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庚子西狩丛谈》、孙丽萍《流亡日志:慈禧在山西的53天》、《大清德宗景皇帝实录》卷470、百度百科·乔致庸词条、晋中市政府门户网站·贾继英词条、《"富可敌国"的山西票号——迷思与现实》、三联生活周刊·《乔致庸和他的后代》、《祁县志》相关记载、《半部晚清史,百年大宅门》等
说明:贾继英是否曾与慈禧直接接触,学术界存在争议,澎湃新闻引用《大清德宗景皇帝实录》认为直接接触可能性为零;但贾继英以大德恒票号代表身份参与太原募款协商,晋中市政府官网及多方史料均有记载,本文如实呈现并注明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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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0年10月2日,山西祁县,天刚蒙蒙亮。
城里的百姓一大早就被赶出了主街道,衙役们拿着水桶和黄土,把从城东到大德通票号门口那段路仔仔细细铺了一遍,连路边的石头缝都填得平平整整。
红毡从街头一直铺进票号大门,红绸缎扎成的彩坊把整条街道装点得喜气洋洋。
乔家大德通票号的掌柜高钰穿着一身新衣,站在门口,看着手下的伙计们来来回回检查每一个细节,一遍遍催促名厨把行宫的膳食准备妥当。
他心里很清楚,今天来的那支队伍,不是普通客人。
果然,辰时刚过,城外传来车马声,由远及近。
一队打前站的兵丁先进了城,刀没入鞘,眼神警觉地扫视两侧。
跟着是几顶明黄帷幔的大轿,轿夫步调整齐,脚下的黄土路被踩出一行深浅均匀的脚印。
随行的官员、仆役、侍卫绵延出去老远,整整排了几条街。
这支队伍,是一个月前还住在紫禁城里的大清最高统治者——慈禧太后的西逃御驾。
从闰八月初八,也就是10月1日,慈禧从太原启程,浩浩荡荡接连经过平遥、介休等地。
10月2日,慈禧抵达祁县,这是她西行途中的第二十三站。
乔家早就在等着这一天了。
高钰手里攥着一封信,那是几天前随驾的内阁学士桂春派人悄悄送来的,上头写着:"銮舆定于初八日启程,路至祁县,特此奉闻,拟到时趋叩不尽。"
意思很直白:太后的车驾要途经祁县,你们赶紧准备接驾。
事先得知消息的大德通联手当地官员,一早便筹备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除了黄土铺路,清水洒道,张灯结彩,红地毯还一直铺到大德通票号里面去,票号还请来了名厨,以满汉全席的规格来招待慈禧太后。
高钰把这一切布置妥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乔家财东乔致庸亲口交代下来的差事,绝不能出半点纰漏。
此时,距离乔家堡几步之遥的大宅院里,82岁的乔致庸坐在堂屋里,等着消息。
他已经很老了,头发白得彻底,脸上的皱纹像是黄土高坡的沟壑,深深刻在那张历经风霜的脸上。
但眼神还是亮的,像是一个一生都没有停止打算盘的人,到了这把年纪,依然在算一笔旁人看不清楚的账。
那笔账,最终换来了一块蓝底金字的匾额,四个字:福种琅嬛。
大门正上方高悬的"福种琅嬛"四字牌匾,是慈禧太后赐给乔家的。
这块匾后来挂在乔家大院大门的顶楼上,风吹日晒,挂了半个世纪。
挂着它的那些年,乔家经历了从鼎盛到衰落的全程。
它见证了整个晚清最后几十年的跌宕起伏,也护住了乔家在官府和商界的那块无形的底牌。
而这一切,都从1900年那个秋天在祁县发生的事情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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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一根打狗棍开始的家业
要读懂乔致庸这个人,得先从他的祖父乔贵发说起。
乔贵发生于康熙五十六年(1718年),出生不久父母双亡,寄食于舅父家,后回乔家堡靠出卖劳力生活。
清乾隆元年(1736年),因不堪冷言讽刺离村到口外谋生,初至内蒙古萨拉齐厅老官营村给人拉骆驼、当伙计。
