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子每周到我家拿东西,公婆还劝我多包容。我干脆租了间工作室搬出去,30天后丈夫发消息说:“家里快没钱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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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嫂子,这瓶油我拿走了啊,家里那瓶快见底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叶心把灶台上那半瓶花生油拎起来,熟练地拧上盖子塞进帆布袋。

“还有那盒干贝,下周我闺蜜来家里吃饭,正好用得上。”

“那是陆沉同事出差带回来的。”我说,“我们自己也还没舍得吃过几次。”

叶心笑了笑,顺手把柜子里两只没拆封的保鲜盒也抽出来放进袋子:“哥又不做菜,放着也是落灰。嫂子你不会心疼这点东西吧?”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陆沉的微信:今晚加班,不用等我。

叶心拎着袋子走到玄关,回头冲我摆摆手:“嫂子,下周见啊。”

门关上以后,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我站了一会儿,把橱柜门合上,看到放干贝的位置空出来一小块,像被谁从生活里剜走了一角。

这是结婚第十一个月,叶心当了我十一个月的“常客”。每周六上午十点,她准时推门进来,像回自己家一样在客厅转一圈,把看着顺眼的东西装走。起初是几头蒜、一袋挂面,后来是整盒的炖汤料、新买的卷纸、快递都没拆封的洗衣凝珠。上个月她在我晾衣服的时候路过阳台,顺手把我刚开封的柔顺剂倒了半瓶进她的旅行包里。

我跟陆沉提过这件事,前后提过三次。

第一次他正在剥橘子,头也没抬:“我妹就这样,家里人从小让着她,你多担待点。”

第二次他说:“不就是一点日用品吗,她还是小孩呢。”

第三次我语气重了些,他才放下手机,沉吟半晌:“行,我找机会说说她。”

但那个“机会”始终没来。叶心照样每周六来,陆沉照样说“周末你让她来待会儿,她一个人住着也怪冷清的”。

我不明白,一个二十六岁的成年人,有朋友、有工作、有自己租来的房子,到底冷清在哪里。

周六傍晚,婆婆打来电话,让我和陆沉回去吃饭。

我本来不想去,但陆沉难得准点下班,一进门就把我外套递过来:“妈做了红焖羊排,就等你呢,走吧。”

到了公婆家,果然一桌子菜。婆婆在厨房忙活,公公在阳台浇花,叶心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嗑瓜子,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见我们进来,她朝我扬了扬下巴:“嫂子来啦。”

我在她旁边坐下,没什么话讲。陆沉进了厨房帮忙,婆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沉沉别动那个,烫。你去坐着,让晚晚来端菜。”

我习惯性站起来,进了厨房。婆婆正往砂锅里撒盐,见我进来,笑着说:“晚晚来得正好,把这碗汤端出去,小心烫。叶心那丫头就知道吃现成的,指望不上。”

我端起汤碗,指尖被瓷沿烫了一下,缩回手。婆婆像是没看见,转身去开柜子拿盘子。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公婆聊菜价,聊楼下张阿姨家的狗又丢了,聊隔壁楼的刘叔儿子考上研究生。陆沉偶尔接两句,叶心低头看手机,等菜转到面前才伸筷子。

饭后,公公切了西瓜端上来。我正要开口说走,婆婆忽然拍了拍我的手背:“晚晚啊,妈有话跟你说。”

她用的还是那种慈爱的语气,让人挑不出错来。

“叶心那孩子,从小身子弱,家里都紧着她。她哥也是,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给妹妹。你别跟她计较,她不是那种有心眼的孩子,就是习惯了大手大脚。你大几岁,让着点她。”

我抬眼看陆沉。他正在给叶心递纸巾,听到婆婆的话,抬头看我一眼,笑了笑:“妈说的也是,心心来家里拿点东西,又不值几个钱。”

叶心在那头接话:“对啊嫂子,我拿的都是有用的。你看你家那些东西放那儿也是闲置,我来用还帮你省了空间呢。”

她说完自己先笑起来,像是说了个很幽默的段子。

我咬了一口西瓜,瓜很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我没来得及抬手,陆沉已经递了纸巾过来。我接过来擦了下嘴角,什么也没说。

后来在回去的车上,我开口了:“陆沉,你妹那个习惯,真的得改改。”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面的车流:“今天妈都当面说了,你还抓着不放干什么。”

“妈让我让着她。”我说,“但妈没说要让到什么时候。”

“苏晚。”他叫了我全名,语气里有种疲惫,“我妹一个人在外面住,工资也不高,帮衬一下怎么了?咱们两个人过日子,多出来那点东西,给她就拿了吧。”

我转头看窗外,路灯一盏盏往后掠。我说:“每件东西都是一点,加起来就是很多了。”

他没再接话。收音机里在放一首唱歌的人撕心裂肺的情歌,我们谁也没再出声。

那周之后,我又留意过几次。

叶心周六来,不敲门,直接用钥匙开。我有次问陆沉:“她什么时候有的我们家的钥匙?”

“上个月配的,她说每次敲门你半天才开,拿着方便。”陆沉回答得理所当然,“你该不会让她在外面等着吧?”

