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傅泽把咖啡杯往旁边推了推,说:“安小姐,我先说清楚,我月入9200,工资卡我不能交,但每个月该给家里的钱,我会按时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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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了下头,等他继续。
“但有个前提,”他看着我,“我不喜欢老婆太挥霍。”
我愣住:“我们才见第一面,你怎么判断我挥霍?”
他下巴朝我面前的杯子点了一下:“你这杯拿铁三十八,我来的时候就看见了。正常人第一次见面点个美式就行了,你上来就点拿铁。”
“那你觉得多少钱的咖啡叫正常?”
“二十以内。”他想了想,又补充,“最好在家泡速溶,那五毛钱一杯。”
我愣了好几秒,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想压下情绪,结果一口气没咽匀,咖啡呛进了嗓子眼,咳了一声,一口咖啡直接喷到他面前的桌上。
我们俩都愣住了。
我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笑出声:“确实冒昧了。”
他脸上红白交错:“你故意的?”
“没,呛的。”我放下杯子,“你说得对,二十以内的咖啡才配第一次见面喝。我这个三十八的,确实冒昧。”
他嘴唇动了两下,没接得住话。
我拎起包,起身去前台把两杯咖啡结了。回来看见他坐在原位,脸色铁青,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跟谁发消息。我俯身说:“傅先生,九千二挺好。留着给自己娶个只喝速溶的姑娘,她五毛钱一杯,你也能多存几年。”
走出咖啡馆,风很大。我站在台阶上,秋天的风把衣领灌满。玻璃窗映出里面那个人影,他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飞速点着。我知道他大概在向媒人告状。我没有等车,顺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脑子里嗡嗡的,忽然又想起三周前,苏梨发消息来的那个下午。
事情原本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苏梨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做家装运营,跟我同城。平时联系不算勤,但每季度会约一次火锅。三周前那个下午,我正在工作室改客户的新房方案。那个客户要的是“轻法式”,但又说线条不能多,多了就土。我改了五版,下午又发来一版参考图。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那跟我第一版几乎一模一样。
老板坐在隔壁工位,语气温和,话却像催命:“客户要什么就给什么,你觉得自己专业,那你把单价谈上去吗?”
我关掉窗口,揉了揉眼睛,正准备去茶水间接水,手机屏幕亮了。苏梨的消息是这么写的:
“给你介绍个人。”
我回:“谁?”
“我妈同事的儿子。三十一,做采购,城东有套按揭房,不抽烟不喝酒,就是人比较抠。但过日子嘛,不抠你怎么存钱?”
我盯着“抠”字,本能想拒绝。但那天工作太累,我实在没力气打太极,只回了一句:“什么样的人?”
“戴眼镜,一米七五,样子还行。真心的,我见过一次,第一次见面他请我吃了碗沙县,没让我掏钱。”
这句话让我笑了。我没立刻答应,但也没说不。
晚上我妈打电话来,先问我加班多不多,再问我最近吃得好不好,我一一回答好,好,吃过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她说:“过完年你就二十九了。”
我没接话。
她又说:“你二姨昨天来了,说有个厂里的小伙子,家里条件不错,问你愿不愿意见见。你姑姑也说了,女的不能太挑,你以为外头年年都有好的等你呢?”
“妈,我没有太挑。”
“你不挑,人家给你介绍了,你也不去见。”
“我去的。上周那个,我也去了。”我说,“那个男的一顿饭二十分钟,全在讲他前女友花了多少钱,我连一句话都没插上,这也怪我吗?”
