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节留住微软中国

这两天，AI圈子最火的消息是，DeepSeek V4 Pro和Harness的相继亮相，“DeepSeek斩杀线”的说法流传越来越广。

但除了激动人心的“中国AI横扫全球”，两则不太起眼的消息，也很有意思。

一则消息则是，微软继续保留中国业务，关键因子之一是字节跳动。

知情人士称，微软几年前曾经考虑退出中国市场，但最终决定留下来。

一部分原因是，微软希望继续聘用中国世界一流的人才。但字节等中国公司的AI和云服务订单，也是微软保留中国业务的重要考量。

另有消息称，微软近年来向中国公司销售AI模型，获得规模可观的收入。

字节被认为是微软近年来最大的AI客户之一。目前，字节在微软AI和云服务的年支出正朝着10亿美元的规模迈进。

另一则消息是，IBM有可能把包括DeepSeek在内的中国开源模型引入美国市场。

IBM与一家名叫Together AI的美国公司合作，计划在IBM云服务上部署英伟达HGX B300算力集群，计划2027年第一季度投用。

一边是中国公司的订单，把美国科技巨头留在中国市场；另一边则是美国科技巨头帮助中国AI新贵出海。

两条新闻放在一起，揭示了一个令人兴奋的新趋势：一度疏远的中美科技公司，正在围绕AI形成新的协作关系，一起做大和分享蛋糕。

A

对微软而言，字节及其他中国公司的AI相关订单，提供了其在中国市场洗脱“登味”、彻底重生的宝贵契机。

微软是最早入华的美国科技公司之一，早在1992年就成立了微软（中国）有限公司。三年后，Windows 95被引入国内。云计算时代到来后，微软又在2014年把Azure带到中国。

但抢占先机后，微软并没能把时间优势转化为技术和产品优势，甚至没能转化为市场优势。

比如，在所有人都在谈论agent，每隔几天就有AI新品问世的环境中，微软在中国市场的拳头产品还是乏味的Windows 11，只不过给它强行捆绑了弱不堪用的AI助手Copilot。

又比如，Office是微软的主要利润来源，自身也在增强AI能力。与WPS等老对手相比，Office并不处于下风。

但当豆包、千问、WorkBuddy们集体登场，以原生AI能力重新定义办公时，Office的笨重迟缓显露无遗。

大半个身子迈不过AI门槛的微软中国，渐渐沦为“老登公司”。

时至今日，恐怕没有人会觉得，微软中国是一家很“酷”的企业。从技术、产品到品牌形象，它似乎都停留在了上一个时代。

至于B端市场，受限于多重因素，Azure在中国公有云市场的份额只有10%上下，与阿里云等主要玩家相去甚远。

2024 年，中国业务仅占微软总收入约1.5%。过去几年，微软中国持续瘦身，关闭了不少分支机构。微软在中国市场已经几乎没有值得留恋的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字节等公司的海外业务需求，让微软看到了继续保留中国业务的契机。

2025年7月，时任微软首席商务官Judson Althoff在内部销售会议上向员工强调，中国是微软AI收入增长最快的地区。

他表示，Azure的AI收入在中国的增速，高于其他任何销售区域：2024年增长400%；截至2025年6月的财年，增长了大约2倍。

客户名单包括字节、蚂蚁集团、美团、SHEIN等，他们都拥有大量海外业务。这些企业在微软AI和云服务上的支出，相当一部分用于支持海外业务扩张。

字节们选择微软，首先是看重它作为OpenAI长期合作伙伴，能够第一时间拿到最先进的GPT模型。

虽然并非一枝独秀，但OpenAI的最新模型，比如7月初上线的GPT-5.6系列，仍能位列全球第一梯队。中国企业借道微软Azure OpenAI Service，其海外业务就有了较为先进的模型底座。

特别是内容安全、广告投放、智能客服等场景，对于模型的多语言和文化理解能力有要求，GPT系列仍有优势。

同时，微软Azure非常成熟，在全球超过60个区域设有数据中心，能够覆盖中国企业出海的大多数市场。倘若企业选择在当地自建机房，跑完手续、建好机房、调试上线起码需要两三年。

更重要的是，Azure拥有全球最全面的合规认证组合，出海企业可直接继承，省去单独申请各个市场合规认证的时间和成本。

对于微软中国来说，为中国企业出海提供AI和云服务，是一门难得的好生意——高毛利、轻资产、高黏性、规模大，远比辛苦地卖软件赚钱。

知情人士透露，到2020年代中期，帮助中国企业走向全球，已成为微软在中国最大的业务。

相比微软的全球收入，这部分销售额仍然很小。但微软中国这一次做的生意，不再是一眼望到头，而是颇有想象空间的AI衍生业务，这就为洗脱“登味”、重新加入竞争牌局打下根基。

B

微软被中国科技公司推着“去登味”；另一家老牌巨头IBM，正在以自己的背书，间接帮助中国AI公司打开国际市场。

中国开源模型比美国本土的闭源模型更好用、性价比更高，已经得到越来越多企业的认可。

据OpenRouter与a16z联合统计，中国开源模型的周度token占比从2024年末的1.2%起步，到2025年末部分周度峰值已接近30%。

进入2026年，这一趋势继续加速：在美国企业客户流量中，中国模型每周占比稳定在 30% 以上，最高触及46%。DeepSeek 以约17%左右的份额，长期位居单一大模型厂商首位。

