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文献：《回忆吴化文》，《吴化文起义始末》，《吴化文》，《济南战役》词条，《争取吴化文起义——看不见的战线》，《济南战役》，《回忆吴化文率部起义前后的往事》，《吴化文起义中占卜算命：共产党地下工作者周密安排》，《吴化文起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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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9月，济南城里的气氛已经绷到了极点。
王耀武放出话来，死守济南，至少一个月没有问题。
城防图上，东西两线密密麻麻标满了工事、据点和兵力。
守军十万之众，外围壕沟、碉堡、铁丝网层层叠叠，整座济南城被经营成了一个巨大的堡垒。
在王耀武的判断里，这座城短时间内没人能打进来。
但王耀武不知道的是，他最倚重的西线守备区，那个手握两万兵马、驻守飞机场一带的整编第96军军长吴化文，家里正在上演一出没有枪声的较量。
一个院子里，住着两个背景截然相反的女人。
一个，从南京飞来，与特务系统关系密切，带来的是高层的旨意和"前途无量"的承诺；另一个，出身书香门第，娘家兄弟几乎清一色走上了同一条路——她深知战局的走向，也知道这个家里那个男人究竟该往哪里走。
这两个女人，一个是吴化文的二太太赵华珍，一个是他的三太太林世英。
两年时间里，这场没有枪声的较量，最终决定了两万条枪的去向，也决定了一座城市的命运……
[一] 书香门第出来的姑娘，嫁了个"跳槽先驱"
林世英，山东掖县人，生于1915年前后，祖父做过前清御史，父亲中过举人，清朝覆灭后在济南盐业局担任局长。
这样的家庭，在民国年间已算相当体面——既有功名底子，又有实职在身，门风扎实。
她是被允许读书的那一类女孩子。那个年代，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家里的态度——不是单纯的"养着嫁人"，而是真的在培养人。
1930年代，吴化文派人上门提亲。
吴化文这个人，外人看来头衔响亮。他是手枪旅旅长兼济南警备司令，是韩复榘手下最信任的几个人之一，在济南城里是实打实的实权人物。林世英的父亲点了头，这门婚事就算定下来了。
但是，嫁过去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简单。
吴化文在北平陆军大学深造期间，早已与北京协和医院的护士赵华珍同居多年，两人生了两个儿子。
论感情深浅，赵华珍比林世英早了整整十年。
吴化文的父亲吴一斋不认这个儿媳妇，认为赵华珍年纪比吴大了整整八岁，门第也不相当，强令吴化文另娶。
于是由吴一斋做主，明媒正娶，林世英以正式夫人的名义嫁入了吴家。
这就意味着，赵华珍虽然先来，却始终没有正式的名分；林世英虽然后来，却是名义上的"正室"。
两个女人，从这一天起，就算结下了一个复杂的梁子。
再说吴化文本人。这个人的一生，后来被人称作"跳槽先驱"——从冯玉祥到韩复榘，从韩复榘到蒋介石，再到1943年投靠汪精卫伪政府，担任汪伪第三方面军上将总司令，协同日军进攻地方武装，在鲁南一带建立了所谓"无人区"，手上沾了不少血。
抗战结束后，他又重新投回蒋介石麾下，被收编为国民党新编第五路军总司令。
四次换门庭，每一次都踩着大势走，每一次都把自己安排得稳稳当当。
但这种做法带来的后果，就是谁都不真正信任他。
蒋介石嫡系看不上他的出身，王耀武用他是用其兵而不信其人，连军统都安插了人手在他身边监控。
林世英嫁进来的，就是这样一个家——一个四面都是暗流的家。
[二] 那个年代最复杂的一对"枕边人"
1948年前后，吴化文的家里最热闹，也最危险。
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各自心里揣着不同的算盘。
二太太赵华珍，那时候已经在南京和济南之间来回穿梭。
她本人与国民党特务体系关系密切，济南市委和地下工作组判断，赵华珍此番从南京飞来，很可能是奉命阻止吴化文倒戈。
她带来的，是蒋介石一方的压力和许诺，软硬兼施，只要吴化文坚守，前途少不了。
三太太林世英，则是另一番处境。
她的娘家兄弟，几乎是清一色走上了同一条路。大哥林世达、三弟林世勋，后来直接参与了策动起义的联络工作；四弟林世昌，是北平某大学的学生，地下党员，在1947年初春受北平地下党委的派遣，专程南下到济南，通过姐姐林世英的关系，开始策动姐夫吴化文走起义这条路。
此外，林世英还有一个表弟李昌言，是华东敌工部门派驻吴化文身边的地下工作者，他的母亲正是林世英的亲姨妈，借着这层亲戚关系，李昌言住进了林家，打通了整个内线工作的脉络。
根据中国博物馆协会文物映耀百年征程系列文章的记述：林世英的几个弟弟都从事革命工作，在吴化文举棋不定、犹豫彷徨的时候，都起了很大的作用。
也就是说，林世英一家，实际上在吴化文的公馆里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工作网络。
林世英居中，弟弟们分头行动，表弟李昌言在外接应，两辆卡车和一辆吉普以"招新兵"的名义出入城门，随时与城外的解放军保持联络，甚至在吴化文的公馆里秘密架设了地下电台。
这套班子，全靠林世英撑着。