“那不是见了一面不合适嘛。”她的语气软下来,“再看看吧。这周六苏梨给你介绍那个,你好好把握。人家条件不差,你别一见面就跟人家讲一些大道理。”
我握着手机,很想说“我没有大道理”,但最后只说了句“知道了”。
挂电话前她补了一句:“你爸走得早,我没本事。你嫁个能让你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人,我这辈子才算不白操心。”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在黑暗里发了很久的呆。
星期六天气很好。我提前十五分钟到栖迟咖啡,推开门,一阵烤面包的香气扑过来。服务员问我要喝什么,我看了一眼价格牌,要了一杯拿铁。
坐下之后,我有点后悔。三十八一杯,对得起那个味道,但想起我妈那句“别跟人家讲大道理”,我又隐约觉得不该点这么贵的。可转念一想,头一次见面,我又没让对方买单,点一杯自己喝得起的东西,有什么错?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有棵梧桐,叶子黄了大半。我把手机关静音,调出外婆发来的语音:“遥遥,你爷爷奶奶说你相亲,你看着点,别委屈自己。”外婆声音有点哑,背景音里还有电视声。我听完,正想回,咖啡馆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
他比苏梨发来的照片老一点,也说不上哪里老,可能就是眼睛下面那道纹路。他进门后先在柜台停了一下,没有马上点单,抬头看了看顶上的价目表,看了很久。我坐在窗边,把这过程看得清清楚楚。他最后什么也没点,走到我桌边坐下,先说了句:“你来了。”
“刚到。”我把手机扣到桌面上。
他坐下来,目光在我面前那杯拿铁上停了一下。“你已经点了?”
“嗯,等了会儿。”
他点点头,嘴角往下压了一下,那点不满我当时还没当回事。
他自我介绍说:傅泽,三十一,在东边一家制造厂做采购,负责五金和包装材料。每周出差两天,剩下三天在办公室。他说话像汇报工作,每个细节都精确到数字:进厂五年,月薪从五千五涨到九千二,公积金双边一千六百多,房贷月供四千三,按揭还剩二十四年半。
“你算一下,日子其实是紧的。”他说,“我不能找一个消费观念差距太大的人。”
我当时就应该站起来走。但我没有。
“你为什么想找对象?”我问。
他愣了一下:“三十一了,该找了。我妈催得紧,说三十岁前最好把婚订下来。”
“你自己呢?对另一半有什么要求?”
“没什么大要求。”他说,“能过日子,不乱花钱,对老人好,工作稳定,别三天两头换。”
他说着看了我一眼:“你做室内设计吧?是不是经常加班?”
“还好,忙的时候忙一点。”
“收入呢?我听人说设计这行底薪不高。”
“看项目,”我说,“旺季能过万,淡季就少些。”
他眉头皱起来:“太不稳定了。你不如考虑做文员、前台之类,工资低点没关系,我养家就行。你那一分算一分。”
我握紧杯子,笑着说:“我还没说要靠谁养。”
“不是靠。结婚之后钱得一起算。”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还有,你那个外婆,我听说每个月你都给她寄钱?”
我心跳乱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熟人介绍的,大家嘴传话。”他说,“我跟你讲句实在话,你外婆有儿子,那是你舅舅的事。你结了婚,钱要先顾自己这个小家。你一个月几百块,一年下来也几千了。”
“傅先生,”我尽量心平气和,“我外婆带我长大的。给她寄钱,不会因为我结婚就停。”
“行行行,我不是不让你寄。”他挥了挥手,“我是说量少一点,一个月百来块,意思到了就行。亲戚那边也不会说你什么。”
我低下头,看着拿铁上那层已经散开的拉花。后面他又说了很多,大多是关于他自己的家,他妈妈怎么精打细算,他爸返聘后一个月还能拿多少钱,房子装修怎么省下五万。说到一半,他大概发现我始终没怎么附和,语气里有了一点不满:“你好像不太愿意说话。”
“我听着呢。”
“但你不给个态度,我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指了指我的杯子,“就像这个咖啡,你点的时候就应该想想,头一回见面,点个贵的,人家会怎么看你?人家会觉得你花钱没数。”
“三十八,算贵吗?”我问。
“三十八不说贵不贵,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一天一杯,一个月就一千一百四,半年就是——”
“我一天不会喝一杯。”
“道理不是这么讲。”他说,“花三十八这个动作,说明你没价格概念。往后遇上喜欢的东西,你也这么花,谁能养得住?”
