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了。
黑色轿车停到村口那天,我正蹲在院墙根底下劈柴。引擎声盖过斧头落的动静,我抬头,看见车门开了。
大伯从车上下来,两鬓白了大半。
他没回自家院,径直朝我走来。
人群远远围着看,没人上前。
大伯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我一通,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憋出来。
他抓住我的手,手心糙得像砂纸,攥得我指骨发疼。
我娘站在灶屋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的目光没看大伯,落在那辆黑色轿车上,脸上一丝血色都没了。
那个藏在房梁上的油布匣子,我晓得,跟大伯这趟回来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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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伯回来那天,是农历九月初六。
我记得清楚,因为头天晚上刚下过一场秋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我蹲在墙根底下劈柴,屁股底下的木头墩子还带着潮气。
黑色轿车从村东头开进来,碾过泥水路,轮胎带起两道深印子。
我以为是乡里哪个干部下来检查秋收,没当回事。
直到车门打开,先伸出来一只黑布鞋,我才猛不丁认出那是大伯的脚。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头发全白了。站着的时候腰板还挺直,但那双手,纹路深得像犁过的地。
我放下斧子,愣在原地。大伯朝我走了三步,停住。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足有一分多钟,眼睛里的光晃啊晃的,像风里的油灯。
“英华。”
大伯叫了我一声,声音哑得厉害。我“哎”了一声,嗓子眼发堵。
他伸手抓住我右手。
我手上满是木头屑和汗,他也不嫌。
那只手烫得像火炉,钳子一样扣着我的指头,半天没松开。
人群中有人在交头接耳,村东头的唐银凤扯着嗓子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十年前他走的时候,也是这双手,也是这样抓着我的手,跟我说了句“英华,你的情我记着”。
那回他没哭,这回落了泪珠子。大伯自己也觉出来了,别过脸,拿袖子擦了把眼睛,再转回来的时候嘴里念叨:“回来看看,回来看看你们。”
娘的背影在灶屋门口闪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我牵着大伯往屋里走。
路过自家院门口的时候,我瞟见娘正站在案板前面剁白菜,刀落得又快又急,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剁碎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那个油布匣子。
那东西是娘三年前开始藏的,就塞在房梁上那根挑大梁的木椽后面,拿油布裹了里三层外三层,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我问过一次那是什么,娘瞪了我一眼,说“不该问的别问”。
那之后我再没动过那个念头。
但今天大伯回来,我那个念头又冒上来了,压都压不住。
晚饭是我娘做的。
酸菜炖粉条,炒了一盘鸡蛋,还特意去供销社买了一条鱼。
大伯坐在方桌边,看了看桌上的菜,半晌没说话。
他夹了一筷子粉条,放下筷子,说:“这菜,跟永寿走那年一个味儿。”
我娘背对着我们,正在灶台上盛饭。她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平平地说:“不就是白菜粉条嘛,家家都这么做。”
大伯没再接话。我也没敢开口。
饭后我送大伯回他那座老院子。
院子十一年没人住了,墙根的青苔长得半人高,堂屋门上的锁锈得打不开。
我翻了半天钥匙,总算把锁捅开了。
一股霉味扑出来,大伯站在门槛上,没进去。
他弯着腰,憋住咳嗽,对我摆了摆手:“你先回吧,我自个儿待会儿。”
我走出大门三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月光底下,大伯驼着背,站在那扇破门框里头,像一张发黄的老照片。
我回家的时候,娘已经把碗刷完了,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只鞋底在纳。
我看她捏针的指头肚泛白,就说娘你歇歇吧。
她不搭腔,半晌,忽然问我一句:“你大伯,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我说没有。娘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纳鞋底。那只鞋底,她纳了一晚上,针脚歪歪扭扭的,跟她平时的活计完全两样。