我攥着手里那把钥匙,钥匙圈上还挂着一只小小的玻璃小猫,是结婚那年我买的。家里的钥匙我只有这一把,陆沉有一把,现在叶心也有了。

那天下午,叶心又来了。她穿了件新外套,进门就喊热,随手从冰箱里拿了一瓶酸奶,又翻开储物柜,把两袋红枣枸杞都倒进自己包里。

“嫂子,这个牌子的红枣不错,哪买的?”她头也不回地问我。

“网上买的。”我站在卧室门口,声音有点干,“你自己去下单就行,和上次一样。”

“那多麻烦呀,以后你帮我买一份也捎上得了,钱我回头转你。”她从柜子里又捞出一袋桂圆干,包塞得鼓鼓囊囊。

那天晚上,我打开记账本,把过去十一个月里她从家里拿走的东西列了个单子。洗衣液三瓶,柔顺剂两瓶,油五瓶,盐四袋,调味料若干,抽纸十一提,卫生纸七提,面膜两盒,洗面奶一瓶,保温杯一个,被子一床——那床春秋被是她七月拿走的,理由是家里来了亲戚,被子不够盖。

还有各种杂七杂八没法统计的食品、日用品、厨房用具。

我算了一笔账,按市价粗略估算,差不多有四千多块。

四千多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可这十一个月里,叶心从没有请过我们一顿饭。哪怕是一杯奶茶,她也没给我们买过。

我把记账本合上,放回书架的第三层,夹在一本旧杂志里。陆沉永远不知道我记了这个。

那段时间,我开始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住在这套房子里,但好像又不完全住在这套房子里。家里的东西在不断减少,但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除了我。茶几上摆着我们结婚照片的相框,旁边就是陆沉一家四口的合照。我在这间屋子里,像一件被暂时收留的行李,用得顺手时就摆在客厅,碍事时就挪到角落。

有天早上起床,我发现卫生间里那瓶新的洗发水不见了。垃圾桶旁边放着空瓶,像是被人用完了顺手扔的。我问陆沉,他困意未消地翻了个身:“心心昨晚来住了,用了你的洗发水吧。她自己头发油,用完了你的就扔了。”

“她为什么用我的?她不是自己带了吗?”

“她说忘带了,就顺手用了。”陆沉坐起来,打了个哈欠,“你别总揪着这些小事行不行,一双眼睛瞪那么大。”

我站在浴室门口,把空瓶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看了看瓶底的出厂日期。那是上周五我刚拆封的,才用了两次。

我把空瓶扔回去,走出浴室的时候,听见陆沉在后面喊:“苏晚,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我带点回来。”

我没回头:“随便。”

他大概听出我语气不对,没再追问。那天晚上他带了小龙虾和冰啤酒回来,摆在桌上,揭开盖子冲我笑:“来,给你赔罪的,咱俩好久没吃夜宵了。”

我坐下来,剥了两只虾。虾肉挺新鲜,沾着酱油汁,有一点点辣。

“你觉得你妹妹这样正常吗?”我忽然问。

陆沉正喝啤酒,动作顿了一下:“哪样?”

“每周来家里拿东西。用我的洗发水。拿我们的钥匙。把柜子里的东西当自己的,想拿什么拿什么。”

他放下啤酒瓶,认真看了我一会儿:“苏晚,她就一个人,也不容易。女孩子总得买些东西,她工资不够花,从咱们这儿拿点怎么了?以前她在我妈家也是这样,我妈都不说她,你倒计较起来了。”

“我在你妈的家里寄住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我说,“那时候你妈也从来没说过我。”

陆沉愣住了。那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那两年——我和他结婚前,在他家寄住了将近一年。那时候我父母在外地,我一个人在这个城市上班,他带我回家,公婆说家里有房间,住下吧。我住了十个月,每个月主动交生活费,买菜、做饭、打扫,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一份子。

那十个月里,我的东西从来没少过一样。婆婆连我晾在阳台上的袜子都会帮我收好,叠整齐放在我床头。

“那不一样。”陆沉说,声音低下来。

“哪里不一样?”

“你是我媳妇啊。”

“叶心还是你妹妹呢。”

他被我噎住,半晌没说话。小龙虾渐渐凉了,虾壳堆了一桌。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早点睡吧。”

第二天是周日,阳光很好,我在阳台收衣服。楼下有个小姑娘牵着一只柯基在遛,一边走一边接电话,笑得很大声。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阳光把晾衣绳上的白T恤晒得有点发烫。我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家了,这个阳台还会有人天天来收衣服吗?厨房还会有人记得那个牌子的酱油放在哪个位置吗?那把钥匙还会在我的包里待着吗?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荒唐,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悄悄发了芽。

周一早上到公司,同事林姐给我带了一盒草莓,说是她老公去郊区摘的。我接过来道谢,她看了我一眼:“苏晚,你最近气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没有。”我说,“可能入秋了,人容易乏。”

“看你黑眼圈都快挂到嘴角了。”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跟姐说说,是不是和陆沉闹别扭了?”

我想了想,扯了个笑:“没有,就是周六他们家来人了,我多做了几个菜,累着了。”

“他们家来人?你公婆?”

“小姑子。”

林姐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但下午午休的时候,她忽然发微信给我:小姑子来家里住着,是不是不太方便?