我端起杯子,那一瞬间我真想把咖啡倒在他桌上。但我妈在电话里那句“别跟人家讲大道理”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忍了一下,我把杯口送到嘴边,打算喝完这口就找借口离开。
他又说:“你要是愿意接受我的安排,我们年前就可以把事情定下来。彩礼我按行价给,你别开口问多的。嫁妆随意,你带几床被子回来就行。”
我呛了一口,咖啡喷出来,溅在他面前那片桌面上,也溅到他袖口。
空气安静了两秒。
我放下杯子,从包里抽出纸巾,擦了擦嘴:“确实冒昧了,傅先生。”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大概没见过这个场面,半天才开口:“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这杯咖啡冒犯了你,我向你道歉。”我站起来,去前台
手机在包里震了两下,我以为是傅泽追出来骂我,掏出来一看,是苏梨的语音。
我站在路边,点了接听。她第一句话就直接:“你怎么喷了人家一脸?”声音压得很低,像在什么地方不方便说话。
“你是不是在人家身后站着看戏呢?”我开着免提,往地铁口走。
“我妈刚给我打电话了!”她语气又急又压,“傅泽他妈跟我妈说,你头一回见面就点三十八的拿铁,还当面把咖啡喷出来,说你脾气差,一点不给男人面子。我妈气得不行,转过来问我怎么回事,你说我怎么说?”
我停下来,看着对面绿灯跳成红灯,风从路口灌过来,我把外套领子拢了拢:“你要听实话吗?”
“我在听。”
我把刚才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五毛钱速溶”的时候,苏梨那边静了两秒,说到“你外婆那个钱要少给”的时候,她没有说话,我讲完了,也没等她给什么反应,只补了一句:“你觉得我有问题?”
沉默了一会儿,苏梨的声音软下来:“不是你有问题。但你反应太大了,不管怎么说,人家那个条件能介绍给你,是赵姨看重我。你就不能忍一下喝完那杯就走?”
“我忍了很久了。”
“我知道。”她叹了一声,“但我妈那头我已经挨了顿骂,说我没把把关,把你这么个脾气的人介绍过去。我现在里外不是人。”
我没接话,她能打这通电话来,大概已经替我说了几句好话。可她说了什么,傅泽那边不会听的。
苏梨又说:“赵姨说傅泽他妈在家也很生气,说女方没家教。你们俩估计是成不了了。我再帮你看看,有没有别的合适的。”
“苏梨,”我说,“你手上还有别的人吗?”
她顿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问。她说有,回头发我。挂了电话,地铁闸机口风很大,我站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是我妈。
我盯着屏幕,没有马上接。第一通没接,第二通间隔不到十秒就追过来了。那个频率我很熟悉,她不打通不会停。
我接了。
“你二姨说,你今天相亲闹起来了?”她声音很稳,但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苏梨跟你说的?”
“苏梨她妈打电话给我了,说你把人得罪了。你怎么回事?头一回见面,就算人家说话你不爱听,你站起来走了就行了,你怎么还喷人家一脸?这叫什么事,让人家传出去……”
“妈,”我打断她,“你听我说一遍好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刹:“你说。”
我把傅泽说的话挑了几个重点复述了。说到“你外婆有儿子,那是你舅舅的事”,我妈沉默的时间比苏梨长。我等着她接话,她开口时声音带了些哑:“他说这话是不好听,可你想想,他也不是什么坏人。就是嘴笨,不会讲话,人过日子谁家不是为了省两个钱……你外婆那边,我每个月也给她贴几百块,你爸在的时候,我也没断过——可他这话,是说得不合适。”
她话音一转:“但你也能回他,说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费心。你何必喷人家一脸?”
“妈,是呛的。”
“呛的?”她语气顿了顿,“……呛的那你也不是故意的,你跟他解释一下啊。你跟人家发个消息,就说那天咖啡呛了喉咙,不好意思,不是故意喷他。他要是听你解释,你们再约一次也行。”
“妈。”我叫了她一声。
她停住了,大概我那一声叫得发紧,她没再往下说。
我站在地铁站入口,扶着栏杆,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涩:“他说我一个月寄几百块给外婆是浪费钱,他说彩礼按行价给,嫁妆带几床被子就行,他连我工作都不喜欢,觉得做设计不稳定,不如去做前台。妈,这样的人你让我怎么再约一次?”
