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顾廷烨推开书房门的时候,一股墨香扑面而来。
烛火还亮着,案上摊着一卷画轴,绢面泛黄,看得出年头不短了。
他记起明兰白日里坐在这张案前出了很久的神,他一进门,她便慌慌张张将东西收进暗格里。
暗格没锁。他伸手拉开那扇薄薄的木板,那卷画轴静静躺在那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看。
也许是六年来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也许是今夜喝了酒,脑子里全是白日里她慌乱的样子。
画轴在他手里展开,一个清瘦男子立在梅树下,眉眼温润,身形修长。
顾廷烨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齐衡。那个名字从他心底浮上来,像一根刺扎进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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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桩事压在顾廷烨心底,少说有六天了。
六天前的清晨,他自校场回府,路过书房,见明兰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画,正看得出神。
晨光落在她侧脸上,她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他没出声,只站在廊下看了片刻。明兰大约是看够了,将画卷仔细卷好,放进案下的暗格里。然后她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顾廷烨走进书房,在案前站定。他低头看了看那张书案,又看了看暗格的方向,犹豫了一会儿,终究没有伸手。
那日之后,他心里就像横了一根刺。
他是武将出身,行事向来直来直去,带兵打仗讲究令行禁止,从不拖泥带水。
可这事儿跟打仗不一样,跟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也不一样。
他娶明兰那年她不过二十岁,自打进府那日起,她待他客气周全,该尽的礼数一点不差,该给的体面一样不少。
他挑不出她半点错处,可六年来他总觉得中间隔着什么。
如今他找到了答案。那幅画,那个男人。
顾廷烨在书房坐了一夜。天亮时他做了个决定,派人去查齐衡与明兰少年时在扬州的事。
他手底下有个旧部叫彭永宁,做事一向稳妥。
三四日的工夫,彭永宁便回来复命。
齐衡少年时确实去过扬州,在那边住了小半年,住在城西的齐家别院。
明兰那时候跟着祖母住在盛家老宅,与齐家别院隔着一条街。
顾廷烨听完没说话,挥了挥手让彭永宁退下。他独自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一只茶盏,越握越紧,茶盏沿上发出细微的裂响,他才松开手。
他又想到一事。
齐家别院挨着一条河,河边种了一排柳树。
明兰未出阁时性子活泼,时常带了丫鬟去河边放风筝。
这些事他本不知道的,是当年求亲时听媒人提了一句。
顾廷烨忽然笑了。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也能这样疑神疑鬼。
他见过尸山血海,见过朝堂倾轧,什么样的阵仗没有经过?
可偏偏在这件事上,他像个毛头小子,压不下那股火气。
那几天他跟明兰同桌吃饭,话少了许多。
明兰一开始没察觉,后来大约觉着冷清,便主动找了几个话头。
今日府里进了新鲜的鲤子,明日二婶娘家送了新茶来,都是些家常话。
顾廷烨一一应着,态度不冷也不热。
明兰看了他两眼,没再说话。
一天夜里,明兰已经歇下了。顾廷烨从书房回来,在床沿坐了很久,忽然开口:“你以前在扬州,见过齐家的人?”
明兰没有立刻答话。屋内很静,他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明兰轻声说:“见过。齐家二公子来串过门。”
顾廷烨又问:“他那人怎么样?”
明兰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倦:“想不起来了,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顾廷烨没再追问。他背对着她躺下,眼睛却睁着。他听着身后明兰翻身的声音,听她在黑暗中翻来覆去,一直到后半夜,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02
顾廷烨心里压着那幅画的事,又不愿意直接问明兰。他觉得她既然藏着掖着,那必定有藏着的道理。可那道理是冲着什么方向去的,他不敢深想。
那阵子二叔顾永健倒是来得勤。
说来也巧,顾永健手里有一桩盐引的差事要到南边走一趟,路过侯府,便进来坐坐。
顾廷烨对这位二叔一贯不太亲近,两家虽是同宗,但顾永健那些年在南边做过什么买卖,他心里多少有数。
面子上过得去也就是了。
那天顾永健在花厅喝茶,不知怎么说起了闲话。二叔端着茶碗,随口问了一句:“廷烨,你跟明兰这几年处得怎么样?”
