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提副局长在食堂吃早餐,省委办公厅来电:省里点名你过去一下
第一章 食堂
七点四十分,许长宁端着不锈钢餐盘站在食堂窗口前,要了一碗小米粥、两个素包子、一碟咸菜。食堂阿姨认得他,多给他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笑着说:“许局长,今天来得早啊。”
许长宁笑了笑,端着餐盘走到靠墙的那排长条桌前坐下。食堂里人还不多,几个早到的干部三三两两散坐着,有的看手机,有的低声聊天。头顶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搅动着七月的热气和包子的香味。
他咬了一口包子,素馅的,韭菜粉条鸡蛋,味道不错。他又喝了一口粥,小米粥熬得黏稠,米香浓郁。
这一天是2024年7月15日,一个普通的星期一。对许长宁来说,却有着不普通的意味。上周五,县委组织部的任免文件正式下发,他被任命为县发改局副局长。这是他在县发改局工作的第十一个年头,从科员到副科长、科长,再到副局长,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昨天他和妻子沈若云去了一趟城南的老街。沈若云说老街最近修好了,很有些味道。两人从街头走到街尾,又在河边站了一会儿。沈若云挽着他的胳膊,说:“长宁,你当副局长了,我还没恭喜你呢。”许长宁说:“有什么好恭喜的,就是多了些责任。”沈若云就笑了,说:“你这个人,升了官还跟受罪似的。”
许长宁想起这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许局,早啊。”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头,局办公室的小周端着一碗豆腐脑和两根油条站在他对面。
“坐。”许长宁说。
小周坐下后,把油条掰成小段泡进豆腐脑里,一边吃一边说:“许局,听说县里要把高新区那个新能源项目报上去?省里这回来真格的吧?”
许长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听安排。你消息倒是灵通。”
小周嘿嘿一笑:“机关食堂吃饭,听的都是消息。”
两人正说着,许长宁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许长宁有点奇怪,他的手机号知道的人不多,平常联系的也都是熟人。但这个号码是座机,区号是省城。
“喂,你好。”许长宁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你好,是许长宁同志吗?”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省委办公厅秘书二处的工作人员。”电话那头说,“根据领导安排,通知你一件事。省里点了你的名,请你明天上午到省委办公厅来一趟。”
许长宁愣住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打错了。他一个刚刚提了县发改局副局长的基层干部,跟省委办公厅之间隔着千山万水。省里怎么可能点名找他?他嘴里的小米粥还含着一口,差点没咽下去。
“您好,您是不是打错了?我是X县发改局的许长宁。”许长宁说。
“对,就是打给你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确定,“你的姓名、单位、职务,我们都核实过了。请务必于明天上午九点前到省委办公厅值班室,到了之后报你的名字就行。相关安排,会有同志对接。”
“那……需要我准备什么材料吗?”许长宁问。
“具体内容电话里不方便说。你带好个人身份证和工作证就行。”对方说完后,又补充了一句,“许长宁同志,请准时到,不要迟到。这是省领导的安排。”
电话挂了。
许长宁拿着手机,一时没有回过神来。餐桌上,小米粥还冒着热气,包子咬了半口,咸菜没动几下。小周正低头吃着豆腐脑,没察觉他的异常。
过了一会儿,许长宁把手机放回兜里,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放下碗,深呼吸了一下。
“小周,我有点事,先走了。”他说。
小周抬起头,有些意外:“好,许局你忙。”
许长宁端起餐盘,走到回收处,把没吃完的包子和小米粥倒了进去。他走出食堂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七月的光线灼热刺眼。他站在门口停了几秒,然后快步走向办公楼。
省委办公厅来电,省里点了他的名,让他明天上午九点前到省委办公厅。
这意味着什么?
许长宁不知道。但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不会简单。他从县里一步跨到省里,中间隔了太多层级。正常情况下,就算是县委书记被省委直接点名,也要通过组织程序一层一层传达。像这样直接打手机通知的情况,很少见。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把手机又拿出来看了一眼。那个座机号码还留在通话记录里。他查了一下,确实是省城的区号。他的心跳得有些快。
在椅子上坐了几分钟后,许长宁做出了一个决定:给局长赵文斌打个电话。
赵文斌是县发改局的党组书记、局长,今年五十四岁,在局里干了二十年。许长宁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赵文斌对他很器重,但也对他要求很严。这次他能提拔为副局长,赵文斌在组织部谈话时给了很重的推荐。
电话响了三声,赵文斌接了起来。
“长宁,这么早,有事?”赵文斌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起床不久。
“赵局,有件事得跟您汇报一下。”许长宁把刚才接到的电话内容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许长宁只能听到赵文斌的呼吸声,沉沉的,像在思考什么。
“赵局?”许长宁叫了一声。
“长宁,这事我知道了。”赵文斌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你不用紧张。省委办公厅直接通知你,说明这个事情已经定了。你就按时去。到了那边,少说话,多听。该你回答的,如实回答。不该你问的,别多问。”
“赵局,您知道是什么事吗?”许长宁问。
“我不知道。”赵文斌说,“但我觉得,可能跟你去年牵头做的那个新能源产业园规划有关。那件事在省里有过关注。你去了就明白了。”
许长宁心里一动。去年,他确实牵头做了一个新能源产业园的规划方案。那个方案他熬了一个月的夜,调研了全县的资源禀赋和产业基础,参考了省内外十几个园区案例,提出了一条差异化发展的路径。方案报到市里后,市里很重视,又报到了省里。后来听说省发改委专门开了一次专题会,讨论过这个方案。
“赵局,那我去之前,需要准备什么?”许长宁问。
“你把方案的核心内容再翻一翻,做到心里有数。其他的,顺其自然。记住,你代表着咱们局,也代表着咱们县。该有的分寸要有,该有的自信更要有。”赵文斌说。
“好。我明白。”
“长宁,这是好事。”赵文斌最后说了一句,语气里有几分笃定,“好好把握。”
挂了电话,许长宁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透过纱窗,在墙上投下一条条规则的暗纹。他扭头看向窗外,院子里的两棵银杏树在风中轻轻摇动,叶子绿得发亮。
他想到了沈若云。
沈若云是他妻子,大学同学,学的是城市规划专业。毕业后,他考进了县发改局,沈若云进了县规划局。两个人都在县城工作,结婚九年,女儿今年七岁,在县实验小学上二年级。
许长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沈若云的电话。
“若云,跟你说个事。”他说。
“什么事?大早上的。”沈若云在电话那头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许长宁听出了她语气里的那一点点紧张。结婚九年,他了解她。她一紧张就会不自觉地用手指绕头发,说话的音调会比平时低半度。
“省委办公厅刚给我打电话,让我明天去省里一趟。”许长宁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
“若云?”许长宁叫了一声。
“我知道了。”沈若云的声音很轻,“你去。家里有我。”
