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把这门给我修好再走!”我姑父的声音从楼上砸下来,像摔碎了一只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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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楼梯拐角,抬头看见表哥家那扇白色卧室门又重重关上了,震得墙上挂的相框歪了半寸。高二开学第三周的周二下午,我外婆去世四十九天,我表哥陆铮把书包摔在客厅地板上,说:“谁来都不好使,我爷死了,你们谁也别装关心。”
“陆铮!”我姑姑追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抹布,“你爷爷头七那天你在打游戏,现在你摔门给谁看?”
陆铮从门缝里扔出一只运动鞋,正好砸在我姑姑脚边。那只鞋是他爷爷去年给他买的,白色的,鞋跟已经磨得只剩薄薄一层。
“他买鞋的时候怎么不说我高二啊?”陆铮的声音闷闷的,像含着什么东西,“人没了就想起我是他孙子了?暑假我住他家那两个月他天天骂我玩手机,现在倒好,手机没电了他也不知道充电器在哪儿。”
我姑姑的嘴唇抖了一下,没再说话。她弯腰捡起那只鞋,拍了拍灰,搁在楼梯扶手上,转身进厨房去了。
我是苏遥,陆铮的表弟,今年高三,比他高一级。我们两家住得近,周末常串门。他爷爷去世那天我在场,老人走得突然,吃午饭时还说下午要去看陆铮打球,放下筷子人就趴在了桌上。救护车来的时候,陆铮还在学校上课,老师打电话让我姑父去接他,他到医院时人已经进了太平间。
所以他没见上最后一面。
我知道他不是真的想砸东西。但我也知道,家里没有一个人敢这么跟他说。
“你要不下楼吃点东西?”我敲了敲门,门里没动静,“我姑煮了粥。”
门内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手机砸在墙上。过了几秒,陆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苏遥你回家写作业去,别管我。”
我站在门口没动。过道尽头挂着陆铮爷爷的遗像,照片里老人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笑得很拘谨,像是在说“拍这玩意儿干啥”。照片下方摆着一盘苹果,我姑姑每天换新的,说是老人爱吃。
“我知道你难受。”我说。
门猛然拉开。陆铮站在门口,眼眶通红,嘴角绷成一条线:“你知道个屁。你就是来看我笑话的。你们全家都觉得我浑,我任性,我惯坏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妈今天早上跟我说,你爷爷要是还活着,看见你这样得气活过来。”
他说完这句话就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我姑姑确实说过那句话,她昨天在厨房里跟陆铮他爸说的,以为我走了没听见。但那句话还有后半截:“气活过来也好,总比现在天天看他作妖强。”
我没敢告诉陆铮后半句。我看着他的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撑着没掉下来。
“爷爷给你买那双鞋的时候,”我说,“跟他说过一句话。”
陆铮看着我,眼里泛着一点亮光。
“他说,小铮腿长,跑得快,将来去省城念大学,路上走累了就看看鞋跟磨得匀不匀。”我有点后悔说出口,这其实是我瞎编的,爷爷从没说过这话。
陆铮低着头看了很久自己脚上那双运动鞋。然后他往后退一步,把门留了一条缝。
我姑姑端着粥上来的时候,看见那条缝,眼眶一下就红了。她没进去,只把粥碗放在门边的小凳上,又放了一双筷子,轻声说:“粥里放了点糖,你爷爷以前就爱吃甜的。”
陆铮没应声。但那天晚上他出来喝了粥,一句话没说,把碗洗了放回橱柜里。
我以为这就过去了。
