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里的斯嘉丽告诉我:女人太要强,身边的人反而会离你越来越远,你以为是在证明自己,其实是把所有人都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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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老院走廊的白炽灯嗡嗡响着。

张素英攥着我的手,咧开没牙的嘴笑了:“大姐,你来看我了?”我嘴唇动了动,没纠正她。

身后传来丈夫叶彬的声音:“妈,我们来了。”他提着保温桶,身边站着程梓涵。

三个人撞了个满怀。

梓涵的视线从我脸上滑过去,跟擦过一面玻璃一样。

护士说探视时间到了。

我“嗯”了一声,又掏出刚续费的收据,塞给护工。

转头的瞬间,我听见梓涵在身后说:“爸,你坐这儿,我喂姥姥喝汤。”我站在那里,迈不开腿。

那个位置本该是我的。



01

那段时间,公司刚签下一个连锁酒店的大客户,保洁员要从八十个扩到一百二十个。我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

手机在办公桌上震了第三遍,我才从一堆培训材料里抬起头。

是梓涵。

妈,我辞职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什么?”

“我说我辞职了。我准备做自由插画师。”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压着火气:“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好端端的铁饭碗不要,去做那个能挣几个钱?”

沉默了几秒。她说:“妈,我不是来征求你意见的。”

挂了。把我剩下的话全堵在胸口里。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地吹着,我攥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才坐下来。年轻人不知道天高地厚。我当初做保洁的时候,要是有个稳定工作,做梦都能笑醒。

下午,叶彬打来电话。他说养老院那边让家属去签个什么风险告知书,问我有没有空。

我说:“我安排好了,你跑一趟就行。

他顿了一下:“丽云,你多久没去看妈了?”

这句话让我心头一拱火。我在外面拼死拼活挣钱,谁心疼过我?我把费用升到最高档,护工二十四小时看着,有什么不放心。

那些事是签个字就行的吗?你是她女婿,跑一趟怎么了?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过一会儿他说:“好,我去。

晚上八点,我终于忙完手头的事,开车去了养老院。

护工说我妈刚吃完饭,在活动区坐着。我走过去,看见老太太坐在一把藤椅上打瞌睡,手里攥着一朵塑料花,花瓣都被她捏得变形了。

我蹲下来叫她:“妈。”

她睁开眼,看了我半天,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又低下头去拨弄那朵花。

我鼻子一酸。我蹲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钱我也花了,安排也做了,可每次来,就是不知道手往哪里搁。

回去的时候经过走廊,远远看见两个身影。

叶彬拎着保温桶,梓涵跟在他身边,低着头在说什么。走廊的灯从头顶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们没看见我。

我背着包站在原地。那几步路的距离,忽然像隔了一整条河。

他们站在那里,说说笑笑地进了我妈的病房,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而我像一个外人,站在走廊这头,看着那扇门砰地关上了。

我掏出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站了好一会儿,我转过身,踩着高跟鞋往楼梯间走去。

那一晚,我开车回家,经过三个红绿灯,眼泪平白无故地掉了下来。也不知道为的什么。

02

叶勇来借钱那天是周日。我正在厨房洗碗,听见门铃响。叶勇进门满脸堆笑,叫了声“嫂子”,我没多想,以为就是来串门。

他坐下没寒暄两句就开口了:“嫂子,最近生意上周转不开,想跟你借八万块,下个月就还。”

我擦碗的手没停:“去年那五万还了?”

叶勇的笑容僵了一下:“嫂子,再加把劲,这不是……”

“再加把劲?”我把碗放下,转过身看着他,“去年说‘月底就还’,到现在一年零两个月了。我说话不好听,但账归账。”

叶勇的脸从红转白。叶彬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杯水,脚步明显顿了顿。

一家人……”叶彬想说点什么。

“一家人就不用还了?”我嗓子抬高了,“你当我的钱是天上掉的?”