我打了一行字:她不住,就是每周来拿点东西。

发送之前我又删了,回了一句:还行,习惯了。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那天下班回来,我在楼下信箱里翻出一张传单。附近的创意园区新开了一排公寓式工作室,独立卫浴,可以短租,周末有开放日可参观。

我捏着那张传单看了很久,最后没有扔掉,把它折了几折,塞进了包里最里面的夹层。

周四晚上,婆婆又给我发了微信,说叶心这周六过生日,让我和陆沉去家里吃顿饭,顺便给她买个小礼物。

我回了个好。

周五下班,我去商场挑了一条围巾,米灰色的,羊绒材质,三百多块钱。柜姐问我要不要礼盒包装,我说要吧。她包得很仔细,丝带打了双蝴蝶结。

晚上回到家,陆沉已经到家了。他坐在沙发上,看见我拎着包装盒进来,随口问:“买的什么?”

“你妹明天生日,围巾。”

“哦。”他顿了一下,“你记得买吧。”

“你准备了吗?”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一个小盒子:“网上买了个蓝牙耳机,她前两天说想换一个。”

我嗯了一声,把围巾的盒子放在茶几上,回卧室换了衣服。

洗完澡出来,陆沉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卧室里坐到十点半,手机屏幕亮了又灭。我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叫“安澜”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

那是我的大学同学,在城南开了一间小画室。我以前跟她说笑——哪天要是咱们的房子塌了,我就上你画室打地铺。她每次都回我:“地铺给你留着,你来就睡。”

周六,叶心的生日宴。饭桌上,她把新围巾拆开看了看,笑着说:“嫂子眼光不错,和我衣柜的颜色挺搭的。”然后被她妈拉着去照了张相,发到家庭群里。

群里的聊天记录一片喜庆,公公发了个鼓掌的表情,婆婆说“我们家心心就是好看”,陆沉发了一张叶心和蛋糕的合照,配文:“小寿星又长大一岁。”

我坐在桌尾,低头喝了一口汤,胃里有点难受。说不清是汤太油了,还是什么。

吃完饭,叶心送我们出门的时候,忽然从玄关柜子上拎起一只袋子:“对了嫂子,前两天网上看中这件卫衣,刚收到货,但是买小了。你穿M码吧?给你吧,我穿不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卫衣是亮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咪。我今年二十九岁,穿什么颜色、喜欢什么图案,她从来没问过我。

“不用了,你拿去退了吧。”

“退多麻烦呀,你就穿呗。”她把袋子塞进我手里,冲陆沉眨眨眼,“哥你看,我多想着我嫂子。”

陆沉笑了笑,揽着我的肩往外走:“行了行了,你的好意嫂子心领了。”

我坐上副驾,把那袋亮粉色的卫衣放在后座。车开出小区的时候,陆沉问我:“喜欢吗?那卫衣看着挺可爱的。”

“不穿那个颜色。”

“收着吧,毕竟是心心的心意。”他说得很轻松,“她这个人就这样,大大咧咧的,但心里有别人。”

我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滑过去,没有接话。

周三的时候,单位午休,我鬼使神差地走进了那个创意园区。

负责带我看房的小伙子二十出头,梳着背头,递给我一瓶矿泉水,热情地领我上楼:“这间朝南,采光好,独立卫生间,电磁炉可以做饭。月租两千二,签三个月起。”

房间不大,大概二十来平。有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小衣柜,窗户外面正好是园区里的银杏树,叶子半黄,风一吹就落几片到窗台上。

我站在窗口往下看了一会儿,想起以前大学刚毕业的时候,自己和安澜一起租过的小房子——也是这么小,床挨着书桌,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打闹着过了一年。

“挺好的。”我说,“我明天再来看看。”

回到家里,陆沉正在客厅打游戏,听到我开门的声音,打了声招呼就继续低头按手柄。我把包挂好,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摆着他吃了一半的薯片,沙发扶手上搭着他的外套,电视柜上堆着两个没洗的咖啡杯。很普通的画面,普通到每天都一样。

我忽然想到,如果我不在家,这些画面会有人收拾吗?

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比上次更清晰。我坐在玄关换鞋的小凳上,好久没有起身。

“陆沉。”我叫他。

“嗯?”他头也没抬。

“你觉得,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家都没有,算什么?”

他终于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我:“什么意思?说什么呢?”

“没什么。”我说,“随口问问。”

他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屏幕上传来通关的音效,他吹了个口哨,把手柄往沙发上一扔:“过了!今晚想吃啥,哥请你?”

我说随便。他说那就点火锅外卖吧。他拿起手机开始选菜,嘴里念叨着“毛肚要三份,你最爱吃这个”。

我坐在小凳上,听着他念菜名,忽然眼眶酸了一下。很快我自己把那一点酸意压回去了。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浅,凌晨三点醒了一次。身边陆沉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我侧过头看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半边脸上。结婚那天他牵着我的手,把我从娘家接出来,说以后让我过好日子。那句承诺一直放在我心里,像一枚定心丸撑着这段单薄的婚姻。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枚药丸开始化了。药效在一点点减轻。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只知道不能由着它一下子化完。

那周周六,叶心没有来。

我有点意外,因为这是十一个月来她头一次“缺席”。下午,陆沉接到婆婆的电话,说叶心去旅行了,周末不回来。

“挺好的。”陆沉挂了电话对我说,“你也歇口气。”

