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烩饭 | 随手

考虑到好无聊先生尚未接触尤利西斯主题，周末电影我们还是选了《欢迎来到龙餐馆》。观影结束，好无聊先生三句式感受：战争是残酷的；儿童是无辜的；中国人是会做生意的。

也是非常偷懒/不想思考了。

文牧野应该可以跻身国内导演前十。要叙事技巧有叙事技巧，要镜头风格有镜头风格。从徐福接受出入境盘问，用问题串起了他的回忆作倒叙，点出的重点是，到底谁才是恐怖分子？是由受害者来定义，还是秩序制定者来定义？

回忆中，徐福和赛夫颠勺中烟火和战场的硝烟交替出现，这也是现实世界的切面。如果有选择，谁会愿意选择致命的硝烟？

然后影片以中方的视角对两边都做出了批判。

美对伊拉克出兵把孩子们变成了孤儿，伊拉克武装又让孤儿成了炸弹。以战止战永远是恶性循环。这或许是导演着重批判的。美军觉得自己是正义的一方（推翻暴政），伊拉克武装也觉得自己是正义的一方（反抗侵略者），然而双方都在加剧这片土地成为废墟的速度，让更多儿童被牺牲。

影片带着战乱中的平民视角，徐福并不是美式孤胆英雄，他趋利避害，最多傍着特权用手里的锅勺尽可能回护那些孤儿，给他们温饱；最终在马俊生的死亡刺激下，带着23名孩子逃离。

不强行伟光正，不强行黑白对立，不强行宏大叙事，展现的是炮灰们的感受和真实的人性。乱世之下，和自己无关的战事里，保命难道不重要？大爱等等，都是特定时刻才可能被刺激出来的。

徐福仍然是沈腾即视感，每次有他的特写，和特有的东北味儿喜剧片刻，观者脑子里很容易冒出的是哦沈腾而不是徐福……不过，也可能正是这一点“出戏”的感觉，让人能看到确实是真切的第三方视角，一个有点浑不吝有点大咧咧想着发战争财又不失善良底色的普通人，根本不想掺和到战争中。徐福在影片中的核心冲突，不是对抗美军也不是对抗极端分子，是守住 “做人” 的底线。他的动机、懦弱、求生欲、善良是完整的。他对美军对伊拉克武装力量没有偏好，第一次入狱时徐福觉得这战争和我没关系啊，美国大兵告诉他，你的合伙人（老扎）是恐怖分子杀了你的朋友（Tony Wang），“Do you really think that you've got nothing to do with this war”？

徐福最终也是因为马俊生的牺牲才坚定了救出将成为人肉炸弹的孩子们的念头。徐福在监狱里施以援手的校长杀了徐福最好的朋友马俊生，这又回到了美国大兵给他的当头棒喝，“Do you really think that you've got nothing to do with this war”？

文牧野更高明的处理在于，没有让所有的孩子都自愿出逃。镜头特写给到流泪挥手告别的小女孩时，泪水从那双澄澈的大眼睛里流出，让人心痛。

影片的叙事水准确实接近好莱坞，有层层递进感，通过八次血腥的击杀叠加残酷值。

1）徐福经历的第一次轰炸，逃亡，路人被踩死、炸死，镜头很血腥，但这次击杀带来的惊惧很快被找到“发财”机会的惊喜压住了；

2）老扎妻女被杀，对徐福来说更多是唏嘘、同情，他给老扎喂米汤，说“张嘴”，这点善意后来也得到了回报，老扎听懂了“张嘴”的意思；呼应的是影片反战精神和海报（徐福被子弹射穿的嘴）：人一张嘴，不是吃子弹就是吃食物。

片中呼应实在太多了，比如发芽的土豆，当赛夫第一次备菜时用发芽的土豆被徐福批评，给校长一伙人做饭买菜时和蛇头接洽借口土豆发芽进内室沟通，到马俊生主动备菜用发芽土豆延缓孩子们上战场的时间，有毒的食材可以害人也可以救人；