接下来两周,陆铮开始晚归。他也不跟家里吵,也不甩脸子,就是放学后不回学校。我姑父发现他没去晚自习,跑去学校找他,被班主任告知:“陆铮最近天天去操场跑步,跑到天黑才走。问他怎么了,他说想出汗。”
我姑父回来时脸上有点挂不住,在饭桌上说:“这孩子简直没谱。他爷爷刚走,他不好好念书,天天跑去跑步,像什么样子。”
我姑姑没接话,低头给米饭夹了一筷子菜。我坐在旁边,看见陆铮他爸的手指攥着筷子,指节泛白。
我知道他想把陆铮拽回来。陆铮也知道。但每个人都有自己保护自己的方式。我爷爷走了三年,我这三年跑步也跑坏了三双鞋——但我是从爷爷去世第三天就开始跑了,不是第四十九天。
那天周六,我去陆铮学校找他。他刚下晚自习,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额角的汗还没干。他看到我,没说话,绕着我走了一圈,说:“你鞋带开了。”
我低头系鞋带的时候,他说:“我爷生前最后跟我说的话,是让我别老玩手机。我当时说,你懂什么。他说他年轻时也玩——‘玩’什么来着?他说他年轻时也玩,玩什么东西我记不清了。”
他停下来,操场上的风把他刘海吹得翘起来:“我连他最后跟我说了什么都快忘了。我算什么孙子。”
我没告诉他那天的日期。那天是他爷爷的第七周祭日。
我拍了拍他肩膀:“你要是真想记得他,就别用跑步记了。他已经不喜欢看你流汗了。他以前跟我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吃他做的红糖馒头,每周末来都要吃三个。现在要是还能吃到,你想不想吃?”
陆铮看着我,终于没有再把头别过去。操场边上的路灯亮了起来,灯光落在他脸上,看起来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擦了一下。他开口时声音有点哑:“你会做?”
“不会,”我说,“但我姑会。你妈昨天偷偷蒸了一锅,放在冰箱里冻着,说等你缓过来再给你吃。”
陆铮沉默了很久。操场那边传来晚上查寝的哨声,他忽然笑了一下,虽然笑得不太自然,但好歹笑了。
“苏遥,”他说,“你有时候说的事,怎么都跟真的似的。”
我穿着松开了鞋带的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听见自己有点不平稳的呼吸声:“我学他们大人的。有点伤心事就自己咽下去,找个理由假装没事。”
他看着我:“那你咽下去的时候,谁帮你?”
这句话把我也问住了。我站在原地,操场夜风灌进校服里,我竟答不上来。
那晚我回家路上给他发消息:“明天周日,你妈蒸馒头,你来不来吃?”
他秒回了一个字:“来。”
我以为这件事到这儿就差不多要过去了。一个高二的孩子,再怎么拧巴,也有被温暖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姑姑家那层薄冰慢慢在化,陆铮偶尔也能坐下来吃顿饭了,虽然话还是少,但至少不会把碗摔了。
可我忘了一件事。陆铮他爸陆建国,是个很轴的人。他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觉得陆铮跑步是“躲避现实”,觉得我姑姑偷偷蒸馒头是“纵容孩子”,觉得他儿子葬礼上没掉眼泪就是不孝。
第二周的周末,我在家写作业,我姑父打电话来,语气不太对:“苏遥,你来一趟。陆铮把他爸给推倒了。”
我放下笔就往那边跑。到了他家,门虚掩着。客厅里我姑父坐在沙发上,右胳膊有一条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陆铮站在餐厅门口,身上穿着校服,抱着一个透明收纳盒,盒子里装着他爷爷的遗物——老花镜、保温杯、一本旧棋谱,还有那双洗好的白色运动鞋。
我姑姑站在两人中间,眼眶是红的,但声音很平静:“他想把东西拿去他屋里放着,你爸不让。”
陆建国抬眼看了我一眼,又看回陆铮:“什么东西是你的?那是你爷的遗物,该放在遗像旁边。你搬走算怎么回事?你爷人刚走,你就想把他东西都收走,你是不是忘了你爷了?”
陆铮没说话。他抱着那个盒子,手臂绷得很紧,像抱着什么东西用力怕碎掉。
“你还打你爸?”陆建国站起来,指着他胳膊上那道红痕,“你推我一下试试?”
