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林世英《回忆吴化文》、夏继诚《战略转折前夕的吴化文起义》、牛光昇《策动吴化文将军起义经过》、刘迪《吴化文遗孀林世英的夕阳》、《吴化文起义始末》、王芳《我与吴化文的智勇斗》等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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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9月16日，济南战役正式打响。
华东野战军以14万人攻城、18万人打援，兵力之盛、部署之严，让整个北方战场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王耀武坐镇济南城内指挥部，把防线图翻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反复说守得住。
他曾在南京拍着胸脯保证，济南城防坚固，守一个月没有问题。
但就在战役打响第三天，1948年9月19日夜，济南西线突然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
国民党整编第九十六军军长、济南西守备区指挥官吴化文，下达了一道命令：全军撤出阵地，左臂系白毛巾，向解放军靠拢，宣布起义。
两万余名将士，就这样在夜色里静悄悄地走出了自己坚守多日的营盘。
济南西线防线，连同城西飞机场，完整地移交给了解放军。
攻城西兵团司令宋时轮的部队，如同决堤的洪水，直扑市区核心。
王耀武原来的防御计划在这一夜全线崩塌。
他急令各部重新收缩，龟缩内城负隅顽抗，却已无力回天。
从战役打响到济南全线告破，前后只用了八昼夜——而他此前拍胸脯保证的"一个月"，不过是一纸空话。
济南城破后，王耀武换了便衣混入难民群中，试图出逃，四天后在寿光附近的张家庄被俘。
这场战役震动了整个中国。
周恩来后来说，三大战役的序幕，正是济南战役。
然而，让绝大多数人至今不知道的是：这场起义，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它背后有将近两年的布局、渗透、周旋、拉锯，有无数次险象环生的危机，有一个女人在枪口下一字不漏地守住了秘密。
她叫林世英。
在很多史料里，她被称为"吴化文的三姨太"。
这个称呼没有错，但也远远不够。
这个掖县出来的大户人家女儿，在那段岁月里究竟做了什么、承受了什么，史料里有记录，但分散在各处，从未被完整拼在一起。
就在林世英身处险境、以命相搏的那段日子里，另一个女人也在吴化文身边——二太太赵华珍，与林世英的身份截然相反。
而当赵华珍从南京飞抵济南的那一刻，整个策反计划险些功亏一篑。
没有人能预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会将这件事推向怎样险峻的边缘......
【一】掖县出来的大户人家女儿，嫁给了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会倒向哪边的男人
山东掖县，今莱州市，黄海边上一座不算大的城。
林世英就出生在这里。
家里的底子，在那个年代算得上体面——祖父做过前清御史，父亲是举人，清朝亡了以后改行教书，后来又在济南盐业局谋了个局长的职位。
这样的出身，在地方上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说媒说亲，自然要讲门当户对。
偏偏，林世英嫁进去的那个家，门当户对只占了一半。
吴化文，同是掖县人，李家村出身，家里穷，幼年种地，1920年离开家乡投了冯玉祥的西北军，从传令兵、排长一路往上爬。
冯玉祥看他机灵，1923年把他送进北京高级教导团，1925年又保送进入北洋陆军大学正则班第七期，1927年7月毕业。
这一段经历，让吴化文从一个穷苦农家子弟，变成了有正规军校履历的军官。
毕业后他回到西北军，在韩复榘手下任职。
1930年中原大战，韩复榘阵前投了蒋介石，吴化文跟着换了主子，升任第三路军手枪旅第二团团长。
1934年，他接替雷太平，当上了手枪旅旅长，同时兼任济南警备司令。
就是在这个时候，林家收到了吴家的提亲。
按林世英自己后来的说法，韩复榘对吴化文信任有加，大事小情都要找吴化文商量。
这样一个人物上门求亲，林家的父亲思量再三，答应了下来。
于是，林世英就这样成了吴化文的续弦夫人——外人有时叫她"三姨太"，是因为吴化文在林世英之前，还有元配马玉珍、早年相识的赵华珍，但从正式的婚约关系上论，林世英是续弦妻子。
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透着不寻常。