许长宁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沈若云永远是这样,不问缘由,不吵不闹,只一句“家里有我”。他想起这些年来,自己加班、出差、下乡,家里的事几乎都靠她在撑着。他升副局长那天,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炖了一锅他爱吃的排骨汤。他喝汤的时候,她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他。那一刻,他觉得有些愧疚。
“若云,我下午下班早点回家。”他说。
“好。”沈若云应了一声,然后挂了。
许长宁放下手机,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不管明天去省里面对什么,至少他知道,家是他的退路。沈若云和女儿在家里等着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七月的天很高,蓝得通透,几朵白云挂在远处,一动不动。院子里的银杏树在阳光中显得格外精神。
明天,他就要去省委办公厅了。
那个从未踏足过的地方,对他来说既遥远又神秘。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是机会还是考验?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第二章 临行
那天晚上,许长宁回家比较早。
他到家的消息在微信上跟沈若云说了一声。沈若云回了一个“好”。许长宁到菜市场买了点菜,又去水果店称了两斤荔枝。果果爱吃荔枝,但吃多了上火,沈若云总是不让多买。今天他特意买了两斤,想着她应该会高兴。
推开家门时,沈若云正在厨房里择菜。她穿着一件藕色的家居裙,长发用发卡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听到开门声,她回头看了一眼,说:“回来了。”
许长宁换了鞋,把菜和水果放在餐桌上:“买了点荔枝。果果呢?”
“在房间里写作业。”沈若云说,“你先去洗手,饭马上好。”
许长宁去洗了手,又去女儿房间看了一眼。果果坐在书桌前,小身子挺得笔直,铅笔在作业本上一笔一画地写着。她听到爸爸进来,抬头笑了一下,露出两个酒窝:“爸爸,我在写暑假作业。”
“好,认真写。爸爸不打扰你。”许长宁轻轻带上门。
他回到厨房,看见沈若云正在切土豆丝。她的刀工很好,土豆丝切得细细的、匀匀的,排成整齐的一排。许长宁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若云,我要不要去理个发?明天去省里,头发有点长了。”
沈若云停下手里的刀,转过身看他。她的目光在他的头发上停了两秒,然后说:“是有点长。不过也还好,看着精神。你要不洗个头,用吹风机吹一下,比理发店剪的还自然。”
许长宁笑了:“行,听你的。”
沈若云又转过去切菜。许长宁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新闻频道正在播报省内新闻,他看了一会儿,没看到什么特别的内容。他把电视声音调小,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转起来。省委办公厅,四个字像烙铁一样印在他心里。他一个县里的基层干部,为什么会接到省委办公厅的电话?那个“省里点名”到底是谁点的名?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这些疑问像一条条蛇,在他的脑子里爬来爬去。
晚饭时,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土豆丝、西红柿炒蛋、丝瓜汤,还有一小盘酱牛肉。果果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讲学校里的趣事。她说同桌小明上课时睡着了,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结果说了一句“老师,我梦到你了”。全班的同学都笑了,老师也笑了。
许长宁听着,嘴角一直带着笑。沈若云给果果夹了一筷子土豆丝,说:“吃饭别光顾着说话,细嚼慢咽。”
果果吐了吐舌头,乖乖低头吃饭。
晚饭后,许长宁洗了碗。果果在客厅看动画片,沈若云坐在旁边叠衣服。许长宁擦干手,走过去坐在沈若云身边。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很久没有过了。以前他总在办公室加班,回到家时果果已经睡了,沈若云也靠在沙发上打盹。他蹑手蹑脚地洗漱,然后钻进被窝。第二天醒来,家人还没起。他们像两班倒的工人,在同一个屋檐下过着错位的生活。
“若云,我升了副局长,也该把家里的节奏调一调了。”许长宁说。
沈若云抬头看他,眼里有一丝意外:“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些年辛苦你了。以后我尽量多分担一些。”许长宁说。
沈若云的眼神柔软了下来。她把手里的衣服放下,轻声说:“长宁,我不辛苦。你在外面忙工作,我在家里带孩子,这都是应该的。只要你好好的,我和果果就好好的。”
许长宁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纤细而温凉,像春天的小河。
果果忽然转过头来:“爸爸妈妈,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
沈若云笑了:“没说什么。快看你的动画片。”
果果咯咯笑起来,又转头去看电视了。
那天晚上,许长宁陪果果拼了一会儿积木,又给她讲了一个睡前故事。等果果睡着了,他才回到卧室。沈若云已经躺下了,床头灯开着,手里捧着一本书。她看的是余华的《活着》。许长宁钻进被窝,把书从她手里拿开:“早点睡。明天我要早起。”
沈若云“嗯”了一声,关了灯。黑暗中,许长宁听到她翻了个身,面向他这边。他的手臂伸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
“长宁,明天到了省里,别紧张。”沈若云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柔软。
“我不紧张。”许长宁说。
“那就好。”沈若云把脸靠在他的肩窝里,叹了口气,“我总觉得,这一次你去省里,可能没那么快回来。”
许长宁心里微微一沉。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若云,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处理好。”他说。
沈若云没再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钻了钻。两个人在黑暗中相依偎着,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
第三章 省城
第二天早晨五点,许长宁就醒了。
天刚亮,窗外灰蒙蒙的,有薄薄的雾。他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憔悴,眼袋明显。他洗了把脸,又用凉水拍了几下,感觉清醒了不少。
沈若云已经不在床上了。许长宁走出卧室,闻到了厨房里传来的米香。沈若云蒸了馒头,熬了小米粥,还煮了两个鸡蛋。她把这些端到餐桌上,说:“吃点再走。路上时间长,别饿着。”
许长宁坐下来吃早饭。馒头又白又软,小米粥熬得刚好,就着酱豆腐,吃得很舒服。沈若云坐在对面,也不吃,只是看着他。许长宁说:“你也吃啊。”沈若云说:“我不饿,看着你吃。”
许长宁知道她心里有事。她不说,他也不问。两人沉默地吃完了一顿饭。
六点整,许长宁出门。他开的是自己的那辆白色荣威。这车开了五年,跑了十二万公里,有些旧了,但车况还可以。他发动车子,朝沈若云挥挥手。沈若云站在门口,晨光把她的身子勾勒出一个柔和的剪影。她微笑着,嘴唇动了动,说的好像是“慢点开”。
许长宁开车拐出小区,上了国道。县城到省城有一百八十多公里,高速还没全通,要走一段国道再上高速,全程大约三个小时。他算好了时间,九点前赶到应该没问题。
出了县城,路边的景色越来越开阔。早稻已经收割完了,田里灌了水,亮汪汪的一片。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许长宁打开收音机,调到省台的新闻频率。播音员正在播报省内要闻,第一条是关于全省经济工作会议的报道。许长宁听着,心里又把那个新能源产业园方案过了一遍。
去年做那个方案时,他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大的关注。他只是觉得,县里的产业发展不能一直靠资源粗加工,得找到一个新方向。他跑了全县十多个乡镇,调研了现有的企业,又去省里的几个先进园区考察过。回来后,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熬了一个月,写出了那份长达六十多页的方案。
