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应对杭州东苕溪的洪水风险

瓶窑老街那块历史洪水位纪念标志碑上，刻得最醒目的那一行，是1999年6月30日，7.34米。那一年，余杭43.7万人受灾，一片泽国。2026年8月15日凌晨2点30分，这个刻了27年的数字被改写——瓶窑站洪峰水位7.69米，比1999年整整高出35厘米。

瓶窑老街的历史洪水位纪念标志碑

27年前那场洪水，是东苕溪“上蓄、中滞、下泄”防洪体系开始系统建设的起点。27年后，升级版的体系迎来了第一次极限压力测试。答案是：硬件顶住了，但也暴露了一个27年来始终没能彻底解决的深层瓶颈。

1999年之后，这条防线补上了什么

1999年洪水暴露的核心短板，是硬件标准不够。当时西险大塘这条44.6公里长的堤防，是保护杭嘉湖平原1200平方公里、1500多万人口的最后屏障，但堤身单薄，标准偏低。上游水库群调蓄能力有限，滞洪区分洪能力不足，整个流域缺少协调统一的调度机制。

此后20多年，余杭和杭州做了一系列工程补强。上游青山水库在1987年、2002年两次实施除险加固，总库容稳定在2.15亿立方米，控制南苕溪603平方公里的流域面积。北湖滞洪区的分洪闸经过二次改造，分洪能力从每秒315立方米提升到了525立方米。

最关键的是西险大塘，2022年启动达标加固工程，2026年7月土建标段全线完工，全面达到东苕溪200年一遇防洪标准。

换句话说，这次7.69米的洪水，冲过来的时候，堤防已经不是1999年那副身板了。8月10日启用北湖滞洪区，6个闸门全开，分洪削峰；8月15日洪峰过境，西险大塘全线运行平稳，没有出现重大险情。这是27年工程投入换来的回报。

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硬件升级了，洪峰也升级了。而且洪峰升级的方式，暴露了这套体系的结构性约束。

三重压力叠加，这不是1999年的简单重演

这次防汛最困窘的时刻，不是洪峰到来那一刻，而是洪峰到来之前，可用的调蓄手段已经所剩无几。

上游的青山水库、四岭水库、水涛庄水库，从8月6日起就在预泄腾库，青山水库累计预泄了1722万立方米。但到了8月15日，四岭水库超汛限水位约9.75米，水涛庄水库超汛限约6.64米，青山水库超汛限6.26米，拦蓄库容已经耗尽。上游已经泄不出来了。

下游的太湖流域同样在遭遇持续暴雨，水位达到4.29米，超过警戒线，是2021年以来的最高水位。杭嘉湖平原河网水位普遍超警戒，德清大闸泄洪通道承压严重。下游排不出去。

更棘手的是，8月10日北湖滞洪区已经分洪用掉了2050万立方米的库容。当14日新一轮强降雨再次来袭时，中间能用来削峰的空间已经没有了。

上游泄不下、下游排不出、中间滞洪空间有限——三重压力叠加，这是1999年那次洪水没有遇到的新情况。1999年之后建的这套体系，按兵不动时是一套完整方案，但一旦各个环节同时被用到极限，就暴露了冗余不足的问题。

调度人员要做的，是在几乎没有余地的空间里，精准把控上游水库泄洪节奏、用好北湖滞洪区仅剩的调蓄余量、协同下游德清大闸错峰泄洪，一步步把洪峰“磨平”。

应对还在继续，但解决问题的钥匙不止在堤上

截至8月16日，瓶窑站水位已经回落到6.59米，低于保证水位，但应急响应没有完全解除。浙江省水利厅8月16日将水旱灾害防御应急响应调整至Ⅲ级，余杭区7个镇街维持Ⅲ级响应。

1700多名巡塘人还在堤上，24小时不间断，每50到100米一个点位，用“插竹签”这种老辈传下来的土办法判断渗出来的是清水还是浑水——清水是老渗漏点，浑水就可能意味着管涌险情。

退水期反而是堤防最脆弱的时候。省水利水电勘测设计院的专家解释得很清楚：东苕溪的水坝是土坝，在大水里泡了很长时间，坝体吸饱了水，如果水退得太快，会带走大量土壤，掏空坝体，甚至造成坍塌。所以退水必须控制节奏，预计还要持续一周。

但巡堤和退水，解决的是当下。真正改变东苕溪洪水风险格局的，是能不能打通外排通道。

目前东苕溪的水，主要两个方向外排——向北进太湖，向东排入杭嘉湖平原再经黄浦江入海。当太湖和下游平原河网都满负荷时，这两个出口就同时被堵住，形成“上游泄不出、下游排不出”的困局。这就是这次暴露出的根本瓶颈。

水利规划部门已经提出了明确的改进方向：构建“北水南排”的立体防洪格局，核心是三条分洪通道。

青山分洪通道，将青山水库上游洪水直接截排至富春江，绕开中下游行洪压力；城西南排通道，通过深隧将杭州城西涝水强排至钱塘江；东分应急通道，结合运河二通道形成应急东分高速水路，增强主城区防御韧性。

这是一套从空间上重新分配洪水的方案，本质上是给“上蓄中滞下泄”这套体系增加一个“旁路”——当传统的北排和东排通道被封死时，洪水还有向南走的出路。

湖州方面也在同步推进德清段东苕溪防洪能力提升工程，并超前布局“十五五”水利项目库，谋划了18个重大项目，总投资496.7亿元。

1999年那场洪水之后，东苕溪用二十多年时间把防洪标准从“不够用”提到了“200年一遇”。2026年这场洪水证明，这个标准在面对极端天气时仍然不够用，但它暴露的已不是堤防高度的问题，而是整个流域的外排通道冗余。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它提供的是规律——每一次超历史极值的洪水，都会逼出下一次工程体系的结构性升级。这次7.69米的洪峰，已经把下一轮升级要补的短板，清楚地写在了水位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