十余年后与徐沟县秦肇庆合伙在包头西脑包开设草料铺,兼营豆腐、豆芽、烧饼等杂货。
乔贵发出发的时候,身上可能连一件完整的棉袄都没有。
走西口这条路,山西人走了几百年,乔贵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那条路从祁县出发,过杀虎口,翻越长城,一路往北走进蒙古高原,没有公路,没有驿站,靠的是两条腿和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走这条路的人,要么饿死在半道,要么熬出来变成一方富商。乔贵发属于后者。
乔家这段从草料铺起家的历史,后来被乔致庸特意保留在了祭祖的报本堂里——有段时期,乔家不忘在祭拜先人的报本堂里摆着个要饭的篮子和一根打狗棍,提醒子孙后代,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
那根打狗棍和那个要饭篮子,放在乔家大院最庄严的地方,不是为了叫人瞧笑话,而是刻意留下来的家训——无论你将来有多少银子,都不要忘记乔家是从哪里出发的。
乔贵发在包头扎下根来之后,做起了"买树梢"的生意。
所谓"买树梢",类似于期货交易,意思是,春天树梢上只有绿叶,但到秋天能结多少果子难以确定,如果春天以一个价格买了"树梢",到秋天果子丰收就大赚,反之则亏大了。
这种买卖风险极大,但乔贵发偏偏在这一行摸出了门道,靠着几次成功的囤积操作,积累起了第一笔可观的资本。
乾隆二十年(1755年)乔贵发又移居东街开设广盛公,经营粮食、杂货等。
嘉庆年间,乔贵发已资产殷实。
嘉庆二十三年(1818年),广盛公改名复盛公。
改名这件事背后有一个值得一讲的故事。
广盛公后来一度面临破产,账上的窟窿堵不住,眼看要倒。
但那些和乔贵发有生意往来的商人,认为他这个人为人厚道,不忍心看着他们破产,相约三年之后再来收账,给了乔贵发一口气。
三年后,乔贵发不但还清欠款,生意还重新复兴,把广盛公改名为复盛公。
"复盛"两个字,选得很有意思。
复,是重新振作;盛,是兴旺繁盛。
这两个字背后装着的,是乔贵发在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熬出来的东西——欠债不赖账,越是难的时候越要撑着。
随着乔家的生意蒸蒸日上,包头这座小城也日益繁华,于是开始流传一句话:"先有复盛公,后有包头城。"
后来,复字号在包头居于领导地位,有19家门店,500多名职工,经营范围包括茶叶、绸缎、药材、典当、皮毛与粮食等,几乎应有尽有。
乔贵发年近五旬的时候,衣锦还乡,在祁县乔家堡建起了宅院,这就是后来乔家大院最早的雏形。
到了乔致庸父亲乔全美这一代,兄弟三人分家,乔全美拿到的那份,就是"在中堂",这个堂号后来成为整个乔氏商业版图里最重要的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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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那个本想当李白的人
乔致庸(1818年—1907年),字仲登,号晓池,山西祁县乔家堡人,清朝末年著名晋商。
乔家商业第三代传人,人称"亮财主"。
出身商贾世家,自幼父母双亡,由兄长抚育。
本欲走入仕途,刚考中秀才,兄长故去,只得弃文从商,主持"在中堂"家业。
乔致庸从小不爱经商,爱的是读书。
他的兄长乔致广比他年长二十岁,像父亲一样把他护着,给他提供了良好的教育,没有逼他去学做生意,由着他捧着四书五经和史记,每天天不亮就坐在灯下读书。
少年乔致庸一心想读书、考取功名,他的理想是成为像李白、杜甫那样的读书人。
为了实现这个理想,他自幼发奋读书,每日天不亮就抱着书本开始啃读。
后来乔致庸考中了秀才,正准备继续往上走,参加乡试,接着是会试,最好能点个翰林,光耀门庭。
可命运偏偏不按他的剧本走。
就在他备考的那年,兄长乔致广突然病倒了。
咸丰初年,北方捻军和南方太平军起义,南北茶路断绝,乔家当时在祁县的大德兴丝茶庄主营生意就是丝茶。
乔致庸的大哥因战乱对生意的重大打击而一病不起,本来将以一介儒生终了的乔致庸于是不得不接手家族生意。