我看着那道红印子——往客厅门口方向跑时才撞到门边柜上留下的。但陆铮没解释。
他只是把盒子轻轻放在餐桌上,说:“爸,我没想跟你们抢东西。”他声音很低,低到像怕吵醒谁:“我只是怕再过几个月,我就记不住我爷长什么样了。我手机里连他一张照片都没有,我走他那屋里,连他味道都闻不出来了。”
客厅安静下来。我姑姑转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我听见她拿东西的声音,然后是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她出来时手里端着一个白盘子,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四个红糖馒头。
她端到陆铮面前,放在餐桌上,挨着那个收纳盒:“先吃饭,吃完你再收拾。你要收东西,妈帮你一块儿收。你爷要是知道你把他棋谱放好了,他高兴还来不及。”
陆铮低头看着馒头,伸出手去拿了一个。他的手指在发抖,但咬了一口,咬完低声说:“妈,这馒头咸了。”
我姑姑愣了一下:“不可能,我按老方子蒸的,没放盐。”
陆铮又咬了一口,嚼很久才咽下去:“爷做的馒头也是咸的。他说是我小时候不爱吃糖,他故意放一点盐,说这样才像家里的味儿。”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陆建国站在原地,胳膊上那道红痕慢慢发紫。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走过去,把收纳盒从桌上端起来,放到了陆铮屋里,放在床头柜上。
陆铮没抬头。但我看到他咬馒头的动作慢了下来。
我以为这次风波就这么过去了。可我姑姑在厨房里,低声跟我说了一句:“你不知道,你姑父这两个月一直睡不好,半夜起来翻他爸以前的电话记录。他在手机上记了备忘录,每天写一句‘今天小铮干了什么’。他不是不关心,只是改不了那副硬邦邦的样子。”
我看着陆铮坐在餐桌边吃馒头的样子,又看着陆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指腹在屏幕上磨来磨去,像在拼什么字。
我知道这事儿还没完。真正的裂缝,在所有人以为没事了的地方,正静静地裂着。
电话响的时候我还在做梦。我姑父说话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颤:“苏遥,陆铮在不在你那儿?”
我一下子醒了。窗帘外头灰蒙蒙的,刚天亮。我坐起来:“没有。他怎么了?”
“你姑五点半起来,他屋里没人了。被子整整齐齐叠着,书包还在椅子上,手机打过去是关机。他常去的地方我都找了,没有。”
我挂了电话就往那边跑。到他们家时,客厅里豆浆还温着,我姑姑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四个红糖馒头,有一个被掰开了一半没吃,缺口已经干了。她抬头看我,眼神发直:“他五点半就出了门,我听见门响,从窗户看他往小区侧门走,我想叫他,又怕吵了邻居,等换了鞋出去,人已经没影了。”
“他昨天不是还好好的?”我说。
“昨天晚饭是他做的。”我姑父从卧室出来,领子只扣了一半,“让他煮个稀饭,他把锅烧干了。我问他想什么,他说没想什么。然后就进屋睡觉了。谁知道他半夜趁人睡着跑了。”
“他会不会去学校了?”我问。
“今天是周六。”我姑姑说。
我姑父没说话,转身去拿车钥匙:“我去学校看看。”
我跟着他一起去了。周末的校园空得过分,风把操场旁边的旗杆吹得呜呜响。我姑父直接往教学楼走,我拐去操场跑了一圈,没有。正想往回走,忽然看见看台底下那间旧器材室的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漏出一截蓝色的校服袖子。
我蹲下来,从门缝里看进去。器材室里堆着旧垫子和跳高架,墙角那摞垫子后面坐着一个人,膝盖上摊着一本旧棋谱。他没抬头,但我认得他手腕上那根黑色橡皮筋——我姑给他编的,说是本命年辟邪。
我推门进去,蹲在他面前:“你知不知道你爸到处找你?”