方案里有些观点其实跟县里当时的主流思路不一致。县里有些人主张继续做大传统的矿产加工,投资大、见效快。但许长宁认为,新能源产业虽然是长期布局,但方向正确,基础薄弱的县更要提前谋划。他在方案里用了大量数据支撑自己的观点,还提出了具体的园区选址、产业定位和招商策略。
方案报上去后,县里反应平平。有个别领导甚至说“太超前了,不切实际”。许长宁很失落,但没有争辩。他做这个方案,与其说是为了给县里看,不如说是为了厘清自己的思路。他没想到的是,这份方案后来被市里的一个调研组看中了,报到了省里。省发改委一位副主任做了批示,说这个方案“思路清晰、数据扎实、有前瞻性”。
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直到昨晚接到那个电话。
许长宁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直接的联系。他觉得有。但也不能确定。
时间在思绪中过得很快。他上了高速后,车速提了上来。道路两旁,田野、村庄、城镇次第闪过。天越来越亮,阳光从东边的云层里射出来,像一匹匹金色的绸缎铺在大地上。
八点半,许长宁看到了省城的轮廓。高楼大厦从平原上拔地而起,道路越来越宽,车流越来越密。他下了高速,进入城区。导航引导他穿过一条条陌生的街道。省城的路比县城复杂得多,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地开车。
八点五十,他到了省委大院门口。
大门高大气派,两侧的石狮子威严庄重。门口站着武警,腰板挺得笔直。许长宁把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步行到大门口。他出示了身份证和工作证,又报了自己的名字。值班的同志核对了一下名单,然后说:“许长宁同志,请稍等。里面有人出来接你。”
几分钟后,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干部从院子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戴着眼镜,面相斯文。他走到许长宁面前,微笑着说:“是许长宁同志吧?我是秘书二处的小刘。请跟我来。”
许长宁跟着小刘进了院子。省委大院比他想象的要安静得多。路两旁的樟树高大茂盛,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肃穆而清幽的气息。远处有几栋办公楼,红墙灰瓦,庄重大气。
小刘带着他穿过一条小路,来到一栋五层办公楼前。这栋楼比别的楼显得旧一些,但收拾得很整洁。两人上了三楼,来到一间办公室前。门虚掩着,小刘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门,示意许长宁进去。
“你在这里坐一下。领导在隔壁开会,一会儿过来。”小刘说。
许长宁走进办公室。里面不大,装修简洁,一张办公桌、两组文件柜、一套黑色沙发。窗子朝南开,采光很好。小刘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退了出去。
许长宁坐在沙发上,水杯放在茶几上。他环顾四周,然后目光落在窗外。从这里能看到省委大院的一角,院子里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块绿色的地毯。
他有些忐忑。不知道等他的领导是谁,也不知道谈话的内容是什么。但他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他想起了赵文斌的叮嘱:少说话,多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十五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第四章 点名
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他中等身材,略显清瘦,穿着深灰色的西裤和白色长袖衬衫,袖子挽到手腕处。他的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深刻而清晰,像刀刻的一样。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深沉而锐利,看人的时候像能看进你的心里。
许长宁一眼就认出这个人是谁。他在电视上、报纸上见过无数次。
省委副书记,顾长明。
许长宁“腾”地站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直了。
“坐,坐。”顾长明摆摆手,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他看了一眼许长宁,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水杯,说:“喝点水。路上三个小时,辛苦了。”
许长宁重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他没想到,亲自点名要见他的,竟然是省委副书记。
“许长宁。”顾长明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然后翻开面前的一个文件夹,“你的情况我看了。县发改局的,去年做了一个新能源产业园的方案。对吧?”
“是,顾书记。”许长宁的声音有些发紧。
“放松点。”顾长明笑了一下,“这里不是审案子,就是随便聊聊。”
他的笑容很淡,但确实缓和了许长宁的一些紧张。
“你的那个方案,我看了三遍。”顾长明说,“第一遍看的时候,我在想,一个县里的干部,怎么能写出这样的东西来。第二遍看的时候,我在想,这个人对县域经济的理解,比很多厅局级的干部都透彻。第三遍看的时候,我在想,这个人现在在什么位置上。”
许长宁不知道怎么接话。他只能沉默地听着。
“你知不知道,你那个方案报上来之后,在省里引起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顾长明问。
“不知道。”许长宁如实回答。
“一种观点认为,一个县里提出这样的方案,步子迈得太大了,不符合实际。另一种观点则认为,这个方案有问题,但没有说清楚问题在哪里。后来我让人去查了一下,发现一个问题。”顾长明看着他,“你那个方案里提到的几个关键数据,有一些是错的。”
许长宁心里一紧。那个方案他前后改了多次,数据来源比较复杂,有些是县里的统计资料,有些是调研中从企业拿到的数据。如果数据有错,那就是他的责任。
“我不是批评你。”顾长明语气不变,“我是要告诉你,正因为那些数据有错,你的方案才没有大面积传播。但核心的思路和框架,是好的。非常好。”
许长宁抬起头,看着顾长明。
“我今天找你来,是想当面告诉你一件事。”顾长明说,“省里正在筹备成立一个新能源产业发展工作专班,需要一个对基层情况熟悉、又有想法的人加入。我想到了你。”
许长宁惊呆了。他做梦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你的方案我看了,说明你是个有脑子的人。我把你借调到省委办公厅工作,具体参与这个专班。你愿意吗?”顾长明问。
许长宁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顾书记,我听组织安排。但我有个顾虑。”
“说。”
“我刚被任命为县发改局副局长,才一周时间。现在借调到省里,我怕影响县里的工作。”许长宁说。
顾长明摆了摆手:“这个你不用担心。借调是正常的组织行为,不是给你升官,也不是要你放弃县里的岗位。你在省里工作一段时间,开阔眼界、积累经验,将来回到县里,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当然,如果你表现好,以后的发展会更宽。这不是今天讨论的问题。”
许长宁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顾长明从文件里抽出一页纸,递给他:“这是借调函。你回县里后,把手续办一下。下周一到省委办公厅报到。”
许长宁接过那张纸。上面有省委办公厅的红头,内容很简单,大意是借调县发改局许长宁同志到省委办公厅工作,期限暂定半年。下面盖着鲜红的章。
他捧着那张纸,感到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许长宁,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顾长明忽然说。
“顾书记您说。”
“你那个方案,最核心的观点是什么?”