吴化文这个人，在民国军阀圈里算是一个典型的"随势而动"的人物。
他跟过冯玉祥，跟过韩复榘，后来韩复榘在1938年1月被蒋介石以敌前逃亡之罪枪毙，吴化文失了靠山，手枪旅被改编为中央陆军独立第二十八旅，他继续当旅长。
1939年1月，第二十八旅扩编为新编第四师，他当师长。
抗战初期，他还是打过几仗的。
1937年9月，他率部在黄河北岸炸毁洛口铁桥，阻截日军南下。
1939年日军"五一大扫荡"，他在临朐与日军鏖战一整天，重创敌军，受到八路军方面的赞扬。
但随着国共关系趋于紧张，他的部队开始与八路军发生摩擦，对共产党人和抗日人员家属的迫害也随之而来。
到了1943年1月18日，他做出了让整个抗日战线为之侧目的决定——率四万余人在济南发表所谓"和运"宣言，投降了日寇，成为南京汪精卫伪政府的伪军，被封为山东第三方面军上将总司令。
这件事，是吴化文一生最难以洗脱的污点。
林世英嫁给这样一个男人，跟着他走过了抗战的颠沛岁月。
她是聪明的女人，不是不知道丈夫做了什么，但她当时没有更多的选择。
战乱年月，大户人家的女儿，跟着军阀走，能平平安安把日子过下去，已经算是幸运。
但林世英内心里有一根弦，始终绷着。
八年抗战，她亲眼看过太多——乡亲流离失所，街上饿死的人，士兵强抢民财。
她自己后来说，那段颠沛的岁月，让她对底层百姓有一种朴素的同情，兴也好，亡也好，遭殃的总是最普通的人。
1945年8月，日本投降，蒋介石为了争夺山东，把吴化文的伪军重新收编，改为暂编第五路军，驻扎兖州，归王耀武管辖。
吴化文就这样完成了从伪军到国军的第三次转身。
林世英跟着吴化文，从兖州辗转来到济南。
她不知道，这座城，将成为她这一生最险峻的一段岁月的舞台。
【二】表弟住进了家里，家里悄悄换了一个方向
1947年2月，济南城里来了一个人。
他叫李昌言，化名李聚三，是地下工作者，华东局方面安排进济南执行策反任务的关键人物。
他进城的办法，是借助胞兄李正言的关系，打入吴化文的军官社交圈。
而他进城之后落脚的地方，是吴化文的家——因为林世英，正是他的姨表姐。
两人并非陌生人，李昌言与林世英是中学同学，又是表亲，关系本就亲近。
他住进来，对外的理由，是来济南探亲。
这个安排，看起来顺理成章，但风险极高。
吴化文的家里，眼线不少，军统在济南的网络也渗透进来。
一旦有人起疑，后果不堪设想。
李昌言在那段时间里做的事，说起来平淡，实则走钢丝。
他和林世英谈话，不是一下子把组织意图摆出来，而是慢慢聊——聊解放区的粮食分配，聊老百姓的日子，聊解放军的军纪。
他有意无意地把这些东西说给林世英听。
林世英听进去了。
她本就不是一个安于现状、对外部世界毫无感知的女人。
八年战乱里，她亲眼见过太多人在乱世里被碾碎。
抗战结束，内战又起，她知道这条路走下去没有好结局。
李昌言带来的那些信息，在她心里落了地。
与此同时，林世英的四弟林世昌也开始发挥作用。
林世昌是北京某大学的学生，中共党员。
他以探亲为名，数次赶赴济南，住在姐姐家里，配合李昌言一起开展工作。
姐弟二人，一个在家里守着，一个进出带信，形成了一条内外配合的线。
除了林世昌，林世英的大哥林世达、三弟林世勋也参与进来，他们的任务并非在济南内部活动，而是担负着另一件关键的差事......
那段时间，吴化文对李昌言住在家里，并没有立刻起疑。
吴化文的性格本来就是多面的，他始终在观望、权衡，没有表态。
但林世英已经在慢慢推动这件事往前走了。
她先是稳住了自己，确定了立场。然后，她开始把精力放在另一件事上——处理家里的另一个麻烦。
吴化文还有一个女人，二太太赵华珍。
赵华珍早年是北京协和医院的护士，1920年代与吴化文相识，是吴化文最早的情人，两人有着实打实的患难情分。
吴化文在陆军大学读书时穷困潦倒，全靠赵华珍接济度日。
但吴化文的父亲吴一斋不承认赵华珍的地位，后来强迫吴化文娶了林世英做续弦。
尽管如此，赵华珍与吴化文的感情一直延续，两人育有两子——长子吴新民、次子吴哲民，都被吴化文要求读了军校。
此外，赵华珍还有一层身份：她的一个表哥加入了军统，与军统关系密切。
济南战役前夕，党的地下工作者分析认为，赵华珍此来极可能是受命阻止吴化文起义。
这两个女人，在吴化文的家里，各自代表着截然相反的方向。
林世英看得很清楚——赵华珍的存在，是整件事最大的变数。
【三】枪顶在脑门上，她说：要开枪你就开
1947年底到1948年初，策反工作一边推进，一边面临越来越大的压力。
吴化文那时候还挂着国民党整编第九十六军军长的职衔，手底下管着整编第八十四师和整编第二师，驻守济南西线。
他本人在观望——辽沈战役的炮声已经隐隐传来，锦州的消息、长春的消息，一条一条送进他的案头，让他坐立不安。
他知道大势在变，但他这个人，一辈子在几个主子之间周旋，每一次站队都要等到最有把握的时机才出手。
与此同时，吴化文身上的军统标签也让他左右为难。
