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89,我妈也89。他们同岁,生日只差二十天,我爸在十月,我妈在十一月。往年过生日都是分开过的,今年他们突然说要一起办一个,就在十月中间,选了个不挨着谁的日子。我以为是图省事,毕竟年纪大了,折腾两回身体吃不消。直到昨天下午,我去他们那儿送新买的血压计,我妈把我叫到阳台上,拉上了推拉门。我爸坐在客厅的老藤椅里,没戴助听器,电视开着但他没看,一直往这边瞧。我妈的手搭在铝合金门框上,指节弯得厉害,像洗久了的姜。
她说,建国,我跟你爸商量了,有些事该跟你交了。
我心想又要说遗嘱。去年他们立过一次,把房子怎么分写得很清楚,我家就我一个孩子,其实也没啥好争的,就是图个安心。我妈让我坐下,阳台上有两个塑料小马扎,是早年间逛早市买的,粉色的那条腿有些歪。我坐下,她没坐,靠在洗衣机旁边,手插在围裙兜里。
你爸我俩这几年攒了三十五万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活期存折上八万三,剩下的是定期,几张单子我放你爸那铁盒子里了。他说留给你,我们不留了。
我说妈,你们留着花,我不缺钱。她摆摆手,不是缺不缺的事。你爸我俩这些年没跟你说,其实我们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她停了一下,眼睛盯着阳台外那棵老槐树,槐花早谢了,剩一树厚绿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你奶奶走那年,我们借了你小叔两千块钱,后来一直没还上。
我愣了一下。奶奶走的时候我多大?好像上小学三四年级,很多事记不清了。印象里小叔来过家里几次,脸色都不太好看,后来就不怎么来了。再后来小叔搬去了市里,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见面很少。我一直以为是离得远,或者两兄弟脾气不对付,没往深处想过。
我妈说,那两千块是你爸当时跑长途货车的押金,本来要还的,结果你奶奶突然病重,钱全扔进去了。后来你小叔要结婚,催过几次,手里实在没有,你爸张不开嘴再借,就拖着。拖了一年多,你小叔不催了,人也不来了。你爸心里明镜似的,这钱还不上,兄弟情分就断了,可他还不上。
我问,后来呢,工作稳定了也没还?
我妈抿了抿嘴,还了。你高中那年,我和你爸省了半年,凑了两千五,多出五百算是利息,去找你小叔。他没要,连门都没让进,隔着防盗门说,哥,不是钱的事。你爸回来那天晚上,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一直坐到天亮。那之后他再没提过这事,但你奶奶的忌日,他年年一个人去,不带我,也不带你。
阳台外头起了一阵风,槐树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哗啦啦的。我妈说,这回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们老了,指不定哪天就走了。那三十五万我们留下,你想怎么用都行,但我们有个想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我说妈你说。
她说,你去看看你小叔,带着钱去也好,不带也好,跟他坐一坐。你爸这辈子嘴硬,心里那根刺他拔不出来了。你是他儿子,你替他走一趟。
那天晚上我没走,留下来吃了顿饭。我爸还是老样子,饭桌上话不多,给我夹了两回菜,都是排骨,我妈炖得烂,筷子一夹就脱骨。我爸牙口不行了,自己不怎么吃,就看着我吃。电视里放的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他把声音调得大,我妈嫌吵,给关小了,他又调大,来回三次,最后我妈放弃了,端着碗去了厨房。
我看着我爸,他突然笑了一下,指指电视里那个花脸,说这是包公,斩陈世美那出,你小时候最爱看。我根本不记得了,但还是点头说是。他低头扒饭,后脑勺上的头发几乎全白了,只有耳后还留着几根灰的。那一刻我觉得他特别小,蜷在老伴儿身边,像一个需要被原谅的孩子。
第二天我请了假。我爱人问怎么了,我说我爸妈给了我一个任务。她没细问,帮我查了去市里的高铁,最早的班次是八点二十。我买了票,翻出手机里存的小叔电话,拨过去之前犹豫了大概两分钟。这些年我们只过年发一条祝福短信,格式都一样,连标点都没换过。接通的时候对面喂了一声,声音比记忆里老了,带着点沙。
我说小叔,我是建国。
他安静了两秒,然后说哦,建国啊,怎么想起给叔打电话了。语气是客气的,但客气里有一层薄薄的冷。
我说我正好去市里办点事,想过去看看您和婶子,方便吗。
他又安静了一会儿,说方便,来吧,你婶儿这两天还念叨你们呢。把地址发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不太踏实。他说婶子念叨我们,这话我是不信的,我跟我小婶十几年没见过面了,她念叨我什么。但我没多想,买了点水果和两盒点心,上了高铁。路上我一直在想我妈说的那两千块钱。说实话我对我小叔几乎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他年轻时候瘦高,笑起来有一个酒窝,跟我爸不一样,我爸两个酒窝。就因为这个,小时候亲戚们总说我爸长得像我爷爷,我小叔像我奶奶。
高铁一个小时出头,我在出租车上把那个地址看了好几遍,是个老小区的名字,我以前听我爸提过一嘴,说小叔后来在市里买了房,安了家。出租车拐进一条窄巷子的时候,我开始紧张,手心有点潮。楼是那种九十年代的六层楼,没电梯,小叔住四楼。我爬上去的时候缓了两次,楼梯间墙上贴满了开锁和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有的被撕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泛着黄。
敲门。里头传来脚步声,很慢,像拖着鞋在走。门开了,小叔站在门后,个子矮了,背有些驼,那个酒窝还在,但被皱纹包着,看不太清了。他穿了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口起了球。他看了我一眼,说进来吧,你婶儿出去买菜了。
我换了鞋进屋,客厅不大,茶几上摆着一盘橘子,还有一盒没拆封的烟。小叔以前抽烟,现在戒了,那盒烟是专门拆了放那的,也可能是别的客人留下的。他让我坐,去厨房倒水。我趁他转身的时候看了看这个家,东西不多,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小叔和我爸年轻时候的合影,黑白的那种,两个人站在一辆大卡车前面,笑得很开,我爸的手搭在小叔肩上。
小叔端着水出来,递给我,自己坐在对面沙发上。他坐下去的时候手撑着扶手,腰慢慢弯下来,关节响了一下。他问我,你爸身体还好吧。
我说还行,就是耳朵背了,走路慢了点,其他都还好。
他点点头,哦,那比我强,我这腰不行了,去年摔了一跤,养了仨月。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茶几上的橘子,不看我。屋里安静了一阵,电视没开,窗外的声音就大起来,楼下有人吵架,听不清吵什么,一句比一句高。
我说小叔,其实我今天来是有点事的。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了一下。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他大概以为我是来借钱的,或者来替我爸传什么话。我说我爸我妈昨天跟我交了底,说他们攒了三十五万。
小叔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说,但我不是为了这钱来的。我妈跟我说了当年的事,两千块钱,欠您的。我爸这些年心里一直过不去,他就是嘴硬,不会说软话。
小叔突然笑了,那个笑很轻,嘴角就动了一下。他说你爸就那样,一辈子了,跟头驴似的,认准的道儿闷头走,撞了墙也不吭声。他停了一下,拿起茶几上的烟,拆了封,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手指间转。你说那两千块啊,我早忘了。
我说您不可能忘,我爸也没忘。我妈说您后来没要那两千五,连门都没让进。
小叔把那根烟放下,换了一根,又放下。他靠在沙发背上,仰着头看天花板,灯罩里有一只干了的小飞虫。他说建国,你小叔当年不是在乎那两千块。你爸跑车那时候一天挣多少,也就几十块钱,两千块不是小数,但也不是天大的数。我在乎的是他瞒着我。那时候你奶奶病了,我手里也紧,我是他亲弟弟,他跟我张个嘴我还能逼他不成?他不说,他一个字不提,别人都知道了就我不知道,我像个傻子。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句话后面都带着一股闷劲儿,像压了很久的气。我坐在那儿,突然觉得这场景特别熟悉,我爸也是这样的,把事憋在心里,不解释,不开口,等别人自己去领会。他们兄弟俩太像了,连犯的错都一样。
我说小叔,我爸那会儿可能是觉得没脸开口。他是哥哥,他觉得应该帮衬您,结果反过来欠您的钱,他张不开这嘴。
小叔看了我一眼,没接话。他把那根烟又拿起来,在茶几上磕了磕,说,你小时候来我家,我记得特别清楚,你爱吃你婶儿做的糖醋排骨,一盘你一个人能干掉大半。后来怎么就不来了。
我说大了,忙了,慢慢就生分了。
他说不是生分,是你爸不让你来。你不记得了,有一回你妈带你来的,你爸第二天就打电话把你妈训了一顿。你妈在电话里哭,我在旁边听着。从那以后你们就不怎么来了。
这件事我完全不知道。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了。我妈从来没提过,我爸更没有。我想起小时候确实有一阵子我妈情绪不好,我以为是两口子吵架,没当回事。原来根子在这儿。
小叔看我脸色变了,摆摆手,行了不说了,都是老黄历了。你吃饭没,等你婶儿回来做饭。
我说我不饿。但我其实有点饿,早上出来得急,就喝了杯豆浆。但我没法在这个当口说饿,嘴里像堵着什么东西。我想着我爸,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头,他到底藏了多少事。他不让我来小叔家,是因为觉得欠着钱没脸见我小叔,还是因为他知道小叔心里有气,怕我受委屈。我不确定,但不管哪一种,他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扛着。
小婶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拎着两条鱼和一把芹菜。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脸上堆出很多细纹,但眼睛是亮的。她说建国来了,哎呀长这么壮了,小时候跟个小豆芽似的。她把菜搁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手,问我喝水了没,吃水果了没,坐那儿别动,我做饭去。
我跟小叔坐在客厅里,电视终于开了,放的是一档养生节目,主持人唾沫横飞地讲怎么调理脾胃。小叔看着电视,偶尔跟我说一句,你婶儿最近也逼我喝那个薏米水,苦了吧唧的。我说您喝了吗。他说喝了,不喝她唠叨。说完自己笑了一下,那个酒窝终于明显了一点。
吃饭的时候小婶一直给我夹菜,鱼肚子上的肉剔了刺往我碗里放,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她说建国你多吃点,瘦了,是不是工作累。我说没有没有,吃得挺好。她说不信,你小时候脸圆乎乎的,现在下巴都尖了。小叔在旁边说,人家那是长开了,你懂什么。小婶瞪他一眼,就你懂。
我看着他们拌嘴,鼻子有点酸。这对老夫妻,住在老小区四楼,腰不好腿不好,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还能为了一句长开了争两句。我突然觉得我爸错过的就是这个,这些家常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日常。他为了两千块钱,把亲弟弟推远了,也把自己锁在一个笼子里。
吃完饭我帮小婶收拾碗筷,她不让,把我推出厨房。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佝着腰在水池前洗碗,热水冒着白汽,她偶尔用手背撩一下额前的碎发。我说婶儿,我替我爸妈跟您和小叔道个歉,当年的事是他们不对。
小婶手停了一下,没回头,水声哗哗的。她说建国啊,都多少年了,别提了。她关了水,转过身来,手上还滴着水,你小叔那脾气你不知道,你爸但凡服个软,早没事了。他比你爸还倔,你爸不来,他也不去,两兄弟就这么耗着,耗了一辈子。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赶紧又转回去开水龙头,说行了行了,你出去吧。
我回到客厅,小叔在沙发上靠着,像是打盹。我坐下来,他睁开眼,说建国,你回去跟你爸说,让他把那个铁盒子收好,别老翻。
我说什么铁盒子。
他说你爸有个铁的饼干盒,以前装糖果的,上面印着花。他每次来我这儿,都带着那个盒子,来一回带一回,从来不打开,就搁桌上。有一回我问他装的啥,他说没啥。后来你婶儿说,那里面可能装着当年还我那两千五,他一直没送出去,就年年带着来,等一个机会。
我愣住了。那个铁盒子我妈提过,说存单在里面。但我爸每次来小叔家都带着它,带着一笔早就被拒绝的钱,年复一年。他明知道小叔不会要,他还是带。他带着那个盒子,就像带着一个待了五十年的道歉,找不到合适的方式递出去。
我喉咙发紧,说小叔,那个盒子里的钱您收下吧,让我爸把这个事了了。
小叔看着我,沉默了好久。窗外的吵架声早停了,楼下的自行车铃响了一声,又远了。他说建国,我不缺那两千块。你爸要是真想把这事了了,你让他自己来。他来了,不用带盒子,带张嘴就行。
我离开小叔家的时候下午三点多了,小婶给我装了一兜橘子,说自家楼下树上结的,酸了点,但水分足。我提着橘子下楼,走到二楼拐角,听见小叔在门口喊我,建国。我回头,他站在门框里,影子拉长了投在走廊地上。他说,你回去告诉你爸,我腰不行了,走不动,不然我就去看他了。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高铁上我把那兜橘子搁在腿上,看着窗外一片一片的田地往后跑,黄的绿的交错着,像一块洗褪了色的格子布。我想起我妈说的那三十五万,他们攒了一辈子,到头来交给我,就为了让我来替我爸走这一趟。他们不是要我把钱带给小叔,他们是要我把他带来,带那个卡在兄弟俩中间五十年的死结,一点点拆开。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我直接去了爸妈那儿,开门进去,我爸还在老藤椅上坐着,电视关了,他在看一本旧相册。我妈在厨房熬粥,香味飘出来。我换了鞋走过去,我爸抬头看我一眼,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在小叔家吃的。
他翻相册的手停了。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缩回去。我把橘子放在茶几上,搬了个凳子坐到我爸旁边。相册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他们兄弟俩年轻时候的合影,就是小叔家墙上那张,大卡车前面的那一张。
我说爸,我今天见着小叔了。他腰不太好,摔了一跤养了仨月,但精神还行。婶子做的鱼特别好吃,跟我小时候一个味儿。他们住的楼没电梯,四楼,爬上去有点喘。
我爸听着,手指搭在相册边缘,微微发抖。他没问我小叔说了什么,也没问别的,就那么坐着。
我看着他侧脸的皱纹,从耳根到下巴,一条一条,像干裂的河床。我说小叔说,让您把铁盒子收好,别老翻。他还说,您要是真想把事办了,自己去找他,不用带盒子,带张嘴就行。
我爸的肩膀动了一下,没抬头。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他说,你小叔真这么说的?
我说真的,他还说腰不好走不动,不然他来看你。
我爸慢慢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他的眼睛湿了,但没有哭出来。他伸手拿茶几上的橘子,拿了一个,攥在手里,没剥,就那么攥着。我妈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站在客厅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看着我爸,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又回厨房了。
那天晚上我没走,住在了老屋的次卧,我小时候住的那间。床还是那张床,换了新床单,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我躺在那儿,听着隔壁我爸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吱呀的。我妈小声说了句什么,我爸嗯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天花板上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影,一晃一晃的。我想着我爸那个铁盒子,装了五十年的道歉,沉甸甸的,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他不敢打开,因为一打开就要面对那个他搞砸了的兄弟关系,他宁愿让它关着,关成一个秘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重量的行李。我小叔也一样,他不收那钱,也不退让,他用拒绝来惩罚他哥,也惩罚自己。两个人隔着一道防盗门,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一站就是几十年。
我妈说的那个疙瘩,其实早就不只是两千块了。它长成了别的东西,长成了一道墙,两边的人都在墙上凿洞,但谁都不肯先把它推倒。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晚,出来看见我爸在阳台上,背着手看那棵老槐树。我走过去,发现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灰蓝色的,领子洗得发白,但熨得很平。脚上穿了皮鞋,不是平时那双布鞋。我说爸你要出门?