比如Tony Wang要求徐福加个煎蛋徐福拒绝以”天天在外面开枪哪只鸡敢下蛋“到孩子们被洗脑上战场徐福主动给他们加鸡蛋；

比如校长为了感谢徐福做假辣椒水给了金牙做回报，徐福用金牙跟蛇头换了大车……真是没有一个镜头浪费。

3）Tony Wang和威胁过老扎的美军高管被炸死的片段很短，但徐福和马俊生很快感受到了恐惧，赛夫拔刀，三人入狱；

4）狱中冲突虽然得到化解，但很快到blue on blue那段，死亡之神已在他们身边游荡了，赛夫因此失去了一只眼睛；这里难得在圣诞节看到赛夫和美国士兵的玩乐，虽然也很短暂。赛夫踢回圣诞树装饰的金球和后面丢回地雷，又形成了一个动作上的呼应。

5）随后通过赛夫的视角，看到了被他往裤子里撒辣椒的审讯军官死于被洗脑的儿童爆头，看到了人肉炸弹的伤害力。此时的徐福仍然是求生为主置身事外的，他只想着和马俊生逃离，校长对他们展现的威慑不足；

6）直至马俊生主动备菜影响到了校长的复仇布局而被枪杀……这一步刺激了徐福忍不下去和“蛇头”沟通换大车打算带走孩子们。

7）当然，结果是自己被老扎手下留情地“射杀”——8）老扎的下场则是影片中最后揭示的一场击杀。

老扎从西装革履换回本地服装也意味着立场的改变

击杀和死亡始终贯穿全剧，徐福烩饭也贯穿了全剧。文牧野的呼应能力很强。徐福烩饭之所以能“传”下去，是因为逃到边境时徐福就地取材给孩子们做的一餐饭，被赛夫记住了。赛夫他们没死，死的必然就是老扎。

呼应了开篇时徐福到龙餐馆做的第一餐，西装革履的老扎也说，咸了，本地人喜欢甜的，口味和中国的不同（大意）需要改良，徐福拒绝了，厨子有厨子的立场，意味着他尚未融入当地。第二次老扎说咸了的时候（其实徐福在烩饭里加了蜂蜜），大概也在提点徐福：你觉得不能这么非人道让孩子参与到战争中，但很多孩子自己怀着仇恨和使命，选择了不离开，继续前赴后继送死复仇，这是他们的命运，他们脱离不了环境。

老扎估计是想说，极端不是天生的，是废墟之上长出来的。

徐福烩饭简直是另一个弧光，也是另一种呼应。徐福做给马俊生初尝的烩饭，马俊生建议上菜单，徐福说这是“上不了台面”；而后赛夫学了去，给饥饿的孩子们烹饪，徐福救出孩子们之后给他们就地取材又做了一次。最后被赛夫传承到了新的龙餐馆中，通过侍者对菜单上”徐福烩饭“的解说，勾起了老年徐福的回忆。

中餐代表着一种文化输出。那么，中国人在文化输出的时候，是不是非得有义务带着符号责任去观察他者的世界？似乎像徐福那样，也是存在的，也是可以消解的。穿着战袍的老扎说徐福没有先尝过当地的食材——这何尝不是在说徐福并不了解本地，不管是文化还是信仰或战争根源，平民乃至儿童在饱受摧残的时候未必只想着吃什么。就像校长最后说不需要厨子了。

台词是影片的另一亮点。很多观点信息是通过对话完成 。比如，徐福和Tony Wang的对话，Tony Wang 日常也是一个喜欢猫咪向往家庭温暖的人，但他不得不参与战争；徐福说，“你们没来（我们）就不至于没饭吃。”比如，“你tm看谁都像恐怖分子，没你们哪儿来的恐怖分子？”比如，美军高管威胁老扎的时候说，反对派的名单是由美军提供的。

电影里的校长对应原型可能参考的是阿布·贝克尔·巴格达迪（ISIS 头目）。巴格达迪拥有宗教学博士学位，外界有 “博士” 的绰号，电影叫 “校长”，称谓意象对应。巴格达迪曾被美军关押在伊拉克布卡监狱，狱中完成思想极端化，电影里校长同样有被美军囚禁的经历。现实 ISIS 大量掳掠战争孤儿，洗脑训练童兵、人体炸弹；片中 “校长” 核心行为就是开办训练营驯化儿童自杀袭击，这是最核心的参照点。

