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袖子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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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夹菜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什么?”
“你左手,撩起来。”
头顶的灯管闪了两下
从商场出来时,我戴着那只金镯子。柜台小姐帮我戴上的时候,说了一句“您先生真有福气”。我没接话,用手机付了款,两万六千三,比假货的标签贵了一千多。收据被我叠好放进口袋。
回到家,客厅里电视开着,陆鸣歪在沙发上剥橘子,儿子陆安在餐桌旁写作业。我进门,故意把手腕上的镯子露出来。陆鸣起初没注意,直到我走到他面前倒水,袖子滑下去,金镯子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这又是搞什么?”陆鸣抬眼,目光落在镯子上,脸色慢慢变了,“你昨天买那个……还不够?”
“退掉了。”我撒谎,语气平静,“又买了一个真的。这是证书。”
我把首饰盒的票据放在茶几上。陆鸣放下橘子,坐直了身。陆安也抬起头,目光隔着眼睛看我。
“妈,你疯了吧。”陆安说,“两万六,你说买就买?”
我反问:“我自己赚的钱,我买东西还要批准吗?”
“你是赚过钱,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陆鸣嗤了一声,拾起票据看了看,“苏叶,你知道家里现在有多少外债?你弟弟那边,我借了他三万块还没要回来,你倒好,先给自己买个手镯。”
“我弟弟的钱,是你说要借的。”我看着他,“你自己要当好人,凭什么从我的嘴上扣?”
“行,你厉害。这金镯子能退就退,不能退你也别想在这个家里过日子了。”陆鸣把票据往茶几上一拍。
“陆鸣,我嫁你二十年,过年连一件新毛衣都舍不得买,现在女儿出嫁了,我就想给自己留一样东西,怎么就叫不过日子了?”
“你要留东西,你早说啊!你这不明不白买回来,谁知道是真是假?”陆鸣的声音高了,“你昨天那个假货唬我们,今天又弄个真货来糊弄谁?”
陆安在那边砸了一下笔:“吵什么吵!我作业还没写完呢!妈你也是,把钱花在这上头,还不如给我买双球鞋。”
我胸口堵得慌,但没再说下去。回卧室,把门反锁,坐在床边看着手腕上的金镯子,真真的,分量实沉,戴上去却像一圈铁。
接下来的几天,陆鸣没主动和我说过话。我去买菜,回来做饭,他吃完就进书房打游戏。陆安从学校回来也是“嗯”一声就回屋。家里安静得像没人住。
可我总得找点什么事做。我开始翻手机招聘APP,把毕业证、身份证拍了照。简历上“工作经历”一栏,我写了十年前在服装厂当会计的经历。招聘信息刷了几个晚上,不是要三十五岁以下,就是要全日制大专以上。我今年四十三,只有高中学历,后来考的会计从业资格证早就废了。
我偷偷把自己的简历挂出去,连着投了十几天,一个回复都没有。
有天傍晚,我正坐在阳台发呆,隔壁李姐端着一碗菜过来串门。瞧见我手腕上的金镯子,啧啧了两声:“我听陆鸣说,你买了个真家伙?多少银子?”
“自己戴着玩。”我没多解释,招呼她坐下。李姐拉着我絮叨了一会儿,突然压低声音说:“苏叶,你可别怪我心直口快。陆鸣前几天在楼下跟人打电话,说想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你弟弟那三万块他压根没打算去要,是让‘那个人’去处理。”
我愣了一下:“哪个人?”
“就是他们单位那个会计,姓江的,细高个儿,上次还来你家送东西的人,你不记得了?”李姐拍拍我的手,“我之前见过好几回了,你不是不知道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知道知道”,送走李姐之后,关上门,站在玄关好一阵没动。那个姓江的会计,确实来过家里两次,都是陆鸣说有账目要弄,让我别管。我一直没多想。
晚上陆鸣回来,我装作随口问:“你单位那个江会计,最近还来家里帮忙做账?”
陆鸣的筷子一顿,面色不变:“嗯,人家专业,年底账多。怎么?”
“没什么。弟那边那三万块,你去找他要不?”
“急什么,过一阵再说。”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那个念头像水面下的气泡一样浮上来:他到底有没有打算要钱?还是根本就没那回事?
第二天上午,我趁陆鸣上班,翻了他的抽屉。衣柜底下那个铁盒,我知道他藏东西。打开的时候,里面除了几本存折,还有一张银行卡。存折上的余额让我愣了——他看不上我买两万六的手镯,存折上却躺着一万八的定期,还有零七碎八的理财。
如果这些钱家里真有,为什么他哭穷时说连买菜钱都要掐着算?还是说,这钱是他的私房钱?