他嗯了一声,说去趟市里。我妈从厨房端了碗粥出来,看了他一眼,没问,只说把粥喝了再走。我爸坐下来喝粥,喝得很慢,一勺一勺的。我坐在对面看着他,突然觉得他今天不一样,眉毛舒展了些,背挺得也直了点。
喝完粥他站起来,去卧室拿了那个铁盒子。我看见了,是个红色的饼干盒,上面印着一串葡萄,漆掉了一些。他夹在腋下,走到门口换鞋。我说爸我送你去车站。
他说不用,我自己认得路。
但我还是跟去了。公交车上人不多,我们坐在最后一排,他把铁盒子放在腿上,两手搭在上面。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他偶尔看一眼窗外,大部分时候看着前方。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见面第一句话说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在给自己打气。
到了车站我给他买了票,送他进站。他检了票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回去。我站在检票口外面,看他佝着背慢慢往前走,灰蓝色的衬衫在人流里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我掏出手机想给小叔发个信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这事不能提前说,说了就不对了。
我回家等。一上午心不在焉,帮着我妈择菜洗菜,耳朵一直听着手机。我妈倒镇定,该干嘛干嘛,还说中午包饺子,韭菜鸡蛋的,我爸爱吃。我说他不一定回来吃。我妈说,回不回来都包,包了他就回来了。
中午十二点多,饺子包好了,我妈刚烧上水,我手机响了。是我爸的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是我小叔的声音,他说建国,饺子还有没,你爸说你们中午包饺子。我愣了一下,说还有还有,正下锅呢。小叔说那行,我们过去吃,你爸在我这儿呢,我让他一起过去。
挂了电话我跟我妈说,我爸和小叔要回来,还带婶子。我妈正在往锅里下饺子,手顿了一下,然后说那再包点,韭菜不够,冰箱里有白菜。她打开冰箱拿白菜的时候,我看到她手在抖,但她什么都没说,开始剁白菜。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妈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松松的蝴蝶结,沾着面粉。她一边剁菜一边哼了句什么,调子不成调,但她就是哼着。我突然明白了,她等这一天可能比我爸还久。她替我爸背了那个秘密这么多年,替他打电话被我小叔挂断,替他带孩子来又被他骂回去。她什么都没抱怨过,就是每年奶奶忌日那天,多炒两个菜,摆在桌上,等我爸从坟上回来。
下午两点多,他们到了。我开了门,先是我小婶进来,手里拎着两条鱼,笑着说刚在楼下市场买的,新鲜着呢。然后是我小叔,他拄了根拐杖,进来的时候先探头看了一圈。最后是我爸,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个铁盒子。
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有些乱。她看了看我小叔,又看了看我爸,说来了啊,坐吧,饺子马上好。她声音正常,但我看见她转身回厨房的时候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我爸把铁盒子放在茶几上,坐到了老藤椅上。小叔坐在沙发上,跟我爸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我小婶去厨房帮我妈了,两个女人在里面忙活,说话声夹着水声和切菜声,听不大清,但偶尔有笑声传出来。
我在客厅待着有点尴尬,就去阳台收衣服。收了一半,听见我爸说话。他说,这个盒子放了快五十年了,我也没打开过。今天带过来了,你看怎么处理都行。
我躲在阳台门后面,没进去。小叔过了一会儿才说话,他说哥,你打开吧。
我爸打开盒盖的声响很轻,铁皮蹭了一下。我探头看了一眼,里面果然是一沓现金,用皮筋扎着,皮筋都老化了,一碰就断。还有两张存单,和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我爸把那纸拿出来,展开,是张借条,写着今借到弟弟两千元整,落款日期是一九七几年,纸都泛黄了。
我爸看着那张借条,手一直抖。小叔站起来,扶着沙发扶手走过去,也弯腰看那张纸。两个人头挨着头,像小时候趴在一张桌子上写作业那样。
小叔说,哥,撕了吧。我爸没动。小叔伸手把那张借条拿过来,对折,再对折,撕了两下,碎纸片落在茶几上。他说,这债早还清了,你还了一辈子了。
我爸没说话,但我看见他肩膀在抖。小叔把铁盒子盖上,放回茶几中间,说你那个铁盒子我收下了,盒子归我,钱你拿回去给建国。他说完这句就笑了,那个酒窝彻底露出来,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我爸终于抬了头,眼睛红得厉害,嘴张了张,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小叔说,行了别说了,吃饺子。
那天下午我们围在一起吃饺子,我爸坐在小叔旁边,两个人腿挨着腿,跟我小时候过年时一样。小婶和我妈端着醋碟子穿梭往来,我妈一直笑,说这韭菜是早市上老张家的,嫩得很。小婶说老张家还在卖菜呢,我妈说还在呢,头发都白了。两个女人就这么聊着早市的老张家,好像中间那些年从来没断过。
我吃饺子的时候偷看了我爸好几回。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夹饺子的手稳了,吃得很香,一口一个。小叔给他倒了杯白酒,说少喝点,意思意思。我爸端起来抿了一口,没说话,但嘴角是翘着的。
晚上他们走了以后,我帮着收拾桌子。我妈洗碗,我擦桌子,我爸坐在藤椅上,看着茶几上那个空出来的位置,铁盒子没了。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建国,那三十五万你拿去吧,我跟你妈商量了,留着你将来给你闺女当嫁妆也行,自己换个大点的车也行。
我说爸我不要,你们自己留着养老。
他摆摆手,不听我的,说你小叔说得对,这债还完了,钱留着没用。他说完站起来,慢慢走回卧室,关上了门。
我跟我妈在厨房对看了一眼。我妈把最后一个碗搁进沥水架,擦擦手,说,你爸今天睡得好,这多少年了,我夜里老听见他翻身,今天应该能踏实了。
我说妈,你们那三十五万,我真不要。要不你们拿这钱出去玩一趟,趁还能动,找个地方转转。
我妈想了想,说那也行,你爸年轻时候跑货车,把全国都跑遍了,但从来没好好玩过。我问他想去哪儿,他说他哪儿都去过,哪儿都不想去。我后来才知道,他不是哪儿都不想去,他是不想一个人去。现在有你小叔了,两个人一块儿,兴许他就想去了。
我听着她说话,站在厨房温暖的灯光里,碗碟都归了位,灶台擦得锃亮。我妈的身影映在窗户玻璃上,模糊的,柔软的。她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说想让我爸跟我小叔一起去看看海,两个老头都没见过海。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说明天买什么菜,但我听出了藏在那份随意底下的期盼。
从那天起,家里好像松快了很多。我爸的话还是不多,但他会在吃晚饭的时候突然说起小时候的事,说有一年夏天他跟小叔去偷人家院子里的杏,被狗追了两条街。他说这些的时候会笑,露出已经缺了一颗的牙齿。我妈就在旁边接话,说你还偷过杏呢,怎么没给我带回来一个。我爸说那时候还不认识你呢。我妈说不认识就不能带了吗,你就是小气。两个人就这么拌着嘴,跟小叔和小婶那天拌嘴的样子如出一辙。
我开始每周带着我爱人和孩子回爸妈那儿吃饭,有时候小叔会从市里过来,带着小婶。他们在客厅里打牌,四个人凑一桌,输赢不大,但吵得热闹。我爸和我小叔一伙,我妈和我小婶一伙。我爸出错了牌,我小叔就骂他,说你眼睛长后脑勺上了。我爸也不生气,嘿嘿笑,说就你眼尖。我女儿在旁边看他们打牌,悄悄跟我说,外公今天笑了好多次。我说是啊,你外公以前把笑都攒着呢。
又过了半个月,我爸突然说想去看看海。我妈立刻去查了路线,选了青岛,说那儿近,高铁能到。我给他们订了票,我爸迟疑了一下,说能不能多订两张。我说给谁。他有点不好意思,说你小叔和你小婶。
我给他俩也订了票。四个老人出发那天我去送站,我爸穿了我妈新给他买的夹克,深蓝色的,看着精神了不少。我小叔也穿了一身新衣服,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在前面。我爸跟在他后面,没有催他,两个人保持着一步远的距离,一前一后地进了站。
我妈走在最后,回头冲我摆了摆手,说放心吧,我带着他们,丢不了。我站在候车大厅的玻璃门外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汇进人流,四个花白脑袋慢慢移动,时不时停下来等一等腿脚慢的那个。
我转身走出车站,秋天的阳光照在广场上,温度刚刚好,不冷也不热。我掏出手机想给我爱人发个信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我想着那三十五万,我爸最后还是留给了我,但我从那个数字里读出了别的意思。三十五万是他和我妈一辈子的积蓄,也是他们一辈子沉默的见证。每一张钞票背后都压着一个没说出口的道歉,一个被咽回去的解释,一个忍住的眼泪。他们攒了这么多,到头来发现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需要用钱来还的。我小叔说得对,这债早还清了,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
我爸用五十年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你以为欠着别人的,其实是欠着自己的。那个铁盒子锁着他的愧疚,也锁着他的自由。他带着它走来走去,它越变越重,他以为重的是那两千块,其实重的是他不敢面对的那句对不起。现在我小叔把那盒子收下了,它空了,他也轻了。
我走到停车场开车,坐在驾驶座上没急着走。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把方向盘晒得有点烫手。我忽然想起我妈那天在阳台上跟我说的话,她说你爸这辈子嘴硬,心里那根刺他拔不出来了。但事实证明她错了,那根刺拔出来了,拔得特别慢,慢到用了五十年,但最后还是出来了。
我发动车,往家的方向开。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我拐进去买了条鱼,想着晚上给我爱人做顿好的。卖鱼的师傅帮我把鱼杀了刮了鳞,装在袋子里递给我,说今天这鱼新鲜,刚到的。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走出市场的时候看见门口有个老头在卖橘子,整整齐齐码在竹筐里,黄澄澄的。我想起小婶给我装的那兜,酸得很,但水分足。我走过去买了一袋,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回到家我爱人正在辅导女儿写作业,听见门响头也没抬,说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我把鱼放进冰箱,橘子搁在餐桌上,女儿探头看了一眼,说爸你怎么买橘子了,酸不酸。我说酸,但是水分足。她说那我不吃。我说你尝尝,说不定甜呢。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楼下的行人来去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各自的表情,有的皱着眉,有的笑着,有的面无表情。我想起那四个老人,这时候应该已经在高铁上了,并排坐着,窗外的景色嗖嗖往后退。我爸可能看着窗外,我小叔靠在他肩膀上打盹,两个女人在聊着海边的天气。他们用了大半辈子走到这一步,终于可以一起去看看那个谁都没见过的东西。
大海到底什么样,我还没见过。但我爸马上要替我见了。他这辈子开货车跑了那么多路,看了那么多风景,但没有一次是真正轻松的。这回不一样,这回他身边有他弟弟,他老伴儿,他弟媳妇。他们四个人凑在一起,就是一台完整的戏,缺了谁都不行。
我走到阳台上,太阳已经偏西了,远处的楼顶镀了一层橘红色的光。楼下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开始落了,稀稀拉拉的,能看见枝桠间露出来的天空。我爸以前就爱站在这儿看这棵树,一看就是半天,不知道在想什么。现在我好像知道了,他在想那些没走完的路,没说出口的话,没和解的人。他一辈子站在这棵树下,看着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心里那根刺也跟着落了一回又长一回。
如今那根刺没了,他去看海了。
我爱人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从阳台回来。餐桌上摆好了碗筷,女儿已经把橘子剥了一个,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但没吐,嚼了嚼咽下去了。她看着我说,爸,有点酸,但是回甘。
我笑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早,躺下来的时候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松快了很多。我忽然想起我爸妈的生日快到了,那个要一起办的日子就在下个月。我翻了翻手机日历,发现那天正好是周末,于是决定到时候把全家人都叫上,小叔小婶,我爱人,我女儿,凑一大桌子。不用去饭店,就在家里,我妈和我小婶做饭,我爸和我小叔喝酒,喝不了多少,但意思到了就行。
我得提前买个好点的蛋糕,定一个大的,够十几个人吃的。上面不用写字,就插两根蜡烛,一个写八十九,一个也写八十九。吹蜡烛的时候让他们许愿,虽然这个年纪什么都有了,但我知道我爸肯定有一个心愿,就是每年生日都能跟他弟弟一起过。
至于那三十五万,我后来跟我妈商量了,没要。我说拿这钱租个大点的房子,一楼带院子那种,你们住着方便,腿脚不好爬不动楼了。我妈说不用,住习惯了不想搬。我说那你们就留着,想去哪儿去哪儿,花完了算我的。我妈想了想,说你爸想给小叔家换个新冰箱,他那台太老了,嗡嗡响。我说行,那就换,明天就去买。
我妈笑了,说我跟你爸说去。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说建国啊,你长大了。我被她这句说得有点不好意思,都四十多的人了还长大。但我懂她的意思,她说的不是岁数,是别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回家路上,接到我爸的电话。他声音在风里有点飘,说建国,我们看到海了,真大。我说是吧,好看吗。他说好看,蓝汪汪的,你妈和你婶儿在捡贝壳。顿了一下他又说,你小叔站了一会儿坐下了,说腿酸。我说那你们歇着,别赶时间。他说嗯,挂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底下,周围车水马龙,人声嘈杂,但我觉得特别安静。我爸那句蓝汪汪的在我耳朵里转了好几圈,他说这话的时候应该带着笑吧,那个一辈子不会说软话的老头,看到海之后学会了用三个字形容它。蓝汪汪的。我想着这四个老人在海边,一个拄着拐杖,一个耳朵背,两个女人在沙滩上弯腰捡东西,海浪一遍一遍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把什么都抹平了。
我忽然很想把这一刻记下来,写成一封信,给自己,也给我女儿。等她长大了,遇到说不出口的事,解不开的结,就拿给她看。让她知道人这辈子很多账不是用钱算的,是用时间,用勇气,用一句迟到了很久但终于说出口的话。我爸用了五十年把那个铁盒子打开,里面的钱没还出去,但里面的东西还了。还给了他自己,也还给了我。
远处传来末班公交车进站的声音,吱呀一声停住,又吱呀一声开走了。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家的方向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又缩短,再拉长。我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月光从枝叶间筛下来,碎碎的,撒了一地。再过几天叶子就要落光了,但来年春天还会长出来。我爸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了,有些东西没了,还会再有。有些话没说出口,永远都有机会再说。
回到家我爱人还没睡,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调得很小。她看我进来,说怎么回来这么晚。我说接了我爸一个电话,他们看海了。她哦了一声,说那挺好的。然后她关了电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我跟着她往卧室走,经过女儿的房间,门缝里透出小夜灯的光。我轻轻推开一条缝,她睡着了,被子蹬了一半,胳膊露在外面。我走进去把被子拉上来盖好,她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爸。我应了一声,她没醒,又睡过去了。
我站在她床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在替我爸妈还一笔我不欠的债,但我女儿将来会不会也替我还不属于她的东西。也许每个人这辈子都在替上一代人还债,有的还得清,有的还不清,但关键是得有人去还。我爸把那个铁盒子带到我小叔面前的时候,他不只是在还那两千块,他是在告诉我,欠了的东西要自己去面对,没人能替你。
我关好女儿的门,回到卧室。我爱人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我关了灯,黑暗中听见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我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想起我妈在阳台上说的那句话,你替他走一趟。她说的不是替我爸去小叔家,她是让我替我爸走完他走不了的那段路,走到他兄弟面前,把那扇防盗门打开。门开了,剩下的事他自己会做。