电话那头很长一段时间只有电流声。再开口时,我妈的声音软了一些:“那你也要把话说清楚。你不能让人家觉得,是咱们没教养。你先道个歉,说是咖啡呛了。后面的事,你不想约就不约了。”
“我不道歉。”我说,“我不是故意喷他,但我也不想让他觉得,他说那些话没问题。如果我道歉,他只会觉得自己做得对。”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好。你自己看着办。”
她挂了。
我站在地铁口,风从隧道里灌上来,又潮又冷。手机屏幕还亮着,苏梨发来一个联系人名片,备注叫“周老师,三十二,中学体育老师”。我盯着看了几秒,没有点开,把手机放回口袋。
那周工作很忙。客户终于通过了方案,老板让在两周内出全套施工图。我每天从早坐到晚,晚上回家眼睛干得发疼。有一天加班到十点,我点外卖,等电梯的时候看到苏梨发来第二条消息:“周老师说周五晚在城南那家淮扬菜见,你看行不?”
我回了一个“好”。
周五下班打车过去,路上堵了一个多小时。到店时,周老师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开水。我坐下道歉:“不好意思,加班晚了。”
他说没事,把菜单推过来:“你看吃什么?”
菜单在他手边压着,他松开手,又补了一句:“这家人均七八十,两个人的话,我建议点三个菜就够。”
我看了他一眼,没多想,点了两个凉菜一个热菜。他接过去看了一遍,拿起笔划掉一个:“这个六十多,忒贵,换下。”
他笑了笑:“我在乡镇中学待过三年,习惯了省着点花。你刚来,不知道这家店性价比。”
“好,那你来定。”
菜上来之后,他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室内设计。他说:“设计好,稳定,不用总出差。”
“出差倒不用,”我说,“但加班多。”
“加班没事,年轻人嘛。我平时带训练也忙,大家互相理解就行。”
他夹了一块凉拌木耳,又说:“我那边房子在东郊,不大,八十平,结婚的话够住。你上班在城中心吧?那边地铁通到哪站来着?”
我说了个站名。他点点头,算了一下,说:“坐地铁七号线转二号线,总共大概四十分钟。不算远。”
他紧接着问:“你会开车吗?”
“会。”
“那更好了。我那辆车有点旧,你要是不嫌弃,结婚之后给你开也行,油费那部分咱们好商量。”
我放下筷子:“你考虑得挺远的,我们第一次见。”
他没接我这个话头,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细心地剔了刺,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抬起头,语气很自然地说:“我妈说了,要是合适,年前先把婚订了。女方那边什么要求,你让人告诉我妈就行,不用你操心,两家大人坐下来商量。”
我捏着筷子,没有动,看着他面前那条鱼被他仔仔细细剔成两半。他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还没动筷子,就示意我吃:“吃啊,菜凉了不好。”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周老师,咱们才见第一面,你就已经安排到年底了。”
“我不是安排。”他放下筷子,“我是先把条件说清楚,大家都不浪费功夫。你看我这个条件,房子是有的,工作稳定,没有赌的瘾,也没有别的恶习。你那边我也了解过,家里就一个妈,你爸不在了。咱们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条件匹配,还有什么可拖延的?”
我低着头,没抬眼:“你了解过我什么?”
“你阿姨说的。”他说,“你自己挣,自己花,不靠别人,不乱交朋友,我就看中这一点。”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别见外。你那个工作,加班多,将来有小孩了顾不过来。最好是结了婚之后,你换一个清闲点的单位,钱少点没关系,家里的开销我来顶。”
“我工资不低。”
“我知道你不低。”他点了点头,“但你这行要陪客户,要盯工地,圈子也杂。我实话讲,我不太希望我老婆晚上九点还在外面跟客户吃饭。”
我端着茶杯停在半空。
“我不是限制你,是大家都把条件摆出来,看能不能接受。”他说,“你要是觉得不行,也行,那咱们就不浪费彼此时间。你能接受,咱们回去跟我妈说说,端午前把事定了。”
我放下杯子,把椅子往后拉了拉。他看我这个动作,也停下来,没说话,看着我。
“周老师,”我开口,“我谢谢你看得起我。但我觉得咱们不合适。”
他脸上露出一点错愕,又很快收回去:“是哪里不合适?”
“我不换工作。”
“我没说让你马上换,我是说以后……”
“以后也不换。”我说,“我喜欢这行。我不会为了结婚放弃它。”
他沉默了十几秒,然后把手边的筷子重新摆正,说:“行。那你考虑考虑,别急着给答复。我先送你回去。”他说着,招了招手让服务员结账,付了一半,剩下一半他看着我说:“今天AA,你没意见吧?”