“知道。”他把棋谱翻了一页。
“那你躲在这儿干什么?”
“这儿安静。”他抬起头,眼眶发红,声音却压得很平,“我爷以前带我来看过学校运动会,我们就坐在这儿,他嫌太阳晒,搬了两块垫子靠在墙上看。他看不明白那个跳高杆子,问我,那个横杆怎么老往下来?我说,那是运动员跳不过去,把杆子碰掉了。他说,那怪可惜的,搁在顶上多好看。”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棋谱的页边:“我昨天把这本棋谱翻了三十六遍了。他以前教我下棋,总说,小铮你下棋太急,急着吃人家的子,看不到后头三步。我现在想看他后头三步,看不到了。”
我看着他,没接话。他又翻了一页棋谱:“你知道陈姨跟我说什么吗?”
“哪个陈姨?”
“爷家楼下那个看门的。”他声音更低了,“昨天我去爷家楼下,站了一会儿,想让陈姨帮我开门。她说钥匙早让人收走了。她说前天下午来了三个收旧货的,把爷那屋里沙发、电视、洗衣机全搬上三轮车拉走了。连冰箱都没留。”
我怔住了。
“陈姨说,那人说是爷儿子请来的,处理闲杂物品。”陆铮说着,笑了一下,“你爸是我姑父,你姑是爷的亲闺女。这事他们知道吗?”
我拿出手机想给我姑打电话,被他一把按住:“别打。我昨天想通了。反正爷也没了,那些东西留着,也就是占地方。他们处理了,干净。”
他说“干净”两个字时,嘴角的弧度像在嚼一块苦得化不开的东西。我蹲在那儿,膝盖压着水泥地越来越麻。
“那你今天跑出来干嘛?为了躲你爸?”我说。
“不想看见他。”他合上棋谱,“他昨天跟我妈说,爷走了一个多月了,该翻篇了。他说,日子要往前走,人不该总回头看。他说得对。可他翻篇的时候,把我爷的冰箱也翻了。”
说完他把棋谱塞进校服外套里,站起来,拍了拍裤上的灰:“你回去吧。我就坐这儿待一会儿。”
“这儿没有暖气。”
“我用不着暖气。”
我还想说什么,他忽然转身看着我,眼睛亮得很,像终于下了什么决心:“苏遥,你能帮我个忙吗?”
“你说。”
“我爸把我爷家的钥匙收走了。陈姨说,那套房子下个月就挂牌往外租。我想在我爷那屋再待一晚上,就一晚上。”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像是用脚钉在地上的,“你能不能帮我把陈姨叫过来,就说有人想看看原来的住户在不在?”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我知道这事儿不对。但我也知道他这一个月过的是什么日子。我终究还是点了头。
陈姨住在爷爷那栋楼一楼的车库里。我找到她时,她正在择菜,听我说完,放下手里的菜刀,叹了口气:“那孩子啊。昨天来看了一回,在门外站了半个钟头,也没敲门,就走了。”
她从一个塑料桶底下摸出一把钥匙,黄铜色的,挂着一截红绳:“这是老陆备用钥匙,我搁了这么多年,就是怕他哪天忘了带。他走那天,钥匙还在门上插着。他儿子来收东西的时候没提这茬,我也没敢给。”
我捏着那把钥匙,准备要走,又想起什么:“陈姨,他屋里还有剩的东西吗?陆铮说收旧货的把大件都拉走了。”
陈姨点点头:“还有一箱书,搁阳台没搬。那帮人嫌重,不值钱,丢在那儿了。你们要是想收拾,就收拾走。”
我拿着钥匙回到看台那间器材室时,天已经大亮了。陆铮还坐在那摞垫子旁边,手里没翻棋谱了,只是抱着膝盖,看着门缝里漏进来的一道光线。
