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底,省城连降暴雨。
王丹下晚班走到出租屋门口,看见吴志坚靠墙站着。身上淋得透湿,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按着左胸口咳嗽了两声。
“我前阵子住了院,做了个手术。”他的声音被雨声搅得发闷,“有些话躺手术台上想起来,觉得再不说,就真晚了。”
王丹愣在原地,手里的钥匙“啪”一声掉进水洼里。
四天前,闺蜜蔡淑芬还拿星座视频打趣她,说巨蟹座前半生吃苦,月底金桃花要摊牌。她当笑话听了。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笑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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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砸在铁皮雨搭上,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
王丹站在楼道口,钥匙掉进水洼里,弯腰捡起来的时候,手还在抖。她没抬头,声音闷在雨声里:“你……你刚才说什么?”
吴志坚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我说,我做了个手术。”他顿了顿,“心脏搭桥,上个月月底做的,出院没几天。”
王丹这才抬起眼看他。他瘦了不少,颧骨凸出来,脸色灰白,雨顺着下巴往下淌,整个人像一棵被水泡透的老树。
“那你不在家歇着,跑这儿来干啥?”她嗓子发紧,话一出口就觉得语气不对,又补了一句,“这么大的雨。”
吴志坚没接话。他把旧帆布包往怀里搂了搂,像护着什么要紧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了两滚。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两个人站在黑暗里,谁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王丹摸出手机照了个亮,看见他嘴唇发白,赶紧说:“先进屋吧,你这刚出院,淋透了再冻出毛病来。”
她掏出钥匙去开门,手抖得插了两下才对准锁眼。
门推开,一股潮气扑面而来。
她侧身让吴志坚进来,他低头换鞋的时候,她看见他后颈上有一道新鲜的手术疤,从衣领里伸出来,缝着黑线,看着触目惊心。
她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你喝水不?”她往厨房走,步子有些不稳。
“别忙了。”吴志坚在客厅站着,没坐,“我说几句话就走。”
王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吴志坚把小帆布包放在茶几上,拉链没拉开,手却一直按在上面。
他低着头,声音很轻:“王丹,咱俩认识快三十年了。有些话我一直想说,一直没敢说。”
王丹的心跳忽然快起来。
她想起四天前蔡淑芬在店里拿手机给她看星座视频的样子,下巴一扬,声音尖尖的:“巨蟹座的姐姐们听好了啊,前半生为爱吃苦,7月下旬金桃花要摊牌了,他不要你吃苦,只想让你陪在他身边。”
当时王丹正往货架上挂衣服,头也没回:“扯淡。”
蔡淑芬凑过来,拿胳膊肘碰她:“你别不信,我上回说的是双子座,人家第二周就离了。我看你今年印堂发光,招桃花。”
“得了吧,我这岁数还桃花,那是老树杈子。”王丹把手里的衣架一放,“桃花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还是能替我还房贷?”
那会儿她笑得很响,全店的人都听见了。
可此刻,她站在自己的出租屋里,面前站着一个淋透了的男人,后颈上还缝着手术线的男人。她忽然觉得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吴志坚,”她嗓子有点哑,“你手里拎的是啥?”