我点了点头:“应该的。”
出了饭店,他开车把我送回去。我下车的时候,他隔着车窗说:“回去想想,不着急。我说的那些不是要求,是商量。”
我点了点头,关上车门。他在小区门口掉头走了,我看着那辆银灰色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站了好一会儿。我没有立刻上楼,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风很凉,小区里有小孩在跑着玩,尖叫声划破夜,又停下。
手机响了,是苏梨。
“怎么样?”她问,“周老师人不错吧?人家在单位口碑很好的。”
“苏梨,”我说,“你以后别再给我介绍了。”
她愣住了:“怎么了?他条件挺好的呀。”
“他人也不差。”我说,“但我不想再坐在那里,听别人一条一条跟我讲条件。我不是商品,也不是来签合同的。”
苏梨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让人家介绍,人家总不能什么都不说吧。”
“可以当面聊,互相了解。不是一上来就讲彩礼嫁妆,讲我该不该换工作,讲我的生活怎么配合他的安排。”
“那你想要什么?”苏梨的声音有一点不耐烦,也有一点慌张,“你都快二十九了,你还等着天上掉一个完美的人下来吗?没那种人,大家都是条件换条件,你看他好,他看你也没差多少,凑合过就行了。”
我握着手机,没回答。
“算了,你不高兴就算了。”苏梨的语气软下来,顿了顿,“赵姨那事还欠我一人情,她说她那边还有个老师,教小学的,比我小两岁。下回你看不?”
“不看了。”我说。
“那你想怎样?”
“我想先缓一缓。”
她叹了口气:“行吧,缓一缓。跟你说个事,我妈让我问你,上周那事傅泽那边要不要道个歉?她夹在中间也难做。”
我笑了:“你还替傅泽传话?”
“不是替他传。”苏梨说,“是我妈,赵姨跟她哭了一场,说介绍了个脾气大的,丢面子。我妈让我问问你,看你能不能发个消息道个歉,给她那边在赵姨面前好交代,这事就算翻了篇。”
我坐在长椅上,旁边路灯的光打在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我开口:“苏梨,你把我微信推给傅泽吧。我自己跟他解释那天的事,行吗?”
苏梨松了一口气:“那行,你把语气放软点,别跟他吵。”
“我不吵。”
挂断电话后,我加了他。通过得很快,可能他一直在那边等着看我怎么下场。
我打的字很简短:“傅先生,那天咖啡是呛了,不是故意喷你。抱歉。”
消息发过去,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他回了一段话:“安小姐,我接受你的道歉。但你那个消费习惯还是要改一下。我个人建议你买一台胶囊机,在家喝胶囊,平均一杯五块钱。我这个星期去看了几家,你如果想看,我可以带你去。”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坐在长椅上,风很大,天上什么星星也没有。
那天半夜,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大概两点多,我起来,把手机屏幕划开,看到周老师发来一条消息:“安小姐,今晚我说的那些话不是要求。你考虑考虑,我们可以先当朋友处。我下周二休息,带你去东郊看看那个房子,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周老师,对不起,我想清楚了。我不合适。”发出去之后,我等着他的回复。他回得很快:“行,祝你顺利。”
然后没有然后了。
我放下手机,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来,雨点打在玻璃上,密集又琐碎。我以为今天晚上会很难熬,但其实没有。我只是坐着,看着窗帘边缘漏进来的路灯的光,把自己缩在床角,过了很久才迷迷糊糊睡着。
周一上班,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说客户那边又提出新要求,工期提前一周。我看着日历,原本排得满满当当的日程表又被压缩了一圈。我没有说话,回到工位上打开软件,继续改图纸。
老板跟出来,在我座位边站了一下:“安遥,你最近状态不好,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没有。”我说,“就有点累。”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回自己办公室去了。
中午我下楼买饭,站在便利店门口,拿着手机刷了一遍通讯录。从头刷到尾,发现没有一个可以在这个时间打电话的人。苏梨怕我生气,不主动联系了,我妈大概也不知道该跟我讲什么了,外婆电话那头耳朵不好,我打过去她接起来也只能听到她喊“喂?喂?遥遥啊,是遥遥吗?”,我回答得大声她才听见。我没有打。
下午三点,微信弹出一条新的消息。我点开,是傅泽。
他发来的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小区附近一家饮品店的菜单。他说:“安小姐,这家你没有来过。它家拿铁十五块,你以后可以来这里喝。”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我没有回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可桌面太烫,我的掌心还是能感觉到震动的嗡嗡声,一下又一下,像什么东西在我的生活里用力敲门。
