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门被一脚踹开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菜。
薛志强冲进来，脸红脖子粗，手指头差点戳到我脸上：“萧佳怡！你胆子不小啊！那是我儿子的钱，你凭什么动？！”菜刀剁在案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我没回头，继续切。
刀起刀落，萝卜片码得整整齐齐。
“叔叔，这钱是我爸妈卖房借债凑的。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我擦擦手，打开手机调出转账记录，“您家四个月拿走290万，我买个房怎么了？”空气突然安静了。
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走着。
薛志强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01
结婚前，我妈就跟我打过预防针。
“佳怡，薛家那边条件虽然不差，但你公婆那个人……你得心里有数。”我没当回事。
那时候跟薛景明恋爱五年，感情好得很。
他大学的时候追我，每天早上带早餐，下雨天送伞，我感冒了他背我去医院。
追了两年我才答应，毕业又处了三年才谈婚论嫁。
薛景明这个人，老实、顾家、不抽烟不喝酒。
我妈说他“窝囊”，我说那叫“脾气好”。
第一次见公婆，薛志强在饭桌上笑眯眯的：“佳怡啊，你爸妈是退休教师吧？听说你家里就你一个？”
“嗯，独生女。”
“那以后养老……都得靠你了？”我当时没听出话里的意思，笑着说：“一家人嘛，互相照应。”婆婆张秀琳在一边添菜，脸上笑着，眼睛却一直在我身上打转。
那顿饭吃得还算和气。
后来我才知道，薛志强那天回去就跟儿子说：“这姑娘家没儿子，以后她爹妈的财产都是你的。”薛景明后来跟我提过一嘴，我当时没放在心上。
现在想想，从一开始，他们就算计上了。
定亲的时候，薛家那边要了20万彩礼。
我爸没说二话，直接给了。
我妈偷偷跟我说：“彩礼多给点，你过去了腰杆子直。”我们这边的规矩，女方拿多少彩礼，陪嫁只多不少。
我妈掏出存折本，上面躺着400万。
“这是爸妈攒了一辈子的钱。”我爸又拿出一张借条。
“我跟你姑姑、大伯、你三叔都借了点，凑了200万。”我愣住了。
“爸……”
“别哭。”我爸摆摆手，“你嫁过去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那时候我24岁，还不知道600万对普通家庭意味着什么。
我只知道，这笔钱太重了。
重得我后来每次想起来，心口都发酸。
我爸为了凑这笔钱，把自己的养老房卖了。
我妈那阵子天天跑亲戚家借钱，嘴上起了火泡。
我劝他们：“要不别给这么多了，少点也行。”我妈摇头：“嫁姑娘是大事，不能让人看不起。”我爸沉默着，没说话。
他这个人一辈子要面子，从来不让人看出自己的难处。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200万外债，我爸还了五年都没还清。
每次想起来，我都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02
结婚那天，薛景明来接亲。
他穿着西装，胸口别着红花，笑得很憨。
我穿着婚纱从楼上走下来，我爸在楼梯口站着，眼圈红了。
“女儿，以后……好好过日子。”他拍了拍我的手背，手在抖。
我没敢回头看他。
怕一回头，眼泪就下来了。
婚车开到酒店，婆婆张秀琳在门口迎着，笑得合不拢嘴。
薛志强也在笑，但那笑里藏着别的东西。
我那时候不懂。
婚礼进行到一半，司仪说让双方父母上台讲话。
薛志强接过话筒，第一句话就是：“我们薛家，娶了个好儿媳。亲家公亲家母出了600万陪嫁，这在咱们县城，可是头一份！”台下有人起哄，有人吹口哨。
我站在台上，脸上的笑僵住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薛志强把钱看得比人重。
敬酒的时候，亲戚们窃窃私语：“600万啊，老薛这下赚大了。”
“人家嫁女儿，他这是发财。”
“这姑娘傻不傻？钱都给她婆家了，以后哭都没地方哭。”我装作没听见。薛景明也装作没听见。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薛景明喝多了，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我翻了个身，看着他的侧脸。
这个男人，真的会护着我吗？
我不敢往下想。
婚后第一天早上，天还没亮。张秀琳就在厨房里叮叮当当，把我吵醒了。我起来一看，她在和面。“妈，这么早做什么？”