“老扎”角色原型参考的可能是阿布・穆萨布・扎卡维（基地组织伊拉克分支头目），擅长制造汽车炸弹、爆炸装置，电影里老扎黑化后同样以汽车炸弹开展袭击，直接对应这个标签，也影射了旧政权留下来的技术官僚群体，萨达姆倒台后，大批复兴党技术人员，美军为维持城市运转继续留用他们；但又不断猜忌、要挟，被各方派系当棋子。很多原本世俗化的中产、技术人员，在家破人亡之后转向抵抗武装。老扎的身份估计就取材这一类人的集体命运，不是某一个人。

如果说老扎代表的是被摧毁的个体，校长代表的就是利用废墟收割人心的体系。

双狗牌、红绳的细节做得极考究

Tony Wang应该是李治廷迄今为止最好的角色；但全片中演得最好的应该是饰演马俊生的蒋奇明和饰演赛夫的Omar Sherif。蒋奇明的几场戏行云流水，小人物的灵活和市侩感十足，尤其语言切换时的能力加分。赛夫的眼神戏太真实了，以至于看到他带着仇恨时的目光都让人忍不住颤抖。他的转变也极其合理，一开始还是有仇恨的，真正让赛夫改变思想的，是他自己亲眼看见所谓的英雄，所谓的反抗者，是怎样利用同胞、怎样哄骗无知的儿童去充当人肉炸弹的。赛夫像把匕首，徐福和马俊生就像是拴在匕首上的链条，制止了赛夫复仇，让赛夫理解了拿刀不一定要杀人。

若说反战意思贯彻表达得最好的，就是赛夫。徐福是中国人嘛，对中东的家仇国恨并不了解，他的立场会下意识失去分量，反而是通过两次抓起过刀的赛夫最终选择了锅勺而非炸弹书包很好地表达了看导演的意图。Seif是常见的阿拉伯男子名字，词源自阿拉伯语“sayf”，意为“剑”。人可以因为仇恨举起剑，也可以因为生活放下剑。

电影本身就是一种语言，食物本身也是一种语言，有趣的是，世界各地的人都能够理解这两种语言。

整体来说，这确实是一部进步极大的中国商业片，值得推荐。难得没什么明显的bug，剧情、台词、演员演技全都在线（小演员们演得都很好，非常自然）。就是有点太满了（是不是文牧野的创作惯性），试图同时处理：普通人在侵略战争下的生存/占领军内部的身份困境（华裔士兵）/战后社会的教派撕裂、旧政权崩溃/极端组织的诞生逻辑、童兵洗脑/异乡华人的夹缝求生/“食物 / 烟火对抗暴力”这套东方反战表达……等等议题，把多方人的命运同时摆上台面，人人身不由己的混沌感会带来一些观影压力（中性词）。

这么说吧，故事很流畅，但是节奏有些前轻后重。前半段有餐馆市井的轻松诙谐，中段是残酷战争，后半段变成极端武装内部的惊悚叙事。类型频繁切换，融合成功时，形成独特质感；但融合过猛了，就造成部分段落调性冲撞。片中布满伏笔（文牧野厉害）、道具隐喻（狗牌、红绳、食物、土豆芽），信息密度很高。很多段落，事件、情绪、隐喻同时往观众身上堆，缺少“停下来喘口气” 的留白时刻。尤其是悲剧发生之后，镜头立刻推进下一场危机，留给观众消化情绪的空间被挤占。所以看完之后，容易有一种：震撼，同时出现“满到堵得慌，落不下去”的感觉。

影片优点是视野开阔，跳出非黑即白；代价是每一个议题都没法往最深一层扎透。比如战争根源，影片更多呈现“所有人都被战争碾碎”的众生相，但对冲突源头的剖析，被大量人物命运稀释掉，这也是一部分观众觉得立场暧昧（未直接抨击美方侵略）的由来。

影视圈给企业起名，还是蛮有意思的。片头看到坏猴子影业，挺有趣的名字。我知道坏兔子影业是姚晨创办的，坏猴子又是哪一家？查了查，《欢迎来龙餐馆》是宁浩监制，文牧野导演，二人对应的企业就是坏猴子（上海）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和梦将军（上海）影业有限公司。前者是天津坏猴子影业有限公司100%控股的子公司，后者是北京梦将军影业有限公司100%控股的子公司。

厉害，两位应上榜中国电影导演新势力榜单。

是银子总会花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