顾廷烨说:“挺好。”
顾永健笑了:“挺好就好。我也说呢,那丫头当年在扬州,跟前可热闹着呢。听说齐家那位小公子,当年为了见她一面,大冬天的在河边站了大半个时辰。”
顾廷烨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他面上不动声色:“二叔听谁说的?”
“南边的旧人多了去了。”顾永健放下茶碗,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不过那都是小时候的事,当不得真。你可别往心里去。”他笑了笑,岔开话头又聊了几句别的,便起身告辞了。
顾廷烨送走了顾永健,回到花厅坐下。桌上那盏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涩。
他想起明兰嫁给他那年,齐衡还在京城。
那时齐家刚刚递了求亲的帖子,盛家没有应。
不久之后,顾家的聘礼便抬进了盛家的大门。
顾廷烨当时并不知道齐衡求过亲的事,是后来才听说。
他那时还觉得,齐衡那小子文文弱弱的,心里能有多大分量?
如今想来,恐怕不是那么回事。
他觉得自己有些可笑。领兵打仗的人,竟被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搅得心神不宁。
可他没有办法不去想。
他只要一想到明兰那幅画,一想到画上那个男人,就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
他甚至在一次升帐议事时走了神,下面几个副将面面相觑,不敢提醒他。
几日后,顾廷烨收到扬州那边捎来的消息。
齐衡当年确实在扬州待过,待了一个秋天加一个冬天,直到次年开春才回京城。
而那段时间,明兰跟着祖母就住在老宅里。
齐家别院和盛家老宅之间只隔着一堵墙,墙头那棵老梅树的枝丫,就伸在盛家的院子里。
顾廷烨看完那封信,捏着纸片在灯上点了,看着它烧成灰烬。那晚他喝了一壶酒,坐在书房里没出来。
他想,六年前他娶明兰的时候,她愿意嫁吗?她从来不曾哭着说不愿意,也没闹过脾气。他只是忘了问,她心里那个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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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明兰大约是觉出了什么。
她虽然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出了问题,但他们夫妻六年,顾廷烨往日的起居习惯她再熟悉不过。
他这些日子回来得越来越晚,吃饭时话越来越少,看她的眼神也跟从前不一样了。
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厌烦,倒像是隔着一层什么,在审视她。
明兰没有主动问。她在侯府待了六年,见过太多事,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可这天傍晚,她还是亲自下了一趟厨房。
厨房里炖着鸡汤,香味顺着窗缝飘出来。
明兰用砂锅盛了一碗,搁进食盒里,提了往书房去。
走到廊角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顾廷烨的声音,压得有些低:“齐衡那几年在扬州的事,查到了多少?”
明兰的脚步停住了。
她拎着食盒的手指紧了紧,指尖发凉。
里面那人又说了几句,隔着门听不真切,但她听到了“扬州”两个字,还有一声短促的、带着嘲笑意味的鼻音。
明兰的心咯噔一声,手腕一软,砂锅从手里滑了下去。
“哐当”一声脆响,鸡汤泼了一地,白瓷碎片溅到门边。
门内的声音停了。
片刻,顾廷烨推门出来。
他看见地上的碎瓷和汤水,又抬起头来看她的脸。
明兰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指头微微发抖。
顾廷烨的目光很沉,像是要看穿她的心思。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却到底没有开口。
他弯下腰,捡起一块碎瓷片,站起身来,看了一眼,随手扔到一旁,转身回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明兰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还在冒着热气的汤水,心里空落落的。
她想追进去问一句“你方才在说什么”,可腿像是灌了铅,迈不动步子。
她回到正房时,韩嬷嬷已经得了消息迎出来。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韩嬷嬷上前扶住她,急声问了一句:“夫人,出什么事了?”