我闭上眼睛,听见窗外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轰隆轰隆的,越来越远,最后彻底安静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老槐树的叶子还会落,我爸他们四个在海边还要待两天,回来的时候大概会黑一圈。我打算去接站,买四束花,一人一束,别问为什么,就是想送。
三十五万还在银行里存着,定期,利息不高,但稳当。我爸临走前跟我说,这钱你要用就用,不用就留着。我没用,也没动,就让它在里面生利息。以后每年到期的时候,我就把它取出来,去给爸妈过生日,买蛋糕,买菜,买鱼,买橘子。橘子不用多,够一人一个就行,酸的也行,水分足就行。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但我总觉得还能听见我爸那句话,蓝汪汪的。三个字,他说得特别慢,每个字都拖了一点点尾巴,像海浪退下去时留在沙滩上的水痕。
窗外的月光淡淡的,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天花板上,一小块亮斑,随着风轻轻晃。我慢慢睡着了,没做梦。
那之后大概过了三四天,我接到我妈的电话,说他们回来了,让我下班过去吃饭。我到的时候推开门,屋子里一股海腥味,茶几上摆满了贝壳,大大小小,白的灰的花的,摊开在报纸上晾着。我爸坐在藤椅上,手边放着一只最大的海螺,壳上缠着几道褐色的纹路,他把海螺举到耳边,眯着眼睛听。
我说爸,你听什么呢。
他说听海呢,人家说海螺里有海浪声。他把海螺递给我,你也听听。我接过来贴在耳朵上,确实有嗡嗡的回响,但更像风声,不像海浪。可我没说,点点头说真有。他满意地收回去,又搁在耳边。
我妈从厨房端菜出来,说你别听你爸的,他在海边捡了三天石头,把人家沙滩都快搬回来了。小叔坐在沙发上,嘿嘿笑,说哥你耳朵背,海螺里那点动静你能听见什么。我爸不服气,说我能听见,比助听器清楚。
小叔和小婶在市里待了两天就回去了,临走的时候我爸送他们到楼下,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出租车开远才转身。我站在楼道口等他,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慢,但脸上的表情是舒展的。他说你小叔这次精神好多了,在海边还下水了,水到膝盖,他站了十分钟。
我说是吗,那挺好的。
他嗯了一声,停顿了一下,说建国,你小叔跟我说,他年轻时恨过我,后来不恨了,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把不恨这件事告诉我。我心里咯噔一下,看着他。他说你小叔那个人嘴硬心软,跟你爸一样,我们兄弟俩这点随了咱爷爷。他说完这话就上楼了,没等我接话。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主动倒了杯酒,不是白酒,是我妈酿的杨梅酒,紫红色的,搁在玻璃杯里透亮。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说好喝。我妈说你少喝点,那酒后劲大。他说就一杯,没事。然后他跟我说,建国,你替我跑那一趟,爸谢谢你。
我说爸你谢我干什么,我就是跑了个腿。
他说不是跑腿的事。你那天晚上从市里回来,跟我说你小叔怎么说的,我躺了一宿没睡着。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站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半天,觉得自己这五十年白活了。一个当哥的,欠了弟弟两千块钱,还不上就不敢见面,连自己儿子都不让人家去。你说这算什么哥哥。
我说那都过去了,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他说是挺好的,但过去那些年,你小叔结婚我没去,你堂弟出生我没去看,你小婶生病住院我们也没露面。这些事补不回来了。他把酒杯放下,看着窗户外头,但你别学爸,有什么话憋着不说。你以为是为了别人好,其实是怕丢自己的脸。等你憋到这把岁数,想说的时候舌头都硬了。
我记下了他这句话。饭桌上一时安静了,我妈在剥虾,手指灵活地掐头去尾,虾壳堆了一小碟。她把剥好的虾肉放在我爸碗里,说吃吧,别光说话。我爸夹起来吃了,嚼了半天,说这虾不新鲜。我妈说你嘴坏了,今早刚买的。我爸说你买的哪家,是不是市场门口那家。我妈说是。我爸说那家不靠谱,上次买的鱼回来就有味。我妈说那你明天自己买去。我爸说我明天去买,我买回来的肯定比你买的新鲜。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又拌起来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画面特别珍贵。一个耳朵背的老头和一个手变形的老太太,因为虾新不新鲜争得面红耳赤,但他们的腿在桌子底下碰在一起,谁也没挪开。我爸跟我妈结婚快六十年了,我从来没听他说过什么肉麻的话,连称谓都是你呀你的,不带姓不带名。但我知道他这辈子最离不开的人就是我妈。我妈替他背了那么多事,替他哭过,替他瞒过,替他养大了儿子,现在还在替他跟卖鱼的吵架。
第二天是周六,我带着我爱人和女儿去商场给我小叔挑冰箱。我们逛了好几家店,女儿跑来跑去,指着一个双开门的说这个好看,上面还能贴冰箱贴。我爱人说太大了,小叔家厨房放不下。最后挑了个中等的,银灰色的,不显脏,容量够两个人用。我把地址填好,约了第二天送货上门,付钱的时候想到那三十五万,我爸说了让我用,我用了两千多给小叔换冰箱,不知道这算不算花到了正地方。
冰箱送过去的当天下午,小叔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他明显有点激动,说建国,你搞什么名堂,买个冰箱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说叔,我爸让我买的,说您那台太老了,嗡嗡响。他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爸就是嘴硬心软,他自己咋不来买。我说他说您腰不好,让您歇着。小叔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替我谢他。
挂了电话我给我爸拨过去,告诉他冰箱送到了。他正在阳台浇花,接起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说好,送到了就行,你跟你叔说是他哥买的。我说我说了,他说谢谢你。我爸嗯了一声,说他不谢我,他不骂我就行。但我听得出来他在笑。
又过了一周,我爸突然说要把三十五万取出来,存到我跟前。我说存我这干嘛,你们自己拿着。他说你妈我俩商量了,这钱放我们手里也是放着,你帮我们理理财,赚点利息。我知道他是变着法子想给我钱,但我拗不过,最后取了一半,剩一半继续存着。取出来的那部分我没动,单独开了个户头放着,想着什么时候他们真要用钱的时候再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着十月中旬近了,我爸妈那个合办的生日一天天在眼前。我提前两周开始张罗,订了蛋糕,还特意嘱咐做蛋糕的师傅要把奶油做薄点,老人不爱吃太甜的。又买了些红纸,打算剪几个寿字贴在墙上。我爱人说你还会剪这个?我说不会,我让我妈剪,她手巧。
生日那天是个星期六,天气好得出奇。早上起来天就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我带着老婆孩子先去爸妈那儿,到了就开始忙活。我妈和小婶在厨房里煎炒烹炸,油烟机嗡嗡响着,香味从门缝里往外钻。我爸和我小叔坐在客厅里下象棋,我女儿蹲在旁边看,一会儿问一句这个是什么子,一会儿问那个能吃吗。小叔耐心地给她讲,说这个是马,走日字,你看马走日。我女儿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挂好了寿字,又把气球吹了几个,粘在墙角。我爸看了一眼说别弄那些,花里胡哨的。我说喜庆嘛,一年就一回。他嘴上嫌弃,但眼神没从气球上移开。
到了中午,菜上了一桌子,鱼虾肉蛋都有,盘盘碗碗摆满了。我妈把蛋糕端上来,是那种很朴素的款式,白色奶油,上面用红色果酱挤了松鹤延年的图案,插着两根数字蜡烛,一个八一个九。我点上蜡烛,让爸妈吹。我爸看看我妈,我妈看看我爸,两个人同时弯腰凑过去,鼓着腮帮子吹了一口。蜡烛灭了一根,另一根晃了晃又亮了。我女儿说外公外婆你们力气不够大,我来帮你们吹。她凑过去补了一口,两根都灭了。
大家鼓掌,我妈笑着说你别捣乱。我女儿说我没有捣乱,我帮你们许愿了。小叔问你怎么许的。我女儿想了想说,我替外公许愿他明年还能跟我爷爷下棋。我爸听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缺了的牙。他摸摸外孙女的脑袋,说外公明年还能下,后年也能下,你要不要学,外公教你。
我女儿说好。
切蛋糕的时候,我爸切了第一刀,然后让我妈切第二刀。他把最大的一块端起来递给了小叔。小叔没接,说哥你留着吃。我爸说不,这块给你。小叔看了他一眼,伸手接了过来,说那我吃了。他低头吃了一口,奶油沾在嘴角上,我小婶拿纸巾给他擦了一下,他嫌烦,偏头躲开,但还是让她擦了。
我看着这一幕,想起几个月前他们还隔着一道防盗门,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现在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同一个蛋糕,分同一个愿望。我小叔吃得脸上都是奶油,我爸的假牙粘了蛋糕屑,两个人都不体面,但都高兴。
吃完饭大家坐着聊天,我爸突然站起来,说有个东西给你们看。他回卧室拿出一个纸盒子,打开,是那个铁盒子,但里面的东西换了。他拿出一张照片,是他们四个人在海边的合影,我妈和小婶蹲在沙滩上捡贝壳,我爸和小叔站在后面,风吹乱了头发,背景是一片蓝汪汪的海。照片是路人帮拍的,拍得不算好,构图歪了,但每个人的脸都在笑。
我爸说我找人洗了几张,每家一张。他把照片分给我们,我接过来,看着照片上他们四个,心里特别踏实。我把照片带回家,第二天买了个相框装起来,放在客厅电视柜上。每次走过的时候看一眼,就觉得日子有奔头。
又过了一阵子,天渐渐冷了,老槐树的叶子差不多落光了,剩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打着旋往下掉。我爸那段时间精神头特别好,每天早上去公园走一圈,回来跟我妈说今天碰见谁了,谁家孙子考了大学,谁家老李头又住院了。我妈听着,偶尔插几句嘴,说人家孙子争气,咱家孙女也不差。我爸说那倒是,随我。我妈说你随你什么了,你小学都没毕业。我爸嘿嘿笑,不接茬了。
我小叔来过两回,都是坐高铁过来的,住一宿就走。他腰还是不好,走路得拄拐,但比之前好多了,脸上也圆润了些。他跟我爸在客厅里下棋,一坐就是一下午,两个人都戴着老花镜,凑在棋盘前面,杀得难解难分。我妈和小婶在旁边织毛衣,一边织一边聊以前的事,聊你奶奶当年做的腌菜好吃,聊你爷爷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骑了多少年。那些陈年旧事被她们翻出来,晾在午后的阳光里,带着一股老樟木箱子的味道。
我有时候周末过去,就坐在旁边听他们聊。他们说到我爷爷的时候会争论,我爸说我爷爷脾气好,从来没打过他。我小叔说那是你没挨过打,你跑得快。我爸说跑得快是本事。小叔说那你把本事传给你孙子了,你看你孙女跑得多快。我爸就笑,说那随我。
我女儿确实跑得快,在学校运动会拿了短跑第二名,奖状贴在墙上,我爸妈来看的时候盯着看了半天。我妈说这奖状上写的什么,我女儿念给她听。我爸说第二名啊,下次拿第一。我女儿说外公你跑得快吗。我爸说我年轻时候跑得可快了,被你太爷爷追了两条街。我女儿说太爷爷为什么要追你。我爸说因为我偷他的旱烟。我妈在旁边说你别教坏孩子。我爸说这不是教,这是说真话。
日子就这么平平稳稳地过着,冬天来的时候我爸妈把暖气烧上了,屋里暖烘烘的。我给我爸买了个新助听器,比旧的那个清楚多了,他戴上第一天听清楚了我妈在厨房抱怨他酱油买错了牌子,挺高兴的,说原来你天天在背后说我。我妈说我说你咋了,你买错了还不让说。我爸说让说让说,你以后大声说,我听得见了。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接到我妈电话,声音不太对。她说建国,你爸今天下午摔了一跤,在公园里,膝盖磕破了皮,骨头没事,去医院拍了片子。我说我马上过去。到了那儿我爸坐在床上,膝盖上缠着纱布,精神还好,看见我进来摆摆手说没事,就绊了一下。我妈在旁边站着,眼眶有点红。我说爸你以后别一个人去公园了,等我周末陪你去。他说不用,我走得稳当。我妈说你走得稳当什么,那块砖翘起来好几天了,我跟你说了别走那条路。我爸说不走那条路就得多绕两百米。我妈说多绕两百米咋了,你缺那两百米的力气?我爸不吭声了。
我看着他们斗嘴,心里有点酸。我爸的身体确实不如以前了,走路慢了,反应也慢了。他今年八十九了,再有几个月就九十了。九十岁的人摔一跤不是小事。我说爸,回头我给你买个拐杖,跟小叔一样,拄着稳当。他说我不拄,那玩意儿难看。我说难看也比摔了强。他不说话了,算是默认。
那之后我每周陪他去公园走三回,天好的时候早上八点出门,在公园里绕两圈,再在长椅上坐一会儿。他戴着新助听器,能听见鸟叫和远处打太极的音乐声。他坐在那儿晒太阳,偶尔闭着眼,脸上的褶子在光里显得很柔和。我坐在他旁边,有时候陪他说话,有时候啥也不说。
有一回他忽然睁开眼,说建国,那三十五万你取出来吧,趁我还在,看着你花。
我说爸你别说这种话。
他说不是那种意思,我是说钱花了才叫钱,放那儿是纸。你拿去把你那个车换了,你那车开了多少年了,我看着都不安全。
我说车还能开,不急。
他说你不急我急。我跟你妈这辈子就攒了这么点,不给你花给谁花。你小时候想买辆自行车我都没舍得给你买,一直记着。他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我上初中那时候特别想要一辆山地车,班里好几个同学都有,我爸看了看价格没吭声,后来给我买了辆二手的,车铃是坏的,骑起来嘎吱嘎吱响。我那时候不懂事,嫌弃了好久。现在想想他那时候跑货车一个月挣多少钱,一辆新山地车够他跑半个月的。
我说爸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
他说记着,什么都记着。欠你小叔的钱记着,欠你的自行车也记着。这辈子欠了一屁股债,能还的都还了,就剩你这桩了。
我鼻子发酸,说爸你不欠我的,你养我长大就是天大的恩了。
他摆摆手,不说了,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回家吃饭。
那年冬天快过年的时候,我拿着我爸给的三十五万里的一部分换了辆车,不大,但新的,安全性能好。我把车开到我爸妈楼下,按喇叭,我爸从窗户探头看,然后慢慢下了楼,围着车转了一圈,摸摸车头,说这个颜色好看,比原来那辆强。我说爸你上来坐坐。他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我把车开出去在小区里绕了一圈。他坐在旁边看着窗外,说视野好,坐着也舒服。我说那以后带你去远点的地方转转。他说行,等你小叔来了,一起去。
过年的时候我小叔和小婶来了,住了三天。除夕晚上我们一大家子围在一起吃年夜饭,我妈和我小婶做了十几个菜,桌子都摆不下。我爸和我小叔喝了点黄酒,脸都红扑扑的。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相声演员在台上说包袱,大家都没怎么听,就是图个背景音。我女儿穿着新衣服在沙发上蹦来蹦去,手里攥着红包不撒手。我爱人跟小婶在聊育儿经,小婶说我儿子家那个小的也皮得很,跟你家这个有一拼。我妈在旁边搭话,说皮点好,皮了聪明。
吃到一半我爸站起来,端着酒杯,说我说两句。大家都安静下来看他。他清了清嗓子,说今年过年不一样,多了两双筷子。他指指小叔和小婶,我这弟弟弟媳妇多少年没跟我们一起过年了。以前是我不对,老想着那点破事放不下。现在好了,过去了的就过去了。他举起杯子,说新的一年大家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明年还在一起过。
小叔也站起来,说哥你坐下吧,腿不好站什么站。大家笑。小叔说,我跟我哥五十年没好好说过话,今年把话说开了。我哥这个人,一辈子嘴笨,心不笨。他就是不会表达,所有的好都藏在心里。我年轻的时候不懂,觉得他看不起我,现在明白了,他是怕拖累我。他说完拍了拍我爸的肩膀,说哥,以后不用怕拖累谁,你是当哥的,拖累弟弟天经地义。
我爸眼眶红了,没说话,端起酒杯一仰头喝了。我妈在旁边递了张纸巾过去,他没接,用手背抹了一下。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厨房里我妈和小婶在洗碗,水声哗啦哗啦,两个人还在唠嗑,说着谁家的卤牛肉做得好,说着哪个超市的鸡蛋便宜。我爸和小叔坐在客厅里看春晚,小叔把拐杖靠在沙发边上,我爸把脚搁在脚凳上,两个人的坐姿一模一样,往后靠着,手搭在肚子上,连歪头的角度都像。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幅画面,突然觉得心里盛得满满的。那些年错过的,好像在这个冬天都补回来了。虽然补得有点仓促,但好过永远不补。
过完年没多久,我小叔又来了,这次是他一个人,说是想在这边住几天,跟我爸下棋。他在家里住了四天,每天吃完早饭两个人就摆开棋盘,中午歇会儿,下午接着下。我妈说你们两个老头子也不嫌闷。我小叔说下棋不闷,比我那电视好看。我妈说那你们下吧,中午想吃什么。我爸说吃饺子。我妈说又吃饺子,昨天不是刚吃过。我爸说昨天是猪肉白菜的,今天吃韭菜鸡蛋的。我妈说韭菜鸡蛋不行,你最近胃不舒服。我爸说那换个三鲜的。两个人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还是按我妈说的包了三鲜的。
我小叔走的那天我爸送他,这回没送到楼下,送到了小区门口。我正好去接他,远远看见两个老头站在路边,我爸把小叔的拐杖递给他,小叔接过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说了几句话,声音小听不清,然后小叔上了出租车,我爸站在路边看着车走了才转身。