我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没事做,就把那盆绿萝修了修枝。修下来的叶子我放在桌上,打算第二天带去公司养在电脑旁边。

晚上陆沉临时加班,我一个人吃了晚饭,看了一部老电影。片子里女主角对男主角说:“我想要的不是多贵的东西,我就是想在自己家待着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

我按下暂停键,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电影没看完。我关了电视,洗了澡,把手机充上电。设置闹钟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查了一下那间工作室的开放看房时间。

明天,周四,下午五点到七点。

我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几秒,像是看一个陌生人的日程安排。然后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收拾行李,窗外是银杏树,叶子飘进来落在我肩上。我很平静地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箱子,拉上拉链,抬起头,看见门边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看不清脸。

但我知道他在等我出去。

我在梦里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箱子拎了起来。

醒来的时候天刚亮,枕边空着。陆沉已经去上班了,餐桌上放着半杯凉透的牛奶和一张纸条:今天下班早,我买卤菜回来。你别做饭了。

我看着那张纸条,字迹潦草,和以前无数次一样。他把纸条留在桌上,知道他回家的时候这间屋子里总会有人等他。

但他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这间屋子里没人了,他手里的卤菜又要放在哪里。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了包里最里面的那层——和那张创意园区的传单放在一起。

“嫂子,你那条银链子借我戴几天呗,我明天去爬山,刚好配衣服。”

我正蹲在柜子前找夏天的拖鞋,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动作停了。我抬头看上去,叶心站在我卧室门口,锁骨上明晃晃扣着一条银色链子。那是我妈上周寄来的,我说了好几次,一直没舍得戴,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链子……”我站起来,声音有点干,“你什么时候拿的?”

“昨天下午你不是出去了吗,我自己进来的。在你床头柜抽屉里看到的,就顺手戴上试试。我爬山穿的那件衣服领口大,配这条刚好。”她说着往镜子前凑了凑,拨弄了一下链坠,“嫂子你不会连这个都舍不得吧?”

我看着她锁骨上那枚小小的叶子形状坠子——我妈挑的,说我的小名里有个晚,配一片叶子形,顺顺当当的。链子不贵,但那是从我妈手里寄过来的,隔着几百公里。

“你拿去戴吧。”我说,声音平静下来,“爬山回来记得放回抽屉。”

“好嘞。”她答应得爽快,转身朝客厅走,凉鞋踢踢踏踏的。

下午陆沉下班回来,我在厨房炒菜,没提这事。他换了鞋进客厅,看到茶几上摆着半袋没吃完的橘子,拿了一个剥着,说:“我妹刚才给我发消息,说你把那条银链子借她戴啦?”

“借”这个字让我握锅铲的手顿了一下:“她跟你说我借的?”

“她自己说啊——她说你心疼了半天,最后还是让她戴了。”他咬了一口橘子,含含糊糊地说,“我妈也说那链子衬她。”

我把锅里的菜盛出来,搁到灶台上。菜冒着热气,白烟往上飘。我站在烟气后头,看着陆沉坐在沙发上剥第二瓣橘子:“陆沉,那是我妈寄来的。我还没戴过。”

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哎呀,就一条链子,你妈要是知道了,肯定说‘给妹妹戴就戴吧’。你不是一直说心心像你亲妹妹吗?”

我没有再说话。那天晚饭,我只吃了一碗饭,菜也没怎么动。他饭后去洗碗,水声哗啦哗啦响了很久。我坐在这边,看着窗外的夜色浓下去,心里某个角落,反反复复地想起那枚叶子形状的坠子。

第二天上午,我没有跟陆沉商量,给叶心发了一条微信:“链子戴完了记得还我。”

两分钟后,她回:“嫂子,我还想戴两天。你是不是怕我弄丢啊?我给你买一条一模一样的行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再回复。

中午休息时下楼买咖啡,碰到林姐也从便利店出来。她递给我一瓶乌龙茶,见我脸色不好,问:“又怎么了?小姑子的事?”

我沉默了半秒,点了点头。

林姐叹了口气:“苏晚,说句不好听的。你那个小姑子,不是周周来拿东西那么简单。她拿的是你的态度——你这个当嫂子的,能不能管住她。你让一分,她就进一寸。你让她十一次,她就以为这家里没有界限。”

“我知道。”我说。

“知道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林姐把吸管插进酸奶里,扎得很用力。

下班回家后我才知道,叶心给我婆婆打了电话。电话是婆婆打过来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晚晚啊,心心跟我说,她想借你那条银链子戴两天。你要是不放心,妈回头给她也买一条去。她这个孩子,就是喜欢这些亮晶晶的玩意儿,跟她小时候一样。”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指节微微发白:“妈,我不是不放心。我就是想让她戴完记得还我。”

“还还还,肯定会还。”婆婆仿佛没察觉到我语气里的硬,“你说你也是个大人了,跟个小孩子计较什么。心心皮肤白,戴银的好看,你让给她戴两天,以后妈再给你买条金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婆婆在那头已经岔了话头:“对了,周末你们回来吃饭吧,你爸说想你了,做你爱吃的那个红烧排骨。”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厨房的灯亮着,锅还摆在灶上没刷。我把手机放在台面上,站了很久,然后弯下腰,把水槽里的碗一只一只刷干净,手指碰到了凉水,打了个哆嗦。

那周的周六,我提前给叶心发了消息:这周家里有事,不方便过来。

过了十几分钟她回:“好呀嫂子,我刚好这周也忙,下周再去。”

我把手机锁屏,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陆沉在阳台上给花浇水,回头问我:“心心这周没来?”