吴志坚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他的手指在帆布包的拉链上摩挲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没有拉开。
“明天再说吧。”他说,“今天太晚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王丹追到门口,他已经走进雨里了,背影被路灯拉成一长条,他没打伞,没回头,一直走到巷子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了。
王丹站在门口,雨扑面打过来,冰凉。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一只旧水壶被烧到了底,发出刺耳的干响。
她很清楚,明天要来的那句话说出口,她的日子可能就再也回不到现在这样了。
屋里静得只有雨声。她坐在地上不知道多久,手机忽然“叮”一声响了。
是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听说你找了条好腿,连闺女都叫人家叔了。存折有啥用,那姓吴的要是真拿你当回事,早干啥去了?你也不用太得意,我曹学民告诉你,这事没完。”
落款没有,号码是个新号。王丹盯着屏幕上“曹学民”三个字,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底。
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喉咙里堵着的那口气,怎么都吐不出来。
02
第二天一早,雨总算停了。
王丹在服装店站了一天柜台,心不在焉,给顾客拿错了两次码。蔡淑芬看在眼里,中午吃饭时端着饭盒凑过来:“你咋了?魂儿丢了一样。”
“没咋,昨晚没睡好。”王丹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是不是那个姓曹的又找你麻烦了?”蔡淑芬压低声音。
“没有。”王丹放下筷子,“真没事。”
她说着没事,可满脑子里全是吴志坚站在雨里的样子。
他瘦了,老了,脖子上多了那条疤,但眼睛还是和二十多年前一样,看她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亮。
她想起两个人刚在省城重逢那会儿。
三年前,服装店门口来了两个收保护费的混混。
当时店里就她一个人,那俩人在柜台前拍着玻璃,说要是不交“管理费”,以后别想安生开业。
王丹吓得腿发软,手攥着手机不敢拨号,脑子里全是以前曹学民喝醉了砸东西的场景。
就在这时候,一辆皮卡停在门口,吴志坚从车上跳下来。他穿了一身工装,戴着手套,灰尘扑扑的。他喊了一声:“丹子。”
王丹愣了。
她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吴志坚比她记忆里高了不少,肩膀上扛着梯子,整个人晒得黢黑。
那两个混混回头看吴志坚,吴志坚没说话,把手里的梯子往地上一放,哐当一声响,然后直直地看着他们。
两个混混打量了他两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没事了。”吴志坚转过身来,冲她笑了笑,“以后在门口装个摄像头,真有事就报警。”
那是她离婚后第一次有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替她挡事。她当时愣在原地,连句谢谢都忘了说,喉咙里发酸,眼圈发红,别过头去假装整理衣架。
后来吴志坚隔三差五就出现一回。
店里的灯管坏了,头天晚上坏,第二天早上他来送女儿上学的工夫顺手就给换了。
下水道堵了,她正蹲在门口用衣架捅,他蹲下来看一眼,说去拿工具,下午就通了。
她急性阑尾炎住院,交了押金才想起来卡里钱不够,护士催缴费,一回头,吴志坚已经把账结了。
她说要还钱,他摆手说不用,说算他的,以后再还。
再后来,王歆婷高三那年暑假,学校组织去外地夏令营,要交两千八。
王丹手上紧,正想着怎么开口跟蔡淑芬借,第二天吴志坚来店里,说要去趟银行,给她带了个信封。
“我妹家孩子也去,顺便给你家婷婷交了一份。”他说得很自然,没看她,“孩子大了,别亏着她。”
王丹后来把钱转给他了,他没说不收,也没数,就揣兜里了。
王丹心里过意不去,给他闺女也买了一套新衣服。
他说不用,后来还是穿上了,说是王丹姨给买的。
去年春天她生日,蔡淑芬拉她去吃火锅,刚坐下,吴志坚发来一条微信:生日快乐。
就四个字,连个表情都没有,当时她回了个“谢谢”,心里却暖了好几天。
但她从来不敢多想。
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带着孩子,在省城打工,住在月租八百的出租屋里,银行卡里的钱从来不超过五位数。她有什么资格让人家惦记?
吴志坚在省城有工程队,有房,有车,虽然离过婚可人家孩子都大了,没有拖累。
他在老家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凭啥对一个离了婚的老同学这么好?
王丹不是没往那方面想过。每次刚有这个念头,她就自己把它掐了。
蔡淑芬说过她好几回:“你就是怂,人家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你还在那儿装傻充愣。”
王丹每次都摇头:“你不懂,我这种人,配不上人家。”
晚上下班回到家,她推开出租屋的门,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塑料袋。打开一看,是一兜苹果和一盒药。盒子上写着“阿托伐他汀”,是降血脂的药。
她往外追了两步,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手机响了,是女儿王歆婷打来的。
“妈,我今天在校门口见着吴叔了。”女儿的声音有点急,“他给我送了一袋子水果,还塞了五百块钱。可我看他脸色不好,走路也慢,妈,吴叔是不是生病了?”
