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变！没有枪声的保卫战｜聚焦可可西里生态环境保护③

可可西里，曾因藏羚羊闻名于世。如今盗猎枪声已然远去，但高原生态面临的风险隐患从未消失。非法穿越的车轮碾过脆弱的高寒草甸、无人机的嗡鸣惊扰迁徙的藏羚羊群、盗采砂石料的铲车在河谷留下一道道伤疤……威胁形态在变，守护的方式也在变。

2021年12月，青海省三江源地区检察院正式挂牌成立，成为青海首个专司生态环境类刑事案件、办理跨区域生态环境和资源保护领域公益诉讼案件的检察院。从打击盗猎到治理非法穿越，从追偿生态损害到推动源头预防，新时代检察机关在可可西里书写着生态保护的升级版法治答卷。

犯罪手段迭代升级

在广袤的荒原草甸上，高科技盗猎正在真实发生。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公安局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副局长嘎玛才旦介绍，与传统套捕、枪猎相比，这类犯罪隐蔽性更强、精准度更高、取证难度更大，已成为近年来生态资源犯罪领域的新问题。

2025年10月，康某、李某甲为牟取暴利，重金聘请专业飞手钟某，在自然保护区核心区内，使用改装的工业级无人机搭载热成像夜视仪和弹射捕网装置，对野生马麝实施精准盗猎，锁定9只马麝，残忍猎杀其中5只雄性个体。“马麝是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雄性所产的麝香黑市价格每克高达千元。”办理该案的检察官姜波回忆，不法分子只摘取麝囊，将麝肉与皮毛尽数丢弃，案发现场惨不忍睹。

面对犯罪手段的迭代升级，三江源地区检察院与曲麻莱县公安局依托常态化生态案件联动协作机制，构建起“大数据筛查、智能化取证、一体化联动”的现代化生态司法办案体系。检察机关通过无人机信号溯源、热成像数据比对、飞行轨迹还原，精准锁定作案人员、作案区域及作案频次，同时邀请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专家对电子数据、操作记录、影像资料进行闭环核验，形成完整稳固的证据链条。今年4月，法院以危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罪判处3名被告人五年六个月至五年不等的有期徒刑，并判令其承担生态损害修复费用12.6万元。

潜藏在山野间的非法采挖行为，对高原生态的破坏更隐蔽、持久且致命。锁阳、红景天、水母雪兔子等植物，具备固土涵水、改良土壤、防风固沙的重要作用，是维系高原生态平衡的关键屏障。

“近年来，大量人员深入无人区，进行掠夺式乱采滥挖，连根刨掘红景天、整株铲除雪兔子，甚至动用小型机械挖掘锁阳。被野蛮采挖后，土层裸露、满目疮痍，患上了难以自愈的‘生态白化病’，自然修复往往需要数十年。”三江源地区检察院检察官杨颖婵介绍，不法分子还借助网络直播带货，形成“野外盗采、中间商囤收、线上直销”的黑色产业链，跨区域隐蔽作案，让脆弱的高原植被承受巨大治理压力。

嘎玛才旦指出，随着黄金价格高涨，乱采乱挖现象有所反弹，执法部门每年5月至11月会提高巡查频率、强化全域管控。与此同时，随着生态环境改善，熊和狼的数量明显增加，人兽冲突成为新的治理难题。此外，部分游客在公路沿线随意停车投喂野狼，使狼群不再畏惧人类，这种干预同样在破坏脆弱的生态平衡。

一对牧民父子来到治多县检察院了解家养牲畜被熊袭击后的损害赔偿问题。

一场跨区划的系统战

在可可西里，预防为主的巡护早已成为常态。嘎玛才旦介绍，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每年至少开展12次野外执法巡护，每月完成一次较大规模专项行动，重点打击非法穿越、盗猎和乱采乱挖等违法行为。正是这种严密防线，使可可西里近17年再无盗猎者的枪声。

与公安巡护互为补充，生态环境公益诉讼巡回检察制度更侧重于深层次治理。青海省检察院公益诉讼检察部副主任芦佳介绍，2022年2月，青海省检察院在全国率先探索构建重点生态功能区跨区域公益检察保护机制，在三江源地区、环青海湖区域、祁连山南麓青海片区开展生态环境公益诉讼巡回检察。“以往办案多局限于单点个案处置，但青藏高原生态具有整体性、关联性，不能简单作为孤立案件处置。”芦佳说，该院探索开展此项工作以来，逐步形成“巡回检察+属地检察+专项治理”的特色工作模式，组建专业化办案团队，常年深入三江源腹地，破解跨流域、跨区域生态治理难题。

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检察院检察官在三江源国家公园摸排公益诉讼线索。

自2022年6月第一支巡回检察队伍踏上征程至今，三江源地区检察院以“定期+机动”方式开展巡回检察18次，摸排案件线索36条，其中针对野牦牛盗猎、青海湖渔网整治等开展机动巡回检察9次。由该院牵头，青海省检察院和属地检察院派员参加，公安机关全程配合。

“2022年8月，我院在履行巡回检察职责中，发现两起重大刑事案件线索，涉案人员在可可西里非法猎捕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野牦牛幼崽，并实施运输、出售和收购等行为。”三江源地区检察院副检察长安勇说，该院将情况第一时间报告青海省检察院后，由青海省检察院公益诉讼检察部牵头，先后三次深入可可西里，开展野牦牛专项司法保护行动。

