破了死寂,走到简易灶台前揭开砂锅盖子,重新划燃了一根火柴。
“海峰。”
她在身后叫住了我,声音轻微得像是绷紧到了极点的琴弦,“你……
“心里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很自私?”
我拨弄炉火的手微微顿了顿,没有回头:“医生叮嘱过,双胞胎压迫内脏严重,不能大喜大悲,思虑过重对胎儿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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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厂都在私底下传,说我肚子里怀的是程国泰的种,说你是个为了特区城市户口和转正指标甘愿受人耻笑的窝囊废。”
她极力压抑着呼吸里的哽咽,可声音里的颤抖在狭窄的单间里回荡得清清楚楚,“连赵金虎今天在车间当着几十号工人的面羞辱你,你都不发一言……
“你到底图什么?”
我端着冒着腾腾热气的药碗走回方桌前,将黑褐色的药汁稳稳放在她面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泪眼:“图我师兄当年在坍塌的试验窑洞里拼死把我推出来时,工装胸口上别着的那枚特级焊工徽章。”
苏玉琴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瞳孔收缩,死死僵在椅子上,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我不管程国泰在厂区内外放了多少脏水,也不管这间公司背后到底藏着多深的水。”
我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块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白纱布递到她手边,“你只要记清楚一件事,只要我陆海峰还在这个门里一天,赵金虎和程国泰的人,就绝动不了你和孩子一根汗毛。”
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脱眶而出,无声地砸在暗红泛黑的苦涩药汤里,激荡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苏玉琴死死咬住下唇,哪怕咬出了血痕,也没有让自己哭出一声呜咽。
第二天清晨,特区上空铅云密布,倾盆暴雨倾泻而下。
二号车间的数控流水线由于老旧变压器受潮短路频繁跳闸,我带着抢修班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连续奋战了整整五个小时,直到中午交接班的刺耳电铃拉响,才算勉强稳住了供电线路。
洗去满手的黑油后,我沿着昏暗的内侧回廊穿过厂办公大楼一层。
回廊尽头是建厂初期的中央陈列厅,正面墙壁上是一整面泛黄的功勋荣誉展示墙,上面陈列着特区创立初期老一辈工程技术人员的黑白肖像与国家级表彰证书。
暴雨砸在陈列厅高大的彩色玻璃窗上,发出沉闷如雷的撞击轰鸣,光线幽暗。
在那排蒙尘的相框最前端,一个撑着未收拢雨伞、穿着宽大深色长裙的身影正孤零零地伫立在那里。
是苏玉琴。
她没有撑开伞,只是将湿漉漉的伞尖深深抵在磨石地面上,单手扶着酸痛的后腰,整个人微微前倾,极力仰起头,死死凝视着正中央那个被深红丝绒衬底托起的高大黑白镜框。
那是宏发实业前身、精密机械研究所已故老厂长的遗像。
相框底部的铜牌在微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上面镂刻着研究所奠基人等沉甸甸的字眼。
我停下了脚步,隐在回廊拐角的水泥方柱后,没有惊动她。
借着穿透雨幕的惨淡微光,我看见苏玉琴伸出颤抖的指尖,极其轻柔地贴在冰凉的玻璃框边缘。
她的背影单薄而悲戚,整副肩膀在暴雨的轰鸣声中剧烈地抽搐着,整个人仿佛被无尽的哀恸与重压彻底吞噬。
她缓缓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相框边缘,另一只手死死按在自己胸口处——那里微微隆起,正是昨夜周秉德带来的那个信封贴身存放的位置。
忽然,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程国泰高亢得意的大笑,从陈列厅二楼的旋转木梯上方骤然传了下来。
“程董放心,外资代表那边的通关手续已经全办妥了,只要下个月这批核心数控机床以报废名义运出海关,大笔资金当天就能划入我们在境外的离岸账户……”
赵金虎谄媚讨好的声音紧随其后。
苏玉琴如梦初醒般浑身一颤,慌乱地收回手指,迅速抬手抹去脸颊上的泪痕,转身就要朝旁边光线幽暗的安全通道退去。
可她身子沉重,加上长裙被雨水浸湿,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重心,猛地朝坚硬的水磨石台阶后仰摔去!