明兰摇了摇头。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冰凉凉的。好半晌,她忽然问:“嬷嬷,你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是什么?”
韩嬷嬷没答话。
明兰自己接了一句:“最怕的,是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那天夜里,明兰没有回正房睡觉。
她宿在厢房里,翻来覆去,一夜没有合眼。
天亮时她起来梳妆,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色,惨白惨白的。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了两下,又放下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页纸。
纸已经泛黄了,折痕深得几乎要裂开。
摊开来看,纸上画着一个少年,站在梅树下练剑,面目模糊不清,唯独腰间那柄剑鞘的纹路画得精细。
她把那页纸折好,重新收进袖中,走出门去。
她决定去找顾廷烨,有些话,该说清楚。
04
顾廷烨那日没有去衙门。他告了一天假,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面前的书案上摊着一卷东西。
那卷画轴昨夜被他从暗格里取出来,看了又看,复又放回去,早上又取了出来。
他反复了不知道多少回,最终还是没有打开。
他知道,打开了也就那样,无非是亲眼确认一遍那个自己已经认定的答案。
中午的时候,顾廷烨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
他听得出是明兰的。
那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会儿,他以为她会推门进来。
可最后那脚步又远了,拐了个弯,往西边去了。
顾廷烨心里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堵了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韩嬷嬷。
韩嬷嬷手里端着一碗熬好的羹汤,搁在案边,说:“侯爷,夫人让送来的。您多少用一些,别伤了胃。”顾廷烨“嗯”了一声,没有动。
韩嬷嬷却没有立刻退下,她站着,目光落在那卷画轴上,像是想说点什么。
她终于开口:“侯爷,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廷烨抬起眼来看她。
韩嬷嬷又说:“夫人嫁进顾家这些年,对侯爷的情分,老奴看在眼里。侯爷若是听了什么闲话,不妨当面问一问夫人,莫要自个儿在心里瞎琢磨。”韩嬷嬷说完这话,行了礼,转身出去了。
顾廷烨坐在案前,手里的羹汤放凉了也没有动。
他盯着那卷画轴看了很久,终于下了决心,伸手打开。
画轴徐徐展开,绢面上那个青年男子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他目光落在画幅右下角,那里写着一行小字:永熙三年,春,扬州。
字迹娟秀,一看便知是明兰的手笔。
顾廷烨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曾经在齐家见过一枚私章,是齐衡用来盖在诗稿上的。
那枚章上刻着两个字:齐衡。
而明兰这幅画右下角的落款处,也在抬眼能看到的位置。
他仔细辨认了几遍,那四个字他没看错。
他又看了一遍,目光在那两行字上顿住,呼吸忽然急了几分。
他定下心,把画卷合上,放回暗格里。一切恢复原样,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指尖微微泛白。
那天下午,他又派了人去扬州。
这一次他让彭永宁查的不是齐衡,是那幅画画上的年月。
永熙三年春,盛家老宅里发生过什么,那可有什么人、什么事,与那幅画有关。
彭永宁领命去了,带着顾廷烨写的一封密信。
信里夹着一句话:“不论查到了什么,直接送来,不要声张。”
夜里顾廷烨回正房,明兰已经歇下了。
她侧身朝里,听见他进门的动静,没有动。
顾廷烨在床沿坐下,坐了良久,才开口:“你那幅画,是画的扬州旧人?”
明兰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哪幅画?”