我开到他旁边,问爸,你跟小叔说什么了。
他坐上车,系好安全带,说没说什么,就说了句保重。我说没说别的?他想了想,说我说了句谢谢。谢他来看我。我说他没说什么吗。我爸说他说兄弟之间不用说谢。然后他笑了笑,你小叔那个人,一辈子嘴硬,但心软。
我看他笑了,也就没再问。开车回去的路上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打盹还是在想什么。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一根一根都是亮的。
春天来得慢,但终究来了。老槐树又冒出了新芽,嫩黄嫩黄的,一小簇一小簇攒在枝头。我爸每天早上还是会去公园,我给他买了根带坐凳的拐杖,走累了可以撑开坐着歇会儿。他开始不情愿,说拄着显老。我说你本来就老了,还怕显。他没话说了,乖乖拄着出门。有时候我在阳台上看着他下楼的背影,慢慢挪下去,拐杖敲在楼梯上有节奏地响,一哒,一哒。那个背影比以前驼了些,步子也小了些,但稳稳当当的。
我妈的身体倒是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手疼得厉害,关节炎犯了,早上起来手指僵得伸不直,得用热水泡一会儿才能活动。我看在眼里,跟她商量请个钟点工帮忙做饭打扫,她说不用,你爸嘴刁,别人做的饭他吃不惯。我说那我来做,我下班过来。她说你工作那么忙,别折腾。后来还是拗不过我,请了个阿姨每周来三次,帮忙打扫卫生做做饭。我妈一开始不习惯,总在旁边站着看,后来慢慢也放了手,阿姨做饭的时候她就在客厅跟我爸看电视。
我爸耳朵不好,看电视得开字幕,我妈就给他念,念得慢了他说你快点,念得快了他说你刚才念的啥我没听清。我妈气得把遥控器一撂,你自己看。我爸嘿嘿笑,说你念得好,你接着念。我妈白他一眼,又把遥控器拿起来继续念。
这些小事情我看着,觉得特别踏实。日子就是这些鸡毛蒜皮堆起来的,没有惊天动地,但每一件都真实。
四月份的时候我小叔来电话,说他和婶子想去看看我爸,问我们方便不。我说方便啊,随时来。过了两天他们到了,这次住了一个星期。我爸每天带着我小叔去公园,两个老头拄着两根拐杖,慢慢走在晨光里,边走边唠。路过的人大概觉得这两个老头感情好,每天结伴,其实中间隔着五十年没说透的话。但那些话现在正一句一句地被重新说出来,在公园的小路上,在棋盘边上,在餐桌两头。
有一天下午我下班过去,推开门看见我爸和小叔坐在阳台上,老槐树的新叶子遮了一半的阳光,碎碎的光斑落在地上。我爸指着树顶上的一个鸟窝,说那是斑鸠,年年都来。小叔眯着眼看,说怎么看着像喜鹊。我爸说不可能是喜鹊,喜鹊的窝是圆顶的。小叔说你还懂这个。我爸说我在这儿看了三十年了,什么都看过。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打扰他们,转身去了厨房帮我妈择菜。我妈说今天做个红烧肉,你爸念叨好几天了。我说他牙口不好能咬动吗。我妈说炖烂点就行,他吃不了肥的,给他挑瘦的。我嗯了一声,帮她把肉切成块。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小叔突然说,哥,我跟你说个事。我爸抬头看他。小叔说我和嫂子的生日也快到了,今年我们想和你们一起过。我妈愣了一下,然后说我记着呢,你嫂子的生日在五月,你的在七月,咱凑个中间日子,六月。小叔说行,六月好,不冷不热。我爸在旁边没说话,但我看他嘴角是翘着的。
吃完了饭小叔帮着我妈收碗,我爸坐在藤椅上,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今年生日都提前过完了,还有啥盼头呢。我妈在厨房听见了,大声说你盼着明年啊,明年有你九十的整寿。我爸说那还有大半年呢。我妈说大半年咋了,你等不起?我爸说等得起等得起,我就是随便说说。小叔端着碗进了厨房,悄声跟我妈说,我哥就是想热闹。我妈说你跟他过了一辈子还不了解他,他就是嘴欠,心里美着呢。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的对话,忍不住笑出了声。我爸扭头看我,说你笑什么。我说没笑什么,就是觉得高兴。他说高兴什么。我说高兴你们都在。
他看看我,没说话,但伸手拍了拍我膝盖。
那一拍很轻,但我感觉到了一股温度,从膝盖一直暖到胸口。我忽然想起几个月前那个下午,我妈在阳台上拉着推拉门,跟我交代那三十五万的事。那时候我感觉像接了一个重担,不知道该怎么挑,也不知道挑到什么时候是个头。现在我明白了,那个担子不是要我挑起来的,是要我一步一步放下去的。放下去之后轻了,透了,能看见前面有光了。
五月份我小叔和小婶来一起过了生日,赶在六月的中间,两家人凑在一起,又吃了一顿饭。这次人更多,我堂弟也带着老婆孩子来了,从市里开车过来的,一大家子热热闹闹把屋子挤得满满的。我爸高兴得话多了不少,拉着我堂弟问这问那,工作累不累,孩子上几年级了。我堂弟一一答着,他小时候我爸也抱过他,后来两家生分了就没什么来往了。如今重新坐在一起,居然没什么生疏感,血缘这东西挺奇妙的,隔着多少年再见面还是能接上。
我爸和堂弟聊着,我小叔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你别问他了,他自己那点事还没捋清楚呢。我爸说人家比你强,人家好歹有班上,你天天在家蹲着。小叔说我这叫退休,你懂什么。两个人又拌起嘴来,堂弟在旁边笑,说他爸就这脾气,跟谁都能犟两句,没想到跟我大伯也犟。
堂弟媳跟我爱人聊育儿,说孩子补课的事,问哪个老师好。我爱人给她推荐了几个,两个人加了微信。我女儿和堂弟的儿子年龄差不多,一个三年级一个四年级,凑在一起玩了半天游戏,谁输谁赢不重要,反正都高兴。
那天走的时候天都黑了,我爸站在门口送他们,小叔走在最后,回头说哥你进去吧,风大。我爸说嗯,你们慢点开。小叔说知道了,你回吧。我爸没回,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下楼。楼梯间灯坏了还没修,我小叔拄着拐杖摸黑下台阶,我堂弟在前头用手机照着亮。我爸探着身子看了好久,直到拐角处那点亮光彻底消失了才关门。
回了屋他坐到藤椅上,长出了口气,说今天热闹。我妈从厨房出来,说热闹吧,明年更热闹。我爸说那必须的,明年九十了,得大办,把能请的都请来。我妈说行,你说了算。
我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我爸变了。以前他什么热闹都不凑,谁家有事他能躲就躲,过年走亲戚也是能推就推。现在他主动说要把能请的都请来。那个把自己关了五十年的门,终于打开了,不仅让他弟弟进来了,也让外面的风进来了。
又过了一阵子,六月中旬了,天气热起来,老槐树的叶子浓密得遮住了半边阳台。我爸每天早上照例去公园,但时间短了,走一圈就回来,说天热了走不动。我妈给他熬绿豆汤,放冰糖,晾凉了搁冰箱里,下午热的时候端一碗给他。他坐在风扇底下喝绿豆汤,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他戴着助听器能听见,边喝边看。
有天晚上我过去,发现客厅的电视柜上多了一个相框,里面是我爸妈年轻时候的结婚照,黑白的,我妈梳着两条辫子,我爸穿着中山装,表情都有点僵,像是被摄影师喊了茄子才挤出来的笑。我说这张照片哪来的。我妈说从老相册里翻出来的,你爸非要摆出来。我爸在旁边哼了一声,说那是我最好看的一张照片。我妈说那你现在怎么不好好看了。我爸说我老了,老了能好看吗。我妈说老了也好看。我爸不说话了,低头喝汤,但我看见他耳朵根红了。
我晚上走的时候跟我妈在门口说了会儿话,我妈说建国,你爸最近心情好多了,夜里睡得也踏实,以前老做噩梦,说梦见你奶奶,梦见他弟弟,现在不怎么做了。我说那就好。我妈说那三十五万的事你别往心里去,钱就是给你花的,你不花你爸心里不踏实。我说我知道了,妈。
她拍拍我的胳膊,说回去吧,早点睡。我走了几步回头,她还站在门口,围裙都没解,灯光从她背后照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突然跑回去抱了她一下,她愣了一愣,然后拍拍我后背,说多大了还撒娇。我说没撒娇,就是想抱。她笑了,说行行,抱完了快回去。
那天晚上开车回家的路上,我放着音乐,车窗开着一点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夏天的潮热。我想着这半年发生的事,从我妈在阳台上的那番话开始,到我去市里找我小叔,到我爸自己去了市里,到四个人去看了海,到生日、过年、春天、夏天。每一件事情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连在一起就成了一条完整的路。我爸走了五十年的死胡同,终于拐了个弯,看到出口了。
我有时候想,如果没有那三十五万,如果没有我妈在阳台上的坦白,如果没有我硬着头皮去找小叔,这一切会不会还是老样子。我爸继续坐在藤椅上看电视,我小叔继续住在市里那个老小区的四楼,两个人隔着一道防盗门,谁都不先迈步。那三十五万像一把钥匙,也像一个借口,给了我们所有人一个打破僵局的理由。但其实真正需要打破的从来不是钱的问题,是面子,是自尊,是那句说不出口的对不起。
我爸说过,欠了的东西要自己去面对,没人能替你。后来他又说过,有些话憋着不说,你以为是为了别人好,其实是怕丢自己的脸。这两句话我记在了心里。我想着等我女儿长大了,我也要告诉她同样的话。有些债是要还一辈子的,不是钱债,是情债。还钱容易,还情难。但你只要能迈出那一步,哪怕走得再慢,哪怕中间隔了五十年,总比永远站在原地强。
七月份的时候,我小叔过了生日,七十四了,比我爸小了整整十五岁。其实不是小叔,是我爸年轻的时候记错了,把户口本上的出生年份报大了一年,将错就错了一辈子。这是我妈后来跟我说的,说那时候改户口的手续麻烦,我爸嫌费事就没改,反正也不耽误什么。所以严格来说我爸是八十八,但户口本上八十九,叫着叫着也就习惯了。我妈说这事的时候笑着,说咱家就你爸最糊涂,把自己多报了一岁都不知道图什么。我爸在旁边听见了,说我图个早退休。我妈说那你退了没。我爸说退了。我妈说你退什么了,你跑货车跑到六十五。我爸说那也早了五年。两个人又杠上了。
八月份的时候我女儿放暑假,我带着她去我爸妈那儿住了几天。她跟她外公外婆睡一个屋,打地铺,铺了厚毯子。晚上我女儿跟他们讲故事,把学校里的老师同学一个一个介绍了一遍,我爸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我女儿说外公睡了啊,我妈说你外公耳朵背,你别管他,他听不见你说啥。但我爸在梦里笑了一下,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九月份天气转凉,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发黄了,一片两片地往下掉。我爸站在阳台上看落叶,我走过去陪着他。他说建国,你看这叶子,从发新芽到落光,也就半年功夫。我说是啊,日子过得快。他说快了好,快了就少想事。我问他你现在还想什么事。他想了想,说想你奶奶。她走得太早了,要是活到现在,也一百多了。说她以前坐在这个阳台的位置纳鞋底,一坐就是一下午,你小叔在旁边写作业,我在外面跑车,回来吃她做的面疙瘩汤。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把什么惊醒了。
我说爸,奶奶要是知道你现在跟小叔和好了,她肯定高兴。
他点点头,嗯,会的。然后他安静了一会儿,说建国,你替爸办件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等你小叔下次来的时候,你带我去趟你奶奶的坟上,这次我们一起去。
我说好。
九月下旬我小叔来了,我们挑了个周末,开车去了郊区的公墓。那天天气阴,没有太阳,风不大,山上很安静。我爸捧着两束菊花走在前面,我小叔拄着拐杖跟在后面,我在最后面拎着香和纸钱。上山的台阶不长,但两个老头走得很慢,走几步歇一歇。我爸怕我小叔累,说慢点走不急。我小叔说你先走,我跟着。我爸说一起走。两个人并排,一个左脚一个右脚,慢慢往上挪。
到了坟前,我爸把花放下来,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我小叔也点了一炷,插在旁边。两个人站在墓碑前面,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香的青烟吹斜了,绕在碑前的石栏上。
我爸说,妈,我带弟弟来看你了。以前没来,是我不对。后来想通了,今天来了。
我小叔在旁边没说话,但我看见他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我在后面站着,看着我爸弯腰把墓碑前的杂草拔了拔,又用袖子擦了擦碑上落的灰。他擦得很仔细,一下一下的,像在擦什么珍贵的东西。擦完了直起身,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头说走吧,风大。
下山的时候他走前面,我小叔走后面,两个人还是一步远的距离。走到一半我爸突然停下来回头,伸手扶了我小叔一把。我小叔没躲,把胳膊搭了上去,两个人就这么搀着走完了剩下的台阶。
到了山脚下我打开车门,让他们先上。我爸坐进副驾驶,我小叔坐在后面,系好安全带。我绕到驾驶座,发动车之前回头看了一下,两个人都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车开起来以后,我爸忽然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奶奶以前总说我跟你小叔像两根筷子,少一根都不行。我小叔在后面说,现在两根筷子又凑齐了。我爸没接话,但我在后视镜里看见他嘴角动了。
那段路开得很慢,因为两个老人在车上,我开得稳当。路两边的树已经开始变色了,绿的黄的红的混在一起,秋天就快到头了。再过一阵子就要入冬,老槐树要光秃秃地站上几个月,然后等来年春天又冒新芽。
我现在坐在家里的书房里写这些。外面天已经黑了,秋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有点凉。桌上的台灯亮着,照在白纸上,我把这段时间的事一样一样记下来,像存钱一样存着。存给谁呢,存给自己,也存给我女儿。等她长大了,会知道她外公和她叔公之间发生过什么,又是怎么好的。会知道她外婆在阳台上说那番话的时候手一直攥着围裙兜。会知道她外公带着那个铁盒子坐了五十年火车,最后终于把它递到了该给的人手里。
那三十五万现在还在银行里,分了两笔,一笔定期一笔活期。我爸隔三差五就问我钱用了没,我说用了用了,买了个车,还剩好多。他说那你再买点啥,别留着。我说留着给你和我妈旅游。他说不旅游了,腿走不动了。我说那就存着,等你外孙女上大学。他想了想说那也行,供她读书。
我女儿才四年级,离上大学还早。但我爸已经在盘算了,说等她考上大学要给个大红包。我妈说你能活到那时候吗。我爸说我努力活。我妈说你努力有什么用,你得听医生的,按时吃药。我爸说药吃了,天天吃。我妈说那你少抽点烟。我爸说我不抽了。我妈说你昨天还抽了半根。我爸说那是客人给的,不接不礼貌。我妈说什么客人,你小叔算哪门子客人。我爸说弟弟也是客人。我妈气得没法儿了,说我跟你说不通。
这些话每天在我耳边响着,我听着听着就习惯了,要是一天听不着反而空落落的。
我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边。今晚月亮很好,挂在楼顶上方,圆圆的,亮亮的。楼下那棵老槐树在月光里投下一大片影子,枝桠上的叶子还挂着大半,被风吹得微微晃。我想着我爸以前天天站在这棵树下看,看了三十多年,他到底在看什么呢。现在我大概知道了,他在看时间怎么走的,看叶子怎么落的,看他自己的念想怎么变淡的。他看了那么久,看到最后发现该看的不是树,是人。是那个跟他共享一半血脉的人,是那个隔着一道门站了五十年的弟弟。
我收回目光,关上台灯,走出书房。客厅里我爱人还在看电视,我女儿已经回房睡了。我走过去在我爱人旁边坐下,她靠过来,说你今天写什么了。我说写点东西,留着以后看。她没追问,说厨房有苹果,给你留了一个。我说等会儿吃。电视里播着什么综艺节目,主持人笑得很大声,我爱人也跟着笑。我靠在沙发靠背上,觉得浑身上下哪哪儿都舒坦。
明天周末,我打算去爸妈那儿,带他们去菜市场转转。我爸最近爱吃鱼,说买条鲈鱼回来蒸,我妈说鲈鱼贵,买鲫鱼就行。我爸说鲫鱼刺多,我牙不好吐不了刺。我妈说那你别吃了。两个人肯定又要争一番,最后多半还是买了鲈鱼。争归争,买归买,这就是他们的日子。
我闭上眼睛,眼前的黑暗里浮现出那片海。蓝汪汪的,我爸说的。他这辈子跑货车走了那么多地方,黄土高坡,戈壁滩,大平原,他说他什么都见过,但他没见过海。他第一次看见海是在八十九岁,跟他弟弟一起。海浪声跟他想象的不一样,他说以为会更大声,结果很轻,轻得跟风吹树叶差不多。他这么跟我说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他其实早就听过海的声音,在铁盒子里,在那张借条后面,在每年奶奶忌日他一个人去坟上的路上。只是那时候他不知道那就是海浪,现在知道了。
我睁开眼,电视还在放着,我爱人的呼吸均匀地靠在我肩膀上。窗外月亮升高了些,从窗户右上角移到正中间了。我轻轻拍了拍我爱人的手,说睡吧,不早了。
她关了电视,我们一起回卧室。经过女儿房间的时候我照例看了一眼,她这回把被子裹得很严实,只露出半个脑袋,呼吸声轻轻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一小块白亮亮的光。我关好门,回到自己房间躺下,脑子里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最后定格在我爸站在海边的那张照片上。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眯着眼看远处,嘴角弯着。那个笑我见过,在他看老槐树的时候见过,在他下棋赢了小叔的时候见过,在剥橘子给我女儿的时候见过。那是他卸了重担之后的笑,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终于闭上眼睛,让那些画面沉下去,沉进一个安稳的、什么梦都没有的夜里。窗外的风还在吹,老槐树的叶子偶尔响一声,像有人在轻轻翻书。翻过去的是五十年沉甸甸的日子,翻开来的是往后每一个轻快的天亮。