叶勇忽然站起来,声音发颤:“嫂子,钱的事是我理亏,我不跟你掰这个。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哥这些年,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客厅里忽然安静得不像话。

叶彬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的水杯轻轻晃了一下。他没有开口,什么话都没有说,就像没听见一样。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叶勇把手里的茶杯往桌子上一搁:“我说错了吗?你哪次回来不是电话不离手?我哥跟你说句话,你得回三条微信。他胃不好,你记得吗?”

我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这些事,不是假的。

叶勇眼圈红了:“我就说这些。钱我下个月还你,一分不少。”

那顿饭不欢而散。叶勇前脚走,我后脚把筷子摔在桌上。程梓涵坐在桌边,没有抬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碗里的饭吃完,回了房间。

我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这个家冷得不像话。

叶彬去厨房洗碗了,水声响了很久。我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里的上午没看完的合同,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然后是梓涵。她三年前入围青年插画展,兴冲冲拿着入围通知给我看的时候,我头都没抬,说了句:“这种比赛,是不是交钱就能进?

她当时没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可能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从那以后,她再没跟我提过画画的事。现在想起来,那是我女儿三年来第一次跟我聊她的梦想,我用一句话就把它浇灭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又关掉,打开又关掉。

从我这个位置,能看见梓涵房门底下的那一道光。大概到了十一点,那道光才灭了。



03

叶彬住院那天,我压根没预料到。

他早上出门买菜的时候还是好好的。中午,我接到梓涵的电话,说叶彬在菜市场昏倒了,送去医院,医生说心脏早搏,建议手术。

我听着电话,脑子里转的是下午那场跟大客户的三方谈判。

妈,你听见了吗?”梓涵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你爸那边你照顾好,在哪个医院,我下午开完会就过来。”

你不用来了。”梓涵忽然冷冷地说了一句。

电话就断了。

下午的会开得很艰难。

客户在压价,我在算成本。

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先松口。

一直到傍晚六点,合同才签下来。

我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

也不知道是签累了,还是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往下坠。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走廊的椅子上坐着叶勇。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叫了一声“嫂子”,目光略显复杂。

“手术做完了?”我急急地问。

叶勇点点头:“做完了。我哥挺过来了。”

“那就好。”我松了一口气,“安排得还挺快,哪个大夫给做的?”

叶勇没立刻接话。他看着我,头一次没躲开视线:“嫂子,哥等了三个小时。你没来,最后是我签的字。”

我愣在原地。叶勇说:“他一直往门口看。我跟他说你忙,上午开会。他笑了笑,说‘她的事业重要’,然后就再没提过。”

我把手里的保温桶搁在膝盖上,拧了几次都没拧开盖子。手不停地打滑。

我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缝看见梓涵坐在床边,握着叶彬的手,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叶彬笑了,抬起一只胳膊,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我推开门。梓涵的动作明显僵了一瞬,像被人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她把叶彬的手放到床上,站起来叫了一声“妈”。

叶彬躺在病床上看着我。他的胡子没刮,脸色蜡黄,显得老了十岁。他也只说了两个字:“来了。”

不是“你来了”,也没有埋怨,就是“来了”。像一句陈述,不带任何滋味。

我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我来晚了”,但话到嘴边,不知道怎么变成了:“医生怎么说?”

叶彬没有回答,转过了头。

我说:“我联系了市里最好的心内科专家,到时候再做一次全面检查。”叶彬依旧没接话。

他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丽云,你能不能,就陪我坐一会儿?”

我愣住了。在他面前站了几秒,坐到床边的椅子上。保温桶里的汤已经凉了。我端出来,又放回去,不知道该干什么。

那一个多钟头,我们没有说话。他就那么躺着,偶尔咳嗽一声。我就坐在那儿,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梓涵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

走廊里的灯白得发亮。

我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忽然想起结婚那年,他跟我们说:“以后的日子,我陪你。”那双手,指关节粗大,握起来热烘烘的。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我看着那双手,忽然觉得陌生,又似乎曾经很熟。

04

叶彬出院的第二周,我去了趟养老院,把母亲的护工费升到了最高档。

负责的护工跟我保证,说会多加照看。

我点点头,又在院里塞了两百块,让她们买水果给老太太们吃。

晚上叶彬从学校回来,我把养老院的事说了。厨房里传出水龙头的声音,好一会儿他才走出去来:“这事,你没跟我商量。”

我说:“钱的事我自己能解决,还商量什么?”