那年乔致庸只有三十多岁,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茶路断了,账上的流动资金不够,生意岌岌可危。
他把书本塞回箱底,走进了账房,从头开始学乔家几代人干了多少年的那门手艺。
硬着头皮接下来之后,乔致庸做的第一件事,是疏通南方的茶路。
在乔致庸的疏通下,南至武夷山,北到恰克图这条封锁多年的茶路通了。
茶路一通,大德兴的生意立刻有了起色,乔致庸也开始在商场上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他不是天生的商人,但他是一个天生对人心有判断力的人。
这一点,跟他读了多少年书有很大关系——儒家那套仁义礼智信,他读进去了,出来之后用到了经商上头。
乔致庸以"人弃我取,薄利广销,维护信誉,不弄虚伪"为其以儒术指导商业经营的主导思想。
这几句话,说起来简单,真正执行起来却要扛很大的压力。
有一回,包头复字号旗下油坊的伙计在胡麻油里掺了假,被乔致庸发现了。
乔致庸大怒,责问那个造假的伙计,你是想砸了咱们的招牌,砸了大家的饭碗吗?
接着,他赶紧命人四处收回卖出的掺假油,全额退款。
乔致庸为此道歉,并再次公开表示,乔家的祖训就是讲"信义利",宁可失了银子,也不能坑害客户。
这件事在当时的商界传开了不小的风声。
宁可自己亏,也不坑客户——这在那个年代不是每一个商人都能做到的。
乔致庸做到了,而且不止做一次。
之所以一介儒生能有如此成就,除天赋,乔致庸在经营时把儒家的宽厚和仁义精神带进商业。
在乔致庸的经营下,乔家的生意越做越大。
他在兄长留下的基础上,把复字号在包头做到了整个西北市场的领头羊,又先后开设了大德通、大德恒两大票号,把触角延伸到全国各地的大商埠。
在他执掌家务时期,乔氏家族事业日益兴盛,成为山西富甲一方的商户。
大德通、大德恒两大票号遍布中国各地商埠、码头。
到乔致庸晚年,至清末,乔氏家族已经在中国各地有票号、钱庄、当铺、粮店200多处,资产达到数千万两白银。
那个把书本塞回箱底的读书人,用几十年的时间,把一个摇摇欲坠的家族生意,变成了当时大清版图上屈指可数的商业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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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与朝廷重臣们的那几笔往来
乔致庸做生意,有一条很清晰的逻辑:单纯靠钱赚钱,只能在原地打转;要把生意做长久,得跟时代走,跟大势走。
在晚清那几十年,大势就是那几个手握兵权和钱权的重臣——左宗棠、李鸿章。
清光绪元年到三年,左宗棠率清军收复新疆,所需经费均由乔家大德恒、大德通两大票号存取汇兑。
这笔生意做得并不轻松。
西北路途遥远,军费调拨需要极大的网络支撑,乔家的票号要在全国各地的分号之间来回周转,垫付的银两数量庞大,风险也不小。
但乔致庸接下来了,而且不止是票号业务——左宗棠军费紧张的时候,乔家还慷慨垫支,让西征大军不至于因为缺钱而被拖在半路。
当时左宗棠西征,乔家出了好几百万两银子,但也有一定条件,就是大军到达新疆后,乔家可以派一个票号跟随经营后勤,为军队筹办粮草,负责汇兑朝廷的军饷。
钱和条件,算得清清楚楚。
这是生意,不是施舍。但这笔生意做完之后,乔家在大清官场的信誉,直接上了一个台阶。
新疆平定之后,左宗棠出任陕甘总督时,得到过乔家的爱国资助。
他来到乔家大院,为乔致庸一家写了一副对联:"损人欲以复天理,蓄道德而能文章。"
横额"履和"二字,意为履中蹈和。此联被雕刻在大院门前。
左宗棠这副对联,如今还刻在乔家大院的照壁上,字迹遒劲,清晰如新。
跟李鸿章那边,也有一笔清楚的账。
1862年同治初年,乔致庸第一次扩建乔家大院时,他给正在筹建北洋水师的李鸿章捐银10万两用于购置军舰一艘,李鸿章的回报,是写了一幅"子孙贤族将大,兄弟睦家之肥"的对联赠与乔家。
乔致庸把它挂在了大门楹联上。
10万两银子换一副对联,外人看来可能觉得不值。
乔致庸的想法不一样——他拿到的不是那几个字,而是李鸿章这个名字背后的背书。
有北洋大臣亲笔题联挂在门头,走进乔家大院的每一个官员和商人,一抬眼就能看见,这份无形的信誉,值多少两银子?