王丹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想起昨晚吴志坚站在雨里,后颈上那条疤,和他说的那句话。“有些话躺手术台上想起来,觉得再不说,就真晚了。”
她忽然攥紧了那盒药,心跳得又急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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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吴志坚又消失了三天。
王丹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她给他打过两个电话,都没接。到了第三天傍晚,她实在坐不住了,骑上电瓶车去了他工地。
工地在城北,一栋三层小楼正在装修。看门的大爷认识她,说吴老板在二楼商量图纸。
她刚上二楼,迎面撞见一个年轻男人从里面出来。男人瘦高个,穿着蓝色工装,看见她愣了一下:“您找谁?”
“我找吴志坚。”
“他……我爸在里面。”年轻人回头喊了一声,“爸,有人找。”
王丹这才意识到,这是吴志坚的儿子吴浩。她见过照片,可那都是小时候的,吴浩如今快一米八的个头,五官像他爸年轻时候。
屋里传来“啪”的一声,像是铅笔掉在了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吴志坚才从屋里出来。
他穿着工装外套,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色比前几天更白了一层,看见她,嘴角动了动:“丹子,你咋来了?”
王丹站在楼梯口,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她想说的话在心里转了好几个弯,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电话咋不接?”
“手机忘屋里了,没听见。”
吴志坚目光躲闪。他儿子吴浩站在旁边,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王丹,没说话,先下楼去了。
王丹跟着吴志坚进了屋子。
屋里堆着图纸和建材,角落里支着一张行军床,床上放着几盒药和一个保温杯。
王丹看了一眼床铺,被褥看着好久没洗过,枕头边上放着一沓检查单。
吴志坚看见她目光落在那沓单据上,赶紧去收,动作太快,有几张飘到了地上。
王丹弯下腰捡起来。上面写着“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还有“建议手术治疗”几个字,医生签名龙飞凤舞,下面盖着医院的红章。
她的心猛地往下沉。
“你早就知道你有这毛病?”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吴志坚把单据从她手里接过去,叠好塞进兜里。他笑了笑:“没啥大事,做了手术就好了。你别往心里去。”
“你啥时候查出来的?”
吴志坚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今年春天。胸闷了两个月,工友非让我去查。”
“那你那阵子还天天往我那儿跑?”王丹的嗓门一下子高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倒在我店门口,你让我咋办?”
她的眼眶突然就酸了,鼻子一堵,赶紧转过头去。
吴志坚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可那些事总得有人替你干。你一个人带着婷婷,不容易。”
王丹没回头。她看见窗外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就站在那片影子里,把自己稳住,把眼泪咽回去。
“吴志坚,”她说,“你以后别这样了。你好好照顾你自个儿,比啥都强。”
吴志坚没应声。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说了句:“我住院那几天,翻手机相册,翻到你以前在厂门口那张照片。我想了很多。”
“想啥?”
“想我这辈子,一直等,一直觉得时候不到。”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等来等去,等到差点没机会说了。”
王丹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掉泪。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等我把手上的活收一收,”他最后说,“我有些东西,想给你看。”
王丹心里七上八下,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她走到楼梯口,吴浩靠在墙边,看见她出来,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眼:“王丹姨,我爸这些年……”
“吴浩。”吴志坚的声音忽然从屋里传出来,严厉粗暴,打断了他,“下头水泥调好了,你下去看看。”
吴浩闭嘴了。他看了他爸一眼,什么也没说,转头下楼去了。
王丹走出工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晚风吹过,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她骑上电瓶车,刚出巷口,手机响了。
是女儿王歆婷打来的。
“妈,我舅给我打电话了。”女儿的声音有点慌张,“他说我爸出来了,还说……说他这两天要来找你,让你小心点。”
王丹握紧手机,心头猛地一沉。
04
第三天傍晚,蔡淑芬约王丹吃串串。
两个人坐在路边摊,锅里的红油咕嘟咕嘟翻滚。
蔡淑芬拿筷子戳着一片毛肚,看了王丹好几眼:“你这两天到底咋了?魂不守舍的。那个吴志坚是不是跟你说了啥?”