“我说的是商量的事吗?”他声音里有一种我很久没听过的东西,很轻,却绷得紧,“妈也是我丈母娘。你替我做了决定,我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

我转过身:“你要上班,我也要上班。我一个人能干的活,非要拉上你一起?我做错了?”

叶彬没有接话。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梓涵跟我说,她三年前问过你,能不能把姥姥接回家里住。你连听都没听完就回绝了,说她不懂事。

我愣了一下。我确实不记得有这回事了。大约隐约是有的,但当时我在忙。

“那时候我没开口,”叶彬抬起头,“今天我想说一句,丽云,你总是对的。但我受够了。”

他的话不长,每一个字却像钉子一样扎进骨头里。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我站在沙发边,手里攥着手机,不知道要回什么。

叶彬推开阳台门,走进夜色里。

阳台的灯没有亮,我只看见他站在栏杆边,肩膀微微往下塌着,像一把撑了很久、终于想松下来的伞。

程梓涵的房间门一直关着。门底缝隙里漏出一道暖黄色的光,我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没有勇气敲门。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叶彬睡在客房。

我打开手机,看见了备忘录里存着的一长段话。那是那天我编辑了一半没发出去的内容。开头是:“叶彬,我心里难受,说不上来……”

我把那段话看完,又删掉了。然后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着眼,听见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哗哗响。

过了很久,我摸黑起来,去客厅倒水。

经过阳台的时候,我看见叶彬躺在藤椅上,睡着了,身上没盖东西。

秋天的夜风凉了,他蜷着身子,双手抱在胸前,像在给自己取暖。

我拿起沙发上的薄毯,走过去了,又停住。站了好几秒,我把毯子放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转身回了房间。



05

那天下午我在找一对耳环,翻了几层抽屉没找见,倒是在书房书架的夹层里看到了一本书。

旧版《飘》,绿色的硬壳封面,边缘卷了毛。我好久没见过这本书了。结婚前我读过一遍,后来忙着创业、带孩子,再没翻过。

我抽出来,随手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墨迹已经发黄了:“斯嘉丽到最后才明白,她爱的是自己想象出来的艾希礼。”

是叶彬的字。落款是我们结婚那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又看了一遍,确信自己没看错。那句话写在他的笔迹里,带着某种我说不出来的沉重。

叶彬什么时候写过这样一句话?他为什么写?是看了书之后的有感而发,还是……在掂量什么?

我攥着那本书站了半天。窗外的光斜斜地打进来,照在书脊上。我忽然不想再在这个房间待下去。

我打电话给叶彬,响了二十多声,没人接。我又打给梓涵。

她接了。周围很安静,她似乎换了个地方才开口。我说:“梓涵,你跟你爸最近……”

“妈。”她打断了我,“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安静了一阵,电话那边传来她吸了一口气的声音。

“妈,你少管一点家里的事,我们都好过一点。”

电话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楼下的桂花树枯死了。

光秃秃的枝条,向上戳着灰白色的天。

我回忆它是什么时候开始败的?

是一年里下雨最多的那一季,还是某个我没留意的清晨?

前年秋,叶彬原本打算浇水。

我说树不用浇那么多,浇多了烂根。

后来他再没提过那句话,我也再没想过去看它一眼。

原来一棵树的死,不是忽然发生的。它从某一次争吵的沉默里就开始落叶了。

我攥着那本旧书,又在窗前站了很久。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我不由缩了缩脖子。以前我总觉得,冷就多穿衣服,扛一扛就过去了。