那段日子之后,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个周末不管多忙,都要去爸妈那儿坐一坐。有时候带着我爱人和女儿,有时候一个人去。去了也不干什么,就是陪着他们吃顿饭,听他们拌几句嘴,看看我爸在阳台上侍弄那些花花草草。那些花都是普普通通的品种,吊兰、绿萝、一两盆月季,养在旧陶盆里,土的表面结了一层白碱。我爸给它们浇水的时候特别耐心,小喷壶举得高高的,水雾从壶嘴里散出来,细细地落在叶子上。我妈总说那几盆花半死不活的,你爸就是闲的。我爸不听,该浇还是浇,偶尔还用手擦擦叶子上的灰。
有一天下午我过去,推开门就听见我爸在客厅里喊我,建国你来,你小叔给我寄了个东西。我走过去,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了,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照片是我小叔坐在他们市里那个老小区的阳台上拍的,背后是密密麻麻的楼房和一小块天空,他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深蓝色夹克,手里举着一根烟,没点,就是夹着。他对着镜头笑,那个酒窝又明显了些。
信是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笔画有些抖。我爸把信递给我,说你帮我念念,我这老花眼看不清。我接过来,凑近读。小叔在信里说,哥,照片收到了吧,你让建国寄给我的那个新相框我挂墙上了,挂在咱俩那张老照片旁边。冰箱用着挺好的,声音小,不嗡嗡了,你嫂子说比原来那个好十倍。她让我谢谢你,我说我哥听不见谢谢,他耳朵背。你耳朵还背吗,新助听器好使不。我腰最近还行,没怎么疼,每天下楼走一圈,走到小区门口那个卖豆浆的摊子那儿就回头。你春天来的时候咱俩再去公园走一圈,这次我争取多走半圈。信的最后写着,天冷了多穿点,别让你嫂子操心。
我爸听我念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又从信封里把那张照片抽出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说你小叔的字还是那么难看,跟我一个样。我说爸你回信了吗。他说回了,昨天写的,让你妈去邮局寄了。我说你写了什么。他想了想,说就写了点家常,让他按时吃药,别老坐着下棋,起来活动活动。我问他写了多久。他说写了一下午,字写得不好看,撕了重写了好几回。
我想象他趴在饭桌上,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地写信。他这辈子写过的字大概不超过一千个,年轻时候跑货车顾不上写,老了更不写了。但为了给他弟弟回封信,他能趴一下午。那封信寄出去的时候应该折得整整齐齐,塞进信封里,贴上邮票,我妈帮他封了口,他又打开看了一遍才交给她。
天越来越冷了,我爸妈把暖气烧上以后就不怎么出门了。我爸的公园晨练也停了,改成在客厅里绕圈走,从阳台走到厨房再走回来,一趟大概二十几步,走十趟算完成任务。我妈在旁边数着,走到第六趟就开始报数,说你还有四趟,别偷懒。我爸说我没偷懒,我走得好好的。我妈说你走快两步,磨蹭什么呢。我爸说快了膝盖疼。我妈说那你慢点走,走完得了。我爸说你这人真难伺候,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我妈说你嘴还硬,走你的吧。
我看着他们这样,心里踏实。这种日常的、无意义的争吵,在我小时候觉得很烦,觉得他们怎么什么都争。现在觉得那是他们之间独特的交流方式,声音大了不代表生气,声音小了也不代表和好。他们用六十年磨合出了一套外人听不懂的语言系统,一句你嘴还硬和一句走你的吧,里面装的东西比年轻人说一百句甜言蜜语都多。
十二月初的时候下了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覆在地上,第二天就化了。但那天早上我爸特别兴奋,穿好棉袄棉裤要下楼看雪,我妈拦不住,说地上滑你摔了咋办。我爸说我拄着拐,怕什么。我正好过去,就陪着他下了楼。他在单元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地上那层快要化完的雪,说今年雪来得早。我说是啊,才十二月就下了。他说你小时候有一年雪特别大,堆了个雪人,比你人还高,第二天太阳一出来就化了,你哭了一整天。我说我不记得了。他说你不记得我记得,那时候你才五六岁,穿着你妈给你织的红毛衣,袖子长出一大截,雪人化了以后你蹲在那一滩水跟前哭了多久啊,我拿热毛巾给你擦脸,你推开我说不要不要,我的雪人没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还看着地上,声音平平的,像是在描述一件昨天刚发生的事。我站在他旁边,忽然觉得我五六岁的那个下午,我爸蹲在融化的雪人旁边哄我的画面,在我记忆里是模糊的,在他记忆里却是清清楚楚的。他记住的东西我忘了,我记住的东西他也许也不记得了。我们各自从同一个日子里捡了不同的碎片,拼成了各自的故事。
雪化完之后天更冷了,老槐树的叶子彻底落光了,枝桠光秃秃地戳在灰色的天空里。我爸那阵子感冒了一次,发了低烧,躺了两天。我妈急得不行,让我请假带他去医院。他不想去,说就是个小感冒吃两天药就好了。我妈说你吃个屁,药都没按时吃。我爸说你什么时候看见我没吃了。我妈说我天天看着你,你前天晚上就忘了。我爸不说话了,乖乖吃了药躺回去。
我坐在他床边,他半靠着枕头,脸色有点苍白,但精神还行。床头柜上摆着那个海螺,他伸手拿过来放在耳边听了听,说这里面的声音好像大了点。我说爸你难受不。他说不难受,就是浑身没劲儿。我说那你好好躺着,别乱动。他说我知道,你妈念叨我一上午了。他停了一下,说建国,你说人老了是不是都这样,一场小病就觉得天要塌了。我说不会的,你身体底子好。他笑了笑说底子再好也扛不住岁数,我这都奔九十的人了,往后的日子数着过了。我听着心里发紧,说爸你别这么说,你还能活好多年。他说好多年是多少年,我不用活好多年,活到看着你闺女上大学就行。
我说那肯定能,她这才四年级,你加把劲。
他说行,加把劲。
后来那场感冒过了三四天就好了,我爸又开始在客厅里绕圈走,一圈一圈的,从阳台到厨房,再从厨房回阳台。我妈把地拖得干干净净,怕他滑倒。他走完十圈坐下来喘口气,说我今天多走了一圈。我妈说你吹牛,我数着呢,正好十圈。我爸说那一圈没算,我中间接了个电话。我妈说谁给你打电话了。我爸说推销保险的。我妈说那你跟他聊了一圈。我爸说聊了一会儿,反正也没事。
元旦的时候小叔和小婶又来了,这次还带了我堂弟一家。两家人凑在一起跨年,屋子里暖气烧得足,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我女儿和堂弟的儿子在客厅里追着玩,嗷嗷叫着从这头跑到那头,我妈在后面喊别跑了别跑了楼下邻居该找上门了。两个小孩不听,继续跑,后来被我爱人和堂弟媳一人一个按住塞到了沙发上。
那天晚上我爸心情特别好,喝了两杯黄酒,脸都红了。他拉着我小叔说话,说去年这时候咱俩还隔着电话拜年呢,今年能坐一起喝酒了。小叔说那明年还坐一起,年年坐一起。我爸说那必须的。然后他站起来,举着酒杯说,新的一年,咱们全家都好好的,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他没说太多,就这几句,但大家都鼓掌。我妈在厨房里听见了,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出来,说听见了听见了,快来吃饺子,韭菜猪肉的,你小叔爱吃。
我小叔夹了一个咬了一口,说烫。我小婶说烫你慢点吃,谁跟你抢。小叔说就抢,反正就这一盘。我爸把自己那盘往他跟前推了推,说这盘也给你。小叔说你吃你的,我够了。我爸说那你再喝口汤,我妈熬的排骨汤,放了大枣,甜丝丝的。小叔端起来喝了一口,说好喝,嫂子你手艺见长。我妈说那是,练了一辈子了。
那天晚上散得晚,小叔他们住在了我爸妈那儿,打了地铺,铺了三层被子。我临走的时候我爸送我下楼,他穿着棉袄站在楼道口,说路上慢点,雪化了路滑。我说知道了爸你上去吧。他说我看你走。我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他,他站在路灯底下,棉袄的领子竖着,双手揣在兜里,脸上的皱纹在灯光里显得深,但眼睛是亮的。我朝他挥了挥手,他点了点头,转身慢慢上楼了。
车开出去一段我停下来,从后视镜里看那栋老楼,我爸妈那个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远远看着像一小块融化的糖。那盏灯亮了几十年了,我小时候放学到家看见它就知道家里有人,长大了每次回来看见它就知道他们在等我。它从来没灭过。
一月中旬的时候有天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建国你明天来一趟,你爸有点不对劲。我问怎么了,她说今天下午开始他一直念叨以前的事,翻来覆去说,说他在老家放牛的事,说你奶奶给他做布鞋的事,说的话颠三倒四的,有一句没一句。我说是不是累了。她说不是累,我看着不像,他以前不这样。
第二天一早我就过去了,推开门看见我爸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个海螺,但没有往耳边放,就是攥着。他看见我进来,说建国来了啊,你吃早饭没。我说吃了。他说你妈熬了粥,你喝一碗。我说我真吃了。他点点头,又开始翻那本旧相册,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张照片说,你看这是谁。我凑过去看,是个年轻女人,梳着短发,怀里抱着个婴儿。我说不认识。他说这是你奶奶,抱着你小叔。我仔细看那张照片,跟印象里那个老年的奶奶确实不太像,但眉眼之间有一点影子。
我说爸你昨天念叨了一下午,是不是想奶奶了。
他说可能吧,这两天做梦老梦见她,梦见她还住在老家的土坯房里,灶台上坐着一锅面疙瘩汤,我放学回去她就盛一碗给我,说我儿子回来了,饿了吧快吃。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神看着前方,不是在看我,像是看着另一个空间里的什么东西。然后他回过神来了,说我就是瞎琢磨,没事。
但我心里不踏实,跟我妈商量了一下,第二天带他去社区医院看了看。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年纪大了,脑供血有些不足,偶尔会出现短暂性的记忆混乱和情绪波动,开了点改善循环的药,让注意保暖,别让老人一个人长时间待着。我妈听了点头,说那我多跟他说说话。医生说多说说话好,陪他说说以前的事,他愿意说就让他说。
回去的路上我爸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不说话。我开得很慢,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说建国,我有时候觉得过去的事比眼前的事还清楚,小时候的事记得清清楚楚,昨天中午吃的什么我记不住了。我说那是因为小时候的事有意思,长大了的事没意思。他想了想说,那倒是,小时候确实有意思。
那天晚上我留在爸妈那儿吃饭,我妈炒了几个家常菜,我爸食欲还行,吃了大半碗饭。吃完了他坐在沙发上,我女儿打视频电话过来,他接了,对着屏幕乐呵呵地看外孙女表演背课文,背到一半卡住了,他还在旁边提醒,说下一句是春眠不觉晓。我女儿说外公你怎么知道。他说你妈小时候也背这个,背了好几天才记住。我女儿说那外婆也笨。我妈在旁边听见了,说你才笨,你外公瞎说的。电话两头的人都笑了。
日子又慢悠悠地往前走,春节临近了,路上的红灯笼挂起来了,街边的店铺里放起了喜庆的音乐。我爸妈今年没什么特别要准备的,因为小叔一家说要过来过年,我妈说菜做简单点,人齐了就行。我爸说那不行,过年嘛,得多做几个菜。我妈说那你来帮忙。我爸说我帮忙看着,你来做。我妈说你看个屁,你坐那儿别添乱就行。
我今年买了特别多的年货,水果零食饮料把后备箱塞得满满的,拉到爸妈那儿堆了一桌子。我妈说买这么多吃不完,我说慢慢吃,放到正月十五。我爸从桌子底下抽出一瓶酒,说今年喝这个,你小叔上次说想喝点好的,我买了一瓶。我拿过来看看,是瓶老牌子的白酒,不算贵但也不便宜,我爸平常自己舍不得喝这种。我说爸你挺有心。他说那不是,他说了一嘴我就记住了。
除夕那天小叔他们上午到的,一家子热热闹闹进了门。我小叔瘦了点,但精神不错,拐杖换成了一根新的,说旧的磨短了。我爸打量了他一眼,说你头发又白了不少。小叔说你也没黑啊,咱俩谁也别说谁。两个老头一见面就开始互相损,损完了又笑得满脸褶子。
那天晚上我们围了两桌,大人在客厅,小孩在阳台那间小屋里单独开了一桌。菜摆满了,鱼、肉、鸡、虾,还有我妈做的拿手红烧肉和糖醋排骨。我爸跟我小叔坐在一起,两个人面前各放了一个小酒杯,倒上了那瓶好酒。我爸端起来闻了闻,说香。小叔说我尝口,抿了一下,点点头说不错。
酒过三巡,我爸的脸上泛了红,话也多了起来。他开始讲小时候的事,讲他们两个在老家后面的河里摸鱼,摸了一下午摸到了三条小鲫鱼,拿回去给我奶奶,我奶奶用葱花炖了一锅,鲜得舌头都快掉了。小叔在旁边补充,说那三条鱼有一条是死的你忘了,摸上来就是死的。我爸说不可能,我记着都是活的。小叔说活的能翻肚皮吗。我爸说那是它累了翻个身。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旁边的人听着直笑。
后来我爸说到了他跑货车的那些年,说冬天跑东北,车窗上结的冰比手指头还厚,方向盘冷得戴两层手套都握不住。小叔听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我那会儿在家里也冷,租的平房没暖气,你嫂子冬天坐月子在屋里生炉子,烟囱漏烟,呛得直咳嗽。我爸的手停了一下,放下筷子说那时候我不知道,你也没说。小叔说跟你说啥,你跑车跑得人影都见不着。我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受委屈了。小叔摆摆手说都过去了,那炉子后来换了个好的,不漏烟了。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我妈说过的话,说小叔结婚那年我爸借的那两千块没还上,小叔的婚房是租的,家具是借的,连件像样的家电都没有。那时候我爸在外面跑车,我妈在家里带我的同时还在缝纫社接活,钱紧得掰成两半花。他们不是不想还,是真的拿不出来。等我爸后来凑了两千五去还的时候,小叔已经不需要那笔钱了。他需要的是在他最难的时候他哥能站在他身边,哪怕说一句实话。可他哥没说,他哥选择沉默,用沉默扛着愧疚,也把弟弟推远了。
年夜饭吃到了快十点,饺子上了两盘,一盘三鲜一盘韭菜鸡蛋。我爸吃了三个就放下了筷子,说饱了。我妈说你再吃两个,大过年的不吃完不吉利。我爸说那再吃一个,又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小叔在旁边看着他,说哥你慢点吃。我爸说吃快了噎得慌。两个人又沉默了,但那种沉默跟从前不一样,从前是隔着一堵墙的沉默,现在两个人就坐在一张桌子上,中间隔着半盘饺子的距离。
春晚还在演着,我女儿和堂弟的儿子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一个歪在左边一个歪在右边。我把他们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出来的时候看见我爸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远处零星的烟花。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说今年的烟花不多。我说比去年少,可能大家都不爱放了。他说嗯,空气不好。然后他喝了口茶,说建国,谢谢你。
我说爸你谢我什么。
他说谢谢你去年听了你妈的话,去找了你小叔。要是没有你,我跟你小叔现在还隔着那道门。是你把门推开的。
我说那也得你自己愿意走过去才行,我就跑了个腿。
他说跑腿的人是他,走那条路的是我。我年里头一直在想,要是没有你那一趟,我现在坐在藤椅上想的是什么。可能是那个铁盒子,可能是那两千块钱,可能是你小叔隔着防盗门说的那句不是钱的事。这些事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十年了,今年终于不转了,空了。他说完在栏杆上磕了磕茶杯里的茶根,转身回屋了。
我站在阳台上多待了一会儿。夜风有点凉,远处又炸了一朵烟花,绿莹莹的,在半空中散开,然后慢慢暗下去。楼下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夜色里像一幅水墨画的线条。我想着我爸说的那句空了,不是空空荡荡的空,是清空了的空。把那些压了几十年的东西倒出去了,心里腾出了地方,就能装点别的了。
新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我还在阳台上,屋里传来电视里主持人的倒计时声,然后是一阵欢呼。我转身回屋,看见我妈和小婶在厨房煮新年的第一锅汤圆,我爸和小叔坐在沙发上,一人捧一碗,热气腾起来把眼镜片都蒙白了。小叔摘了眼镜擦,我爸没摘,就着白乎乎的镜片咬了一口汤圆,说黑芝麻的。小叔说废话,花生的是黄色的,你连这个都分不清了。我爸说我能分清,我故意的。
那天晚上他们闹到快一点才各自回房。我帮着我妈收拾了桌子,把剩菜归进冰箱,把碗筷洗好沥干。我妈坐在凳子上揉膝盖,说站久了腿酸。我说妈你早点去睡。她说嗯,你也去睡,客房铺好了新床单。
我走进客房,是原来那间次卧,床单确实换了新的,浅蓝色,带着洗衣液的香味。我躺下来,外面的烟花声渐渐稀了,最后彻底安静了。窗外的路灯还在亮着,在窗帘上投下一道橘黄色的光影。隔壁房间传来我爸的打鼾声,均匀的,沉稳的,一下接一下。我妈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声,嘟囔了句什么,鼾声停了两秒又接上了。
我在黑暗里笑了笑,闭上了眼。
年后日子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二月底老槐树就开始冒新芽了,嫩嫩的绿点一个个从枝头钻出来,像给那副水墨画点了颜色。我爸又开始去公园了,虽然还是冷,但他穿得厚,戴着帽子和围巾,拄着拐杖慢慢走。我有时候陪他去,他走着走着就停下来,指着路边的一棵桃树说,你看这棵去年开了好多花。我说今年应该也会开。他说嗯,到时候带你小叔来看。