她要做的事，不只是"劝说丈夫"，而是在不暴露任何人身份的前提下，保持整条线路的畅通——对上应付吴化文本人的态度变化，对下协调弟弟们和李昌言的行动节奏，对外随时接吴化文那边打来的电话，一旦王耀武那头来找人，林世英就在电话里应付说："他到前线视察去了。"
这种事，不是一两次，是长达将近两年时间里，天天都在做。
而与此同时，赵华珍那边的压力也从未消失。
两个女人，一个在往里拉，一个在向外推。夹在中间的吴化文，始终在两股力量之间摇摆。
[三] 吴化文这个人
要搞清楚林世英做的事有多难，得先搞清楚吴化文这个人有多复杂。
吴化文，山东掖县人，1904年生，1920年入冯玉祥的军队，从一个普通士兵一路做到了团长级别，后来经冯玉祥保送，进入北京陆军大学正则班第七期深造，1927年毕业。
他跟着韩复榘走，做到了手枪旅旅长兼济南警备司令，在山东算是数得上的人物。
1938年，韩复榘被蒋介石以"敌前逃亡"之罪处决，吴化文继续留用，换了主子但没换岗位。
1943年，是他人生里最说不清楚的一步——他投了汪精卫的伪政府，被任命为汪伪第三方面军上将总司令，带着手下在鲁南一带打八路军、驱逐百姓，建立"无人区"。
这段经历，让他在战后始终是个敏感人物——既有历史污点，又有兵在手，各方都想用，但没人真正放心。
抗战结束后，他投回蒋介石，被改编为国民党新编第五路军总司令，后来又缩编为山东保安第二纵队，再后来，被王耀武保荐为整编第96军军长。
这个"保荐"背后，是利用——王耀武要守济南，手里机动部队不够，只能重用吴化文，但心里清楚这人靠不住，所以赵华珍就是一颗棋子。
吴化文本人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他曾给邱清泉写亲笔信求助，信里写道"但长官以非人视之"——王耀武这边，并不真正当他是自己人。
这种处境，是林世英等人找到切入口的根本原因。
一个不被信任的人，才会在关键时刻犹豫；一个犹豫的人，才有被说服的空间。
但是，说服这件事，远比想象的艰难。
从1946年底地下工作正式展开，到1948年9月19日夜半正式起义，整整将近两年时间里，吴化文至少出现了四五次重大反复。
有时候刚刚表态愿意接触，第二天又闭门谢客；有时候明明已经在谈具体条件，转头又说"再等等、再看看"。
1947年，解放军已经提出了三条路给他选：战前主动解决济南为上策，战中在战场起义为中策，继续与国民党为伍为下策。
吴化文听了，表面上没有拒绝，但也没有明确答应。
1948年7月，吴部驰援兖州，被解放军全歼一个旅、重创一个团，兵力损失近半。
这一仗打完，他感到追随蒋介石前途渺茫，重新开始向解放军一边靠拢。
到这里，林世英和弟弟们做的工作，才真正进入最关键的阶段。
[四] 两年铺垫，一步之遥——那一道坎，究竟有多险
1948年8月，解放军已经完成了对济南的合围。城外枪声渐近，城里人心惶惶。
吴化文在这一个月里，做了他一生中最矛盾的一件事：白天配合地下工作人员商量起义的细节，夜里却把赵华珍单独接进一家宾馆，闭门谢客，整整四天没有露面。
中共济南市委的判断是——赵华珍从南京飞来，很可能是奉命来阻止吴化文倒戈的。
事实上，赵华珍此前与国民党特务体系之间的关系，早就已经被地下工作者掌握。
这四天，林世英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到吴化文重新出来，地下工作者继续推进。
8月3日，吴化文与李昌言见面，明确表示愿意起义，并提出等蒋介石补充一批武器装备到手、家眷从外地接回来之后，就可以考虑行动。
他让李昌言把这个意思直接传给陈毅将军。
这已经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了。
但事情到这里，还远远没有结束。
吴化文的父亲吴一斋当时不在济南，人在徐州。吴化文一向孝顺，自己都说，父母没回来，他心里是定不下来的。
林世英知道这件事，立刻安排大哥林世达、三弟林世勋，借军用飞机飞去徐州，在9月15日，也就是战役打响前一天，搭上了最后一班进济南的飞机，把吴化文的父母接了回来。
9月16日，济南战役打响。
就在这天，王耀武亲自带着名酒、香烟、水果、点心到张家花园来——名义上是探望吴的父母，实则是察看动静。
王耀武走后，林世英当机立断，以中秋节（八月十五）过节的名义，把吴的父母转移到亚西亚大楼暂住——因为张家花园离王耀武的指挥部太近，容易出事。
这几个动作，一环扣一环。哪一个出了差池，后面的局就全散了。
然而，即便到了这一步，吴化文的态度还是没有最终落定。
9月17日下午，他收到了已经返回南京的赵华珍发来的电报。
电报内容让他对蒋介石那边重新产生了一丝幻想，当天按兵不动，没有任何起义的动作。
9月18日，吴化文仍然在观望。
地下工作者急了，解放军那边也等不住了。
西线总指挥宋时轮在18日夜间11时，直接对吴化文部前沿发起进攻，集中优势兵力，用20分钟把九十六军在簸箕山的一个营打掉了。
这一下，吴化文才真正感到了绝境的逼迫。
他请求黄志平等人联系停火，答应24小时内起义。
但是，就在这24小时里，还藏着一道所有人都没能料到的险关——那道险关，就隐藏在起义正式宣布之前的那几个小时里，而能不能跨过去，根本不取决于战场上的炮火，也不取决于陈毅的三条策，只取决于那个院子里，那两个女人之间，那一场至今仍被藏在史料深处的对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