这一套逻辑,乔致庸从青壮年贯彻到了八十多岁。
光绪三年(1877年),山西大旱,赤地百里,颗粒无收,乔致庸出巨资助赈,在周边村庄开仓放粮,搭设粥棚,即使是最艰难的灾年,附近村民也无一饿死。
因赈灾义举,受到朝廷"举悌弟加五级",并赏戴花翎的嘉奖。
这是他第一次因为做好事收到朝廷的正式嘉奖。
【四】八国联军打来了,慈禧仓皇出逃
1900年的夏天,北京的天气格外炎热,城里的局势也格外焦灼。
义和团运动愈演愈烈,慈禧在主战派大臣的推动下,作出了那个日后让她追悔莫及的决定——向十一国宣战。
结果可想而知。
八国联军当中的俄、日、美、英军队,是在1900年8月14日攻入北京的。
15日清晨,慈禧得知,立刻化妆潜逃。
那天早上,紫禁城里的所有规矩都乱了套。
慈禧让宫女把养了多年的指甲剪掉,慈禧、皇上、皇后等人换上汉人衣服,梳汉人的头型,开始逃亡。
八国联军从南边和东边来,慈禧等人从紫禁城北面神武门出紫禁城,沿什刹海经德胜门出外城,从昌平西北的居庸关出京城范围。
慈禧太后最初的旅程是颠沛流离和受尽磨难的。
离宫后的第一顿饭是在庄稼地里采摘的豇豆和玉米,渴了只能嚼食一些秸秆,而到了夜晚则不得不与阴森的冷风和油腻的被褥为伴。
这个细节,在吴永写的《庚子西狩丛谈》里有详细记录。
吴永是怀来县令,慈禧出逃的第一站就是他的管辖地。
他慌忙接驾,凑合着奉上米粥和窝窝头,饥寒交迫的慈禧一点都不嫌弃,对吴永心怀感激,之后把他带在身边随行。
出了直隶,进了山西,局势才稍稍好转。
等到了山西境内,真正过上了和宫里差不多的生活,并且还有军队保护,人数也越来越多。
八月十七日(9月10日),两宫銮驾抵达太原。
在太原,慈禧太后以富丽堂皇的抚署为行宫,膳食娱乐也被大小官员照顾得无微不至。
太原是山西的省会,地方官员早早备下了接驾的行宫。
按照清朝的仪制,慈禧在省城下榻,只能住在最高级别的官署——山西巡抚衙门被改造成了临时行宫,金碧辉煌,一应器物精致奢华,让慈禧仿佛重新找回了一点在紫禁城的感觉。
其实慈禧太后是想常驻太原的,但八国联军侵占北京后仍不断增兵来华,到9月中旬,已达十余万众,八国联军此举意在四处劫掠,抢占战略要地以扩大胜利果实。
面对潜在威胁,慈禧太后感觉山西已经不太安全了,所以其在太原停留21天以后,不顾劝阻决定继续西行。
太原这段日子,也是整个西逃过程中最关键的一段。
就在慈禧驻跸太原的二十一天里,乔家的票号与这场国难产生了第一次实质性的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