“书房暗格里那幅。”顾廷烨说,“梅树下站着的那个。”
屋内静了很长时间。长到他以为她睡着了,她才轻轻回了一句:“画着玩的。”
顾廷烨没有再问。他躺下,面朝外,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大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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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宫宴那日,天气晴得不像话。
顾廷烨和明兰到得早。
按品级落座后,明兰坐在他身侧,姿态端方,目不斜视。
她今日穿了一身湖青色的褙子,鬓边簪一支白玉簪,素净大方。
顾廷烨余光瞥了她一眼,心里想着那幅画的事,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宴过三巡,对面席上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顾廷烨抬眼望去,是齐衡带着新妇到了。
齐衡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身旁的新妇年纪轻,容貌姣好,像一朵刚开的杏花。
齐衡向主座的方向行了礼,又领着新妇一一见过几位长辈,场面话说得周到得体。
顾廷烨端着酒杯,看着齐衡那张清俊温润的脸,心里那根刺又开始隐隐作痛。
就在这时,齐衡转身朝他们这边走来。
顾廷烨捏着酒杯的手指一紧。
齐衡走近,拱手行了一礼:“顾侯,侯夫人。许久不见,一向可好?”
明兰微微颔首:“齐大人客气,都好。”
齐衡笑了笑,又补了一句:“说起来,那年扬州城里的梅树,不知道还在不在。我记得盛家老宅院墙边那棵最老,每到开春,花便压满枝头。”他说完这话,大约自己也觉得有些唐突,又笑了笑,“随口一提,顾侯莫要见怪。”
顾廷烨的那根弦终于崩断了。
他搁下酒杯,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几桌人听得清楚:“齐大人如今是有家室的人了,往事还是少提的好。内子不惯跟旁人叙旧。”
齐衡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大约是没想到顾廷烨会如此直白,嘴唇张了张,没有说出话来。
身旁的新妇见势头不对,忙扯了扯齐衡的袖子。
齐衡回过神来,低声道了句“是我唐突了”,便带着新妇退开了。
宴席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明兰坐在顾廷烨身侧,面色苍白,嘴唇紧紧抿着。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顾廷烨也没看她。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到了宴席散场。
散席之后,廊下灯影昏黄。
顾廷烨正要上马车,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顾侯留步。”他回头,只见齐衡提着一盏灯快步走来。
到了近前,齐衡看了看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问出了一句话。
“六年了,你还是没有看懂那幅画?”
顾廷烨瞳孔微缩:“你见过那幅画?”
齐衡没有直接回答。
他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末了抬起头来,像是终于做了一个什么决定:“那幅画我见过,画上的人不是我。但我答应过她,永远不向任何人提起画中人是谁。”齐衡看着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了,身影渐渐隐入宫墙的阴影里。
顾廷烨一个人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他身后明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出了宫门,正站在台阶下看着他。
她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却像是盛了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又努力地压着。
他们没有说话,一前一后上了马车。马车行驶在长街上,车轮辘辘作响。顾廷烨终于开了口,声音很沉:“他方才说,那幅画上的人不是他。”
明兰的手微微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没有答话。
顾廷烨又说:“那幅画上的人是谁,你今日不说,我不再问你。但你我之间这层窗户纸,总得有个了结。”
马车内沉默了很久。明兰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什么都不肯信我。你要的从来就不是真相。”
06
一路无话。
马车停在侯府门前,明兰先一步下了车,步子很快,裙角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踉跄。
顾廷烨伸手去扶,她已经自己站稳了,头也不回往里走。
顾廷烨的手臂僵在半空,顿了一息,放下,大步追了上去。
书房的门被明兰推开,她站在屋子中央,转身盯着他。
烛火还没有点上,屋里只有廊下透进来的微光把她的半边脸照亮。
她的呼吸有些不匀,胸口微微起伏。
“你追了一路,不就是想问那幅画的事吗?”明兰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好,我告诉你,那幅画我画了六年。从上一次扬州下大雨那年开始,画到今年开春才画完。你若要问画上的人是谁,我不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他不是齐衡。”
顾廷烨没有接话。他只沉默地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半晌,他问:“那你为什么不肯说他是谁。”
明兰的嘴唇颤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话咽回去,又像是要把什么话从喉咙里挖出来,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抬起头,红着眼眶:“那人已经死了。”
顾廷烨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空白了片刻。
一个死人。
他那些年所有的嫉妒、猜疑、怒火,原本是一柄指向活人的刀,如今那柄刀却一下子失去了可以指向的对象。
“是什么样的故人?”他问,嗓音有些沙哑。明兰别过脸去,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一个对我有恩的人。”
“他姓什么?”