我把钥匙放在他手心里:“陈姨给的。晚上人少的时候再过去,别让人看见。”
他低头看着钥匙上的红绳,手指慢慢收紧,过了很久才说:“你真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我爷家那栋楼有监控。”
“那你就爬楼梯上去,别坐电梯。”
他抬头看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被我这话点着了:“你跟我一块儿去。”
我愣了一下。他看着我,语气不像商量,倒像赌:“我一个人不敢进去。那里面没有我爷爷了,我进去怕白灯照着,我一个人站在那儿,跟谁都说不出来。你陪我。”
我张了张嘴,最终没拒绝。
那天晚上九点半,我和陆铮从小区侧门摸进那栋楼,避开路灯,贴着一楼墙根走到单元门。陈姨帮我们留了单元门,没锁。我们顺着楼梯间一层一层走上去,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到了四楼,陆铮站在门前,攥着钥匙没动。我看着门把手上一层薄灰,知道这扇门确实有些日子没开过了。他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的灯光昏黄,家具已经基本搬空了,客厅只剩一张藤椅,靠着墙,椅背上搭着一件深灰色外套。陆铮走进去,步子很轻,像怕踩到水。他先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进了卧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空的饼干铁盒,盖子开着,里面放着一张照片。
他拿给我看。照片是旧的,边缘已经发黄,上面是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穿着一件过大的白衬衫,正蹲在花坛边,手里举着一只塑料勺子,笑得眼睛都弯了。那小男孩脖子上挂着个红绳,绳上拴着一把小木刀。
“他以前带我去公园玩,非让我戴上这个,说是好运气。”陆铮说着,把照片放进外套内袋里,“他行李箱里就剩这一张照片了。他什么都不留,就留了这张。”
我没说话,站在阳台门口,看他把照片收好。他转身又走回客厅,在那张藤椅前蹲下来,把脸贴在椅背上那件深灰色外套上,鼻子贴着布料,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哭出声。就那样蹲着,一动不动,像椅子上的人还坐在那儿,只是背对着他。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那件外套抱在怀里,像抱着孩子一样。他说:“走吧。”
锁门的时候,他慢慢把钥匙拔出来,摩挲了一下红绳,又看了看门牌号,把钥匙放进口袋里:“这屋我以后不来了。”
“那你晚上还回家吗?”我问。
“回。”他把外套递给我,“你先拿着,我手有点抖。”
我接过外套,跟着他往楼下走。走到二楼拐角时,他忽然停下来,低声说:“苏遥,我爷以前跟我说,人这辈子总要学会自己一个人待着。我当时觉得他说得没头没尾的,现在才明白,他是在给自己做准备。”
我们出了楼门,夜风灌进来,衣服前襟鼓得像帆。他抱紧那件外套,往家方向走,走了一段路才问:“我爸今天是不是发火了?”
“他没买菜,也没做饭,一直坐在客厅里。”
“我妈呢?”