“嗯,她忙。”

“那挺好。”他没深究,把水壶放下,拍拍手上的土,“下午咱俩看电影去?”

我说好。

那天下午我们看了一部喜剧片,影厅里吵得很,有人笑得很响。我也笑。笑完那一场,忘记了上一场,又忘记了另外的东西。陆沉在我邻座抓了一把爆米花,递到我手里,说:“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我接过爆米花,低着头没看他。银幕上又闪过一个笑点,满场人都笑了,我也跟着笑了。笑完以后,忘了自己在笑什么。

周一上班,安澜发了张照片给我。照片里是她的画室,窗台上摆着一盆薄荷,阳光正好,旁边放着一把木凳。“你上回说要来坐坐的,一直没来。这周六有空吗?我把奶茶备好。”

我看着那张照片,窗台上那盆薄荷绿得发亮,看着心里舒服。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有空。”

周六,我去了安澜的画室。那是城南一栋旧居民楼的一层,外墙刷了一层米白色的漆,门边挂着一块木牌子,写着“澜”。安澜穿着沾了颜料的旧T恤,在门口等我,手里举着一杯奶茶。

我把奶茶接过来,在她画室里转了一圈。画室不大,一面墙钉着各种尺寸的油画框,另一面墙挂着她零零碎碎的作品。角落里放着一张小床,叠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

“你平时就住这儿?”我坐在床沿上。

“画画画晚了就睡这儿,懒得回家。”她指了指靠窗的小桌,“那边还有电磁炉,煮个面没问题。”

我捧着奶茶,看着窗台上那盆薄荷,忽然说:“安澜,你们这儿附近,有没有那种单独的小房间出租?”

她顿了一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你要租?”

我把奶茶放在桌上,拍了拍手指:“我还没想好,随便问问。”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有追问。她把那条毯子叠了叠,压在我手边:“真想找的话,园区后面有栋公寓楼,好像有几间在租。你哪天想去,我陪你看看。”

我没接话。窗外的风把薄荷叶子吹得轻轻颤了一下,我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在跟着轻轻颤。

回到家的时候陆沉正坐在客厅里,看到我进门,放下手机:“见同学了?”

“嗯。”

“她那边好玩吗?”

“还行。”我换了鞋,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她那边有一排公寓在出租,挺安静的。”

陆沉“哦”了一声,没有再接。我喝了半杯水,放下杯子的时候,听见他又补了一句:“多少钱一个月啊?”

“问了,两千二。”

“两千二就找个小单间?”他笑了一下,“你同学那地方偏不偏?晚的话回家方便吗?”

我没回答那个问题,只是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把茶几上散落的薯片袋收拾拢,扔进垃圾桶里。他弯腰的时候,T恤下摆露出一截后背,上面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高中打篮球留下的。

结婚的时候,我给那道疤上涂过药。那时他还说,连一道疤都能被他老婆照顾到,娶到我真不知烧了几辈子的香。现在他弯腰收拾垃圾的时候,那道疤还在,但我的位置好像变远了。

那晚洗完澡,我躺在床上,翻了半天睡不着。陆沉在旁边打呼,声音不大,像一只猫在肚子里面咕噜。我侧过身看他,月光还是从那个窗帘缝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我看了他很久,伸手把他额头上一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

他的睡颜像往常一样平静,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又睡着了。

凌晨两点多,我爬起来,走到客厅。茶几上放着陆沉的手机。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拿起自己的手机,不是他的。我翻到之前存的那张传单照片,把上面的电话输进去,打过去。

对面很快接起来:“您好,创意园区公寓工作室,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攥着手机,站在黑暗的客厅里,声音压得很低:“我看到传单,想问问那间朝南带阳台的工作室,还在吗?”

“在的,您方便的话明天可以过来看。”

“明天下午五点半可以吗?”

“可以的,我到时在楼下等您。”

我说“好”,挂了电话。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压缩机声,冷气正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运行着。我站在窗边,看见对面楼里有一户人家亮着灯,不知道谁在凌晨这个点还没睡。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去了创意园区。还是那个梳背头的小伙子,拿着钥匙带我上了三楼。推开那扇门,还是那间朝南的房间。下午的阳光正好,斜斜地铺进来,把整个地板照成暖黄色。

我站在窗口往下看,银杏叶比上次更黄了一些,风一吹,叶子飘到窗台上,落到脚边。我低头捡起一片,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叶脉很清晰,像一条条细小的路。

“这间我能短租三个月吗?”我问。

“可以,押一付一。”

“我明天来签合同。”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在楼下买了一束桔梗,插在客厅电视柜上的旧玻璃瓶里。白色和紫色的花挤在一起,看着有些突兀。陆沉下班回来,看见花,愣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我说,“路过花店随便买的,喜欢看。”

他“噢”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去卧室换衣服。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目光在电视柜上那束花上停留了几秒,没有再说别的。

周四,我签了合同,拿到了那间工作室的钥匙。钥匙是银灰色的,普通的那种,拴在一根红绳上。我把它放在包里,和家门的钥匙隔着一层拉链。

周五下班,我比平时晚到半小时。回家时陆沉已经点了外卖,炸鸡和一些烤串,摆在茶几上。“加班了?菜都凉了,厨房里给你热着半份。”

“嗯,临时开了个会。”我坐下来,拿起一串烤茄子,咬了一口。炸鸡的皮不脆了,微微发韧。

他坐在对面,一边刷手机一边啃鸡翅。吃到一半,他忽然抬头:“对了,我妈说周六包饺子,让你过去吃。”

“周六我有事。”

“什么事?周末还上班?”