“做早饭，你爸爱吃馒头。”我看看时间，才五点二十。“不用做这么多，我跟景明出去吃就行。”
“出去吃？那得花多少钱？在家吃省钱。”我没说什么，去洗漱。
洗完脸回来，张秀琳已经把馒头蒸上了。
“佳怡啊，你以后也早点起，学着做做饭。女人嫁人了，得会操持家务。”
“我在家也做饭。”
“那不一样。在家你是闺女，嫁过来是媳妇。”我没接话。
接下来的日子，张秀琳天天变着法子让我干活。
洗衣服、拖地、洗碗、买菜……什么活都让我干。
薛景明下班回来，看到她妈在忙活，就问我：“你怎么不帮帮妈？”
“我帮了，她不让。说我洗不干净。”薛景明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那时候我就意识到，在这个家里，我永远是个外人。
更让我难受的是吃饭的习惯。
薛家人吃饭快，狼吞虎咽的。
我从小吃饭慢，细嚼慢咽。
张秀琳就说：“你看你，吃个饭跟数米粒似的。”薛志强跟着附和：“现在的年轻人，毛病多得很。”我放下筷子，没了胃口。
薛景明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那段时间我经常给妈打电话。
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气：“闺女，忍忍吧。嫁人了就是这样。”我知道她说得对。
可心里那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03
婚后第一个月，还算太平。
我们跟公婆住一起。
薛家是老房子，四室两厅，装修一般。
薛志强说：“小两口先攒攒钱，以后再买房。”我没吭声。
但每天跟公婆大眼瞪小眼，日子不好过。
张秀琳做饭喜欢放辣椒，我吃不了辣。
她说了几次“年轻人别那么娇气”，我不好顶嘴，只能自己偷偷在房间吃胃药。
薛志强每天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躺，指挥我做这做那。
“佳怡，倒杯茶。”
“佳怡，把地拖了。”
“佳怡，你妈那血压药快没了，明天去买点。”我把这当成孝敬，忍着。
一个月后，婆婆张秀琳找我谈话。“佳怡啊，你小叔子要结婚了。”
“哦？那挺好的。”
“女方那边要30万彩礼……我们这边手头有点紧……”我听出来了。“妈，您的意思是……”
“能不能先借30万应急？等你弟弟结婚收了礼金，就还你。”我犹豫了一下。
600万躺在卡里，我妈跟我叮嘱过：“这钱是你爸妈的棺材本，不到万不得已，别动。”但婆婆开口了，薛景明也在一边看着我。
我不借，就显得我不懂事。
借了，心里又不踏实。
最后我还是点了头。
“行，30万是吧？我转给您。”婆婆脸上笑开了花。
“还是儿媳妇懂事。”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薛景明翻身问我：“怎么了？”
“没事。”我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口。
只是心里隐隐觉得，这个口子一旦开了，后面就关不住了。
果然，我的预感没错。
那30万转过去之后，薛志强对我的态度明显好了很多。
吃饭的时候主动给我夹菜，说话也和气了不少。
我心里还暗自高兴，以为是自己多想了。
现在想想，那不过是喂饱了狼之后，狼暂时不咬人而已。
那段时间我还天真地以为，公婆是真的把我当一家人了。
张秀琳偶尔会拉着我的手说：“佳怡，你嫁过来就是咱们薛家的人了。以后有什么难处，跟妈说。”我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后来我才明白，那些话不过是哄我掏钱的糖衣炮弹。
她说难处的时候，就是张嘴要钱的时候。
04
第一个缺口打开，后面就刹不住车了。
第二个月，薛志强说工厂要进新设备，手头周转不开，借100万。
“最多半年，连本带利还你。”我说写借条，薛志强当场变脸：“一家人你还信不过？”薛景明在一边打圆场：“我爸不会坑咱们的。”我咬着牙，转了100万。
第三个月，婆婆说心脏不好，要去北京做检查。
“医生说得做个造影，加上路费住院费，少说也得50万。”
“上次的100万还没还……”
“你这孩子，救命要紧还是钱要紧？我要是死了，你心里过意得去吗？”我无话可说。
又转了50万。
第四个月，公公说小叔子结婚要买婚房，再借70万。
“景明是当哥的，总不能看着弟弟结婚没房子住吧？”
我实在忍不住了。
“叔叔，这都四个月了，前前后后拿走230万。我爸妈的陪嫁不是大风刮来的。”薛志强一拍桌子：“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拿？借！又不是不还！”
“那借条呢？”
