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日德寺与一段历史不期而遇——青海纪行之七

作者：蒋丰

8月13日，车行青海都兰。原本只是赶路，没想到，一座寺院突然从车窗外闪过。

应该说，最先抓住我的，不是它的名字，而是颜色。红、金、蓝、绿，在高原强烈的阳光下格外耀眼。我隔着车窗望过去，层层斗拱繁复华丽，朱红色的大门沉静厚重。于是，我建议还是要看一看的。这样，原本没有列入行程的香日德寺，进入了我的青海之旅。

下车以后，我慢慢走到寺门前。高原的风迎面而来，门环上系着的哈达轻轻飘动。抬头看，檐下彩绘鲜明，在蓝得几乎没有杂质的天空映衬下，红更红，金更金。那种色彩，不是江南寺院的含蓄，也不是中原古刹的幽深，而带着高原特有的明亮、热烈与庄严。

开始，我只是把它当作一次偶遇。直到看到门旁的石碑，上面写着“青海省省级文物保护单位——香日德寺（班禅行辕）。”

“班禅行辕”四个字，让我停下了脚步。一座寺院为什么又叫“行辕”？我感知到，这一次无意中的停车，让自己停在了一段相当厚重的历史面前。

据现有公开史料，香日德班禅寺属于藏传佛教格鲁派，历史上与扎什伦布寺有着密切关系。大清王朝乾隆四十五年，也就是1780年，六世班禅罗桑贝丹益西始创香日德班禅寺。最初，这里便具有两种功能：一处用于宗教活动，另一处则承担接待西藏与内地之间往来人员的功能。也就是说，从它诞生之初，这里就不仅是一座供人礼佛诵经的寺院，也是一处连接西藏、青海与内地的重要节点。

这让我重新打量眼前的寺门。两百多年以前，没有今天的公路，更没有我们乘坐的汽车。人在高原上往来，要靠马匹、牦牛和漫长的跋涉。那些从西藏前往内地的人，那些从内地进入高原的人，经过漫漫长路来到香日德，在这里歇脚、补给，然后再次启程。

今天，我坐着汽车从这里经过，只需要一句“停车”，便可以走到寺门前；而古人走到这里，也许已经在风雪和荒原中走了许多天。

同一个香日德，不同的赶路人。这大概就是旅行中最让我着迷的地方：你脚下踩着的是今天的土地，却可能与历史上的无数脚印重叠。

香日德寺后来也经历过兴衰。资料记载，光绪七年，即1881年，八世班禅曾派人扩建寺院。1923年，这里又进行了一次较大规模的修复，在水毁遗址上重建大经堂，并逐步修建班禅府邸及行政用房。也正是在这一时期，“班禅行辕”的政治与社会功能更加突出。

而真正让我感到这座寺院与中国近现代史紧紧相连的，是1949年。那一年，十世班禅还只有十一岁。8月，他在塔尔寺举行坐床大典。随后时局急剧变化，兰州、西宁相继解放，十世班禅及其家人、班禅堪布会议厅部分人员来到都兰，驻留香日德寺。也就是说，七十多年前，一个十一岁的少年班禅，就曾经生活在我今天站立的这片土地上。

1949年9月底，一个具有历史意味的时刻到来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夕，十世班禅在香日德分别向新中国领袖毛泽东、朱德发出致敬电，表达拥护中央人民政府的态度。此后，他又收到毛泽东、朱德等人的复电。香日德这个今天看起来安静的高原小镇，也因此进入了新中国成立前后的历史叙事之中。

想到这里，我再看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感觉已经完全不同。刚刚下车时，我看到的只是建筑；此刻看到的，却是一段历史的现场。

1950年6月，还有一个值得记住的细节。当时中共都兰县委、县人民政府负责人专程来到香日德寺拜会十世班禅，带来了哈达、锦缎、砖茶等礼物，并向他介绍民族宗教政策以及当地政府的工作情况。这被有关史料记为十世班禅第一次与中国共产党地方干部面对面交谈。

我很喜欢史料里的“砖茶”这个细节。历史有时候并不只是会议、文件和大人物。几块砖茶，一条哈达，一次高原上的会面，同样能够让七十多年前的场景变得具体起来。那些人从远处来到寺院，跨进这道门，坐下来交谈。今天看来只是寥寥几行记载，当时却是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走近高原。

1951年以后，十世班禅返藏的准备工作逐渐展开。1952年1月，十世班禅一行从香日德继续西行，踏上返回西藏的路程，最终于当年4月抵达拉萨。香日德，因此又成为那段漫长旅程中的一个重要出发点。

我忽然发现，“行辕”两个字其实非常传神。它不是终点。它意味着停驻，也意味着重新出发。

两百多年来，不知有多少人来到这里，又从这里离开。马蹄远去了，驼铃远去了，当年的队伍也早已进入历史。今天，寺院旁边有了现代公路，汽车飞驰而过，我们的旅行速度比古人快了不知多少倍。可是，我们会不会也因此错过了许多东西？

如果今天我没有向窗外看那一眼，如果没有被那片红、金、蓝、绿吸引，如果没有坚持让车停下来，那么香日德寺对我来说，不过是公路旁一闪而过的建筑。恰恰是这一停，我才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这些天行走青海，我越来越感觉到，高原的辽阔不仅在山川湖泊，也在散落于道路两旁的历史遗存之中。草原、盐湖、戈壁、雅丹，是天地写下的青海；古道、寺院、石碑、行辕，则是人写下的青海。两种青海叠加起来，旅行才真正有了厚度。

离开之前，我在香日德寺门前拍了一张照片。身后，朱红色的大门依旧沉静，哈达仍在风中轻轻飘动。我的停留很短，不过是漫长旅途中的几十分钟。然而，这几十分钟却让我明白：旅行并不只是按照行程表不断抵达那些早已知道名字的地方。有时候，真正珍贵的，是不知道它，却遇见了它；原本只是想看一眼，却因为一块石碑，走进了一段历史。

车子重新启动，香日德寺渐渐退到身后。前方依旧是漫长的青海公路。（作者系《日本华侨报》总主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