但挑战也很明显：那些最顶端的全球大公司，还没能彻底信任中国开源模型，也没有可靠的使用路径。

与个人、小公司调用API相比，中大型企业采购AI模型，其决策思路和流程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与性能、成本相比，他们更注重安全、合规、兼容性，乃至品牌形象。手握充沛预算的银行、保险公司、医疗机构的首席信息官，不会去Hugging Face下载模型权重；他们的供应商名单里，只有IBM、微软、AWS、谷歌这些名字。

这恰恰是中国开源模型的最大障碍——哪怕再好，也根本进不了大企业的视野。

在此情况下，IBM主动与DeepSeek牵手，还投入数亿真金白银，给了中国开源公司极强的信任背书和安全支撑。

先是去年2月，IBM宣布，基于DeepSeek-R1的两款蒸馏模型入驻其企业级模型运行平台watsonx.ai的按需部署目录；同时，用户可自定义导入DeepSeek-R1的Qwen蒸馏变体。这是中国开源推理模型首次进入全球顶级企业IT厂商的官方产品目录。

到了今年8月，IBM又和Together AI签署价值2.4 亿美元的多年协议。公开信息显示，Together AI的MaaS平台支持DeepSeek、MiniMax、Kimi、GLM等开源模型。

这意味着，DeepSeek有可能借道IBM云服务，让更多美国个人和企业用户使用。

IBM是企业IT的终极信任符号。

IBM的客户名单里，有全球最大的银行、保险公司和医疗机构。这些机构对技术供应商的选择极其保守，大模型公司的销售可能连门都进不去，但IBM的客户经理可以直接约见CIO。

这种信任，是IBM花了数十年时间才积累起来的。IBM也是全球唯一同时深度服务银行、保险、医疗、政府、军工等几乎所有受监管行业的科技公司。

当IBM把一个模型放进watsonx.ai，企业客户得到的隐含信息是：IBM做过“尽调”了，愿意为这个模型提供治理工具和技术支持，出了问题有人兜底。

虽然IBM明确指出，DeepSeek“非IBM模型，无IBM担保”，但模型出现在IBM产品矩阵里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隐性背书。

这就是IBM 背书的真正价值：它能够以不言自明、行业公认的方式，解决一个新产品、一家新公司面临的信任、渠道和合规问题。

中国开源模型已经在开发者社群证明了自己。但要从个人和小企业场景，迈入利润更丰厚的中大型企业市场，中间隔着一道企业信任的高墙，而IBM就是那把梯子。

C

字节与微软，IBM与DeepSeek，两对协作关系形成了镜像，同时也预示着中美科技公司的关系又一次转变。

在中国科技行业刚刚兴起时，已经羽翼丰满的美国科技公司纷纷进入中国，与本土企业正面竞争。

这一阶段，中美企业的关系基调是“竞争”。比如搜索领域的谷歌vs.百度，电商领域的亚马逊vs.淘宝、京东，出行领域的Uber vs.滴滴等，都曾发生激烈碰撞。

这场跨国竞争最终以本土企业全面胜出而结束。几乎所有海外科技公司都遭遇了挫败，不熟悉中国市场、反应迟钝是关键因素。

因此，在第二阶段，美国科技公司开始寻求加强与本土企业的合作，大幅加强本地化，竞争让位于“合作”。微软与世纪互联、亚马逊与光环新网、Uber与滴滴的握手，都发生在这一阶段。

但蜜月期过后，“跨国婚姻”的弊端逐渐显现，合作效能下滑。直到AI时代到来，“协作”成为双方关系的新基调。

这一阶段的突出变化是，中美企业关系重新定位。

以往，双方要么是对手，要么是“搭伙过日子”、同一口锅里吃饭。但在新的协作关系中，中国和美国企业分工明确、各取所长，彼此互不干预、又相互配合，更容易发挥彼此的优势。

此外，中美企业的共同目标，也从国内市场转向全球市场。

在前两个阶段，两国科技公司身处同一个市场，都盯着国内的一亩三分地。但在协作关系中，美国科技公司的全球化经验和能力，可以帮助中国企业更高效地征战海外市场，而非继续守在国内。

学术界也看好中美企业开展协作。

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经济研究室助理研究员马伟表示，美国在基础研究、顶尖人才、核心算法、算力生态等方面积累深厚，中国在应用场景、产业配套、工程迭代和超大规模市场方面优势明显。两国技术路线和产业生态可以在相互尊重、平等互利基础上形成互补。

过去，微软在中国市场面对本土企业的竞争难以招架，一度到了考虑离开的程度；IBM则是中国企业出海难以望其项背的一座大山。两家巨头及其他美国科技公司，似乎与中国公司只存在零和博弈。

但在AI浪潮面前，微软和IBM主动改弦更张，服务中国企业、为中国技术背书。此外，苹果、谷歌、特斯拉等公司也走得很快，纷纷在中国找到了合作伙伴。

AI不仅重塑了技术、产品和产业，也重塑了全球科技产业的竞争与协作格局。在多年的竞合过后，中美科技公司正在重新形成分工清晰、边界明确的新关系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