我躺在偏屋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秋虫唧唧地叫,偶尔传来大伯那边院子的门轴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糊之间听见正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我竖起耳朵,像是有人在搬什么东西,搬得很慢,很小心,隔了一会儿又是一阵。
第二天鸡叫头遍的时候我醒了。
天刚蒙蒙亮,我穿上衣裳往正屋走,推开门的瞬间,看见娘正踩着凳子,把那个油布裹的匣子往房梁上塞。
她的动作笨拙又急切,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整个人僵住了,慢慢地从凳子上下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娘,那到底是啥?”我硬着头皮问了一句。
娘没理我,径自把凳子搬回灶台边,弯腰生火,搪瓷盆碰得叮当响。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被灶膛里跳出来的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我们母子俩一句话没说。大伯回来的第二天,娘做早饭时,手一直在抖。
02
大伯回来的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传遍了整个村子。
第二天上午,就有三拨人上门。
唐银凤端来一碗刚出锅的豆包,脸上堆着笑:“永福哥回来啦?早就该回来了,这些年,可把你想坏了。”大伯没接那碗豆包,只说了声“放那儿吧”,连眼睛都没抬。
唐银凤讪讪地搁下碗,自说自话了一会儿,走了。
我站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时候,想起十一年前那个秋天。
大伯被撤职的那年,我十七。
我爹冯永寿已经没了四年。
我爹出事那年我十三,正在乡中学念初二。
矿上塌方,我爹跟三个工友一起埋在里头,挖出来的时候人就没了。
矿场老板打发人来,扔下两千块钱当抚恤金,连句整话都没有。
我娘跪在地上哭着求他们再给点,领头的那个人踢翻了院子里的水桶,水洒了一地。
是大伯赶回来的。
那时候大伯在县水利局当副局长,正忙着一个什么水库项目,听说我爹出事,连夜搭班车回村。
他到的时候,我娘已经哭昏了过去,我抱着娘的胳膊蹲在门槛上,全身都在抖。
大伯什么话也没说,先把矿场的人叫到一边,谈了一个多小时。
第二天,抚恤金从两千变成了六千。
大伯把六千块现金一张一张数给我娘,我娘跪在地上要给大伯磕头。
大伯一把拉住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弟妹,永寿是我亲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往后你们娘儿俩有啥难处,只管跟我说。”
那几年,大伯每年都回村三四趟。
每次回来,不是掂一袋大米,就是带两瓶油,塞给我娘一百块。
有一回我半夜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娘急得团团转。
大伯接到电话,半夜骑自行车跑了六十里路,天蒙蒙亮到我们家,带我去乡卫生院挂了两天点滴。
我昏迷中迷迷糊糊听见他在走廊里跟我娘说话:“孩子是冯家的根,砸锅卖铁也得治。”
后来大伯就出事了。
那年秋天,县里下来一纸公文,说大伯涉嫌贪污受贿,要他停职接受调查。
再后来,一副锃亮的手铐没有扣上,但一顶“贪污分子”的帽子扣得严严实实。
副手朱建民接手了他的位置,逢人就说:“冯永福啊,看着老实,背地里手脚不干净着呢。”大伯没有辩白的机会。
上面查了一个多月,说查出了“账目问题”,撤职处分,让他回乡劳动改造。
我记得大伯回村那天,是九月二十,雨大得吓人。
他穿着那件蓝布中山装,背着一个蛇皮袋,从乡里的班车上下来,再一步步走回村里。
雨把他浇得透湿,路上碰见村里人,喊他,他应了一声,那人就不再说话了。
没有一个人跟他一块儿走。
从村口到他家院子,不到两百米,他走了很久。
我站在自家院门后面,透过门缝看着他走过去,背影被雨压得弯弯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天晚上,我娘坐在炕沿上一声不响,我把晚饭端到她面前,她也没吃几口。
半夜我起来解手,路过正屋,看见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
我推开门,看见我娘蹲在灶台前,膝盖上摊着一个旧木匣子,手电筒搁在灶台上,微光照着一角发黄的信纸。
她弓着背,看了很久。
忽然听见动静,猛一抬头,看见我站在门口,慌里慌张地把信纸塞回匣子里,一把搂在怀里。
“娘,那是啥?”我问。
娘不答话,吹灭手电筒,把匣子塞进灶台底下的一个豁了口的瓦罐里。
她的动作又快又乱,像是怕我再看见一个字。
那晚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天亮时我听见她低低地说了梦话:“永寿……你叫嫂子咋办……”