我拍照留了底,把盒子原样放好。晚上等陆鸣睡下,我登录了他放在客厅那台旧电脑上的网银。密码还是女儿生日,我知道。里面除了工资卡上的余额,还有一个基金账户,每月固定转入三千块,收款人叫“江晴”。
那个名字,就是李姐说的那个江会计。
我没声张。第二天,我戴着金镯子去了趟妇联。接待的同志很客气,但听我说完情况后,委婉地告诉我:夫妻共同财产,你有权利知道,但建议先内部调解。给我一张联系卡,让我必要时找法律援助。
出门的时候,太阳明晃晃的,我攥着那张卡,心里却比进门时更冷。
回到家,陆鸣和陆安都在。陆鸣翘着腿在看手机,见我进门,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你这一天去哪了?我午饭都没正经吃。”
“出去逛逛。”我换了鞋,“陆鸣,我弟那三万块,你到底去要了没有?”
“你烦不烦?我说了过一阵!”
“过一阵是多久?三个月还是半年?”我站在客厅中央,声音有点抖,“你每月给那个江晴赚三千块,你能耐啊,家里的米都是我粮店买的,你自己一分钱不掏是吧?”
陆鸣的脸色猛地一沉。陆安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睛在我们之间转。
“你胡说什么?江晴是单位的会计,那钱是项目周转,走的是基金账户,跟你讲你也不懂!”陆鸣站起来,语气压得很低,“苏叶,你管得太宽了。那金镯子我还没跟你算账,你今天倒发起疯来。”
“我疯?我嫁你二十年,你什么账要转给人家江晴?我弟弟那三万块,你借出去的时候说的是‘周转一周’,如今一年半了,你连提都不提!”
陆鸣吼了一声:“够了!”
我耳边嗡嗡响。陆安在门口冷冷地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瞬间凉透的话:
“妈,你别在这闹了。爸在外面转账怎么了?你天天就知道查钱买镯子,你自己不心虚吗?”
我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我看着陆安的脸,这张我从小带到大的脸,突然有点陌生。他咬着笔帽,眼神回避,然后又回屋,“砰”地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陆鸣,灯管又闪了一下。我忽然觉得累,累到不想再吵。
“陆鸣,那金镯子,我没打算退。”
“你——”
“我要自己留着。你管她江晴是什么人,我管不着,但以后我每月的工资卡我自己拿着,家里的账,咱各算各的。”
说完我就回了卧室。翻出手机上招聘APP的界面,一个红点提示:您投递的岗位已有15个未查看。我按了关闭键,把手机扔在枕边,躺下。金镯子硌着手腕,我没摘。
外头传来陆鸣摔门出去的声音。陆安在隔壁放了段音乐,震得墙壁嗡嗡响。我闭上眼睛。窗外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又尖又远。我不知道这个家还能撑多久,只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断了。
戒指内侧刻了什么,你还记得吗?那晚我躺在陆鸣身边,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困了,明天再说。”
我盯着他后脑勺那两根白头发,没再说话。第二天一早我出了门,换了双平底鞋,兜里揣着那张收据的拍照截图,一路走到公交站。七点多,等车的人不多,有几个上学的孩子啃着包子。我站在站牌底下,反复把照片放大缩小,那行字在屏幕里晃来晃去:晴记金饰,定金收讫,贰仟捌佰元整,落款江晴。
四站路,二十分钟。车在中山路口停下,我下来走了几步,一眼就看见那块招牌。比我想象的小,烫金字倒是亮,夹在水果店和彩票站之间,像一排旧房子里硬塞了个新姑娘。门半掩着,玻璃擦得很干净,能看见柜台里黄澄澄的一片。
我推门进去。江晴正趴在柜台上写什么,听见门响抬头,手里的笔顿住了。她很快就认出我,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又拢出一层笑:“嫂子?您怎么来了?”
我往柜台边走,目光扫过玻璃柜里那些金镯子。素面的、刻花的、麻花绞丝的,排了两排,灯底下亮得晃眼。
“路过。”我说,“进来看看。”
江晴站起来,把账本合上,倒了一杯水放台面上。她的动作比上两回来我家时拘谨,像是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对我。
“江会计,这店是你开的?”
“跟朋友合股。”她顿了一下,“小本生意。”
“那陆鸣的订单,是你接的?”
她没接话。店里安静了一下,空调出风口呼啦呼啦响。我看着她的脸,觉得有些东西藏不住了,她自己大概也知道。
“嫂子,您都知道了?”她轻声问。
“他每月给你转三千块,放了九个月。我查了他的银行账户。”我说,“江会计,你跟我说实话,他订的那只镯子,是给谁的?”