“不是上班。”我顿了一下,“约了安澜,她说最近学了新画法,让我去画室看看。”

“你怎么老往她那儿跑?”他随口说了一句,语气没压着什么,就是那么平平常常的一句话。

我说:“她那边安静。”

陆沉没接话。他啃完鸡翅,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你看这个视频,那猫一直追着自己尾巴转,笑死我了。”

视频里的猫转了几圈,跌倒了又爬起来继续转。我看着屏幕里的猫,笑了两声。他也跟着笑,笑声很轻松,像是我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周六上午,陆沉去婆婆家吃饺子,我跟他说安澜找我,出了门。我提着一个小行李箱,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物、一套护肤品、一本读到一半的书,还有那盒干贝——叶心上回没拿走的那盒,一直放在橱柜里。

我到了工作室,打开门,阳台上照进来的光线正好。我把行李箱放好,把那盒干贝放在窗台边的桌子上,又把书立在枕头旁边。没有什么新东西要布置,这个房间的每一寸都干净得近乎空白。

我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手机响了一下,是陆沉的微信:“妈问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吃饺子,她给你留了一盒。”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

傍晚的时候,我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杯速溶咖啡,坐在园区长椅上喝。银杏叶落了满地,被风卷着在地面上沙沙响。我的手伸进包里,摸到那两把钥匙。一把银灰色的拴在红绳上,一把旧旧的挂着玻璃小猫。

风很凉。我把咖啡喝完了,把杯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回工作室那栋楼。

身后,园区的路灯亮了。一片银杏叶落在脚边,我又捡起来,放进口袋。

那晚我睡在工作室的小床上。被子是前一天从家里带过来的,有我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我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听见窗外有人遛狗,有脚步声经过楼下,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汽车鸣笛。城市的声音很近,又很远。

我闭上眼,睡了这些天来第一个踏实的觉。

第二天早上,十点零八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陆沉的消息,没有问号,语气就像在报备:“妈说让你把冰箱里那盒排骨拿过去,晚上做了吃。”

我没有立刻回。过了几分钟,他发了第二条:“你在哪儿呢?”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边。窗外的银杏叶又被风吹落了几片,轻轻拍在玻璃上,像在敲门。

搬到工作室的第七天早上,我被窗外银杏树上两只麻雀吵醒。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成了一道明亮的线。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楼下有人按车喇叭,有人用方言打电话,这栋楼里住的人各有各的早晨。我摸到手机,屏幕上躺着陆沉凌晨发来的一条消息:“你真不回来了?”

我没回。拇指往下滑,又看到婆婆发来的:“晚晚,你爸问你周末回不回来吃饭,他昨天买了条大鲤鱼。”

我放下手机。起床刷牙洗脸,电磁炉上烧了一壶水。窗台上那盒干贝还没开封,我把它挪到柜子里,免得阳光晒着发霉。

上午安澜来了一趟,给我带了两把挂面和几个苹果。她看到我书桌上摊着几幅插画稿子,探头扫了两眼:“你接私单了?”

“同事介绍的,给一个公众号画配图。”我揉了揉手腕,“反正下班以后也没什么事。”

她靠在窗边,捻过一片落在窗台的银杏叶,在手里转了转:“你在这儿住着,倒是比我想象的安宁。我原以为你会大半夜哭着找我。”

我笑了一声:“哭什么。”

她没接话,过一会儿说:“那你这下是真打算不回去了?”

我拧开笔帽,看着窗外:“不知道。先住着吧。”

安澜走后我画了一下午稿子,中间接到一条银行短信,提示工资卡入账。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才发现自己工资卡没带出来——还放在家里梳妆台第二个抽屉。里面有一张工资卡和一张储蓄卡,平时都由陆沉拿着,说绑定着家里各种自动扣费。我搬出来时只带了一张储蓄卡和几千块现金,工资卡的事一时抛在脑后。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银行查余额。储蓄卡里还有四千多块,撑到下个月发工资没问题。我顺手点了一下工资卡的明细,加载了两秒,跳出一屏记录。

最前面几笔是超市和便利店的消费,付款地点都是我单位附近的商场。日期是上周四和周五,我人还没搬出来,当时陆沉说“正好经过那儿买点东西”,我想也没想就说好。现在再往下翻,我看见一笔拉直眉笔和卸妆油,买得匆忙,像是顺手塞进购物车。

我退出来,又翻到更早的记录。十二月、一月、二月……每月的十号,都有一笔三千元的转账,收款方是“叶”。有的月份多,有三千,有的月份少,一千五,但都不少于一千。从去年十一月开始,到上个月,一共十一笔,加起来三万三出头。

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叶心每周来家里拿东西,拿的是油、纸巾、干贝、被子、洗面奶,那些是看得见的。这些转账被她哥哥藏在手机屏幕后面,十一笔,一笔一笔,像细水长流。

我给安澜打了电话。那天晚上我在她画室坐到十一点,把那几个月的流水给她看。她把手机屏幕翻过来,反复看了两遍,问我:“你跟陆沉提过这事吗?”