三月中旬的时候我小叔来了,这回没住几天,住了两天就走了。临走那天下午天气好,我爸带他去公园看那棵桃树。还没开,但花苞鼓鼓囊囊的,估计再过一周就能炸开了。两个老头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半天,我小叔说这个品种应该是碧桃,开出来是粉色的。我爸说管它什么颜色,好看就行。小叔说你不讲究。我爸说讲究那个干嘛,开花了看花,没开花看树。
我小叔走的那个晚上,我爸坐在客厅里看相册,翻到那张海边合影的时候停了很久。我妈在旁边织毛衣,针线穿梭的声音细碎绵密。我爸说等天再暖和点,咱四个再去看回海吧。我妈头也没抬,说行啊,你安排。我爸说那得问问你小叔有没有空。我妈说他天天都有空,退休了嘛。我爸说那得问问你弟媳妇,她说了算。我妈笑了,说你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我爸没说话,但那表情透着点得意。
那段时间我工作上忙了一阵,有半个月没怎么过去,周末都是打电话问问。我妈说没事,你爸好着呢,天天念叨你什么时候来。我说下周末一定去。我妈说你别有压力,他就是念叨,你来了他也念叨你。我说我知道。
等我下周末过去的时候,推开门吓了一跳。客厅里变了样,墙上贴了几张新画,山水画那种,我爸说是小叔寄来的,他自己画的。我凑近看了看,画得不算好,山不山水不水的,但落款端正,写着弟某某于某年某月。我爸说你看这山,画得多有气势。我说还行。他说什么叫还行,你小叔练了半年才画成这样。我说那挺有毅力的。我爸说那当然,他这个人做什么都坚持。
我忽然觉得我爸变了太多。以前别人问起小叔,他支支吾吾含糊过去,现在他主动夸他弟弟,夸完了还嫌别人夸得不够。那个把兄弟当成禁忌字眼的老人,现在把弟弟挂在嘴边,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有个会画画的弟弟,虽然那画实在一般。
四月清明,我爸去给奶奶上了坟。这回他一个人去的,没叫我,也没叫小叔。他回来以后我问他,他说想跟你奶奶说点私房话。我没追问,给他倒了杯温水。他端着杯子暖手,说跟你奶奶说了,说我跟你小叔和好了,让她放心。她要是还在,肯定高兴。
我说奶奶肯定高兴。
他说你奶奶走的时候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小叔,说她这小儿子脾气倔,以后没人管着他怕他吃亏。我说现在有小婶管着他,还有我堂弟呢。我爸点点头,说也是,他过得比我好,他有人管,我以前是没人管。我说我妈不是管着你吗。他说你妈管的是吃喝拉撒,我说的是心里头的事。他顿了一下,又说现在你小叔管我心里的事了,隔几天打个电话过来问问我最近在想什么。我问他想了什么。我爸说想他。
后来春天真正来了的时候,我又带着他们四个去了趟海边。这回是五月初,天暖和了,不用穿棉袄了。我爸穿上那件深蓝色夹克,我小叔穿了件浅灰的薄外套,两个人站在酒店房间的阳台上看海。这一回他们定了间海景房,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那条蓝线。我爸站在阳台上扶着栏杆,说这回看清了,真是蓝汪汪的。小叔站在旁边,说风挺大,你披个外套。我爸说不冷,你站过来点,看得更清楚。小叔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个人肩并着肩,对着那片蓝汪汪的海,谁都没再说话。
我们在海边住了两天,走的时候我妈和小婶又捡了一兜贝壳,说回去串个风铃挂阳台上。我爸坐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说下次再来。我小叔说下次什么时候。我爸说等秋天吧,秋天凉快,海也好看。小叔说行,秋天来。
回去的路上我爸靠在后座睡着了,头歪着,嘴巴微微张着。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睡得很沉,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在睡梦中显得柔和了些。我妈从副驾驶回头把自己的围巾搭在他身上,他哼了一声没醒。
我小叔坐另一辆车,开在前面。我爸睡着睡着忽然说了一句话,含混的,我没听清。我妈拍拍他说你说什么。他睁开眼,有点迷糊,说我说什么了。我妈说你刚才说梦话了。他说我说啥。我妈说没听清,好像喊了声哥。我爸说哦,做梦了,梦见我跟我哥在河里抓鱼。我妈说你有两个哥。我爸说那是我亲哥,早走了那个。他清醒了些,坐直了,看着窗外。我妈没再问,把窗户关小了些,怕风吹着他。
到家以后我爸精神好多了,洗了把脸坐在客厅里喝茶。我小叔也到了,两家人在我爸妈那儿又吃了顿晚饭。饭桌上我爸说起梦里的那条河,说小时候水清得很,能看到河底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现在那条河早干了,填平盖了房子。我小叔说你还记得那个河啊。我爸说怎么不记得,你掉进去那次差点淹死。小叔说那时候我才五六岁。我爸说对,我那时候十五,从河堤上跳下去把你拽上来的,回家被我妈打了一顿。小叔说被打的是我吧。我爸说你被打了一顿,我也被打了一顿,一个人祸两个人挨,你说我亏不亏。大家都笑了。
晚上小叔他们走了以后,我帮着收拾完碗筷,陪我爸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忽然说建国,你小叔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跟我闹了那么多年别扭。我说那现在呢。他说现在没了,现在最大的遗憾是闹别扭的那些年回不来了。我说回不来的事就别想了,以后的日子好好过。他说嗯,我跟你小叔也是这么说的。
我站起身准备走,我爸也跟着站起来,送我到门口。我换好鞋,回头看他站在玄关的灯底下,头发白得几乎透明,但精神头很好。我说爸你早点休息。他说嗯,你开车慢点。我说知道了。他伸手帮我把外套领子整了整,动作很自然,跟小时候送我上学一样。我弯腰让他整,整完了他说好了,走吧。
我走出去关上门,站在楼道里停了一下,听见门里边传来他慢悠悠走回客厅的脚步声,拖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然后是藤椅吱呀一下被压下去的响动。我妈在厨房说了句什么,他应了一声,声音轻,但隔着门我还是听清了,他说没啥,就是觉得今天高兴。
日子跑得快,一晃就到了五月下旬。天热起来以后我爸的白日梦少了,精神头反倒好了不少。我隔三差五地过去,有时候买半个西瓜切好搁冰箱里,等他午觉睡醒了端出来。他牙口不好,啃不动带皮儿的,我妈就拿勺子挖成小块,放在碗里递给他,他拿牙签戳着吃,吃得嘴角流汁,我妈拿纸巾给他擦,他嫌烦偏头躲,但还是让她擦了。
那天我正陪他在客厅里看电视,他忽然把遥控器放下了,转头看着我说,建国,爸想跟你商量个事。我放下手机,说您说。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拇指一下下搓着裤子布料,说我想从那个三十五万里拿出一小部分,给你小叔修修他那房子。他那卫生间老是漏水,楼上楼下都来找过几回了,请人修又舍不得钱,拖了一年多了。
我说那房子的事您怎么知道的。他说你小婶上回来的时候跟你妈说的,我在旁边听见了。我爸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认真,一点不像往常拌嘴的样子。他说修个卫生间花不了多少,五千块钱撑死了,多的不用,就这点。我点点头说那您跟小叔说呀,他肯定不肯要。我爸说我知道他不肯要,所以我不是让你去说,我是自己拿着钱去找他,当面给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少见的坚定,像是把一个想了好久的主意终于说出来了。
我说那您打算怎么去,我送您。他摆摆手说不用你送,我坐高铁去,跟你妈一起。你妈说了她也去,正好去看看你婶子。我愣住了,记忆里我妈这些年极少出远门,除了上次看海几乎没离开过这座城市。她能主动说要陪我爸去市里找小叔,这本身就是一件大事。
走的那天我去送站。我爸穿了一件新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外头套了件藏青色的薄外套,脚上是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我妈穿了条碎花裙子,头一天特地烫了头发,卷卷的,看着比平常精神不少。我爸手里拎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我问他里面装的啥,他含含糊糊说没啥,就带点东西。
进了候车厅,我帮他们找到座位坐下,我爸把布袋放在腿上,两手压着,像里头装着什么易碎品。我问他吃早饭了吗,我妈说吃了,吃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我爸在旁边补充说肉包子的,不好吃,皮厚馅少。我妈说那你别吃啊。我爸说那我饿啊。两人又拌了两句嘴,但拌着拌着我妈笑了,说你爸这张嘴啊,一辈子就这样,吃好的也嚷嚷不好。
车来了,我帮他们把东西拎到检票口,看着他们慢慢走过去。我爸走前面,我妈在后面,两个人隔了半步远。我爸检完票回头看了我一眼,抬了抬手,意思让我回去。我站在原地,看他们的背影沿着站台往前走,头顶的日光灯照着他们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我妈忽然快走了两步赶上了我爸,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我爸没挣开,两个人就这么挽着走进了车厢。
我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心里有点热。他们结婚快六十年了,我记忆中我妈挽我爸胳膊的画面寥寥无几。年轻的时候我爸跑车常年不在家,回来了两人也是各忙各的,一个下厨一个收拾院子,很少有亲昵的肢体动作。后来年纪大了,出门也是一前一后,我爸走他的,我妈走她的。今天她主动挽上去,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老头是我的,我陪着他呢。
那天上午我在单位心神不宁的,总觉得手机随时会响。到了十一点多,我妈的微信发了过来,就几个字,到了到了,你小叔来车站接的。紧跟着又一条,你爸高兴坏了,一路都在笑。我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干活。
下午四点多我妈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笑意,说建国,你爸把钱给你小叔了。我问怎么样,小叔要了没。我妈说一开始不要,你爸往他手里塞,他推回来,两个人推来推去推了半天,后来你爸急了,说你不要这钱我就找人把你家卫生间砸了重新给你装。你小叔愣了愣,然后笑了,说哥你学会威胁人了。你爸说跟你学的。然后你小叔就把钱收下了。我妈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快,跟讲一段评书似的。
我听着也笑了,说你爸真这么说的?我妈说骗你干嘛,你婶子在旁边都笑岔气了。她说你小叔收下钱以后跟你爸说,哥,这钱算我借你的,等我手头宽了还你。你爸说不用还,你是我弟弟。你小叔听了没说话,眼眶红了红,转身进厨房倒水去了。你爸就坐在客厅里笑,跟个孩子似的。
晚上我给我爸打电话,问他住得习不习惯。他说习惯,你婶子把客房收拾得可干净了,床单是新买的。我说那你们住几天。他说住个三四天吧,你小叔说要带我们去看看他那个老年大学,他在里面学画画,画了好几幅了,让我去指点指点。我说您懂画画吗。我爸说我懂什么,我就是去看看,他高兴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发了一会儿呆。电视开着但我没看,脑子里转着我爸那句他高兴就行。以前他从来不说这种话,他关心人的方式是不说话,是把东西放在桌上,是闷着头替你把事干了。现在他会说了,说得自然,好像这些话本来就长在他嘴里。
过了三天他们回来了。我去车站接他们,老远就看见两个老人慢慢走出来,我爸拖着一个行李箱,我妈背着小包,两个人的脸都比走之前圆润了些。我爸看见我就笑,走过来说你小叔天天做好吃的,顿顿有鱼,把你妈都吃胖了。我妈瞪他一眼,说你自己吃了几条心里没数。我爸说我就吃了两条。我妈说那是你看见的,你没看见的时候你小叔给你加了多少回菜。我爸嘿嘿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上了车我爸从布兜里掏出一个卷轴,说你看,你小叔送我的。我展开一看,是一幅画,画的是一棵大槐树,树底下坐着两个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兄弟。画谈不上多精致,但那个槐树画得特别茂盛,枝叶一层一层铺展开,几乎占满了整张纸。
我爸把画小心地收好,说等回去了挂客厅墙上,挂在那个相框旁边。我说行,我帮您钉个钉子。他说你钉高一点,别让你妈擦桌子蹭到。我妈在前面说我就爱蹭你那破画。我爸说那你别擦那块儿。我妈说你是想让我绕着走是吧。我爸说绕着走也行。
那幅画后来确实挂上了,挂在了电视柜上方,正对着老藤椅。我爸每天坐那儿抬头就能看见,一棵树,两个人,兄弟。他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笑了,也不知道笑什么。
六月的时候我女儿期末考试,考完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说外公跟她说过,考好了有奖励。我说那你想让外公奖励你什么。她想了想说想吃外公做的炒面。我愣了一下,我从来没吃过我爸做的炒面,或者说我根本不记得他还会做饭。我跟我女儿说外公会做炒面吗。她说会啊,去年暑假我在他那儿住,他给我做了一次,特别好吃,比外婆做的都好吃。
我把这话转给我爸的时候,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那回是趁你妈出去打麻将偷偷做的,你妈不让我进厨房,说我笨手笨脚把灶台弄乱。我说那您会做您怎么不常做。他说以前跑车的时候在路边摊学的,学会了一直没机会做,后来老了你妈又不让。你闺女爱吃,那我改天再做一回。
第二天下午他真做了。我带着女儿过去的时候,厨房里飘出一股焦香混着酱油味儿。我爸围着我妈那条碎花围裙,袖子撸到胳膊肘,正拿着一双长筷子在锅里翻着面条。灶台旁边摆了一溜小碟子,葱花、蒜末、肉丝、鸡蛋碎,排得整整齐齐。我妈坐在客厅里,抱着胳膊一脸无奈地看电视,嘴里嘟囔着别把油溅到地上。
面条出锅的时候我爸盛了三大碗,端到桌上招呼我女儿过来吃。我女儿凑过去闻了闻,说好香啊外公。我爸给她递了双筷子,说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女儿挑起一筷子吸溜进去,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说外公你太厉害了,比学校门口那家还好吃。我爸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了,说不至于不至于,就随便炒炒。
我尝了一口,确实不错。面条筋道,酱油的咸香里带一点回甜,肉丝煸得干干的,嚼着香。我问我爸您这手艺藏着多少年了。他说十几年吧,你上大学那会儿我没事在家研究过,你妈不让我炒,嫌油烟大。我说那今天怎么让了。他看了我妈一眼,说你妈今天心情好。我妈在旁边哼了一声,说我是看孙女想吃,不然你这灶台我都不让碰。
我女儿吃完了一大碗,舔舔嘴说外公下次还给我做。我爸说好好好,你下次来提前说,外公给你做加鸡蛋的。我妈在边上说你就惯着她吧。我爸说外孙女不惯谁惯。
那天下午我留在那儿,帮着把厨房擦了一遍。我爸坐在藤椅上看着我们忙活,忽然开口说,我年轻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老了还能过这种日子。我说什么日子。他说就是你闺女吃我做的面条,你在这儿帮你妈收拾,你小叔隔三差五打个电话过来,你婶子寄来的咸菜搁在冰箱里还没动。平平淡淡的,但哪哪儿都顺。
我擦灶台的手停了一下,没回头,说这日子就是您挣来的。
他说我没挣什么,就是舍得把嘴张开了。
我不知道他怎么总结出这句话的,但我觉得他说得对。他就是把嘴张开了,把心里那些年关上的一句话放出来了。那句话一出口,所有的墙都跟着倒了。
七月份热得不像话,老槐树的叶子耷拉着,被太阳晒得蔫蔫的。我爸白天不出门了,就在客厅里吹着风扇看电视。我给他买了个小空调装在卧室里,他说不用浪费电,我说电费我出。他说那也不开,吹多了头疼。我妈在旁边说你爸就是矫情,冷也不行热也不行。我爸说那你别管我热不热,你管好你自己。
两个人又开始为温度的事争执。后来我给我爸买了个手持小风扇,USB充电那种,他拿着坐在藤椅上对着脸吹,说这个好,风不大不小,还安静。我妈说那你空调还开不开。我爸说不开了,有这个就行了。我妈说你拿那个吹不凉快全身。我爸说凉快心就够了。
有天晚上我加班晚了,开车回去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路过爸妈楼下的时候我放慢了车速,习惯性抬头看了一眼他们的窗户。灯还亮着,暖暖的一团光从窗帘后面透出来。我本来想直接开过去,但想了想还是靠边停了车,上了楼。
敲门敲了好一会儿,我妈才来开,看见我愣了一下说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我说路过看你们灯还亮着就上来瞅瞅。我妈说进来吧,你爸还没睡,在看电视。我换鞋进了客厅,电视开着,声音小,我爸半靠在藤椅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眼皮已经打架了。我说爸你困了就去睡。他醒过神来看见我,说你怎么来了。我说路过。他说哦,那坐会儿。
我坐下来,电视机里播着一档深夜的纪录片,讲古建筑的,旁白声音低沉催眠。我爸强撑着看了一会儿,眼皮又开始往下掉。我妈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递给我,说你爸这几天老是这样,困了不去睡,非要在电视跟前耗着,说躺床上也睡不着。
我喝了口水,说你白天少睡点午觉。我爸说我中午没睡。我妈说你怎么没睡,一点多就躺那儿打呼噜了。我爸说我那是眯一会儿,不是午觉。我妈说眯一会儿和午觉有什么区别。我爸说区别大了,你不懂。
我听着他们你来我往,嘴角一直带着笑。看看时间实在不早了,我站起来说爸你去睡吧,明天早上不是还要去公园嘛。我爸这才慢腾腾地起身,手里的遥控器递给我妈,说你关电视。我妈接过去按了关机键,屏幕一黑,屋里顿时安静了。我爸走回卧室的脚步拖拖拉拉的,拖鞋在地板上擦出沙沙的声响。我等他进了房间才起身往门口走,我妈送我到玄关。