许长宁想了想,说:“核心观点是,县域新能源产业的发展,不能一味追求大项目、大投资。要根据县域的资源禀赋和产业基础,走差异化、专业化的路子。比如我们县,水电资源丰富,硅石储量大,生物质能也有一定基础。如果把新能源材料加工作为突破口,对接省内的新能源汽车和光伏产业链,就能在区域分工中占据一席之地。”
顾长明听了,微微点头:“你说的这条路,省里其实也在考虑。不过比你站得高一点。省里的盘子更大,要统筹的东西更多。但落到县一级,你说的这个思路是对的。”
他顿了顿,说:“借调期间,你多听、多看、多学。有些东西,不是方案里能写出来的。你需要站到更高的地方,才能看得更远。”
“我记住顾书记的话了。”许长宁说。
“去吧。回县里把手头的工作交接好。到了省里,会有人安排你的具体工作。”顾长明说。
许长宁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走出了办公室。
小刘在门口等着他,看到他出来,微笑着迎上来:“许长宁同志,顾书记都跟你说了吧?”
“说了。”许长宁点头。
“那好。我送你到门口。”小刘说。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走到半路,小刘忽然低声说:“许哥,顾书记对你很看重。这个专班,之前好几个人想进都没进成。你要把握住。”
许长宁说:“谢谢。我会好好干。”
小刘笑了笑,没再多说。
到了省委大院门口,许长宁回头看了一眼。阳光透过樟树的枝叶,在红色的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道门很高,很宽,像一道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心情比来时平静了许多。但那种平静底下,涌动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澎湃。
顾长明看中了他,要借调他到省里。
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一次转折。
第五章 回家
许长宁开车回县城时,太阳已经偏西。他把车开到半路的一个服务区,停下来吃了碗面。面的味道一般,但热乎乎的,让他的胃暖和起来。他掏出手机,看到沈若云发了一条微信:中午按时吃饭了吗?
他回复:吃了。在回来的路上,傍晚到家。
沈若云回了一个“好”字,没有多问。许长宁知道,她一直在等他的消息。但电话里不方便说,他要等回家亲口告诉她。
他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重新发动车子。国道的路况比上午好了一些,车流也少了。他打开车窗,让外面的风灌进来。风里带着田间的青草气和泥土的腥味,很熟悉,也很亲切。
他想了很多。借调去省里,意味着未来的半年甚至更长时间,他和家人要分开两地。果果还小,沈若云一个人带孩子会很辛苦。但沈若云已经说了“家里有我”,他知道她会撑住。
他也想到了县发改局的工作。他才刚上任一周,很多事还没来得及铺开。现在要借调走,局里的一些人可能会多想,甚至有人说他是“跳板”。他能理解,但不想多做解释。解释没用,时间会证明一切。
他又想到赵文斌。这个老局长对他的知遇之恩,他一直记在心里。如果没有赵文斌的推荐,他这次提拔不会这么顺利。等回到县里,他要找个时间正式跟赵文斌谈谈,把事情说清楚。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山后面坠。等许长宁把车开进县城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街道照得昏黄而温暖。他把车停在自家楼下,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小会儿。他看到四楼自己家的窗户亮着灯,暖黄的灯光从窗帘后面透出来,像一座小小的灯塔。
他下了车,锁好车门,拎着那份借调函上了楼。
沈若云已经做好了饭。她像是算好了他回来的时间。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炒空心菜、冬瓜虾皮汤。果果坐在桌边,正在用筷子戳米饭。看到许长宁进来,她高兴地喊:“爸爸回来了!”
许长宁走过去,摸了摸她的脑袋:“回来了。今天乖不乖?”
“乖。”果果仰着脸笑。
沈若云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她看到许长宁,微微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释然。
一家人坐下来吃饭。许长宁看着桌子上的菜,心里热乎乎的。沈若云的手艺一直很好,每一样菜都做得色香味俱佳。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沈若云碗里:“若云,辛苦了。”
沈若云没有说话,低头吃了一口排骨。
吃完饭后,果果回房间写作业。许长宁和沈若云坐在客厅里。他把那份借调函放在茶几上,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沈若云听完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问:“要去多久?”