那句话我没听懂。我只知道,那个木匣子,是从我爹的旧物里翻出来的。那一年我娘翻箱底,哭了一上午。
大伯落难后,村里的风向转得比秋天的西北风还快。
没有一个人敢主动跟他搭话。
朱建民放话出来,说“冯永福的问题还没查完,跟他走动的人,都得掂量掂量”。
这句话像一把刀悬在大家头顶。
唐银凤跟我说了好几回:“英华,你跟你大伯家远着点,别惹一身骚。”我看她一眼,没吭声。
我偷偷去过大伯家两回。
第一回,他蹲在牛棚门口抽旱烟,看见我来,把烟杆往地上一磕,挤出个笑:“回去吧,英华,别让婶子操心。”第二回,我拎着两个玉米面窝头,趁天黑搁到他家灶台上。
没过两天,那窝头被他原样送了回来,还多了一把干木耳。
大伯不想连累我。他越这样,我越难受。
那年冬天来得早。
十月刚过,头一场霜就下来了。
我穿着夹袄在院子里扫落叶,扫着扫着,忽然想起大伯家今年还没备过冬柴火。
他家的牛被牵走抵账,柴火垛也没了,只有墙根底下一小堆碎木块。
伯母身体不好,堂弟冯磊才十三岁,正念初一,瘦得像根竹竿,见了人总低着头。
我不知道大伯这个冬天怎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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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霜降那天,村里开了个会。
老支书陈宏远站在大队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卷着旱烟,说话时声音不高不低:“上级有精神,要跟贪污犯划清界限。各家各户都要表态。”
会场里鸦雀无声。
村里人蹲在墙根底下,一个看一个。
唐银凤叼着瓜子壳,眼珠子转了转,第一个站起来说:“我们家跟冯永福家没啥来往,他家的事我们不知道。”
有人开了头,就有人跟着。张三家说“我跟他家只是田挨田”,李四家说“他前年借我家一把镰刀还没还呢”。大伙儿七嘴八舌,越说越响亮。
大伯没有来开会。
他站在自家院子里收拾那堆碎柴火,一件一件归置齐整。
我蹲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老支书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顿了顿,没点我的名。
开完会回来,我娘正在灶台前蒸红薯。
她头也没回:“你去开会了?”我说去了。
她又问:“谁上台讲话了?”我说唐银凤先讲的。
娘没再说话。
她掀开锅盖,热气扑了一脸,她站在热气里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晚上,我在院子里劈柴,劈着劈着就停了手。
冷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一个哆嗦。
白天在大队部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跟冯永福家划清界限。”我家跟大伯家之间,哪来的界限?
我爹死的时候,是背着我娘给大伯打的电话。
那是冬天,大雪封路,大伯连夜从县城赶回来,硬是走了四十多里半夜路。
他进院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脚下那双解放鞋全让雪浸透了,脚趾头冻得通红,他蹲在我爹灵前,一声不响烧了多半宿纸。
那之后,每年我爹忌日,大伯都回村来上坟。
他蹲在我爹坟前,嘟囔一句:“哥,我来看你了。”
按村里辈分,大伯跟我爹是堂兄弟,但相处得比亲兄弟还亲。现在大伯落难了,我要是也躲着他走,我还算个人吗?
我放下斧子,摸进地窖。
地窖里堆着一批过冬的红薯,是我娘的命根子。
每年入冬前,娘都要精挑细选,留出最好的红薯当口粮,剩下的才拿去卖。
她常说,这红薯甜,能撑一个冬。
我蹲在地窖里,掰开一个红薯,瓤子黄澄澄的,招人喜欢。我盯着那两袋红薯看了半晌,咬咬牙,把最大最匀的那一袋拖了出来。
我娘在屋里纳鞋底,听见动静喊了一句:“英华,你在地窖里鼓捣啥呢?”我说:“拾掇拾掇红薯,看看有没有烂的。”娘没疑心,继续纳她的鞋底。
我趁她看不见,把那一袋红薯挪到院子角落里,拿化肥袋子罩住,等着天黑。
天黑得好慢。
那天的日头像钉在天上一样,落一截停一截。
我坐在院墙根底下,手插在袖筒里,心跳得咚咚响。
我娘从屋里出来三趟,两趟是倒水,一趟是上厕所。
每一回她出来,我都假装在看天。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娘回屋歇下了。她的呼噜声从正屋传来,均匀、绵长,听不出什么异样。
我又等了半个小时。
等呼噜声变得沉稳了,才慢慢从角落里拖出那袋红薯。
红薯袋子挺沉,我把它扛在肩上,弯腰从院门侧面那道豁口摸了出去。
秋夜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稻草和牛粪的味道。
我沿着墙根,尽量贴着阴影走。
街上空荡荡的,一盏灯都不亮。
大伯家住村西头。
到他家院门口,院门虚掩着,我屏着气推开门,绕到后面那座牛棚。
牛棚里空荡荡的,牛早就被牵走了,剩下干草垛,发出一股陈旧的气味。
我把红薯袋子放进牛棚角落,用干草盖住,正要转身走,脚底绊了一下,踩到一块碎瓦。
“谁?”