我压低声音问,我爸最近身体还行吧。我妈说行,就是忘性大了点,前天把助听器放在冰箱上头找了半天,明明是自己放的。我说那不碍事,岁数大了都这样。我妈点点头,说我知道,你回去吧,路上慢点。我出了门下了两级台阶,她又喊住我,建国。我回头,她站在门缝里,说今天你爸念叨你了,说你好几天没来。我说我明天来。她嗯了一声,把门轻轻关上了。
第二天我果然去了,带了一兜桃子,市场门口那家老摊子的,水蜜桃,软软的皮一揭就掉。我妈拿了一个在围裙上擦了擦递给我爸,我爸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手腕淌下来,他赶紧低头去舔,动作笨拙得像小孩。我妈说你慢点吃没人抢。我爸说这桃子甜。我说那家摊子我从小吃到大,确实好。我爸说是你小时候那个摆摊的老头吗。我说早换人了,那老头估计都不在了。我爸嚼着桃子嗯了一声,说时间过得快啊。
我陪他坐了一会儿,他说想去阳台看看槐树。我扶着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夏末的槐树枝叶繁茂,满眼都是沉甸甸的绿。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我爸仰着头看了好一阵子,说今年这树长得真好。我说是啊,雨水足。他说你小叔那幅画上的槐树跟这棵差不多。我说那幅画挂那儿天天看着呢。他点点头,又站了一会儿就说回屋吧,太阳晒。
八月的时候我爸做了一件事,让我挺意外的。他给我小叔转了一笔钱,不是修卫生间的,是一万块。他让我帮他操作的手机银行,我跟他说爸您这又是给什么钱。他说我跟你小叔商量过了,让他拿这钱把那房子简单翻翻,墙皮都掉得不成样子了。我说他收了吗。他说收了,这回没推。
后来我问我妈才知道,我爸跟小叔说了这么一番话,说我这个当哥的以前亏欠你太多,现在能补一点是一点。你别跟我推,推来推去的费劲,你拿着用,用完了不够再跟我说。你要是跟我客气,就是还在怪我。小叔听了这话就把钱收下了,说哥你这张嘴现在厉害了,我推不了了。
我妈转述这话的时候表情复杂,又好笑又有点心酸。她说你爸这辈子缺的就是说这些话的勇气,现在有了,一件一件地往外掏,要把攒了五十年的都掏出来。我听着心里也软得很,说掏吧,掏空了好,空了就踏实了。
九月初,我爸又感冒了一次,比上次重一些,咳嗽了好几天。我带他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肺部有点炎症,开了抗生素让回家好好休息。那几天我几乎天天过去,看着他躺在床上,脸色有些白,但精神还行。我妈端药端水地伺候着,小叔每天打两个电话来问情况。我爸接电话的时候声音沙哑,说没事没事,小感冒,你别大惊小怪的。挂了电话跟我妈说,你小叔那个人,一点小事就咋咋呼呼的。
我说人家是关心你。我爸说我知道,就是嫌他啰嗦。可他嘴上是嫌的,嘴角却是翘着的。
病好以后我爸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我妈变着法给他做好吃的补,炖鸡、蒸鱼、排骨汤,顿顿不重样。我爸胃口慢慢恢复,但吃不多,一小碗饭顶天了。我妈说他以前能吃两大碗,现在连一碗都费劲。我爸说老了呗,老了什么都小了,饭量小了,胆子也小了。我妈说你胆子不小,你胆子大得很,都敢一个人去找你小叔了。我爸想了想,说那倒也是。
中秋节前两天,小叔和小婶提前来了,说今年中秋一起过。我爸高兴得什么似的,从床上爬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安排,一会儿说买盒好月饼,一会儿说买只鸭子回来炖。我妈说你别忙了,坐着吧,我来弄。我爸说不行,这次我得搭把手。他真帮着剥了两头蒜,虽然剥得慢,指甲缝里全是蒜皮,但他剥得认真,每一瓣都剥得白白净净码在小碟子里。我妈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把碟子接过去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
中秋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圆,又大又亮地挂在老槐树顶上。我们把桌子搬到了阳台上,摆上菜、水果和月饼,一家人围坐着边吃边聊。夜风凉凉的,吹着槐树叶子沙沙响。我爸和我小叔坐在一起,两个人仰头看月亮,我爸说今天的月亮跟小时候咱妈院子里那个一样圆。小叔说咱妈院子里的月亮比这个大,那时候天也蓝,星星也多。我爸说那倒是。
两个人聊起了他们小时候的事情,讲起我奶奶在院子里摆个小桌,桌子上放着供月的月饼和石榴。他们兄妹几个围在旁边等着分,一人一小块,我奶奶把月饼切得匀匀的,谁都不多谁都不少。我爸说那时候穷,一年就吃一回月饼,什么馅儿的都忘了,就记得甜。小叔说他记得是五仁的,里头有青红丝。我爸说不对,是枣泥的。两个人又争起来了,争了几句又都笑了。
我女儿在旁边安静地啃月饼,突然插了一句说外公,五仁和枣泥哪个好吃。我爸想了想说都好吃,那时候什么都不挑。我女儿说我挑,我不吃五仁的。我爸说她现在条件好了,嘴刁了。我妈在旁边接话说你小时候也不吃五仁,你吃枣泥。我爸说我有吗。我妈说有,有一年我把五仁的给你你咬了一口就吐了,后来你妈专门给你留枣泥的。我爸想了一会儿说好像是有这回事。
晚风吹着,月亮移到了树梢上面,更亮了。我妈和小婶收拾了碗筷,端了热茶出来,一人一杯捧着。我爸端起茶杯吹了吹浮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说这茶好。小叔说嫂子买的,说是明前龙井。我爸说怪不得,喝着一股清香味儿。两个人就又喝茶又看月亮,偶尔说一两句闲话,大多数时候安安静静地坐着。
我坐在他们旁边,手里也捧着一杯茶,暖意从杯壁传到指尖。我看着我爸和小叔两个花白的脑袋凑在一起看月亮,旁边是我妈和小婶在低声聊着什么,阳台角落的茉莉花开了几朵,香气若有若无地混在夜风里飘过来。楼下不知道谁家在放音乐,声音远远的,听不清是什么曲子,就听见个调子。
那晚上大家都待到了很晚,月亮偏西了才陆续回屋。我帮着把桌子收了,杯子洗了,进了次卧躺下来。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留了一道细细的光线。隔壁房间传来说话声,是我妈在跟我爸说,你今天高兴吧。我爸嗯了一声,过了会儿又说,明天早上你买点新鲜的鱼,给你小叔做个汤。我妈说知道了,你睡吧。然后安静了,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的虫鸣和远处火车过轨道的轰隆声。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把这一年多的画面快速地过了一遍。从我妈在阳台上跟我说那三十五万开始,到我去市里找我小叔,到我爸自己去打开那个铁盒子,到他们一起去看海,到生日、过年、清明、中秋,再到今天这个坐在阳台上看月亮的晚上。每一个画面都像一张照片夹在相册里,一张接着一张翻过去,就成了这一年。
这一年多的时间,我亲眼看着一个把自己关起来的人慢慢走出来了。他走得特别慢,每一步都颤颤巍巍的,但他一直在往前迈。他把自己那些年的愧疚、遗憾、不甘心,一件一件地放下来,每放下一件,步子就轻快一点。放到现在,他已经能笑着跟他弟弟一起看月亮了,能跟他老伴儿为了一碗汤拌嘴了,能给他外孙女炒一碗面条了。他从那间只有他自己的屋子里走了出去,走到了人群里,走到了阳光下,走到了这片海阔天空里。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窗外的月亮光还在天花板上挂着,淡淡的,像一小片薄雾。我想着我爸说明年要办个大的生日会,把能请的人都请来。他以前从不说这种话,他怕麻烦别人,也怕别人麻烦他。但现在他变了,他想热闹,想人多,想把那些年欠下的团聚补回来。我就等着那一天,给他订一个最大的蛋糕,让所有人都围着,听他吹蜡烛,听他许愿。他大概会许一个跟我们都有关系的愿望,他已经学会了把别人放在他的愿望里了。
隔壁房间的鼾声响了起来,均匀绵长,中间偶尔断一下,然后又接上。那是我爸的呼吸,沉沉的,稳稳的,听着让人安心。我闭上眼睛,月光的影子在我眼皮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橘红。睡意慢慢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所有的念头都淹没了。我又听见了海浪的声音,蓝汪汪的,一圈一圈地往外荡,最后荡进了梦里。
中秋之后的日子过得快,像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下来,风一吹就飘远了。我女儿开学了,每天早上七点多就背着书包出门,晚上回来写作业写到九点多。我爸念叨过两回,说怎么不来吃饭了,我说功课忙,周末带她过来。我爸说功课再忙也得吃饭,你让她来,外公给她炒面。我跟我女儿转达了,她高兴得什么似的,周五放学催着我就往姥姥家跑。
那天我爸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又下了厨,炒了一大锅面,配着肉丝鸡蛋和豆芽,出锅前撒了一大把葱花。我女儿吃了两碗,撑得直打嗝。我爸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碗里的几乎没动,就笑眯眯地瞅着。我女儿说外公你怎么不吃。我爸说你吃你吃,外公看你就饱了。我妈在旁边说你说得倒好听,到时候胃不舒服别嚷嚷。我爸说胃舒不舒服我心里有数。
吃完面我女儿去阳台上看老槐树,九月下旬叶子开始黄了,绿里透着一层淡金,风一过就沙沙地往下掉。她蹲在地上捡落叶,挑好看的往口袋里装,说要带回去做书签。我爸坐在藤椅上隔着推拉门看她,脸上始终带着笑。我问爸您看什么呢。他说看小孩儿,小孩儿什么都新鲜,一片树叶也当宝贝。我说您小时候不也这样。他说我小时候哪有空捡树叶,放了学得放牛割草。我说那您现在补上,也去捡两片。他说我捡不动了,腰弯不下去。
十月眨眼就到了。我爸和我妈的合办生日这回又提上了日程,我妈张罗着要请的人,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数到后面她自己都笑了,说怎么越数越多,去年的两桌今年恐怕坐不下。我爸说那就三桌,家里坐不下就去饭店。我妈说饭店贵。我爸说贵也得办,一年就一回。我妈说你这老头儿如今大方了。我爸说不是大方,是人多热闹,我喜欢热闹。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听着还是觉得新鲜。他以前是最不爱热闹的人,逢年过节能躲就躲,亲戚来家吃饭他都坐不住,吃了两口就回屋躺着了。现在他主动张罗,还嫌两桌不够要三桌。那扇门开了以后,他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似的,把他弟弟请进来,然后把弟弟身后那一大家子也请进来了,再然后所有人都进来了。
我订了一个比去年更大的蛋糕,专门找了家手工烘焙店,跟师傅说了不要太多奶油,老人吃了不消化,做水果夹心的,上面插两根蜡烛,一个八一个九,跟去年一样。我妈说今年图个吉利,订个双层的。我说那就双层,下面那层大点,上面那层小点,喜庆。
生日前一天我爸跟我妈说,他想提前一天去市里接小叔。我说爸您别折腾了,我开车去接。我爸说我要亲自去车站接。我说那也行,我送您去车站,您坐高铁过去,到了跟小叔一起回来。他想了想说这样也行。
那天早上我送他去了高铁站,他穿着那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难得地刮了胡子。我问他紧不紧张,他说不紧张,又不是第一次去了。我说那您路上注意安全。他说知道了,你回去吧,明天见。他检了票进了站,步子慢悠悠的,背微微驼着,但每一步都踩得稳。我看着他的背影在人群里移动,觉得他比去年这个时候壮实了些,也许是人胖了点,也许是精神状态好了。
那天下午他带着小叔和小婶回来了,三个人从车站出来的时候说说笑笑的,我爸走在中间,左右手各拎着一个袋子,里头装着小婶做的卤菜和腌萝卜。我接过袋子往后备箱放的时候,听见我爸正在跟小叔说饭店订了哪个包间,几点开席,谁谁谁要来。小叔说你把全家都请来了吧。我爸说差不多,能来的都来了,不能来的也打电话问候了。
生日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十月中旬了还暖洋洋的,阳光洒在街上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饭店包间里摆了三大桌,满满当当坐满了人。我爸那边的亲戚、我妈那边的亲戚,还有我小叔一家、堂弟一家,再加上我们一家三口,大人小孩闹哄哄的,说话得靠喊才能听见。
我爸穿着一件我妈新给他买的深红色毛衣,衬得脸色红润不少。他端着一杯茶站在包间门口迎客,来一个人就说一句来了来了快坐,比我妈还热情。我小叔坐在主桌旁边,看着我爸忙前忙后的,扭头跟我妈说嫂子,我哥今天像新郎官。我妈说那是,今儿他最大,他说了算。
开席的时候我爸站起来说话,端着那杯茶清了清嗓子,包间里静了下来。他说今天是我和我老伴儿的生日,谢谢大家来。以前我不爱办这些,觉得麻烦,今年不一样,今年想把大伙儿都叫一块儿坐坐。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了我小叔一眼,又说尤其是我弟弟,这些年我们哥俩有些误会,去年才说开。现在好了,过去了。他举起杯子,说大家吃好喝好,别客气。
我小叔在底下说哥你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坐下吃吧,菜都凉了。大家哄堂大笑,我爸也笑了,坐了下来。服务员把蛋糕推上来的时候,大家唱了生日歌,我爸和我妈一起吹蜡烛,这回两个人配合得好,一口气全灭了。我女儿在旁边鼓掌,说她姥爷姥姥进步了。我妈笑着说她这嘴随她爸,就会调侃人。
切蛋糕的时候我爸把第一块端给了我小叔,第二块端给了我小婶,第三块端给了我妈,然后才给自己。我小叔说哥你变懂事了。我爸说我一直懂事,就是不说。小叔说那你以后多说点。我爸说行,今天高兴,多说几句。他真就端着蛋糕说了几句,说这五十年欠大家的,以后慢慢补,补不完的下辈子接着补。我小叔说你别下辈子了,这辈子把身体养好多活几年比什么都强。
吃完饭我爸妈站在饭店门口送客,一个一个地握手道别。我爸握着他老同事的手说下次再聚,握着我表姐的手说常来玩,握着他外甥的手说孩子都这么大了。每一个人他都跟人家多说了一句,不像以前那样点点头就走。送完了最后一个人,他站在台阶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说累,但是高兴。
我扶着他上车,他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我妈在副驾驶跟小叔打电话,说你哥今天累了但是精神很好,你们也早点休息。挂了电话她回头看了一眼我爸,说睡着了。我放慢了车速,尽量开得平稳。后视镜里我爸靠着车窗,嘴巴微张,呼吸均匀,脸上的皱纹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柔和,嘴角还留着一丝没褪尽的弧度。
那之后的日子像上了发条一样,一天接着一天地转。我爸自从生日过后好像更放得开了,跟他小叔打电话的频率也高了,以前三天一个,现在差不多一天一个。有时候也没什么事,就问问你吃了没,今天天气好不好,你那腰疼不疼了。小叔有时候嫌他啰嗦,说哥你一天打一个电话你不烦吗。我爸说不烦,我闲着也是闲着。小叔说那你打吧,我正好看电视呢,你打着也不耽误。
我妈在旁边听见了就笑,说你爸现在有了新的乐趣,就是烦他弟弟。我爸说谁烦他了,我关心他。我妈说关心人家天天打电话,人家想清静会儿都不行。我爸说那他不接就是了。我妈说他不接你就不打了吗。我爸想了想说那我还打。
我看着他们拌嘴,心里暖和。我爸妈跟我小叔之间那道墙倒了以后,父子关系、兄弟关系、夫妻关系,好像都被重新洗过一遍,每个人都找到了新的位置,新的相处方式。我爸不再是那个闷头不说话的老头了,他愿意跟人说话了,愿意表达关心了,哪怕表达方式笨拙,但那份心意是明亮的。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我小叔来电话,说他和几个老年大学的同学组织了一个小画展,在市里的社区活动中心,问我们能不能去看看。我爸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让我订票。我说爸您最近跑得勤。他说你小叔第一次参加画展,我不去谁去。我给他和我妈订了票,又给他们收拾好了行李,送他们上了高铁。
三天后他们回来了,我妈一路跟我讲,说画展搞得还挺正规,挂了好几排画,你小叔那幅槐树也挂上了,放在中间的位置。我问爸看了什么感觉。我爸说挺骄傲的,虽然别人画得比他好,但那是你小叔画的,我看着就是顺眼。我说小叔高兴吗。我爸说高兴,高兴得嘴就没合拢过,一直在那儿跟人介绍他这幅画是画给他哥的。我妈在旁边补充说,你小叔介绍的时候还拉着你爸的手,让人家知道那个哥就是他。
我爸听了这话,低头笑了笑,没多说什么。但我注意到他回去以后把那幅槐树画挪了个位置,从电视柜上方移到了沙发正对面的墙上,一抬头就能看见。他坐在藤椅上眼睛看过去,正好跟画里那两个小人平视,一个高一个矮,坐在树下。
天气越来越冷了,十一月下旬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雨,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掉了一大半,光秃秃的枝干露了出来,湿漉漉地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立着。我爸把阳台上的花都搬进了屋里,说是怕冻着。我妈说那几盆绿萝耐冻,不用搬。我爸说搬都搬了,不费事。
十二月初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但我印象特别深。那天下午我去爸妈那儿,推开门看见我爸坐在藤椅上翻什么东西,神情专注。我走近一看,是他那本旧相册,翻到了最后几页,那上面贴的是这两年新拍的照片。有他们在海边的合影,有生日宴上的大合照,有中秋在阳台赏月时抓拍的侧影,有我爸跟我小叔下棋时被我妈偷拍的背影。他一张一张地翻,手指在每张照片上停留一会儿,像在辨认什么。
我坐下来问他,爸您看什么呢。他说看看这两年多了些什么。我说多了不少吧。他说多了很多,多了好几十张照片,多了你小叔的电话号码,多了你闺女的笑脸,多了这屋里头的声音。他合上相册,拍拍封面,说以前这本相册翻到一半就没了,照片少,人就几个。现在满满当当的,翻不完。