这一刻,我忽然不怎么确定。

06

中秋那天,我张罗了一大桌子菜。叶勇一家、几个亲戚,还有叶彬学校的两个老同事都请来了。

我想借这个日子,把那些裂开的缝弥上。我还专门买了两瓶好酒,叶勇爱喝的。

结果饭桌上的气氛,从叶勇进门开始就不对。

他叫了一声“嫂子”,目光躲闪,坐到离我最远的位子上。

叶彬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我只看到叶彬摇了摇头。

全家人坐齐之后,我给叶勇倒了杯酒。杯子递过去,他接住了,没有抬头。我坐下,夹了两筷子菜,喝了一口汤。那口汤烫得我嗓子疼。

我放下筷子,开了口:“叶勇,你上回说那个钱,我知道你周转困难。但家里的账,总归要有个说法。”

叶勇的手顿住了,酒杯搁在桌上,手指捏着杯沿,指节都白了。

一桌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心想:这话我说得也不算错,账归账,情归情,两码事。

安静了几秒,叶勇忽然抬起头来,眼眶发红:“嫂子,钱的事,我不跟你掰扯。你今天把话说成什么样,我认。但今天这儿坐了这么多自家人,有一句话,我就说一次。”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哑了:“我哥跟你过了三十年。你问过他一句‘你累不累’吗?”

满桌子静得像是没人呼吸。

叶彬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随即缓缓放下。他看了一眼叶勇,目光里不是怪罪,而是一种极其平静的疲惫。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

“丽云,我们离婚吧。”

屋子里的灯泡好像暗了一瞬。

我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张没开口的酒杯。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程梓涵把她面前的碗放下来,端端正正地搁在桌上,说:“我跟我爸。”

声音很轻,温温的,却像一记重锤落在我心口上。

她站起来,拉着叶彬的袖子说:“爸,走吧。”

那一桌子菜还冒着热气。

红烧肉的汁水已经凝住了。

我的筷子悬在半空中,过了很久,我才发现,我已经忘了我要夹什么菜。

叶勇低着头站起来,说了声“嫂子”,没说完,终究没有说下去。

桌子上,只有我一个人坐着。

窗外的月亮挂得老高,惨白惨白的。

我忽然觉得,我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都比不上这一刻的安静。



07

我把自己锁进洗手间,蹲在马桶边吐到浑身发抖。

其实我什么都没吃,吐出来的只有酸水。眼泪糊了一脸,我抬手去擦,发现手都是抖的。我坐在地砖上,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喘着气。

过了不知道多久。手机亮了。

是出版社编辑发来的消息:“程梓涵女士的绘本选题已通过,预计首印五千册,恭喜!”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个时刻,我女儿人生里第一个真正值得庆祝的瞬间,她没有告诉我,我也没有资格分享。

我攥着手机,又笑又哭。

笑了半天,把手机放到地上,蜷起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我翻开了通讯录。

从第一个名字翻到最后一个:客户、供应商、合作伙伴、家政公司的骨干阿姨……几百个联系人。

没有一个人,是我在这个点能打电话过去,说一句“我心里难受”的。

凌晨两点,我开车去了养老院。

值班室的灯亮着。

我隔着玻璃窗看母亲睡觉,她躺在里侧的床上,侧着身,被子一半拖在地上。

我站在那里,忽然有点想敲门进去,替她掖一下被角。

手抬起来,却没有落下。

我怕进去吵醒她。

也怕她醒了之后问我:“你是谁?”我隔着玻璃看了许久,她翻了翻身子,似乎醒了。

她眯着眼睛往玻璃这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坐起身子,拄着拐杖挪过来,脸贴着玻璃,冲我喊:“大姐,你别站外头,冷。”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说:“妈,是我,丽云。”

她似乎听不见,又似乎听懂了。她咧开嘴笑了笑,又冲我摆了摆手:“回去吧,明儿还得上工呢。姐,你回吧。

我没有再纠正她,站在走廊上,看着她又挪回床边,慢吞吞地躺下了。我在养老院长椅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护工来换班,看见我坐在那儿,吓了一跳。

我从长椅上站起来,浑身的骨头嘎嘎响。

在洗手间洗了把脸,我看着镜子里那张发灰的脸,忽然有点认不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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