江晴沉默了很久。柜台上那杯水冒着热气,她伸出手,转了一下杯沿,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给您。”
我心跳漏了一拍,但没接话。她继续说:“去年十二月初来的,说是要打一只圆口素镯,一千多工费他另算。他说你们结婚二十年,他从来没给你买过像样的金饰,今年想补上。”
“他哪来的钱?”我的嗓子有点紧。
“您也看见了吧,每月三千,存到我这。”江晴的声音低下去,“他说他是瞒着您存的。他一个月工资七千出头,房租水电都是您出,他每个月就剩三千多,攥得紧紧的。抽的烟换成了十三块一包的,说是费烟,其实就为了省那几块。有一回我见他袖口脱了线,他说自己缝两针就行,不值得买新的。”
我站在原地,手腕上的金镯子贴着皮肤,像一团炭火,烧得我连手指都不知往哪儿放。我一直以为他这两年是抠,原来他是在攒这一件东西。我想到他每天晚上不起眼的蹲在阳台抽烟,想到他过日子数着钱花的样子,我甚至还想到了他骂我买假手镯时的那张脸——他会不会是觉得自己攒的那些钱被我就这么糟蹋了?
“他的定金,还差多少?”我听见自己问。
“按原价两万四算,差一期。”江晴说完又补了一句,“他说年前发了奖金就补上。”
我低头看着柜台里那只素圆镯,安安静静躺在一块绒布上,还没有刻字。我曾经以为这只镯子是他给哪个女人打的,原来是给我。我错看了他。
“嫂子,这事他一直不让说。他说等过年那天当着你儿子的面再给。”江晴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心,“您……您别告诉他我来过了。”
我刚想说话,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阵凉风灌进来,我回头看,陆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兜青菜,右肩膀淋湿了一片,像是路上撞了雨。他看见我,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手里那兜菜放到了门边的地上。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平。
“我根着收据来的。”我说,把手机屏幕亮了亮。
他没看手机,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手腕上,定住了。他看了一会儿那只金镯子,又抬眼对上我的目光,喉结动了一下,却没出声。
“陆鸣,你告诉我,你在这家店存了九个月的钱,给我打一只镯子,是不是?”
陆鸣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具体是什么表情。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既然你知道了,那这事就先不提了。定金退了吧,江晴。”
“退什么退!”我声音大了些,“差的那期我给你补上,你把字刻好,过年我再取。”
“不用了。”他说,“这只镯子,我本来也没打算送了。你既然都自己买了一只手镯,我那还有什么意思。”
他说的“还有什么意思”五个字,重重地砸在地上。我看着他的脸,第一次发现他嘴角有两条向下的纹路,大概是这两年新长出来的。
“陆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往前走了一步,“我自己买一只手镯,跟你要送我的,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花多少钱的事。你那只两万六,我这只两万四,一样的钱,一样的货,你自己戴你自己买的就行。”
“你——”我气了,“我不缺这一只镯子,我要的是你那份心!”话出口,我才发觉自己说得有点大声了。
陆鸣没回嘴,站在那儿,像一根钉子钉进地里。他手里那兜菜,塑料袋里还渗着水,在地砖上积了一小滩。江晴赶紧低头假装整理柜台下的盒子,什么也不看。
我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软了些:“陆鸣,你以前从来不骗我的。你为什么要瞒着我攒这钱?你直接跟我说,我会让你买,你要真不想买,那就不买,我又不会逼你。你偏偏偷偷摸摸的,你当我是谁?外人吗?”
他抬起头来,眼神里有一点我熟悉的东西,像是被烟头烫过的那种疼。
“我要说我想给你买,你肯定说太贵不让我买。”他一字一句地开口,“你去商场买那只真镯子那天,我下班看见了。你刷卡的时候,我就在柜台外头隔着两排货架看着你。你刷了两万六,眼睛都没眨一下。我在那站了有十分钟,想到我们俩的认识的第十年,你连一件羽绒服都舍不得买新的,都烂了领子了还在穿。我就想,我为什么连让你自己花一次钱买一件心爱的东西,你都觉得要瞒着我?”
我愣住了。我从来没想过哪天他在。我买真镯子那天,心情是又冷又硬的,以为他不在乎我,所以要用一只镯子,给自己留个底。我没想到他看见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叫我?”我问。
“你刷卡的样子那么干脆,我怕我叫你,你会以为我是来找你算账的。”陆鸣说,“后来我想,你要真喜欢,那也行。你戴的都是你自己送的,我那只镯子就不必刻字了。”
他声音不高,但是我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了个转。这时候,江晴忽然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台面上。那个信封边角磨得发毛,封口用订书钉钉得死死的。
“陆哥,”她看向陆鸣,“你上个月放在我这的东西,我想是时候给嫂子看了。”
陆鸣脸色猛地变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胳膊伸出来,想要按住那个信封,却被我抢先一步拿了起来。信封不重,里面像是薄薄的一沓纸。我捏着边角,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鸣,这是什么?”
他没回答,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信封。江晴在对面低声说:“嫂子,这个是……你看了就明白了。”
“别给她。”陆鸣的嗓音突然哑了,“江晴,你多这个嘴干什么?”