王丹低头涮了一根青菜,没应声。
“你倒是说话啊。”蔡淑芬急了,“憋死我了。”
王丹放下筷子,犹豫了好一会儿,把吴志坚做了手术的事说了。
“他今年春天查出心脏病,上个月做了搭桥手术。脖子上那么长一条疤,硬是没跟我说。”
蔡淑芬惊得筷子都掉了:“搭桥手术?那是大手术啊。他住院你都没去医院看看?”
“他压根就没告诉我。”王丹的声音低下去,“他啥都不跟我说,就知道闷头对我好。给他打电话不接,去工地找他,他还笑呵呵地说没啥事。”
蔡淑芬沉默了一下:“那他还说啥了?”
“他说……有些东西想给我看。”
“他是想给你看存折吧。”蔡淑芬忽然说道。
王丹愣了一下:“啥存折?”
蔡淑芬往锅里下了一把肉,筷子在里面搅了两圈,才慢悠悠地开口:“今年春天我有个在银行上班的亲戚,来找我唠嗑,说我有个朋友每个月雷打不动往一个户头上存钱,存了好多年了,问我是谁认识不认识。我一看那户名,王丹。”
王丹脑子里“嗡”了一声。
“我当时没敢跟你说。”蔡淑芬把筷子放下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她,“你知道他存了多少钱不?”
王丹摇头。
“四十多万。”蔡淑芬沉着嗓子说,“你离婚那年,他就开始存了。”
王丹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
她愣在那里,锅里的红油还在翻,毛肚烫得卷起来,咕嘟咕嘟冒着泡,可她什么都看不见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三个字,四十多万。
一个在工地上干了半辈子的男人,每个月从牙缝里挤出一笔钱,存进一个不动声色的户头,存了十几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年冬天,她刚交完一年的房租,店里又压了三个月的工资。
那天她饿着肚子下班,在巷口碰见吴志坚。
他拎着一袋馒头,说是给工人买的,顺手塞了她两个,说“尝尝这家的,碱味正”。
她当时吃着那袋馒头,心里不是滋味。
那会儿她还不知道他存了那么多钱,只知道他总是把自己整得很忙很累。
她的喉咙里忽然涌上来一股酸意,憋得她透不过气来。
“他这人怎么这样?”她用筷子夹起那块烫太久的毛肚,嚼了两下,“他一个干工地的,攒四十多万得流多少汗?我都替他心疼。”
蔡淑芬没接话,过了很久才说:“丹子,你这辈子跟曹学民吃了那么多苦。你要是不敢接,那才是真傻。”
王丹没吃几口,就说饱了。
她跟蔡淑芬分了账,一个人骑电瓶车往回走。
晚上的风有些凉,吹在她脸上,她忽然又想起吴志坚那句话:“有些话躺手术台上想起来,觉得再不说,就真晚了。”
她的眼眶又一阵发酸。正想着,手机忽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一接通,里面传出一个让她浑身僵住的男声:“王丹,听说你要跟人跑了?我曹学民告诉你,我不同意,你这一辈子都别想甩开我。”
王丹的手抖了一下,电瓶车把差点撞上马路牙子。她猛地刹住车,撑着地面,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在发抖,嗓子沙哑:“你出来了?”
“出来了。”电话里曹学民笑了一声,“怎么,你巴不得我一辈子蹲在里面?”