“没有。”

“提吧。别自己憋着。”她顿了一下,说,“苏晚,你那不是一张工资卡,是你整个人在这家里面的位置。他把你的位置让出去了,你还在那儿站着干什么。”

我没有挂失那张卡,只打客服冻结了。电话里客服问我是否遇到盗刷风险,我说没有,就是暂时不想让别人动。挂完电话,我坐在小床上,窗外银杏叶沙沙响,楼下有人开窗透气,飘上来一阵饭菜香。

我忽然想,自己以前每天下班回家,进门先换鞋,再去厨房把菜洗了。陆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叶心有时候在边上坐着,拿我手机玩。他们聊他们的,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忙。那时我从来没觉得不对,因为一切都已经顺着手边滑下去。

第二天中午,陆沉打来电话。我接起来,他的声音有点急:“苏晚,那张工资卡你给我冻结了?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你在用那张卡?”

“家里的水电燃气都绑着自动扣费,冻结了扣不了,物业那头也打了电话过来。”他说着说着声音缓下去,“你是不是看到明细了?那些给心心的转账……你别误会,那是她前阵子换工作,没工资,我帮衬一下,就几个月。后面她找到工作了我就没再转了。”

我翻着流水:“上个月还有一笔两千,也是就几个月?”

他沉默了几秒:“上个月给她交了半年房租,她一次拿不出那么多钱。”

“陆沉,”我说,“你自己的工资呢?给她交房租,用你的钱不行吗?”

他说:“我的工资还了房贷车贷,剩下的也就够我吃饭。再说,我们两口子的钱,不都在一起花?”

“在一起花,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顿住。电话里传来一阵嘈杂声,像是他在外面。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本来想说的,后来忘了。就这么点小事,你至于吗……”

我挂了电话。

那周周末我回去取东西。在楼下按门铃,陆沉很快开了门,看到我,脸上先是露出一点喜色,接着又僵了一下:“你回来了?”

“拿几件冬衣。”我侧身进去。

客厅里比往常乱。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啤酒罐和啃了一半的鸭脖,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没丢的垃圾。电视开着,放着某个购物频道。厨房水槽里搁着三只碗,泡着水,水面泛着油光。

叶心从卧室里走出来,穿着我那件灰色卫衣和一条我没见过的短裤。她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嫂子回来啦。”我没接话。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哦,这卫衣你放衣柜里也没穿,我上次过来拿去穿了,你不介意吧?”

我看着她。那件卫衣是去年冬天买的,米灰色,领口有一点高。我不常穿,但每次穿都留一颗扣子解开,松松垮垮地罩着。我没有说话,径自走进卧室。

梳妆台还在原处,但面上多了一堆指甲油瓶,粉的白的散的,抽屉开着一条缝。我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空空荡荡。那个位置原来放着我的工资卡和储蓄卡,还有一小叠现金,现在只剩几张收据有一下没一下地晃了晃。

“我的卡呢?”我转头问站在门口陆沉。

他视线躲了一下:“工资卡在你冻结之前,我给心心拿去交房租了,刷完就给你放回来……后来没找到机会。”

叶心在那头接话:“嫂子,卡我还你的,就搁在玄关鞋柜上。但上次我爸来时候好像拿错了,他以为是家里备用的卡,放在他包里了。要不我让他给你寄回来?”她说得理所当然,轻描淡写,像在讲一件食堂里丢餐巾纸的小事。

我看着她,又看着陆沉。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下周回来取吧,我让妈把卡拿回来。”

那晚我离开的时候,电梯门合上之前,陆沉追出来,站在楼道里,把手撑在电梯门边:“晚晚,咱们回家好不好?你看家里都乱了,我明天收拾收拾。你回来,有什么事我改。”

电梯门夹了一下又弹开。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了句:“你先把我的工资卡找回来再说。”

他愣住,电梯门在我面前合上。

卡在第三天拿回来的,陆沉寄的顺丰,同城。里面还有四百六十块钱,房租刷掉了五千二。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下,又把卡放回信封里,收进抽屉。

后来那几天,我把之前记的那些实物拿走清单翻出来,又打印了一份银行流水,夹在同一本笔记本里。我不知道自己在准备什么,但手指摩挲着那叠纸的时候,心里会踏实一点。

搬出来第二十四天,陆沉又发来消息,这次没有带称呼:“妈今天说菜价涨了,去一趟超市花了四百多。你之前都是怎么省钱的?”

我没有回。第二十七天,他发:“你阳台那盆薄荷我给浇死了,你家门口水管漏水,物业联系不上我,让我找房东老太太。咱家房产证你放哪儿了?”