“借条借条，你眼里只有钱是吧？我儿子娶你回来，就是跟你算账的？”薛景明拉我袖子：“佳怡，少说两句。”我看着他，心里凉了半截。
这个男人，永远站在他爸那边。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来覆去地想。
230万，说没就没了。
公婆的嘴巴一张一合，钱就飞走了。
再这样下去，剩下的370万也保不住。
我心里一横，做了个决定。
那晚我偷偷给妈打了电话。
“妈，公婆借走了230万。”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闺女，你……你糊涂啊！”
“我知道错了。”
“那钱，还指望能要回来吗？”
“不知道。”我妈叹了口气：“你自己长个心眼。钱到了别人手里，再要回来就难了。”
挂掉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我恨自己心软，恨自己没出息。
但更恨的，是薛景明的窝囊。
那个口口声声说爱我的男人，到了关键时刻，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不停地回想这几个月的事，越想越觉得自己傻。
公婆每次借钱都有理由，每次都是“应急”
“周转”
“救命”。我一次次相信，一次次掏钱。结果呢？人家连借条都不愿意打。我现在才明白，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还。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售楼部看房子。
县城北边新开的小区，地段好，有电梯，绿化也不错。
我看中一套小面积的洋房，楼层不高，前后通透。
我妈腿不好，住电梯房方便。
我爸退休后在家闲着，有个小院子可以种种花。
房子全款270万，剩下100万留着应急。
销售小姐很热情：“姐，您眼光真好，这房子采光通风都一流。首付三成就行，剩下的可以贷款……”
“全款。”
“啊？”
“我说全款。”销售小姐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
签合同的时候，我在房主那一栏写上我妈的名字。
吴秀芳。
办完手续出来，我站在售楼部门口，长长吐了口气。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掏出手机，给薛景明发了条消息：“我把剩下的钱买房子了，写了我妈的名字。”他回了五个字：“你疯了吧？”我没回。
晚上回到家，公婆都在客厅坐着，脸色铁青。
薛志强手里攥着一根烟，烟灰掉了一地。
“萧佳怡，你胆子不小啊！”我换了鞋，走过去坐下。
“叔叔，我买套房子给我爸妈住，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那是我儿子的钱！”
“这钱是我爸妈卖房借债凑的，写的是我的名字。我愿意怎么花，是我的自由。”
“你……”薛志强气得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嫁到我家，就是我儿子的人！你的钱就是他的钱！”
“那叔叔，您借我那230万，什么时候还？”他愣住了。“什么230万？”
“小叔子结婚30万，您工厂周转100万，妈看病50万，小叔子买房70万。一共230万，我都记着呢。”
薛志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那……那是借的，又不是不还！”
“好，那您写借条。”
“你……”我拿出手机，调出转账记录。
“叔叔，我爸妈一辈子省吃俭用，就攒了这点钱。您家四个月拿走230万，我买个房子给我爹妈养老，您凭什么说三道四？”空气凝固了。
张秀琳嘴唇发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薛景明站在一边，低着头，不吭声。
薛志强猛地一拍桌子：“我告诉你萧佳怡，你买那房子，必须过户到我儿子名下！否则……否则你跟我儿子离婚！”
我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您让您儿子，跟我谈。”说完我转身回了房间，把门锁上了。
门外传来薛景明压低了声的说话声，和他爸的吼叫声。
我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
手心里全是冷汗。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房子买好了。是您的名字。”我妈回了一条：“你这孩子，又乱花钱。”后面跟了一个哭脸。
我知道，她是心疼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