“暂定半年。具体看工作安排,可能会延长。”许长宁说。
“那果果上学怎么办?我这边的工作……”沈若云没有说下去。
许长宁握住她的手:“若云,我知道半年不短。但这是难得的机会。借调不是调走,半年后还能回来。将来对咱们家,对果果,都是好事。”
沈若云看着他,眼里有犹豫,也有不忍。
“长宁,我不是不支持你。我只是……只是不习惯。这么多年,我们虽然都忙,但好歹天天能见面。你去了省城,家里空落落的,我夜里醒了都没个人说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许长宁心里一疼。这些年来,他确实亏欠沈若云很多。沈若云本来也有自己的事业追求。她在规划局干了十多年,专业能力很强,县城不少重点项目都是她参与规划的。但为了家庭,她推掉了好几次去省里进修的机会。她说“家里有我”,这四个字的背后,是她一次次把自我压缩得越来越小。
“若云,我答应你,每个周五晚上都回来,周日下午再回省城。高铁一个半小时,很快的。”许长宁说,“在省里的时候,我每天给你打电话、视频。你不是一个人。”
沈若云轻轻抽了一下鼻子,把脸埋进他的肩头。
“我会想你的。”她的声音很小,像在说给自己听。
许长宁搂紧了她。
那晚,等果果睡下后,许长宁去了赵文斌家。赵文斌住在县城西边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是九十年代盖的,不新,但干净。他给赵文斌打了电话,赵文斌说你来吧。
许长宁到的时候,赵文斌正在客厅里喝茶。他退休的妻子已经睡了。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赵局。”许长宁坐下。
赵文斌给他倒了一杯茶,说:“见到谁了?”
“顾长明副书记。”许长宁说。
赵文斌倒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倒:“顾书记亲自见的你?”
“是。他说看了我的方案,决定借调我到省里的一个工作专班。”许长宁说。
赵文斌没有马上说话。他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抿。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长宁,这是你命里的贵人来了。”
许长宁看着他。
“省委副书记亲自点名,在全省都不多见。这说明你之前做的事情,被更高层的人看到了。但是长宁,我要提醒你一句话。”赵文斌的目光变得深沉,“借调是一把双刃剑。做好了,你可能一飞冲天;做不好,灰头土脸地回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明白。”许长宁说。
赵文斌点了点头:“去吧。局里的事不用你操心。我会安排好。你到省里后,记住两件事。第一,少说多做,不要锋芒太露。省委办公厅的水深得很,你一个借调干部,凡事多请示多汇报。第二,别忘了你是从哪里来的。你做的那些事,最终要落实到老百姓的身上。”
许长宁深深点头。
从赵文斌家出来时,快十点了。夜风微凉,路边的槐树在灯下投下浓密的影子。许长宁一个人走在人行道上,脚步不快。他知道,自己的下半程,就要从这个夜晚开始加速了。
第六章 入省
第二周的周一,许长宁到省委办公厅报到。
他提前一天到了省城,租了一套小公寓。公寓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一室一厅,五十平米,家电齐全。租金不便宜,但离省委办公厅只有三站地铁。许长宁想着,来去方便。
周一早上八点,他到了省委办公厅。接待他的还是小刘。小刘把他带到秘书二处的办公室,跟几个同事打了招呼。办公室里有五六个人,有的在电脑前忙活,有的在打电话,看到许长宁来了,都抬头看了看,客气地点头。
“你的工位在这里。”小刘指着一张靠窗的桌子,“电脑已经配好了。你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领导安排你暂时参与新能源产业发展工作专班的日常协调工作,具体任务等会儿处里开会布置。”
许长宁坐下,打开电脑。桌面上文件不多,几个文件夹列得清楚:专班成员名单、工作计划、调研资料、会议纪要。他点开专班成员名单,发现里面有省发改委、省能源局、省经信厅、省环保厅等多个部门的干部。组长是顾长明,常务副组长是省发改委主任孙建平。
许长宁心里有数了。这个专班规格很高,看来省里确实要下大力气抓新能源产业。
九点钟,秘书二处开了一个短会。处长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姓林,说话干脆利落。她简单介绍了一下许长宁,然后分配了具体任务:许长宁负责收集整理各市州上报的新能源产业基础数据和重点项目清单,形成一个综合报告。
“这个活很枯燥,但很重要。”林处长说,“数据要核实,逻辑要清晰。你做得好,后面才有机会参与更核心的工作。”
许长宁点头应下。他明白,这是对自己的第一个考验。
从那天开始,许长宁正式进入了省里的工作节奏。他每天早上八点前到办公室,晚上十点以后才回公寓。一周七天,几乎天天如此。数据从各个市州报上来的版本五花八门,很多格式不一致、口径不统一,需要逐条核实。许长宁拿出当年在县里做方案的劲头,一个数据一个数据地抠,一份材料一份材料地改。
渐渐地,同事们发现这个从县里借调来的干部是个实打实的干活人。他不怎么说话,但交代的事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几次开会,他准备的资料都比别人充分。林处长慢慢把一些重要的工作交给他做,对他的态度也从客气变成了信任。
但许长宁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借调干部的命运,往往不在自己手里。他必须做得比所有人都好,才能在省里站稳脚跟。
周末回县城,是他最放松的时候。每次到家,沈若云都会做一桌子他爱吃的菜。果果会给他讲学校里的事,拉着他看新学会的舞蹈。许长宁很珍惜这些时光。他发现自己比以前更愿意陪伴家人了。在省城一个人的夜晚,他常常想起沈若云和果果。那种想念很具体,细到一句“吃饭了吗”、一个微笑的表情。
沈若云的同事小雅笑她:“你老公去省里了,你也不怕他变心?”沈若云说:“他不会。”说这话时,她语气坚定,但心里不是没有一丝波动。她了解许长宁,知道他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但她也知道,一个人在外面,诱惑和考验都不会少。她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生活和心态过好,让孩子安心,让丈夫放心。
一个月后,许长宁的第一次小考来了。
省发改委主任孙建平在一次专班会结束后,把许长宁单独叫到办公室。孙建平五十出头,身材高大,说话中气十足。
“许长宁,你上一个报告我看了,做得不错。顾书记也专门问起过。”孙建平说,“现在有一个事交给你。下个月,顾书记要带队去外省考察新能源产业。你负责考察方案和汇报材料的准备工作。时间很紧,半个月。”
许长宁心里一凛:“孙主任,我马上准备。”
“考察的几个省份,你要提前联系。他们的重点企业、园区、项目,都要摸清底数。顾书记去,不是走马观花,是要看真东西、学真经验。你安排得越细越好。”孙建平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这是初步的考察意向。你抓紧研究。”
许长宁接过文件袋,感到肩头的分量更重了。
从那天起,他几乎住在了办公室里。考察方案改了一版又一版,每个省的行程精确到小时。他反复跟外省的对口部门沟通,确认每一个考察点的真实情况。有些企业他不确定,就拜托在当地工作的大学同学帮忙打听。他把自己所有能调动的资源都用上了。
半个月下来,许长宁瘦了五六斤。眼窝深陷,下巴更尖了。林处长说:“长宁,你不能太拼了,身体要紧。”他笑着说:“没事,年轻扛得住。”
考察团出发前三天,顾长明把许长宁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方案我看过了。”顾长明说,“做得很细。尤其是几个重点考察企业的技术路线对比,很有价值。许长宁,你用了多少时间做这些?”