我看了那条消息很久,还是没有回。第二十九天,凌晨两点多,他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背景音很安静,他的声音有些哑:“苏晚,我没钱了。房贷从主卡里扣的,我工资卡里现在只剩三百。你那卡被你停了,我自己手里一分钱都没剩。”

语音很短。我听完,把手机放回枕头边,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

第三十天早上,我推开窗,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静静躺在屏幕上,没有表情包,没有语气词,只有一行小字:

“苏晚,家里快没钱吃饭了。”

我对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端起床头的一杯水喝了口。窗外风轻轻吹过来,吹得桌上那叠流水纸的边角微微翘起。

我坐回书桌前,拉开抽屉,看着里面那把系着红绳的钥匙,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行消息。我想了很久,终于打字:“晚上九点,创意园区楼下咖啡厅,你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发出去之后我没有再等他回复。下午单位下班,我回工作室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把流水单折进包里,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楼下咖啡厅。店里灯光暖黄,人不多,我想找个角落坐下,店员问我要喝什么。我说一杯白水,先等个人。

八点五十八分,门被推开。不是陆沉。

叶心穿一件卡其色外套,里面是那件灰色卫衣,颈间那条银色链子随着她走路轻轻晃动。她手里握着手机,走到我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来,笑容浮在脸上,没落进眼底。

“嫂子。”她叫我,“我哥说他临时有点事,让我先来跟你说一声。”

“什么事?”

“不知道。”她摊了摊手,话头一转,“嫂子你在这儿住得习惯不?我妈前两天还念叨,说你要是一直住外面,家里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了。”

我没接她这句。她也不等,低头从包里翻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纸是那种银行柜台的打印式回执单,折成两折,边角有点毛。我拿起那张纸,展开。

上面是一笔转账记录,金额三千,日期就是今天。但收款方不是叶心。

收款方是陆沉本人。

转账备注写的一句话,字小,我凑近才看清:“哥,这个月先用我的钱垫,等嫂子气消了你再还我。”

我捏着那张纸,抬头看她。叶心笑着,笑容在灯光下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意味:“嫂子,你误会我哥了。那些转给我的钱,其实他自己一分都没有花,他都存起来了。他说你嫁过来这两年,他给你买过最贵的东西就是一条围巾,觉得挺对不起你的。他想给你买个好点的,又怕你嫌贵不收,就一直攒着。这张回执单是他前几天问我借三千,说给你买围巾。他说,等给你买完了,再告诉你钱是从我这里来的。”

她说得很慢,像在背一段事先想好的话。我看着她的眼睛,又低头看了一眼回执单上那个备注,指腹蹭过那行字,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不像是编的。她哥哥确实有一次在商场门口指着橱窗里一条羊绒围巾说“下次攒够钱给你买”,我当时笑着说不用。

但另一个声音又冒出来:她怎么知道那张工资卡的事?怎么知道我看到了流水?她说“嫂子误会了”,可是她还没见到我拿出流水单,她怎么知道我会误会什么?

我正要开口,咖啡厅的门又被推开了。冷风涌进来,带着一股外面银杏叶与尘土混合的气息。叶心头也不回,声音却忽然低了些:“哥来了。”

我抬头,看见陆沉站在门口,外套拉链没拉,衣摆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的目光越过几张桌子,落在我手里那张回执单上,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了。他快步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伸手想拿我手里的纸:“晚晚,你听我说——”

我没有放手。我攥着那张纸,看着他的眼睛:“陆沉,你妹妹刚从你卡里转出三千给你。这笔钱,是从你工资卡里出的吗?”

他愣了一瞬。叶心在旁接话:“哥,你把实情告诉嫂子吧。别让嫂子误会我拿你的钱。”

陆沉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又看了一眼叶心。他的眼神里透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挣扎。过了很久,他哑声开口:“苏晚,你那张工资卡……其实不是我用的。”

我握着纸的手紧了紧:“那是谁?”

咖啡厅里有人起身结账,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陆沉正要张嘴,叶心却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口:“哥,你还要瞒下去吗?”她转过头看着我,眼里那点笑意一点一点冷下去:“嫂子,我哥每月转给我的那些钱,他是用他自己的卡转的。你那工资卡,是我拿的。”

我怔住,低头再看那张回执单,才发现上面付款账户那一栏的名字,赫然写着“叶心”两个字。我正想开口,陆沉却一把扯过叶心的胳膊,声音沉沉:“心心,别说了。”

叶心甩开他的手:“你怕什么?你怕嫂子知道你其实每个月拿她工资卡里的钱补贴我?哥,你自己做的,你自己认!”

她的话音落在大堂里。周围几桌人朝我们看了一眼,又各自转过头去。我站在桌边,手里还捏着那张回执单,边角被我的指尖攥出细细的褶皱。

陆沉的手机忽然响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像被什么撞了一下,整个人僵在那里。手机不停地震动,屏幕上亮着来电显示两个字。

我没能看清那两个字,但叶心的目光也落在那块屏幕上,脸色几乎是同一刻变白了。

“你怎么……”她低声问,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把她叫来了?”

陆沉没有回答。他握着手机,过了两三秒,按掉了来电。他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咖啡厅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终于对我说:“苏晚,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这件事牵扯的人太多了,妈那边也……”他话没说完,门口传来一阵平缓的脚步声。我望向门口。一个女人站在那儿,手里握着一把钥匙,式样和我书包里那把拴着红绳的一模一样。她的目光越过陆沉,落在我脸上,说:“苏晚?久仰你。我是陆沉的前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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