安遥那天是去城东建材市场的。客户要在老城区开一间甜品店,店面不大,但地面和墙面都要选防水材料,约了江楠一起去挑瓷砖。市场很大,绕了两圈才找到那排五金门面。江楠蹲在一堆哑光砖前面跟老板磨价,安遥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攥着一把卷尺,目光没什么目的地扫过对面那排店铺。
然后她看见了傅泽。
深灰色羽绒服,个子不高,背对着她站在一家做橱柜定制的店门口,正侧头看一张板材料。安遥下意识退后半步,把自己藏进身后灯箱的阴影里。江楠叫她挑颜色,她没应。
傅泽面前摊着一张深木色板材,店主在旁边用指关节敲了敲板面:“傅哥,你要配进口五金,这一套下来得一万二起步。”傅泽伸手在板材上摸了一下,语气很淡:“那就按这个算。东郊那套,挂我妈名下,装修款我这边出,户主到时候填她。”
店主笑了声:“行,反正你那边钱多钱少都愿意往家里挪。”
傅泽没接这句,低头在单子上圈了几笔:“送货下个月五号之前。餐边柜价格再压一压,别按原价报。”
安遥站在原地没动。江楠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走出来顺着她的视线望了一眼:“那不是……你上次相亲那人?”她声音压得极低,“他怎么在这儿?”
安遥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看着傅泽拿笔的那只手,指甲修得整齐,袖口露出的表带是很旧的皮,和上次见面时那副样子没什么区别。他手里的那支笔和动作却完全不同——像换了个人,在市场上晃悠了十几年的常客。
这时,店里又走出来一个年轻女人。米色针织开衫,扎着低马尾,手里抱着一沓报价单,走到傅泽身边,把单子递给他,语气随意而熟络:“哥,你看一下这个价格行不行,不行我再跟他们磨。”
傅泽接过去看了一遍,签字递回去,动作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话。那女人也没看他,低头把单子收进文件夹里,转身又进了店。
江楠碰了一下安遥的手臂:“那是谁?妹妹?”
“不知道。”
安遥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又看了一眼傅泽。他正弯腰跟店主说话,丝毫没有往这边转头的迹象。她收回视线,把卷尺揣进大衣口袋:“我们走。”
江楠跟上来,压着声音问:“你刚才为什么不去打招呼?”
安遥没直接回答,走了几步才说:“他上次跟我说,他月入九千二,房贷还二十四年半。我今天看见他买东西,连价都不太还。”
江楠愣了一下:“那又怎么了?人家买房装修自己也得花钱啊。”
“他买的是东郊一套房。挂在他妈名下。”安遥停了一下,“他上次跟我说,他的房子是按揭的,每分钱都要省。”
江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天下午,安遥回到工作室,打开电脑,桌面还保留着客户发来的布局图。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久,一个字也没画进去。她点开微信,苏梨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她打了一行字:“傅泽在城东是不是还有一套房子?”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放在桌角,继续看图纸。手机响了一声,她没立刻拿起来。
过了会儿,她拿起手机,看到苏梨回的消息:“你说那个呀?他东郊那套房不是买了吗?赵姨说他妈妈出钱,写他妈妈名字。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安遥盯着“他妈妈出钱”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她想起相亲那天傅泽说的话:“房贷月供四千三,按揭还剩二十四年半。”那句话说得平静顺滑,像背过很多次。她放下手机,又拿起来,回了一句:“我今天在市场看见他了。他旁边跟了个女的。”
苏梨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段话:“那女的我听说过,叫小霜。他妈收的干女儿,从小在傅家长大的,没有血缘关系,但在家住了七八年。傅泽出来相亲这事,她好像也没说什么。”
安遥没有回复。她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她想起那次咖啡桌上傅泽说,你外婆有儿子,那是你舅舅的事。她当时以为那只是抠门和不体谅,可今天在建材市场看到的傅泽,会让一个陌生女人亲昵地靠过来叫他哥,会买一万二千的橱柜连眼睛都不眨。他抠的是那些和他在桌上面对面的人,而不是他自己过的那份日子。
晚上她妈打来电话。先是问她这两天累不累,然后转到正题上,语气带着一点试探:“你二姨说,赵姨今天打电话过来了。说你去问她傅泽的事了?”