“顾书记,我就是一个笨办法,多花时间。”许长宁说。
顾长明笑了一下:“笨办法最有效。考察你跟着去。现场你要记录,回来写考察报告。这个报告,我要报给省委常委会的。”
许长宁心里一热:“是,我一定做好。”
他看着顾长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欣赏,也有期待。他知道,自己正在通过一座独木桥。每一步都要走得稳、走得实。
第七章 考验
考察团出发那天,省城刚下过一场雨。
天还没亮透,空气里浮着薄薄的水汽。许长宁把行李搬上车,又核对了一遍行程。顾长明坐在中巴车的前排,脸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孙建平坐在他旁边,两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随行的人不多,办公厅两个工作人员、发改委两个处长,加上许长宁,一共六个人。车到省界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许长宁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在眼前铺展。他知道,这趟考察对他来说,不仅是一次工作,更是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考察第一站是邻省的一个新能源产业基地。这个基地以光伏制造为核心,聚集了上下游企业一百多家,年产值超过五百亿。许长宁跟在队伍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顾长明每到一处都看得很细,问得很专业。许长宁发现,顾长明的问题往往直接击中要害,显然不是随便看看。
在一个多晶硅生产企业的车间外,顾长明忽然转身问许长宁:“你说说,这个基地和咱们省相比,最大的差距在哪里?”
许长宁怔了一下,迅速组织语言:“顾书记,我觉得最大的差距不在资源,也不在技术,而在于产业链的完整度和协同度。他们的上下游配套非常成熟,从硅料提纯到组件封装,到配套的材料和设备,形成了一个闭环。我们省有一些点,但没有连成线、形成面。单点再强,也做不成产业生态。”
顾长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但许长宁看到他的眼神里有一丝赞许。
接下来几天,考察团辗转几个省份。许长宁白天跟团,晚上回到住处后就开始整理材料。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白天的见闻和思考一条条记录下来。他不敢松懈。他知道考察结束后,要写出一份有分量的报告,不能只是流水账。
半个月的考察很快结束了。回到省城后,许长宁又花了将近两周时间,把考察报告反复打磨。报告从产业趋势、区域竞争、路径选择、政策建议四个维度展开,结合本省实际,提出了“补链、延链、强链”的基本思路。他还特别写了一个章节,分析县域在新能源产业链中的定位和机会,把他在县里做方案的经验融了进去。
报告报上去后,顾长明看得很认真。有一天许长宁在办公室加班,小刘过来找他,说:“许哥,顾书记刚在电话里把孙主任批了一顿。你猜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孙主任把考察报告的工作说成是处里集体做的。顾书记问了一句话,说这份报告里关于县域产业协同的那一段,不像是处里人的手笔。孙主任只好承认是你写的。”小刘压低声音,“顾书记后来跟孙主任说,有些人想用,就要用得明明白白,别藏着掖着。孙主任挺尴尬的。”
许长宁听完后,心里很复杂。他不想得罪孙建平,但顾长明的话又让他感到一种被重视的踏实。他只能当作没听说,继续踏踏实实地做事。
几天后,顾长明在一次专班会结束后,当众说了一句话:“许长宁同志写的那份考察报告,我报到省委常委会上了。几位常委都看了,评价很高。说我们这次考察,真正做到了带着问题去、带着答案回。”
在场的人纷纷看向许长宁。许长宁站起来,说:“是顾书记和孙主任领导得好,我是做具体工作的。”
顾长明摆了摆手:“不用谦虚。报告是你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你做得很好。”
那一刻,许长宁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但就在他以为自己正在顺利前进时,家里突然出事了。
那是十月中旬的一个周四。下午六点,许长宁还在办公室改一份材料。手机响了,是沈若云打来的。
“长宁,果果病了。高烧不退,住院了。”沈若云的声音在发抖。
许长宁猛地站起来:“什么情况?”
“昨天开始发烧,我以为是普通感冒,就给她吃了药。今天下午老师打电话说她在学校吐了,我接回来量体温,快四十度。现在在县医院,医生说是急性肺炎。”沈若云的声音压抑着哭腔。
许长宁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住了。他恨不得马上飞回去。但此刻,他手里的工作正到关键阶段,明天还有一个重要的会议要准备。
“若云,你先别急。我马上请假回去。”许长宁说。
“不。你别回来。”沈若云说,“我就是跟你说一下。果果现在用药了,医生说观察两天。你回来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在这边有爸妈帮着。你安心工作,我会照顾好的。”
许长宁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听到电话那头,果果虚弱地叫了一声“妈妈”。他的心都碎了。
“若云……”他叫了一声。
“真的没事。你相信我。”沈若云说,“等果果好一点,我给你发视频。”
许长宁沉默了。他忽然想抽自己一个嘴巴。女儿住院了,他却还在犹豫要不要回去。他到底图什么?