“你别来惹我。”王丹的声音发颤,“你敢碰我闺女一根手指头……”
“我碰你闺女干啥?”曹学民打断她,“我找你。我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你。听说姓吴的给你在银行争脸了?老子告诉你,他给你存的钱,那都是你欠我的。”
那头“啪”一声挂了。王丹坐在电瓶车上,手脚冰凉。
她回过神来,第一件事是给女儿发微信:这几天别出校门,谁叫你都别下去。
然后她给吴志坚打电话,还是没人接。
她犹豫了一下,发了条消息:曹学民出来了,你万事小心。
过了很久,吴志坚回了一条:我知道。你别怕。
只有四个字。
王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这么多年,她其实从来没有不怕过。
曹学民一蹲满出来,她就怕。
可吴志坚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让她忽然觉得心里那道墙,好像裂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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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曹学民出来的第三天,就去了吴志坚的工地。
当天下午,王丹正在店里收银,吴志坚手下的一个工人忽然跑进来,气喘吁吁:“王丹姐,吴老板那边出事了,来了个人闹事,闹得挺凶。”
王丹手里的扫码枪差点滑出去。她跟店长请了假,骑着电瓶车就往工地赶。到了地方,老远就听见嘈杂声。
曹学民站在工地门口,穿着件皱巴巴的旧外套,胡子拉碴,扯着嗓子喊:“大家看看啊,这姓吴的不要脸,勾搭人家老婆!我还没跟他离婚的时候他就惦记上了,我闺女都管他叫叔了!他给我戴绿帽子,这年头的男人还要不要脸?赔钱!必须赔钱!”
他旁边支了个小马扎,坐着一个拿着手机拍的人,像是他不知从哪里叫来的帮手。
工人们围了一圈,没人上前,也没人说话。曹学民见人多了,喊得更起劲,嘴里不干不净的,连王丹一起骂了进去。
王丹站在人群外面,手脚冰凉,像被人当众甩了两个耳光。
这时吴志坚从二楼下来了。他穿着一件沾了水泥灰的旧工装,手里提着一根水平尺,走到人群中间,脚步不快,却稳。
他看了一眼曹学民,又看了一眼那支手机,开口了:“你闺女,你自己多少年没看过她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去看她,她见你吗?你问问你自己,你给她们娘俩交过一年学费没有?给家里买过一袋米没有?”
曹学民脸上挂不住,往前蹿了一步:“你放屁!那是你挖我墙角……”
“我挖你墙角?”吴志坚把水平尺往地上一杵,“你坐过牢吗?你打过你老婆吗?你把你闺女学费赌光的时候,你咋不说了?”
四周一片安静。曹学民的脸涨成猪肝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那个拿手机拍的人见势不妙,悄悄收起手机走了。
吴志坚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低了:“你要找我的事,行。但你王丹和婷婷,跟这片工地上的人没关系。你冲她们来,我饶不了你。”
曹学民在原地站了好半天,最后骂了一句脏话,转身走了。走出一截,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阴阴的。
王丹站在人群后面,眼泪差点下来。
吴志坚转过身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望了一眼,他什么都没说,只冲她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又上了楼。
当晚九点多,王丹下班骑车回出租屋。巷子里路灯坏了一盏,半明半暗。她刚拐进巷口,忽然从暗处蹿出来一个人影,一把拽住她电动车的后座。
她吓得猛一拧刹车,还没反应过来,一只粗糙的手已经抓了过来,一把抢过她挂在车把上的拎包。
“你他妈还敢报警?老子早晚跟你算这笔账!”
话没说完,她整个人被那股蛮力一拽,连同电瓶车一起倒在地上。
膝盖磕在路沿上,一阵钻心的疼。
她勉强撑起身子,看见那人影已经跑进了黑暗里。
是曹学民。
王丹愣了两秒,摸出手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她和那包里,有一沓刚领的工资,还有吴志坚去工地找她那天,硬塞给她的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他说是他平时用的,里面有些钱,让她先拿着应急。
“出事了,我的包被抢了……”她声音打颤,报了警,又拨通了吴志坚的电话。
吴志坚接起来,听见她都说不成句,沉默了两秒:“你在哪?别动,我这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