我瞳孔骤缩,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从柱后暴冲而出,在千钧一发之际飞身向前,一把死死搂住了她单薄的后腰,用自己的后背重重撞击在荣誉墙厚重的实木底座上!
沉闷的撞击声被窗外雷声掩盖,苏玉琴惊魂未定地抓紧我的工装前襟,急促地喘息着。
然而就在剧烈的冲撞下,她内侧衣袋里那个贴身放置的黄褐色法务信封“啪嗒”一声跌落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封口处的封条被瞬间崩开了一道裂缝。
信封里厚厚的一叠公函纸页滑出了小半截,露出了一张盖着鲜红钢印的公证送达底联,以及一份印有特区法制机构暗纹的厚重文书边缘。
文书的题头被折页遮挡,只能隐约看到最上方那枚鲜红刺目的骑缝印章,以及下方几条严谨如铁律般的法条索引编号。
苏玉琴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伸出颤抖的手,一把将滑出半截的公函死死按回信封内,以极快的速度将其重新塞回大衣最深处的暗袋,神色间充满了掩饰不住的慌乱与防备。
还没等我开口,二楼楼梯拐角处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程国泰那阴鸷冰冷、带着上位者压迫感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陈列厅上方骤然炸响:
“谁在下面?
“赵金虎,下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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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我一把攥住苏玉琴微凉的手腕,借着雷雨遮掩,拽着她迅速退入荣誉陈列厅侧面的配电暗道。
赵金虎沉重的皮鞋声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在门外转了一圈,骂骂咧咧地回了二楼。
那一晚的惊险过去后,风平浪静得反常。
我守着车间的二号流水线,暗中排查母本参数的错漏,苏玉琴则深居简出,肚子一天比一天沉重。
厂里的风言风语从未停息,人人都传程国泰甩给窝囊废十万块封口费,甚至私下下了赌注,赌我这绿帽子能戴到几时。
一晃五个月过去,九月的特区闷热如蒸笼。
市妇幼保健院的三楼产房外,赵金虎带着两个车间管事斜倚在走廊长椅上抽烟,烟头扔了一地。
“陆工,守着呢?”
赵金虎吐出一口青烟,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我,“程董今天可吩咐了,只要母子平安,那份代持封口字据签了,你这辈子就算吃穿不愁了。
“全厂都羡慕你这好福气啊。”
几个管事跟着哄笑起来,刺耳的声音引得护士厉声呵斥。
我没有理会,两只手死死抠着产房紧闭的木门把手。
随着产房内传来两声清脆响亮的婴儿啼哭,护士拉开门,擦了擦额头的汗:“龙凤胎,母子平安,家属进来帮忙推床。”
赵金虎伸长脖子想往里探,被护士冷脸挡在门外。
单人病房里,两个裹在碎花棉被里的新生儿并排睡在小摇篮里,小脸通红。
苏玉琴头发被汗水浸透,虚弱地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像纸,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五个月来压抑的沉重与防备,竟在这一刻化作了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抬手示意我把病房的门锁死,拉上窗帘。
“海峰,把摇篮底下的那个牛皮纸袋拿出来。”
她的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
我依言弯腰,从摇篮夹层里摸出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
封口处用特制红蜡封死,表面贴着特区法制机构的专用封条。
走廊外赵金虎重重敲击门板的催促声隐隐传来:“陆海峰,磨蹭什么呢?
“赶紧签了代持协议交差!”
我伸手抽开文件袋的棉线绕扣,第一眼看见首页抬头赫然盖着特区司法机构的鲜红钢印,下方清清楚楚印着资产确权执行与百分之四十企业股权无偿赠予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