安遥握着手机,坐在床沿:“我去问赵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打听人家做什么?赵姨跟我说的时候,语气可不太好,说你像是去查人家的。这种事传出去多难看,人家要说你一个姑娘家,相亲不成还倒打一耙。”
“妈,我不是去找她闹。”安遥说,“我就是想确认一件事。傅泽跟我说他月入九千二,付房贷还二十四年的按揭。可我今天看到他买橱柜,进口五金,一万二一套,完全不眨眼睛。他旁边还站着一个女的,叫他哥。”
她妈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没有之前那么笃定了:“赵姨说……他那套房子,确实是他妈给的钱。写他妈妈名字。但这种事人家不说,你也犯不着去拆穿。”
“我从头到尾没有拆穿他,”安遥说,“我就问了两句,赵姨就自己说出来了。”
她妈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早点睡吧,别想那么多了。”然后挂了电话。
安遥知道,她妈不是不懂,只是不想让她懂。在她的世界里,女儿今年二十九了,相亲市场上能碰到的男人一个比一个精,能遇到一个物质条件过关的已经不容易,至于他有没有在收入上做几分修饰,她宁可当没看见。
第二天下午,安遥给赵姨发了一条消息:“赵姨,您今天有空吗?我想跟您当面聊几句。”赵姨回复得也快:“你来城南那家茶楼吧,我下午都在那儿。”
茶楼很安静。赵姨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白茶,看到安遥过去,往里面挪了挪,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遥遥,你来了。”
安遥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赵姨,我来就是想问您一个事。您给傅泽介绍对象的时候,那些关于他的情况,您自己核实过吗?”
赵姨端着茶杯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提了提:“他跟我说他工资九千二,我也不能跟着他上单位去查呀。”
“那他说这套房子是他按揭的,您信了?”
赵姨放下茶杯,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打量了安遥一会儿,才开口:“遥遥,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傅泽那套房子,他妈出的首付,写的他妈名字。这在介绍人这儿不是什么秘密。但话讲回来,人家他妈自己有房子,写谁名字有什么关系?将来不都是留给儿子的?安遥,你心眼太实了,这样到了别人家过日子,容易吃亏。”
安遥没有反驳。她端起自己的那杯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但她心里没什么暖意。她放下杯子,盯着杯沿:“赵姨,他家里是不是还有一个姑娘叫小霜?”
赵姨的表情细微地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媒人特有的圆润笑意:“那是他妈收的干女儿,从小在傅家长大,当半个闺女看。”
“那傅泽相亲这件事,她知道吗?”