“你妈把馒头热了三回。”
他没再说话。路灯底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我们走回小区门口时,他那件深灰色外套一直搂在他怀里,像搂着一段还没凉透的时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十一点多,屏幕闪了一下。我拿起来,是陆铮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爷的户口本上写的是1956年生,我一直记成了1960年。今天看了他的身份证复印件,他比我以为的老四年。”停顿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四年,就这么让我记错了。这些年他都懒得纠正我。”
我看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他。他也没等我的回复。又过了十分钟,他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睡了。”我回了一个“嗯”字,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却隔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姑姑给我打来电话。她的声音温和了许多,带着一点沙哑:“你姑父今天没嚷嚷了。他五点多就起来,去菜市场买了条鱼,说要给陆铮做鱼汤。你过来吃午饭吧。”
我换上鞋过去。到了他们家,客厅里果然有人,是我姑父。他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条剖好的鱼,他正笨手笨脚地刮鳞,袖口已经溅了一片水渍。陆铮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那本棋谱,安静地翻,整个屋子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气息。所有人都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又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吃午饭的时候,谁也没提旧货和钥匙。我姑父给陆铮碗里夹了第一块鱼肉,没有鱼刺。陆铮低头吃了,也没看他爸。饭桌上只有碗筷碰响的声音,我姑姑期间起身去了两次厨房,把汤热了又端上来。
吃完饭,陆铮站起来收拾碗筷,他爸也站起来,两人同时伸手去够那摞碗,手碰在一起,又同时缩了回去。最后还是我姑姑把碗接过去,端进厨房刷了。
下午走的时候,陆铮送我到门口,忽然说:“我爸昨天翻我爷的手机。爷那部手机里存了一百二十多张照片,他把每一张都翻了一遍,翻到半夜。他以为我睡了,其实我没睡。他翻到爷住院前一天拍的那张,坐了好久没动。”
他靠在门框上,声音又低又平:“后来他把手机放回抽屉里,跟我说,‘你爷拍这些照片,就是想让你看看他活着的时候在做什么。他没指望谁给他办什么后事。’他说完就回屋躺下了。”
我看着他:“那你呢?”
“我现在觉得,”他顿了顿,“我爸不是不在乎,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在乎。他跟我一样,都是第一次当没了爹的儿子。”
他说完这句话,嘴角抿了一下,像是怕自己失态,又补了一句:“走吧,你明天还要上课。”
我下了两级台阶,又回头看他。他站在门里,穿着他爸给他买的那件灰色卫衣,袖口长了一截,盖住半只手。他朝我摆了摆那只手,没说话,把门轻轻带上了。
那扇门关得安静。我知道这里面还有东西没理顺,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谁也没力气能一下子扯开。但他没有摔门,这本身就是一点进步。我转身往回走,太阳照在后脖子上,温温的,不烫。我想起他说“都是第一次当没了爹的儿子”,又想起爷爷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具体是记不清了,但那种温和的语气,忽然让我鼻子发酸。
我回去的路上给我爸发了条消息:“今晚我回家吃。”
我爸秒回:“你上周不是说不回?菜都买好了。”
我看着那个“菜都买好了”几个字,站在路口笑了。收回手机,回家的步子迈得比来时轻。
周六那天早上,我姑姑打电话让我过去,说陆铮他爸要把客厅那台旧电视柜换掉,让我搭把手抬下楼。我到的时候陆铮还没起,他屋门关着,里面传来翻书的动静。我姑姑朝那扇门努努嘴,压低了声音:“这两个星期都没再摔东西了,昨晚做作业做到了十一点,你姑父坐在客厅陪着,也没催他。”
我帮姑父把电视柜挪到楼道里,他转身进了储物间,翻出一堆旧报纸和杂物,说:“这些不要了,你帮我一并收拾了扔下去。”
我蹲在那儿分拣旧物,翻到一叠报纸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的字迹是陆铮他爷爷的——写得慢,笔画有点抖,像是忍着什么在写。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医院的门诊收费凭证,落款是我外婆去世前半个多月。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神经内科。
我反复看了两遍。那时候我只知道老人是突发心梗走的,谁也没提过神经内科这件事。我捏着那张单子想开口,又怕自己多想,转头看了一眼客厅。姑父正背对着我擦窗台,动作从容得有点过分。
我把那张凭证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晚上回家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那家医院。站在门诊窗口等了半天,值班护士帮我查了记录,告诉我说:“那个是门诊单,不是住院单。病人是当天来看的,开了药就走了,没有登记住院。”
“那他后来有没有来过?”