我说那以后还会更多。他说我知道,明年你小叔生日我们过去给他过,后年你闺女小学毕业,大后年你小叔说要带我去看那个什么大峡谷。他一件一件地数着,像数家里存折上的数字,数得认真又欢喜。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我爸站在阳台上送我没进屋,说天冷了你快下去。我走了几步回头,看见他扶着阳台栏杆,背后是客厅窗户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个柔和的边。他朝我摆摆手,我转身走了。
那之后没过多久就是元旦了,今年我爸早早就开始张罗,说要包饺子,要请小叔过来,要买新对联,要贴窗花。我妈说离过年还一个月呢你急什么。我爸说先预热一下,热热闹闹地过渡过去。我妈说你那叫沉不住气。我爸说沉不住气就沉不住气,我乐意。
小叔说元旦过来,结果十二月三十号晚上就到了,提前了一天。我爸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提前来了。小叔说想你了,提前来看看。我爸没说话,侧身让小叔进屋,然后回头跟我妈说你小叔说想我了。我妈在厨房里应了一声,说听见了,你乐一乐就得了。
那天晚上两个老头坐在客厅里聊天,聊到了很晚。我在次卧躺着,隔着墙听见他们的说话声时高时低,有时候笑,有时候安静。具体说了什么听不真切,但那种声音的频率和节奏是和谐的,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抢谁,谁也不让话掉在地上。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元旦那天一大早就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了,我妈和我小婶在包饺子,一个擀皮一个包,配合默契。我爸和小叔在客厅里摆棋盘,摆好了却不急着下,两个人坐在那儿喝早茶。我女儿破天荒起了个大早,跑到厨房里帮忙,揪了一块面团捏小兔子,捏了四个,四个都不像兔子,我妈说你捏的是小猪吧,我女儿说就是兔子,耳朵被捏掉了。
中午吃饺子的时候我爸数了数人头,说今年比去年又多了两口人,我堂弟的二胎出生了,还不到半岁,抱在怀里跟着来了。我爸凑过去看那小孩儿,小孩儿冲他吐了个泡泡,他乐得眼睛都弯了,说我跟你奶奶认识的时候她还没这么大呢。我妈说你嘴真碎,人家小孩儿才多大你就跟人家比岁数。
那顿饭吃得热火朝天,小孩哭大人笑,饺子蒸了一锅又一锅。我爸坐在主位上,左右两边是我小叔和我妈,对面是堂弟一家,再旁边是我们一家。他环顾了一圈,端起茶杯说以茶代酒,敬各位,今年咱们又齐了,明年还得更齐。大家举杯,叮叮当当碰了一圈。
饭后我帮着收拾,我爸坐在沙发上打盹儿,怀里的抱枕歪了一半。我妈走过去把抱枕扶正,又把他滑下来的毛毯往上拉了拉。我爸哼了一声没醒,嘴角还挂着点笑。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来去年我妈在阳台上跟我说那番话的时候,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一年过去了,那个阳台上的推拉门还开着,只是再没有需要拉上门才能说的秘密了。所有的东西都摊在明面上了,阳光照得进来,风也吹得进来,人也走得进来。
新年的头几天过得平平顺顺,小叔和小婶住了三天才走。走的那天我爸送到楼下,两个老头站在单元门口又说了会儿话,小叔说你进去吧风大,我爸说看你上车。出租车来了,小叔撑着拐杖弯腰往里坐,我爸在旁边伸手虚扶了一下,没碰到,但那个姿势维持了好几秒。等车门关上,他退了两步站在路边看车开走,车拐了弯不见了,他才慢慢转身上楼。
我那天正好过去,赶上他上楼。他看见我说你小叔走了。我说嗯,我看见了。他边走边说,你小叔的腰比上回好点了,上下车不费劲了。我说那挺好的。他说嗯,春天还来,到时候带他去公园那棵桃树底下照相,去年没照成。
日子又恢复成了平时的节奏。一月份连着冷了好几天,我爸不太下楼了,就在客厅里活动。我妈把暖气烧得旺旺的,窗玻璃上总蒙着一层水汽,我爸拿手指在上面画东西,有时候画个圈,有时候画条横线,画完了就看着,等水汽凝成水珠流下来把画冲花。我问他画什么呢,他说随便画,也不知道画什么。
有一天我过去的时候,他正坐在藤椅上掰手指头。我问他掰什么呢,他说算算你小叔下次来还有多少天。我说不是刚走吗。他说走了三天了,再有五十天左右就春天了,春天他就来了。我笑了笑没说话,把买的橘子放在茶几上。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你爸现在天天数日子,跟小时候盼过年一样。我爸说春天来了就能去公园了,就能跟你小叔照相了。我妈说你不跟我照相。我爸说你也照,一起照。我妈这才满意地缩回厨房去。
那种盼着日子快点过去的心情,我爸以前从来没有过。他以前总是慢吞吞的,干什么都不急,甚至有点怕日子往前跑。现在他数着日子盼春天,像是把某些东西从过去挪到了将来,活着的重心变了,从前是守着那些遗憾过日子,现在是从这些盼头里过。
一月底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这回是实打实的,鹅毛一样的雪花下了整整一天,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我爸趴在窗户前看了半天,说这下公园里的雪肯定好看。我说等天晴了雪化了再去。他说化了就不好看了,我下楼看看。我妈拦不住,我陪着他下了楼。他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满地白茫茫的雪,跺了跺脚上的雪泥,说小时候在老家,雪比这大多了,能没过膝盖。我说那您去雪地里走两步。他看了看自己脚下的棉鞋,摇摇头,说不去了,看看就行。那语气里有遗憾也有清醒,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那个能踩进没过膝盖的大雪里的少年了。
那场雪化了之后天放晴了,暖洋洋的太阳晒了两天,地上的残雪慢慢消失,柏油路面干爽起来。我爸又开始下楼在小区里走圈了,穿着厚棉衣戴着帽子,走得很慢,拐杖点在路面上嗒嗒响。我有时候陪他走,他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就停一停,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干,说快了快了。
二月春节又来了一轮。今年的年过得比去年还热闹,小叔一家提前三天就到了,堂弟带着老婆孩子,那个半岁的二胎又长大了不少,会翻身了,在床上骨碌骨碌地滚。我爸守在旁边看着,小孩滚到床沿了他就伸手挡一下,也不管小孩能不能听懂,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别翻下去了。
除夕那天我家两代人围了三桌,这回是真的坐不下了,我爸提议分两拨吃,小孩先吃,大人后吃。小孩那拨在客厅茶几上吃,大人这拨围着餐桌坐。小孩们吃得快,风卷残云一样扒拉几口就跑去看电视了,大人这才慢慢坐下来喝酒吃菜。
我爸今年特别高兴,喝了三杯黄酒,脸通红。我妈不让他喝了,他说过年呢就这一回。小叔在旁边也说让他喝吧,难得高兴。我爸朝小叔举了举杯说还是我弟懂我。小叔说我不懂你,我是看你年纪大了懒得跟你争。我爸嘿嘿笑着把酒喝了。
晚饭后大家坐在客厅里嗑瓜子聊天看春晚,我爸和小叔坐在双人沙发上,两个人挨着,我爸偶尔侧过头跟小叔说话,声音小,别人听不见,就他们两个自己知道说了什么。我女儿抱着那个半岁的表弟在沙发上蹦,被堂弟媳拦住了说别摔着。我女儿说摔不了我抱得稳,结果话音没落小孩儿就歪了一下,被堂弟一把捞住了。我爸在旁边看见了笑得直拍大腿,说这孩子性子像我,急性子,什么都不怕。
十二点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烟花。今年的烟花比去年多,北边的天空此起彼伏地炸开了花,红的绿的紫的,把半边天都映亮了。我回头看屋里,我爸靠在小叔肩膀上打了个盹,被烟花的声响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看窗外,又靠了回去。小叔没动,让他靠着,手里的瓜子还捏着没剥。
我妈在厨房里煮汤圆,端出来的时候喊了一声吃夜宵了,我爸这才从小叔肩上起来,慢吞吞地走到餐桌前坐下。小婶给每个人盛了一碗,白胖的汤圆浮在糖水里,热气腾腾的。我爸舀了一个咬了一口,说黑芝麻的,甜。我小叔说跟你说了是黑芝麻的,你非说是花生的。我爸说我就故意说错的,看你急不急。小叔说你这个人现在学坏了。我爸说跟谁学的你心里没数。
那个年过去之后,春天果然就来了。二月末的时候老槐树开始冒新芽,薄薄的一层嫩绿色裹在枝头上,在风里抖着。我爸站在阳台上看着,说快了快了,再暖和点桃树就开了。我问他是不是盼着去看桃花。他说不是光看桃花,是盼着你小叔来。
三月中旬小叔来了,这回没住几天,说是专门来看那棵桃树的。我爸带着他去了公园,我在后面跟着。那棵桃树果然开了满枝的花,粉粉嫩嫩的一片,蜜蜂在花丛间嗡嗡地飞着。我爸和小叔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我掏出手机给他们拍了张照。照片里两个人并肩站着,头顶是一树繁花,阳光从花朵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们肩上。
我爸看了照片说把你小叔拍矮了。我说是您站直了显得他矮。小叔说不是他站直了,是我驼背。我爸说你没驼背,是这树太高了。小叔说高的是花又不是树。两个老头为这事又争了两句,争完了继续抬头看花。
那天下午我爸坐在客厅里,拿着手机反复看那张桃树下的照片,放大缩小的来回折腾。我妈说你看了八百遍了,还没看够。我爸说没看够,这张好,明年开春了还去照。我妈说那得看桃树还开不开。我爸说开,年年都开。
四月的时候我想着趁天气好,再带他们出去转转。这回没去海边,选了个近郊的古镇,开车一个多小时就能到。我爸和我小叔坐在后座,两个人都靠窗,一人看一边的风景。我小叔说这边的油菜花开了,黄澄澄的一片一片。我爸扭过头去看他那边的窗户,说你这边的比我这边的黄。小叔说一样的黄,你眼神不好。我爸说我眼神比你好,你戴着老花镜呢。小叔说戴老花镜咋了,戴上看得清清楚楚。我爸说我不用戴也看得清。两个人又争上了,我妈在前面忍无可忍地回头说你们俩安静会儿行不行。
古镇里人不多,青石板路被磨得光滑发亮,两边的老屋白墙黛瓦,门口坐着晒太阳的老人。我爸和我小叔并排走在前面,我扶着我妈跟在后面。走到一座石拱桥上的时候我爸停下来了,扶着桥栏杆往下看,河面上有几只鸭子慢悠悠地游着,划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他说你小叔你看,那鸭子跟我们小时候养的好像。小叔说哪有,咱养的是白色的,这个花的。我爸说颜色不一样,样子一样。小叔说那倒是,都是一个头两个翅膀。
他们两个趴在桥栏杆上看鸭子看了很久,我给我妈在桥头拍了张照,又偷偷拍了一张我爸和小叔的背影。两个花白的脑袋凑在一起,身下是蜿蜒的河水,远处是黛色的屋檐和几缕炊烟。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爸难得地没喊累,还坐在客厅里翻手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放大了看。他指着其中一张说这张你小叔笑得好。我说您笑得也好。他说是吗,我看看,他把自己那张放大了,端详了一下,说还行,牙缺了不好看。我说谁看您牙啊,看您高兴呢。他把手机放下,想了想说也是。
日子继续往前走,不紧不慢的,像河水一样流过每一天。我爸的身体比去年略差了些,走路慢了,有时候会忘事,把茶杯放在冰箱顶上找半天。但他心情一直不错,每天给小叔打个电话,每周去公园走两圈,隔三差五给阳台上的花浇浇水。我妈有时候嫌他烦,但大多数时候两个人坐在客厅里一个看电视一个织毛衣,谁也不用说话,就这么待着就很舒服。
五月份的时候我小叔过生日,我爸提前好几天念叨,买了一件新衬衫寄过去,灰色的,说适合小叔的肤色。小叔收到以后打电话来说哥你眼光不错,穿着正好。我爸说那是,我了解你。小叔说了解我你还给我买灰的,我喜欢蓝的。我爸说灰的显精神,蓝的显老。小叔说你就是嘴硬。我爸说嘴硬咋了,你穿着好看就行。
六月、七月、八月,炎热的夏天在蝉鸣里慢慢滑过。我爸几乎不怎么出门了,白天在屋里吹着风扇看那种讲抗战的电视剧,剧情翻来覆去就那些,他看不腻。我妈有时候陪他看,有时候自己回屋躺会儿。两个人一个在客厅一个在卧室,隔着一道墙,偶尔喊一声,哎你喝水没,哎那个药你吃没。声音从这头传到那头,脆生生的,像隔着墙在敲小鼓。
九月初的时候我爸感冒了一次,不算重,但拖了好几天才彻底好。那几天小叔一天三个电话来问,我爸接电话的时候声音沙哑,说没事没事,你耳朵不好还是我耳朵不好,我说了没事。挂了电话我妈说你小叔担心你。我爸说知道,就是嫌他啰嗦。可每次电话一来他接得比谁都快。
十月份又到了他们的生日。今年我爸说不大办了,就家里人吃顿饭。我妈说怎么不大办了,去年弄得那么热闹。我爸说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人少点清静。我妈拗不过他,就在家里做了两桌菜,叫了小叔一家和我们一家。人没去年多,但该来的都来了。我爸说这样好,人太多了他招呼不过来。
吹蜡烛的时候我女儿又凑过去帮忙,这回她没吹,站在旁边拍手。我爸闭着眼许了个愿,睁开眼一口气吹灭了两根蜡烛。我妈问他许的什么愿,他说不说,说了就不灵了。我女儿说外公我知道你许的什么愿。我爸说你知道什么。我女儿说你许的明年还跟我爷爷一起过生日。我爸愣了一下,然后摸摸她的头,说你这小丫头片子,真让你猜着了。
十月过完,天又开始冷了。我爸妈的八十九岁生日过完以后,他们两个就正式进入了九十岁的门槛。我爸偶尔坐在藤椅上感叹,说这一晃一辈子就快过完了。我妈说别瞎说,日子还长着呢。我爸说九十了还不长。我妈说九十怎么了,人家还有活到一百多的。我爸说那咱争取。
他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语气都不重,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太相关的事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心底里有一种踏实的平静,不像以前那样藏着掖着了,把所有的心事都摊开晒在太阳底下,晒干了晒透了,该放下的放下,该拾起来的拾起来。
十月底的时候有一天下午,我过去看他,他在阳台上坐着,膝盖上摊着那本旧相册。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白发染成了浅浅的金色。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他翻了翻相册,停在了那张海边的合影上。他说建国,你觉不觉得这张照片里你小叔笑的样子跟咱奶奶挺像的。我凑过去看,确实有几分相似,尤其是嘴角的那个弧度。
他说你奶奶走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那时候我在跑车,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这件事我一直没跟你小叔说过,说出来他大概会怪我。但今天跟你说了,说出来也好。
我看着他被夕照染暖的侧脸,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这一辈子放不下的东西太多,放不下那两千块钱,放不下没见上奶奶最后一面,放不下跟他弟弟的隔阂。现在这些他一个一个地都摊开了,有的还清了,有的释怀了,有的说出来了。他坐在这把藤椅上,身边是他老伴儿在厨房忙活,眼前是他弟弟画的槐树,膝盖上是他最珍惜的那张合影。
我爸合上相册,长长地吁了口气,说建国,你帮我把阳台那盆茉莉端进来,天快冷了别冻着。我站起来把那盆茉莉搬进屋的时候,看见窗外的夕阳已经沉到了楼群后面,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老槐树光秃的枝干映得红彤彤的,像着了火。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我爸送我到家门口,突然拉住我的手说了一句话。他说,建国,爸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跟你小叔闹了那么多年,最不后悔的事就是最后把路走通了。你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别学爸年轻时候那样憋着。憋久了,堵的是自己,伤的是身边的人。
我把他的手握了握,说记住了。
出了门我站在楼道里,听见他在里面慢慢走回客厅的脚步声,拖鞋在地板上沙沙地响,走到藤椅那儿吱呀一声坐了下去,然后是我妈问他喝了水没有,他嗯了一声,说喝了。然后安静了,电视机的声音调小了,絮絮叨叨的像是讲什么养生节目。
我下了楼,走到路灯底下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窗帘后面隐约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那儿,应该是他。他坐着的姿势跟三十年前、四十年前、五十年前应该没什么两样,还是那把藤椅,还是那扇窗户,但他心里装着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装着重重的心事,现在装着春天要看的花,装着他弟弟下次来的日子,装着他老伴儿做的饭菜香。
我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夜风吹过来有些凉,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远处那棵老槐树静静地立在路灯的光晕里,枝干上最后几片叶子还在挂着,风来了就晃晃,但坚持着不肯掉。明年春天它们还会长回来,新叶会把那些光秃的枝干重新裹满,一层一层叠上去,比前一年的更厚更密。我爸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盼着春天。他盼着的不是春天本身,是春天带来的那些他愿意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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