“我明天一早回去。”许长宁说,“工作可以调整,女儿只有一个。”
沈若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许长宁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把天空映成一种暧昧的橘红色。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两根绳子拉着的风筝,一边是事业,一边是家庭。哪一根绳子都断不得。
他站起来,去找林处长请了假。林处长听说女儿病了,二话没说就同意了,还让他多待几天。
第二天凌晨四点,许长宁开车上了高速。天还是黑的,路上车很少。他把车速控制在限速范围内,心里却像燃着一团火。他想起果果,想起她笑起来时露出的两个小酒窝,想起她小小软软的身子靠在他怀里时的感觉。他狠狠地踩了一下油门,又松开。
车灯切开黎明前的黑暗,像一束微弱而坚定的光,一路奔向家的方向。
第八章 归途
许长宁赶到县医院时,是上午八点半。
他在住院部四楼找到了果果的病房。推开门,沈若云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给果果擦额头。果果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起来,像在梦里也不舒服。
“长宁。”沈若云看到他,有些惊讶,“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明天……”
“我凌晨出发的。”许长宁走过去,把包放在床边。他弯下腰,看着女儿。果果的样子让他鼻子一酸。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烫,烫得他心慌。
“医生说肺炎不算严重,但烧得高,要住院观察几天。”沈若云小声说,“昨晚用了药,体温降下来一点了。”
许长宁点头。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沈若云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静静地守着女儿。
过了一会儿,果果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许长宁,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爸爸。”然后伸出小手。许长宁赶紧握住她的手。那只小手又热又软,像一块烧过的炭,烙得他心疼。
“爸爸在。”许长宁的声音有些哑,“果果不怕,打针不疼。”
果果轻轻摇头:“我不怕。我就是想你了。”
许长宁的眼眶一下就湿了。
沈若云在旁边悄悄别过脸去。
那天,许长宁一直在医院守着。他让沈若云回家休息,沈若云不肯。最后两个人轮流着,一个守着,另一个在病房外面眯一会儿。许长宁给女儿讲她在电视上看到的故事,讲自己小时候的趣事,讲得果果嘴角带着笑睡着了。
晚上,沈若云让许长宁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许长宁说不用,他在这里就行。沈若云说:“你回来一天了,身上都有味了。去吧,我在这里就行。你再来的时候带点粥,医生说果果可以喝点稀饭了。”
许长宁这才回了家。空荡荡的家里,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样。餐桌上的果盘里还放着几个苹果,是上周沈若云买的。他洗了把脸,换了衣服,又去厨房熬了一点小米粥。熬粥的时候,他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慢慢搅着锅里的米。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忽然想,自己在省城拼命工作,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这个家,还是为了自己?如果为了家,为什么在女儿最需要他的时候,他还要犹豫回不回来?如果为了自己,那这些年的辛苦和分离,又有什么意义?
他想不明白。但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能两全。他只能尽力在两头之间找到平衡。
第二天,果果的体温稳定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许长宁的心情终于轻松了一些。
沈若云看他心事重重的样子,说:“果果没事了,你什么时候回省里?别耽误工作。”
许长宁说:“不着急。我请了三天假。”
沈若云摇头:“你刚去省里才几个月,总请假不好。果果已经好转了,你回去吧。这里有我。”
许长宁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沈若云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后面。她总是说“你去忙”“家里有我”。但越是这样,许长宁越觉得自己亏欠她。
“若云,等我借调结束,我想申请回县里。”许长宁突然说。
沈若云愣住了:“你说什么?你在省里不是做得挺好吗?为什么要回来?”
“因为这里有你,有果果。我不想再这样分开了。”许长宁说。
沈若云看着他,眼里的情绪翻涌着。然后她轻轻地笑了:“长宁,你别说这种话。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业。如果你为了我们放弃省里的机会,以后你会后悔的。你要相信,暂时的分开是为了将来更好地在一起。”
“可我不能总让你一个人撑着。”许长宁说。
“我不是一个人。爸妈都在县里,我有帮手。”沈若云握住他的手,“长宁,你要做的是把我那份也一起活出来。你知道吗?看着你在省里被领导赏识,我心里比什么都高兴。因为我知道,那些年你熬夜写的方案、跑的那些山路,都没有白费。”
许长宁没有说话。他只是紧紧握住了沈若云的手。
第九章 深流
许长宁回到省城后,把自己埋进了更忙碌的工作里。
考察报告在省委常委会上通过后,顾长明让许长宁参与起草全省新能源产业发展的实施意见。这是一份分量极重的文件,几乎是省里未来几年新能源工作的行动纲领。许长宁知道自己能参与其中,是极大的信任,也是极大的压力。
他更加拼命了。白天开会、对接、调研,晚上写材料、改方案。有时一连几天不出办公楼。顾长明多次在会上点名表扬他,但也提醒他注意身体。许长宁说:“顾书记,我年轻,扛得住。”
但这世界上的事,往往扛着扛着就出了事。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许长宁正在办公室写材料,忽然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是县里一个老同事打来的。那人在电话里吞吞吐吐,最后才说:“长宁,你听说了吗?县里有人在传你的闲话。”
“什么闲话?”许长宁问。
“说你借调省里后,跟省里的某个女领导走得近……还有人说你早晚会跟沈若云离婚。传得很难听。”
许长宁的血液一下子冲上了头顶。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些话是谁传的?”
“不知道。县里就这么大,风言风语传起来快。我也不知道真假,就是跟你说一声。你自己注意点。”
许长宁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他想起沈若云这段时间跟他视频时越来越沉默,问他什么都说“没事”。他一直以为她是累了,现在想来,她可能在县里已经听到了这些闲话。她没有跟他说,自己一个人扛着。
他想给沈若云打电话,但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想告诉她,那些话都是假的,是谣言。但语言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只变成了一句:“若云,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沈若云说:“嗯,我也想你。”声音轻轻的,像飘在风里的一朵云。
许长宁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了一层什么。那层东西不是距离,不是时间,而是那些无声的猜疑和委屈。沈若云不质问他,不抱怨他,是因为她相信他。但也因为这样,她承受了更多不该承受的东西。
他决定回县里一趟。不为别的,就为当面跟她说说话,抱抱她。
周五傍晚,许长宁回到县城。他提前给果果买了一个毛绒兔子,是果果最近喜欢的动画片里的角色。沈若云看到那个兔子时,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晚饭后,许长宁和沈若云在厨房洗碗。他洗,她擦。水声哗哗地响。
“若云,县里的那些闲话,你听说了吗?”许长宁问。
沈若云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说:“听说了。”
“你信吗?”