她翻了翻电脑,抬头看了我一眼:“后来来过一次,是几天以后,是被几个人送来的。好像不是家属,说是邻居送来的。”
我心里一动,问她记不记得名字。她摇摇头说:“是‘陈桂芳’。名字记不太清,但送他来的人是个阿姨,年纪挺大。”
陈桂芳就是陈姨。我一出医院,给陈姨打了个电话,她接了,听我说完停顿了一下,声音有点沉:“那天你爷爷在楼下花坛边上蹲着,我路过,看他脸色不对,问他要不要去医院,他说不用。后来我看他不对劲,就打了120。”
我握着手机问:“那送到医院之后呢?”
“到了医院,我通知了他家里人。”陈姨顿了顿,“挂号的时候,我借用你爷爷的手机给他儿子打了个电话。你姑父接的。他说‘知道了’,再没多说。”
“他有没有去过医院?”
陈姨沉默了很久,才说:“去过。来过一次。”
我追问:“去看了吗?”
她说:“没进去。”
我的呼吸卡了一下。陈姨说:“他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就又走了。我当时去给他送饭,正好撞见。他没看见我。”
我想问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那天下午我回学校,在楼梯间碰见陆铮。他手里拎着校服,看见我,迟疑了一下,走过来:“这几天的课我落了,老师布置的卷子借我复印一份。”
我说:“好。”
他说完要走,又停下来,看我脸色:“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陈姨告诉我的那两句话转告了他。但只说了一半,没有说送医时家人不在场的事。
我说的那一半是:“你爷爷去世之前,其实去过一次医院。你爸知道,但没告诉你。”
陆铮听了,没什么表情,过了几秒才说:“那又怎样?我又不能替他去死。”
他说完就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后半句话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事情到这儿我以为就要烂在肚子里了。但那天晚上九点多,陆铮忽然给我发了一条消息:“陈姨跟你说的是真的?”
我没回。他又发了一条:“我去问了我妈。我妈说,我爸从来没提过医院的事。她说她也不知道。”
我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不该把最后那段话发过去。最后还是打了几个字:“你爸知道。”
他没再回我。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路灯投下的光晕,心里有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第二天午休,陆铮出现在我班门口。他看上去一夜没睡好,眼下发青,嘴唇干得起了白皮:“跟我走一趟。”
我放下笔跟他出了教学楼。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快,一直走到操场看台后面才停下。他转过头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我昨天回去问我爸。他说:‘你爷爷是心梗,突发,谁都救不了。’他说‘谁也救不了’。”
“然后呢?”
“我问他是从哪儿知道的,他说是医院打来的电话。我问电话是谁打的,他说是急诊护士。”
“你信吗?”
他看着我:“我信个屁。”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拍的纸质文件,黑白的,上面是医院登记的受话人记录,写着:“死者直系亲属联系人:陆建国”。下面的备注栏有一条手写的小字:“电话三次未接。急诊护士短信留言后,家属当日未到场。”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一层汗。陆铮把手机拿回去,揣兜里,声音平得发冷:“苏遥,我爷进医院那天,我爸手机没接过电话。”
“电话三次未接”也不一定——可能是在上课或者开会。我正想这么说,陆铮先开口了:“我查了我爸的通话记录。那天下午他手机一共就收到过三条短信,全是他公司同事发的。没有医院的电话。”
他说完就沉默了,眼睛看着操场对面那排光秃秃的杨树梢,风把叶子吹得哗哗响。半天,他补了一句:“那张医院记录上写的‘三次未接’,电话号码不对。”
我的心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傍晚,我在学校门口没等到陆铮。我给他妈打了个电话,姑姑说他放学回来吃过晚饭又出去了,没说去哪儿。我想了想,抓起外套往小区那栋楼去了。
天已经黑透了。我站在单元门楼下,看见四楼那扇窗户亮着灯。我上了楼,敲了两下,门开了。陆铮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见我来了,没说一个字,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灯是亮的,但比第一次来时更空了——那张藤椅也搬走了,墙上只剩一个深色相框的印记。阳台上还剩一箱书,他蹲下来,把箱子拖到客厅中间,翻开最上面那本。
那是棋谱,旧的那本,只是跟上次见的略有不同——封面内侧夹着一张折好的对账单纸。他把那张纸抽出来,递给我。
我展开看了一眼。是一张定期存单,户名写着陆铮,开户日期是四年前,金额不大,六万块。存单到期日是高考结束那年。底下柜台上打印了一行备注:“本存单由经办人陆大年代存。”
陆大年是爷爷的名字。
陆铮蹲在地上,把那张存单捏在手里,指腹慢慢摩挲着:“我爷四年前就开始存这个钱。他谁都没说,单独用我的名字开的。”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蹲在他旁边。他看着纸条半晌,忽然问:“苏遥,你说,他为什么要瞒着所有人存这笔钱?”