军统方面对他有监视，党的地下工作者在他身边布置的网络，随时都可能被人发现。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了。
某天夜里，吴化文喝了酒，不知从哪里起了疑心，对李昌言的行踪产生了警觉。
他拿起手枪，走到林世英面前，把枪口顶在她的脑门上，逼她说出李昌言的真实身份和下落。
林世英没有动。
她看着吴化文，平静地说了几个字：要开枪你就开，地址我知道，但我不会告诉你。
这句话说出来需要多大的胆，不用解释。
枪口顶着脑门，不是电影里的道具，是真枪，酒后的男人，情绪失控，任何结果都有可能发生。
僵持的时候，吴化文的父亲吴一斋听到了动静，走进来，抡起拐杖把这场危机打散了。
林世英活了下来，李昌言的身份没有暴露。
事后，吴化文的情绪稳定下来，对林世英的戒备也慢慢松动。这个女人的反应，反而让他对她多了几分别样的信任。
但紧接着，另一场危机又来了。
1948年进入夏天之后，吴化文部在7月驰援兖州，中途被解放军全歼一个旅、重创一个团，兵力损失近半。
这一仗，把吴化文打懵了——他意识到，跟着蒋介石这条路，真的走不下去了。
这时候，他对李昌言、对林世英传递的信息，开始真正放进心里权衡。
1948年8月4日，李昌言用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方式——
主动"被俘"，借此接触到了济南市委，向中共济南市委国军部科长常润山当面汇报了吴化文的思想动态，同时特别提到：林世英是个有文化、通情达理、倾向进步的人，吴化文素来对她信任，通过她做工作效果最好。
这份评估，直接影响了后续部署。
济南市委和华东局对争取吴化文起义这件事，正式进入了快速推进的阶段。
【四】有人在替他算命，但卦签上的字，是被人偷偷换过的
1948年9月初，济南城外，解放军的包围圈越收越紧。
王耀武已经看出了危机，两次飞赴南京向蒋介石请求撤出济南，均被拒绝。
蒋介石坚持认为济南必须死守，还拍出了一个所谓27万人的"会战计划"，意图在兖州、济宁一带集结反扑。
但华东野战军18万打援兵团严阵以待，徐州剿总的三个兵团17万人，没有一支敢北上援济。
吴化文在这段时间里，陷入了极度的煎熬。
策反工作的推进，已经让他知道解放军那边的条件：愿意起义，既往不咎，不追究他投靠伪政权的历史；至于军权、地位，可以另行安排。
但这个人一辈子在几个主子之间折腾，最擅长的就是权衡利弊，他始终不敢把这步棋走出去。
更麻烦的是，就在这个时候，赵华珍从南京飞来了济南。
她一到，吴化文的态度立刻发生了变化。
他躲进赵华珍的住处，连续三四天闭门不出，不接任何拜访，也不和任何人讨论起义的事。
外面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地下工作者一边守着消息，一边等他的信号，等来等去，等到了9月3日——他没有按照约定发出通电。
林世英知道出了什么问题。
她告诉李昌言，直说了："问题出在吴化文的小妾身上。"
吴化文就这样在赵华珍的影响下，把已经快要下定的决心又往后拖了。
而他内心的煎熬，让这个平时不太迷信的人，开始到处去找"神明"指路。
他先是安排岳母去趵突泉的吕祖庙替他占卜求签。
李昌言得到消息，悄悄跟着岳母同去。
吴化文的岳母不识字，把摇出来的竹签交给热心的李昌言先看。
李昌言找了个空隙，把那张卦贴偷偷换掉了，换上了一张事先准备好的，上面写着："波涛一小舟，水尽到滩头。展开冲天翼，勋业升王侯。"
吴化文拿到这张签，看完之后惊呼灵验，直说这正是自己的心事。
他还不放心，又花重金去大观园，请了号称"诸葛孔明"的"神算"给自己相面算命。
李昌言又想办法跟了去。
那个神算信口开河，说吴化文面相富贵，正是命运交替之时，什么事大胆去做，定能高升。
那神算本是随口吹捧，以为这位大官是在问守城祸福，殊不知吴化文心里盘算的是要不要起义。
站在旁边的李昌言，趁机接过话头，把神算含混的话引向了更清晰的方向——大意是心中有石头要放下，当断则断。
神算稀里糊涂地连连附和，吴化文听完，如得天助，起义的念头终于结实了一些。
但结实，不等于坚定。
他又提出，要等父亲从徐州赶回济南，才肯行动。
这不是借口，吴化文这个人确实孝顺，父亲不在身边，他心里没有着落。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距离起义只剩最后一步的时候，1948年9月3日，吴化文没有按约定时间通电。
之后的数日，他依然在摇摆，依然在等，依然把那个最终的决定悬在空中。
地下工作者开始感到时间已经极度紧迫，济南战役随时可能打响，稍有闪失，这将近两年的布局，就可能在最后关头全盘崩掉。
而林世英，在这个时刻，悄悄做了一个安排——正是这个安排，最终打掉了吴化文最后一块心病，让那枚棋子，终于落定了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