围绕此案，青海省检察院2025年出台《青海省检察机关生态环境公益诉讼巡回检察工作规则（试行）》，进一步明确巡回检察须以州为单位整合行政资源，联合“益心为公”志愿者、人大代表等社会力量共同参与治理。今年，巡回检察数字化模块上线，通过手机移动端实现方案制定、日志回传、工作总结全流程规范化，“回头看”也纳入其中，严防虚假整改，确保整改落到实处。

“每一次巡回检察都带着问题进去、带着报告出来，最终推动问题解决，从源头化解生态保护领域突出问题。”安勇说。

走出办公室，挺进无人区

每一次深入可可西里，都是一场精神与身体的双重考验。

“可可西里幅员辽阔，当天无法往返。”安勇说，从西宁到格尔木，单日车程就达800公里。进入腹地后路况极差，二三十公里往往要开上四五个小时。每次巡回检察最短十天，进入腹地则是半个月起步。而海拔突破4000米后，干警们普遍出现高原反应。尽管车上备有小氧气瓶，也提前服用抗高反药物，但安勇坦言：“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全靠意志力撑着。”高强度紫外线暴晒下，干警脸部反复晒伤脱皮，“红二团”成了标配。

巡山途中风险频发、难以预判。安勇记得，今年1月的一次巡回检察中，车辆在夜间穿越冰面，车灯根本照不清前方地貌，直到听见细微的碎冰声才意识到危险。“一车人都后怕：如果冰面再薄一点，车就掉进冰窟了。”还有一次从曲麻莱返回，因天色昏暗，车辆险些驶入湖区。因此，虽然冬天更冷、氧气更稀薄，但冰面冻得更严实，大家往往选择此时进山。“腹地没有信号，联络只能靠卫星电话。夜间无法返程时，只能就地宿营。”安勇说。

“高原一线取证同样困难重重。”嘎玛才旦坦言，现场勘验、犯罪嫌疑人指认和生态损害评估是最大难点。高寒缺氧、道路崎岖，大幅增加了取证、定损难度和经费开支。

“在高寒环境下，办案用的无人机电池电量很快耗光，通讯时常无信号，陷车也时有发生。”曲麻莱县检察院检察官说，高原大风和暴雪，让盗猎痕迹一两天就被覆盖，关键证据极易灭失。而作案人员多为外地流入，作案后迅速撤离青海，跨省追踪难度极大。

科技手段在升级，却无法替代人的脚步。近年来，三江源地区检察院依托卫星遥感监测、无人机巡山取证、大数据线索比对和电子数据专业研判，破解高原地广人稀、线索隐蔽的痛点，同时健全与公安机关的联动机制，实现线索互通、轨迹共查、数据共享，办案质效显著提升。但安勇深知：“卫星遥感只能发现异常点位，但具体违法类型、危害程度、如何治理，不去实地走访根本无法精准掌握。”

正是这份认知，让他们坚持走出办公室、挺进无人区，精准查清案件的真实性质，也看清生态遭受的真实伤害。

探索国家公园保护的“青海样本”

青海省治多县检察院检察官讨论公益诉讼案件。

除了盗猎与盗采，非法穿越同样是可可西里面临的棘手问题。嘎玛才旦介绍，非法穿越主要集中在冬季，因此冬季必须加强堵截和劝返。过去，非法穿越在法律层面大多只是行政违法，处罚力度有限，屡禁不止。“今年年初，国家公园法实施后，执法机关对一起非法穿越案件的涉案人员处以较重处罚，并将其纳入黑名单、限制高消费，起到了有力的震慑效果。”

他特别指出，非法穿越者本质上或许并非冲着破坏环境而来，对青藏高原生态安全屏障没有主观恶意，但对区域生态的脆弱性和危险环境预估不足，可能造成人员伤亡，并对脆弱生态造成实际破坏。一旦遇困，他们拨打求救电话，警方仍得出警，耗费大量资源施救。像“N35”这样的路线，不仅穿越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还涉及西藏羌塘、新疆阿尔金山自然保护区，全线都是法定禁止进入的生态红线区域。

面对这一新态势，检察机关同步发力。玉树藏族自治州检察院于今年6月就非法穿越问题立案监督，治理思路逐渐清晰：督促网信部门推动相关平台下架穿越视频，监督行政机关行政处罚到位，推动在进入核心区前设置醒目公示牌。针对违法点位隐蔽、发现难度大的问题，检察机关持续探索规制提醒、联动劝返等多元治理方式，补齐监管短板。

“鉴定难是普遍存在的问题。”格尔木市检察院检察官马丽梅表示，比如两家同样具有司法鉴定资质的机构，鉴定意见可能出现偏差。在青海省内，权威的生物研究所科研任务繁重，司法鉴定承接能力有限，收费高、对接慢、意愿不强；外地鉴定机构又不熟悉青海特有物种。部分案件的矿产资源类鉴定费用更是远远高于涉案价值，出现“鉴定成本高于生态环境损害赔偿金”的失衡困境。

法律保障体系持续完善。今年1月，国家公园法施行；8月15日，生态环境法典实施。嘎玛才旦对此感到振奋：“这些‘大部头’法律增强了区域保护能力和打击手段，为青藏高原生态安全提供了坚实法治保障。”

在几位受访者看来，国家公园并非“什么都不能干”，而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过去对国家公园的理解等同于自然保护区，但通过探索青海模式，检察机关发现国家公园的定位并非简单隔离，而是探索规范、科学的发展路径。“三江源国家公园是青海省唯一纳入国家首批正式设立的国家公园，检察机关正在探索配套服务保障，这个过程很艰难，但我们愿意一直探索下去。”芦佳最后表示。

来源：检察日报·要闻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