大伯的声音从堂屋方向传来。
我吓得汗毛全立起来了,愣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出。
大伯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穿过院子,走到牛棚门口。
月光照着他的脸,他披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有些凌乱。
他看见了我。
我攥着拳头,嘴唇发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伯也愣住了。
月光底下,他看了我很久,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那堆盖着干草的红薯上。
他什么都没说,弯下腰,把干草拨开,露出下面那袋红薯。
他摸了一个,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他叫我。声音沙哑,但平静。
“……大伯。”我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大伯把干草重新盖好,直起腰,看了我一眼。
月光底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水,那水又没落下来。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去吧。快回。”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往后别来了。听话。”
我站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大伯见我站着不动,又回头说了一句:“回去吧。家里有你娘等着你。”他顿了顿,说,“你娘不容易。”
我浑身一震。
他怎么知道我娘不容易?
他听说了什么?
还是纯粹随口说的?
我愣神的工夫,大伯已经往堂屋走去。
他走到门口,停住脚,背对着院子,对牛棚的方向说了一句:“红薯,我收下了。英华,你的情,大伯记一辈子。”
那晚我一路跑回家,心口像揣了一只兔子。推开院门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月光底下,我娘站在正屋门口,披着一件旧薄袄,脚上踩着布鞋,像是起来了很久。
她看着我,没问我去了哪儿,也没问我去干了什么。
她只是说了一句:“灶上热着水,洗洗脚再睡。”
我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去。她没有追问。我弯下腰洗脸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那晚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娘那边正屋传来一声很轻很长的叹息。而后,是木匣子打开又合上的声音。
天一亮,我早起去牛棚外头转了一圈,地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了,干草也铺得整整齐齐。我蹲在牛棚门口,像大伯那天一样,蹲了很久。
第二天中午,大伯把半袋红薯搁在了我家门口,另外半袋,后来我才知道,送到了村东头韩大爷家。
04
入冬前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冷。
大伯的院里几乎没什么动静。
他很少出门,偶尔出门,也就在自家院墙根下晒晒太阳,跟谁都不说话。
堂弟冯磊倒是每天照常上学,但放学回来,总是绕开大路走,怕碰上同学。
有一回,我在河堤上碰见他,他背着书包,低着头走路,瘦瘦小小的身子缩在棉袄里头。
我喊了一声“小磊”,他抬起头,看见是我,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
他站住脚,搓着书包带子,半天才叫我一声:“英华哥。”
我问他:“家里还好吧?”
冯磊低下头,说:“还好。”可他那双磨穿了鞋底的布鞋,和露着棉花絮的棉袄口子,把“还好”那两个字给戳穿了。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回去跟你爹说,有啥难处,跟你英华哥讲。”冯磊点点头,眼圈有点红,转身跑远了。
我站在河堤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着一团棉花似的。
当天晚上回家,我娘已经在灶台前做饭了。
她背对着我,忽然说了一句:“小磊今天从咱们门口过了两趟。”我说:“哦。”娘又说:“你要是想送点啥,就送吧。”我愣住,抬头看她。
她仍然背对我,手里的锅铲不停翻炒,声音平平的:“但别多送,送多了,人家起疑。”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个字没说出来。
第二天,我拿了两斤猪板油,又装了一小袋白糖,趁天黑送到大伯家。
这回大伯没在家,伯母接的。
她站在门口,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英华,你是个好孩子。”
我没多待,把东西放门口就跑了。回家的路上,月亮很亮,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我心里却木木的,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早,十一月中旬就飘了雪花。
夜里我披着大衣往大伯家走了一趟,远远看见他家烟囱冒着烟,心宽了些。
转了身正准备往回走,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回头,看见老支书陈宏远披着军大衣,提着手电筒站在十几步开外。
他手电筒的光在我脸上晃了一下,又灭了。
他叫了我一声,没有问话,没有责备,也没有玩笑。
他走近两步,又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头回半夜起夜,听见牛棚那边有动静,以为有人偷牛。走过去一看,是你。”
我的心悬在嗓子眼上。
老支书又说:“那天你在牛棚放红薯,我站在墙拐角,都看着了。”他说完,沉默了片刻,“你大伯家落难,村里没几个人敢上前。你比你爹有良心。”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那晚你走了以后,你娘也在门后站着。”
我浑身一震,像被电打了一下。我娘?她知道我去送红薯?她一直站在门后看着我?