明兰摇头:“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顾廷烨的嗓门高了起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他救过你,你记了他六年,我不说什么。可这跟你丈夫有什么相干?你跟齐衡都能好好说话,偏偏对着我,什么也不敢讲。那人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让你连提都不敢提?”
明兰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她开口,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因为他临死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让我永远不要告诉任何人。”
顾廷烨愣住了。
明兰抬起眼,一双泪眼直直地望着他:“他说,如果我祖母知道是因我落水他才熬坏了身子,她老人家这辈子都不会安心。他说我年纪还小,不应当背这份债,让我把它烂在肚子里。我那年才十岁。一个十岁的孩子,能说什么?能做什么?我只能答应他。”
顾廷烨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闷得发痛。
明兰又笑了一声:“你这六年,怀疑我惦记着旧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每一次问起那幅画,我就要想起一次,那个人是因为救我,才没有的命。你想过没有?”
顾廷烨看着她,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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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晚之后,顾廷烨没有再去书房。
他在正房的榻上坐了一夜。
明兰后来没有再哭,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像是在等他问,又像是在等他走。
他最后说了一句:“你好好歇着。”便起身出了门。
他没有走远,在院里的石阶上坐下了。
夜风吹过来,凉得像水。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明兰那句话。
“因为他临死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让我永远不要告诉任何人。”一个少年,一条命,换了一份终身沉默的承诺。
他忽然很后悔。
天亮的时候,顾廷烨推开门,走到明兰面前,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那卷画轴,已经被他收了起来,用绸布包得仔细。
他双手递过去,说:“这幅画,你收好。我再也不问了。”
明兰没有接。她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许久,她说:“你终于信我了。”
顾廷烨心头像被什么剜了一下,痛得说不出话。
明兰伸手接过画轴,慢慢展开,低头看了一眼画上那张清瘦的脸。
她看了好一会儿,又缓缓合上,像是跟一个老朋友道了别。
她开口:“他姓郑,叫郑明哲。”
顾廷烨的心沉了沉。郑明哲。他在脑海中翻了半天,没有任何印象。
“他是扬州隔壁一条巷子里的书生。那年我十岁,淘气贪玩,偷跑到河边,不小心掉了下去。”明兰的声音低低的,没什么起伏,“是郑家那个哥哥跳下水把我捞上来的。他自己水性也不算好,把我推上岸之后,他反倒呛了几口水,灌了一肚子冰水。”
“也就是那几口冰水,落下病根。第二年开春人便没了。”
明兰说着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死前托人给我送来一封信。信上写,让我别把落水的事说出去。说他自愿下水救我,不怪我,也不许盛家因此愧疚。最后他还画了一幅画,就是那幅画最早的模样。后来上色、补成了如今的样子,是我自己画的。”
顾廷烨听到这里,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口,说出了一个字:“你……”
明兰似乎知道他要想说什么:“我知道你想说,为什么不早些告诉你。我也想过,头一年想过,第二年也想过。可每一次话到嘴边,我就想起他那封信。他求我不要说。人都没了,我连他最后这点心愿都守不住吗?”
她轻轻地说:“所以我画那幅画,画了六年。算是替他记着,也算是给自己提个醒。”
顾廷烨的眼睛红了。
军中立过赫赫战功的侯爷,从来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半晌没有动弹。
再开口时,他的嗓子里已经带了潮气:“那齐衡是怎么回事?”
明兰微微愣了一下:“齐衡,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我有一幅画,画中之人死去多年。他说他可以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因为他答应过我,永远不会问那幅画是谁。”顾廷烨终于转过身。
他伸手,握住了明兰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她消失一样。
“是我对不住你。”他说,“这六年,是我对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