沈若云把最后一个碗擦干净,放进橱柜。她转过身,看着许长宁:“如果我不信,说明我不了解你。如果我说一点都不在意,那是骗你。但我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我不能拿这些没影的话去烦你。”
许长宁把水龙头关了。他伸手把沈若云拉到怀里。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
“若云,对不起。”许长宁说,“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沈若云把脸埋在他肩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许长宁感觉到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她在哭。
那个晚上,他们坐在床上说了很久的话。沈若云说,她在县里听到那些话时,一开始很生气,很想打电话质问他。但她忍住了。她说:“长宁,我不是怀疑你。我是怕。怕你在外面真的变心了,怕我们这个家散了。可是我又不能把你拴在身边。你是一个男人,有自己的抱负。我如果把你拽回来,你心里会怨我。”
许长宁说:“我不会变心。这么多年,你是我唯一想一起过一辈子的人。”
沈若云擦掉眼泪:“我知道。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许长宁抱住她。黑暗中,两个人的身体贴得很近,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若云,以后有什么话,都跟我说。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你一个人扛着,我心里更难受。”许长宁说。
“好。”沈若云应了一声。
那一夜,许长宁睡得很踏实。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踏实过了。
第十章 破局
回到省城后,许长宁做了一件事。
他把借调以来所有跟他有工作接触的女同事列了一个名单,把每一次接触的时间、地点、事由写了一个说明。然后他找到林处长,把县里的传言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林处长听完后,脸色很不好看:“长宁,这事你别放在心上。办公厅的人都知道你的为人。那些谣言不是冲你个人来的,是冲你的位置来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许长宁点头:“我明白。但我不能让我家里人受影响。林处长,我有一个请求。我想请办公厅出具一份工作鉴定,说明我借调期间的工作情况和表现。这个鉴定我拿回县里,让组织上留个底。再有人乱说,就用事实说话。”
林处长沉吟了一下:“这个我做不了主。但我可以帮你向上面反映。你要有准备,这件事一旦摆到台面上,可能会得罪一些人。”
“我不怕。”许长宁说。
林处长看着他,点了点头:“好。我去帮你问问。”
这件事后来惊动了孙建平。孙建平在一次专班碰头会后,把许长宁叫到一边,低声说:“你那个事,我知道了。办公厅这边会给你出个材料,证明你在借调期间的工作表现。另外,顾书记也听说了。他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许长宁心里一跳:“孙主任,顾书记说什么?”
孙建平拍了拍他的肩膀:“顾书记说,‘许长宁这个人,我看人不会错。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不攻自破。你让他安心工作。’”
许长宁的喉咙有些紧。他知道,顾长明这句话,不仅是对他的信任,更是对他的一种保护。在体制内,领导的一句“我看人不会错”,有时候比任何证据都管用。
回到县里交那份鉴定时,许长宁专门去见了一次县委组织部部长和县长。他把鉴定材料递上去,说:“领导,我在省里借调,不敢给县里丢人。这份鉴定是省委办公厅出具的,请组织上存档。如果县里对我有什么疑问,可以随时去核实。”
县长看了看鉴定,笑着说:“长宁,你做得对。清者自清。县里对你是放心的。你好好在省里干,家里的事,组织上会照顾。”
许长宁心里明白,县长说的是客气话。但至少,这件事在组织层面有了一个交代。那些谣言虽然不会马上消失,但已经失去了生长的基础。
沈若云知道后,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她跟许长宁说:“其实我不怕别人说什么。我怕的是你被人算计了还不自知。现在看来,你在省里比在县里还稳。”
许长宁说:“若云,稳不稳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要什么。我要的是把工作做好,把日子过好。其他的,不用管。”
沈若云点头。
第十一章 长路
借调的第六个月,顾长明把许长宁叫到办公室。
“许长宁,你的借调期快满了。照理说,应该让你回县里。但省里的工作刚刚铺开,正是用人的时候。”顾长明看着他说,“我跟你们县里沟通了,想把你正式调过来。你怎么想?”
许长宁沉默了几秒。这个结果,他预想过,但真正到来时,心里还是有些复杂。正式调到省里,意味着他要离开工作了十几年的县里,离开那条熟悉的河流和那些熟悉的人。
“顾书记,我服从组织安排。但我有一个请求。”许长宁说。
“你说。”
“我希望在省里的工作告一段落后,能有机会回到基层。我还是想为老百姓做点具体的事。”许长宁说。
顾长明笑了:“你这个想法很特别。大多数人来了省里就不想下去。你倒好,人还没正式调来,就想着下基层了。”
许长宁也笑了一下:“顾书记,我是从基层来的。我知道基层需要什么。我在省里学到了很多,但最终还是要回到实践中去。这是我的真心话。”
顾长明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等省里的工作走上正轨,我会考虑放你下去。你这样的人,放在上面是人才,放到下面更是人才。不能浪费。”
许长宁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顾书记。”
从顾长明办公室出来,许长宁走在省委大院的林荫道上。路两旁的古樟树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他忽然想起半年前第一次走进这个大院时的情景。那时候他紧张、忐忑、不知道前路是什么。现在他依然有些紧张,但心里多了一份笃定。
他掏出手机,给沈若云打了一个电话。
“若云,省里要正式调我过来了。”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沈若云说:“那果果怎么办?我怎么办?”
许长宁说:“你愿意来省城吗?果果的学校我来联系。你的工作,我也帮你想想办法。如果你舍不得规划局,我可以……”
“我愿意。”沈若云打断了他,“长宁,我愿意去。不是因为你调了,是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们分开得太久了。”
许长宁的眼眶热了。他抬头看了看天,七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了一地碎金。
“好。我来安排。”他说。
“我下周就去省城看房子。”沈若云说,声音里有了久违的轻快。
挂了电话后,许长宁继续往外走。走到大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红色的墙体上,“省委办公厅”几个金色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半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里时,心里装满了敬畏和忐忑。现在,他依然敬畏,但不再忐忑。因为他在前行的路上,找到了支撑自己的力量。
那力量来自家人,也来自他脚下坚实的土地。
他转身,大步走向停车场。远处,城市的天空湛蓝如洗,像一张铺开的画布,等着他继续描绘。
尾声
一年后,许长宁正式调任省发改委新能源处副处长。他的妻子沈若云也调到了省规划院工作,女儿果果在省城的一所小学上了三年级。一家三口终于结束了两地分居的日子。
又一个春天的早晨,许长宁送果果去上学。路上,果果指着路边的樱花树说:“爸爸,花开了。好漂亮。”
许长宁抬头看,粉色的樱花在晨光中连成一片,像绯色的云霞。他说:“是很好看。周末带妈妈一起来看。”
果果拍着手说好。
把果果送进校门后,许长宁站在校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然后他转身走向地铁站。
手机响了。是沈若云发来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他回复: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沈若云回了一个笑脸。
许长宁把手机放回兜里,抬头看天。天空蓝得透亮,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划出优美的弧线。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清新而温暖,带着春天特有的甜味。
他想,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有离别,有重逢。有低谷,有爬坡。有难过的时候,也有豁然开朗的瞬间。只要心里有牵挂的人,脚下有想走的路,再长的路也不觉得苦。
他走进了地铁口。人流将他裹挟着向前。他不再回头,因为他知道,前方有光,身后有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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