赵姨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杯子又吹了一口,半晌才放下来,声音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委婉:“遥遥,有些事情,你不问,我不说,大家面子上都好过。你问到这个份上,我就告诉你一句——那姑娘在傅家住了七八年了,一直没名没分。傅泽他妈也着急,想让儿子赶紧定下来,但小霜那头,他自己怎么想的,我也摸不透。”
安遥听到这里,没有再追问。她发现自己并不意外。从她看见傅泽签单那一刻起,她心里就隐隐浮起一个形状,这天下午只是把它补齐了。她没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疲惫。她不清楚那疲惫是来自傅泽的谎言,还是来自眼前这位称职的媒人:你可以被安排去坐到那个男人对面,但没有人在那个时候告诉你,他家里住着一个“干女儿”。
“赵姨,谢谢您跟我说这些。”安遥站起来,拿好包,“后面的事,我自己处理。”
赵姨叫住她:“遥遥,你别钻牛角尖。我介绍的也不止你一个,大家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你要是觉得他不合适,我手里还有别人。”
“您先留着自己用吧。”安遥说。
她推门出去,风迎面灌进来。深秋的傍晚天色暗得很快,马路上车灯连成一条橙色的带子。她站在路边,本意就是想看看傅泽到底是什么人。她还没想好弄清楚以后怎么办。但她隐约觉得,那个“怎么办”很快就要自己找上门来了。
当天夜里十点多,她坐在出租屋的小桌边,图纸摊了一桌子,手机屏幕亮着,傅泽的那条消息就停在屏幕上方。她盯着那行字,没有点开,也没有删掉。过了不知道多久,又有第二条消息弹进来:
“安小姐,我明天下午在栖迟咖啡等你。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安遥看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最终回了两个字:“我去。”
第二天下午三点,她到栖迟咖啡。服务员看到她,没有问要点什么,往靠窗的位置指了一下。安遥转过身,看见傅泽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两杯拿铁。他穿着上次见面那件深蓝色夹克,头发理得很齐,脸像被什么绷过,比在建材市场那天精瘦了一圈。
她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傅泽把其中一杯往她面前推了推:“你要的拿铁。我点的。”
安遥没有碰那杯咖啡:“你找我,想说什么?”
傅泽的指尖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抬起眼来看着她,没有再兜圈:“我知道你去找赵姨了。”
安遥没接话。
“我也知道你在建材市场看见我了。”他停顿了一下,“安小姐,我不是故意瞒你什么。但那边的装修项目,确实不是我个人的,我是在帮家里跑腿。”
“你帮家里跑腿,用的工牌是你自己的。你跟我说的那套按揭二十四年的房子,和你在市场上买的挂在你妈名下的那套房,不是同一套吧?”
傅泽的手停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杯子,声音压低,像是怕旁边桌的人听见:“那不是一套。我跟你提的那套按揭房,是我自己住的,还在还贷款。东郊那套是我妈拿钱买的,写她名字,以后再说以后的事。我给家里跑腿,不等于我名下有那套房。”
安遥点点头:“你挣九千二,还四千三的房贷,再养一辆车。你妈给你东郊那套装修一次,至少二十万。你拿什么出?”
傅泽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终于从安遥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杯被她晾着的拿铁上。很久,他开口,声音低了些:“那套房的装修款,我妈先借给我,以后从工资里慢慢还。”
安遥看着他,没有戳穿。她见过他在市场上签单子的样子,那种熟练和笃定,不像一个要回去跟亲妈算账的人。
“安小姐,你信不信随你。我今天叫你出来,不是来吵这些话的。”傅泽抬起头,目光忽然变得很直,“我这两年在相亲,你也知道。我相过不少,很多话我说过一遍又一遍。工资九千二,房子按揭多少年,我妈什么要求,我自己什么条件。我都是老实话。”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家里还住着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姑娘?”
傅泽的手肘支在桌沿上,听到这句话,他的背明显绷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沉默着,像在衡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咖啡店里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旋律低缓,盖不住桌面上两人之间那种紧绷的安静。安遥等着,傅泽始终没有开口。
“你不说,那我自己猜。”安遥说,“你相亲相了好几年,相一个不成一个。不是你眼光高,也不是她们嫌你条件差。是因为你每次回去之后,小霜都有话要讲,对吧?”
傅泽猛地抬头:“你认识小霜?”
“我不认识。”安遥看着他,“市场那天,我远远看到的。”
傅泽脸上最后那点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像那头有什么话被压着,翻不出声。他终于说:“安小姐,你今天坐在这儿,跟我说这些,是想找一个答案,还是想找个说法?”
“我没想找你要说法。”安遥说,“我就是想弄清楚,我那天跟你相亲,坐在你面前喝一杯三十八块的拿铁,被你从头讲到尾——我到底错在哪儿?”
傅泽的目光落在她面前那杯咖啡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口,嗓音微微发哑:“你没错。”
他说完这两个字,又停了一下,补了半句:“我那天对你说那些话,不全是因为咖啡……”
他还没说完,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安遥下意识抬头,看见一个穿米色针织开衫的女人站在门口。风从她身后的门缝灌进来,把桌上那两张餐巾纸吹得微微动了动。
安遥认出她了。建材市场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