我摇摇头。
他说:“他存钱的时候还没病。他为什么那么早就开始怕我念不起大学?”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发抖,反而又平又冷,冷得让我觉得他整个人都在往回缩,缩到一个谁也够不到的地方。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存单折好放回外套内袋:“我爸这两天一直在打电话。”
“打给谁?”
“房产中介。”他看着我,“我爷那套房已经挂在网上了,挂牌价六十五万。今天中午他约了人去看房。”
客厅里很静,窗户没关,风钻进来,把地上的灰吹起一层。
我站在原地,看着陆铮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他对着手机说:“陈姨,我是陆铮。你之前说,我爷屋里收东西那天,搬沙发的人把一个袋子拉走了,那袋子的东西后来放在哪儿?”
陈姨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他听完又问了句:“我爷书房那个抽屉里,有一支旧钢笔,你见过吗?”
我不知道那支笔意味着什么,但看到他神情的变化,忽然觉得,我们在一点点逼近一个我一开始根本没想过要走近的地方。
客厅还亮着灯。陆铮挂了电话,转过来看了我一眼,目光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他说:“我爷留了点东西。不是留给我的。”
“那是留给谁的?”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着我,上面是一张照片——一张折叠过的旧信纸,字迹是爷爷的,只有两行:“建国,等你看到这张纸,我大概已经不在了。有件事,你该知道。——小铮的学费,用的是你妈留下来的钱。”
我眼前一阵发晕。陆铮把手机收回去,低声说:“‘你妈’指的是谁?我爸嘴里从来没提过他有个妈。我爷也从来没说过。”
他话音未落,单元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皮鞋踩着水泥台阶,不急不慢。门没有关紧,光线从门缝漏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近。
陆铮站在门口,没有躲。他看着门缝外那道越来越近的影子,脸色僵住了。他轻轻地对我说了两个字:“我爸。”
门被推开。陆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他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陆铮,沉默了一瞬才开口:“你把你爷那本棋谱放哪儿了?”
陆铮没说话。
陆建国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里听不出怒意,只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低哑:“那本棋谱里,有一页夹着你爷写给一个女人的信。你看过了没有?”
陆铮的声音很平静:“哪个女人?”
“你奶奶。”
风从窗口灌进来,客厅的灯闪了一下。陆铮站在那,呼吸都停住了。陆建国低下头,像是终于下了决心,声音比刚才更轻:“你爷爷这辈子,到死都没原谅自己。是我逼他把我妈的钢笔烧了的。你手里那支钢笔——是她的。你爷爷留了一辈子,藏了一辈子,最后还是让我找着了。”
陆铮愣在原地,指尖捏着那支旧钢笔,颤抖着没有松开。我看着他们父子面对面站着,隔着一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往前。窗外传来小区路灯熄灭的咔嗒声,一切静得像是还能听见什么更深处的东西,正慢慢裂开一条缝。
“那你现在来找我,是想把笔要回去烧了?”陆铮问。他的声音没有怒意,只是很轻。
陆建国没有回答。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又灭。他看着陆铮手里的钢笔,久久没有移开目光。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像是一个被埋了很久的答案,正要破土。
“不烧,”他说,“你打开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