老支书没再多说,披着军大衣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远,又丢下一句话:“往后送东西别用化肥袋子,太好认了。换成蛇皮袋。”
那天晚上,我在雪地里站了很久,雪花落在我肩上,落成薄薄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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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大伯家牛棚里的红薯被发现的事,就传了出去。
唐银凤蹲在村口压水井边,嗑着瓜子,扯着嗓子跟人议论:“谁家给的红薯?莫不是冯永福自己偷的?”没人接茬,她就撇撇嘴,“反正在我们村,名声臭了的人,谁愿意跟他家来往。”
我蹲在院子前面劈柴,斧头一上一下,刀刀使劲。唐银凤的话一飘一飘地刮过来,我把斧头砍进木头墩子里,没吭声。
大伯那边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上午,他拎着半袋红薯出了门,走的不是去我家的方向,是村东头。
村东头住着孤寡老人韩大爷。
韩大爷今年快八十了,儿子死在矿上,儿媳妇改嫁走了,就剩他一个人过冬。
大伯把半袋红薯搁在韩大爷门口,敲了敲门,没等人应声,转身走了。
剩下半袋,中午搁在我们家门口。我娘看见了,没说话,弯腰把红薯捡起来,拿进灶屋,搁在米缸旁边。
那几天,大伯家照旧冷冷清清。
但村里人的议论声渐渐变了味。
先是有人翻出了旧账:“冯永福在县里当局长的时候,给咱们村修过两座桥,愣是没抽过村里一根烟。”又有人说:“那年我家小子上不起学,是永福垫的学费,还没让还。”唐银凤的瓜子壳嗑得越来越没滋味,后来也不嗑了。
老支书说得对,人心都是一杆秤,起初都朝着一边偏,可有人落了秤砣,那秤杆子,总会晃回来。
一个月后,冬至。
那天上午,村里来了两个人,穿着整齐的灰大衣,先找了老支书,又进了大伯家的院子。
他们在堂屋里坐了一个多小时。
临走时,那两人站在院门口,跟大伯握了握手,拍拍他的肩膀。
隔得远,听不见说什么,但大伯站在门口送他们的背影,似乎比之前挺直了一些。
老支书晚上到我家来喝水。
他端着碗,坐在门槛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老冯的事,上头在重新过问。”他说,“朱建民心太急了,自己屁股底下还一堆屎呢,就敢往人家身上泼。”
我娘正在剁猪草,刀停了一下,又落下去。
老支书看了她一眼,又说:“嫂子,你跟我说句实话,永寿出事的头一年,是不是有人找过你?”
我娘没搭话,刀落得又快又稳。
老支书叹了口气,放下碗走了。我看了娘一眼,她的脸在灯下显得有些发黄,颧骨上的肉紧绷着,像绷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那年腊月底,县里来人通知大伯,说原水利局的账目重新审查有问题,让他去县里配合调查。
大伯走的那天,坐的是乡里专门派的拖拉机。
他站在拖拉机车斗里,破棉袄迎风鼓了一角,整个人看起来比半年前精神了一些。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见他往这边望了一眼,目光在人群中停了一瞬。
随即他对我微微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远了,我眼眶一热,赶紧低头。我娘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进屋了。
正月底,大伯平反的消息传来。
县里公开撤销了对他的处分,恢复了名誉。
又过了几个月,县水利局的大门口贴出任前公示,大伯被任命为市水利局的处长。
消息传来那天,村里炸开了锅。
唐银凤第一个拎着鸡蛋上大伯家,“哎呀永福哥,我就说你是清白的嘛,那些人瞎了眼……”
大伯没看她,也没接鸡蛋。
他把两袋红薯装上一辆三轮车,吭哧吭哧,自己蹬着送到我们村口。
我娘迎出来,大伯站在车旁:“弟妹,这红薯你留着。”他说,“这辈子,我不忘你们家的情。”
我娘低着头,没接话。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半天才挤出一句:“哥,说这话见外了。”
大伯临走前,叫我送他。
我们爷儿俩沿着村口那条土路走了很远。
到了老槐树下,他停下脚,沉默了一会儿,说:“英华,那晚牛棚里那个人,我认得。”我心头一跳,嘴硬道:“我没去。”大伯笑了一声,很淡:“你从小就撒谎不会遮眼睛。你送红薯那晚,我透过墙缝,看着你的背影跑到村口才回头。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哑口无言,低着头搓衣角。大伯又说:“这红薯的事,我记一辈子。但是英华,”他顿了一下,“你爹的事,你也该上点心。”
我愣住了,抬头看他。
大伯神色平静,眼角的皱纹却很深很深:“你爹不是寻常矿难。那矿的承包方,跟朱建民有牵连。你爹死的时候,离矿难点还有两百米。他本来不该在那个位置。”
风从河边吹过来,吹得老槐树的枯枝嘎嘎作响。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大伯没再多说,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往拖拉机走去。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声音有些低沉:“你娘这些年,不容易。你能顺着她就顺着她。”
我回到家,我娘正在灶台前烧火。看见我进来,她头也没抬,只说:“饭在锅里,还热着。”
我“嗯”了一声,坐在门槛上,半天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大伯那句话:“你爹不是寻常矿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