“陆哥,你都瞒了这么久了,还要瞒到什么时候?”江晴回过头,声音也高了,“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你不说,她怎么知道?”
“她不需要知道这个。”陆鸣说,目光落在我手指上,“苏叶,信封给我。”
我退了一步,把信封背到身后。他要是站得住理,早就过来抢了,可他只是站在原地,攥着那兜菜的提手,指头勒得发白。
“陆鸣,”我声音都有点发颤,“你告诉我,这里面是什么。你要是不说,我自己拆开看。”
他沉默着,沉默得比刚才更沉重。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响动,像有个人踩碎了门口的塑料筐。我们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玻璃门——
一只穿着灰运动鞋的脚迈进来,然后是一个瘦高的人影。他穿着一件深色薄外套,拉链拉到顶,脑门上有汗,像是跑了不少路。看见我,那人脚步顿住了,过了几秒,才扯出一个很浅的笑。
“姐。”
是苏斌。
我弟。
他有大半年没正经来我家了,上次见面还是年前,他来找陆鸣借钱。那三万块陆鸣借给了他,说是周转一周,结果到现在都没有个下文。我从来没想过他会在这个地方出现。
“苏斌?你怎么在这?”我问他,手还背在身后握着信封。
苏斌没直接回答,目光从我身上移到了陆鸣脸上,然后移到江晴脸上,那三个人之间像是有什么我摸不着底的联系。他像是斟酌了一下用什么词,最后开口:“姐,你也别怪姐夫。这信封里的东西……是我让他放的。”
我转头看陆鸣。陆鸣的脸色在灯光底下灰了一层,额头上的汗渗出细密的亮光,他张了张嘴,还是没说话。
“到底怎么回事?”我捏紧了信封,“你们三个人,合着伙瞒我?”
苏斌搓了一把脸,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姐,那笔钱……那三万块,不是姐夫借我的。是姐夫让我帮他过一道手,说不想让你从银行流水里看出来。他攒的那笔钱,有一部分是通过我的账户转出去的。”
我看向陆鸣:“你借他的钱,是你自己攒的?”
陆鸣终于开口了,声音却比刚才更哑:“我想着,要是直接从我卡上每个月转给你的金店,你查账一眼就看出来了。走个旁路,你能晚些发现……本来打算等过年那天,再把所有的单子都给你看,你总归能明白。”
“那这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我把信封举到眼前。
江晴和苏斌同时瞟了陆鸣一眼。陆鸣的喉结又动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上,像要把那个信封看出一个洞来。
我低下头,手指钩住信封的边缘,牛皮纸的纤维在指腹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就在这时,陆鸣忽然一步跨过来,伸手按住信封的另一边。他的指头压在我的指头上,力气不大,却攥得很死。
“苏叶。”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你要真拆开看了,咱们这个家,可能就得重新定了。”
他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把店里所有的声音都压下去了。江晴别过脸去,苏斌低头看着自己脚尖。我站在灯光底下,捏着那个信封,指尖微微发抖。
信封里装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攒了九个月的钱要给我打一只镯子,我也知道他故意绕了一道弯,把三万块从我弟手里过了一遍。他做这些事,难道还不值得我看一眼那张纸?
“陆鸣,”我说,“你松开。”
他没松,指头反而又紧了一点,那双常年端着茶杯的手,此刻青筋露出来,一点一点往上攀。江晴忽然从柜台后头开口:“嫂子,信封里就一样东西。你看了,就知道陆哥为什么不敢给你了。”
我看了江晴一眼,再低头,指甲已经嵌进信封的铁夹缝隙里。突然,门口传来一阵喇叭声,一辆银色小车停在店外。车上下来一个人,穿黑色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上去像是等了一会儿了。
他走到门口,向店里探了探头:“请问哪位是苏斌先生?”
苏斌抬起头,脸色刷地白了。
那个人又补了一句:“我是金昌小额贷款公司的,苏斌先生有笔逾期借款需要当面核实一下,联系人的位置显示是这里。”
陆鸣的手松了一瞬,又紧了回去。我抓着信封的边角,忽然觉得那层牛皮纸底下,压着的可能不只是我们的二十年,还有我不知道的、更深的什么东西。
我回头看了苏斌一眼,他正死死盯着那个穿黑衬衫的人,嘴唇微微发白。江晴站在柜台后头,手捂着嘴,像是也刚知道这件事。
陆鸣终于低声说了一句:“苏叶,信封先给我。这事,咱们回家再说。”
我没有动。门口那辆银色的车没有熄,发动机的突突声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像一段催命的鼓点。我的手停在信封的开口上,已经能看到里面那沓纸最上面一行的字迹了,打印体的,黑黢黢的,在店里的灯光下,像一排等着我念出来的判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