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妈,我跟您说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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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没散净,我正把床头柜上的保温盒往袋子里塞,听见儿子陆铭的声音,停下手,抬头看他。
他今天穿得精神,一件浅蓝色Polo衫,头发看得出刚吹过,在窗边逆着光,整个人像是来办喜事的。
“什么事?”我问。
“我打算去云南玩一趟。”他说着,靠墙站,掰着手指头跟我算,“公司最近淡季,我休了半个月年假,机票都看好了,就是手上的钱差了点。”
我嗯了一声,等下文。
他果然接了:“您每个月退休金六千七,给我六千行不?”
我愣了一下。住院这二十几天,他总共来过四次,每次都待不够十分钟,临走都是那句话——“妈,我那边还有事,改天再来看你。”今天来接我出院,我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原来是云南的太阳。
我没说话,眼睛落在他那双新鞋上。陆铭顺着我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笑了一声:“您看什么呀,上个月打折买的。”
“六千是吧。”我把手里的保温盒放回床头柜上,慢慢坐直,“你给我说说,你去云南玩,为什么用我的钱?”
“什么叫用您的钱啊。”他不慌不忙地在床边坐下,语气像哄小孩,“您是我妈,我这不是跟您商量嘛。再说了,您一个人住,退休金每个月都花不完,存着也是存着。我出去玩一趟,路上还能给您带点特产回来。”
我刚张嘴想说什么,门被推开了。
我女婿叶承远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出院结账的票据和一沓材料。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袖子卷到手肘,胳膊上还印着几天前在病房里帮我倒水烫出来的一个红印。
他进门看见陆铭坐在床边讲话,顿了一顿,笑道:“出来了。妈,车在楼下等着呢。”
“好。”我应着,起身拿外套。
承远过来帮我拎包,顺嘴问了一句陆铭:“小铭今天开车来的?”
“嗯,开了。我接我妈回去。”陆铭声音爽快,站在他面前个子高出半个头,“姐夫,你忙活这么多天也辛苦了,今天我来就行,你歇歇。”
承远看了看我,我朝他微微摇了摇头。他读懂了,提着包先下楼去了。
病房里又只剩我和陆铭。
他看着我,等一个答案。
我拿着外套慢慢穿上,拉链拉到顶,这才开口:“陆铭,你妈我在医院住了二十多天。你爸走得早,你姐和你姐夫把我送进来的时候,我在急诊吐得昏天黑地,那会儿你在哪?”
他脸上的笑淡了些:“我上班呢,您不是知道嘛,那阵子项目多,实在脱不开身。”
“你来了四次。每次坐不到十分钟。”
“妈,那不是工作忙——”他拖长了声音,语气透着点不耐烦,“行了行了,今天是接您出院的,高兴事,不提那些了。我那个事您给我个准话吧,六千行不行?”
我看着他的脸。二十六天前从急诊送进来那个人是我,住院这二十六天,陪我吃陪我睡、半夜一叫我名字就醒的那个人是我女婿。而他就这么站在这里,张口要我六千块钱去云南。
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说:“先把东西搬下去吧。”
他以为我答应了,脸上立时笑开了,弯腰提起包:“哎,这就对了嘛!妈您放心,等我回来给您带好茶——”
我一言不发地跟在他后头走出病房。
阳光扎眼。夏天了。
我是在五月中旬倒下去的。
那天早上照例去菜市场,称了两根丝瓜,转回头时一阵天旋地转,人从摊位前栽了下去。邻居老周吓坏了,手忙脚乱翻出我手机,打了我女儿安丽的电话。安丽正在上班,接到电话直接请了假,又叫上她老公叶承远,一起把我送进了市医院。
急诊诊断:突发性肠胃炎,并发穿孔,当晚就做了手术。
醒过来是第二天凌晨。麻醉的劲儿过去,我睁开眼,看到白花花的天花板,闻到医院专属的气息。视线往旁边偏了偏,安丽趴在床边睡着了,肩头搭着一件男式外套。叶承远坐在床尾的小凳子上,正低头看手机上的监测数据。
他抬眼见我醒了,愣了一下,马上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妈,您醒了?疼不疼?要叫护士吗?”
我说不出话,只摇摇头。
他转身倒了杯温水,用棉签蘸了,轻轻润了润我干裂的嘴唇。动作很轻,像在照顾小孩。
那是我第一次在医院早晨看到的画面。之后二十多天,这个画面反复出现。
安丽说,手术当晚我来不及带任何东西,是承远跑回家收拾了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又去买了两个保温饭盒,一袋小米,一袋红枣。
“妈,他笨手笨脚的,煮粥煮糊了一次。”安丽一边给我削苹果一边说,“第二次就好了,手艺还行。”
我没说话,心里却清楚。安丽嫁他那年,我心里是有些嫌弃的。家里条件一般,在一家不大不小的暖通公司做技术员,话不多,第一次上门提了一箱牛奶一袋水果,坐沙发上半天没吭声,不像个会来事的人。但那几天——
其实远不止那几天。这二十六天里,每天每夜,陪在我病床前的人都是他。
安丽要上班,请不了那么多假。她是超市收银主管,请假扣钱,也不好意思开口。承远主动说:“你上你的班,我白天在,晚上你下班来接我班。”他公司在城北,医院在城南,每天早晨六点多从家出门,坐四十分钟公交到医院,待到傍晚,安丽一下班赶过来换他,他再坐公交回去。有时候回家路上还要接两个工作电话,第二天又打早赶过来。
我说过几次让他不用天天来。他坐在床边削一只苹果,头也不抬:“妈,您刚做完手术,头几天最要紧,我不放心。”
他削苹果削得不好,皮断成一截一截的,但果肉削得干干净净。
住院的第三四天,我半夜醒了想去洗手间。还没等我动,床边那把陪护椅上的人就起来了,声音迷糊又警觉:“妈?您要什么?”
“起来方便一下。”
他连忙去开洗手间的灯,又架着我的胳膊,一步步挪到门口,把门拉好,在门外等着。听到里面冲水声响了,才敲门问:“妈,好了吗?”
再扶我躺回去,掖好被角:“您再睡会儿。”
我躺在黑暗里,看着他把陪护椅重新放下,盖上一件外套,靠墙坐定。好半晌,我开口:“承远,你白天上班,晚上还在这,我这当丈母娘的,净劳烦你了。”
他愣了一下,声音带着点笑意:“妈,您这话就见外了。安丽的妈就是我妈,不是吗?”
我没再说话。
走廊外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的轮子声,路灯的光从窗户斜斜透进来,薄薄一层铺在他肩头。我闭上眼,想着他进门时鞋面上沾的灰,想着白天他一口一口喂我喝下去的那碗粥。人老了以后,身边的人到底怎么样,不在平时嘴皮子上说得好不好听,就在这种凌晨两三点的病床前。
我儿子陆铭那几天在干什么呢。
头两天,他连个面都没露。安丽给他打了两个电话,他接了一次,说:“姐,我这不是出差嘛,在武汉,回不来。妈没事吧?你们多照应一下。”等他从武汉回来,已经是第三天了,来看了一回。进病房时拎了一兜香蕉,放下,站床边看了我一会儿,说:“妈,您精神还行,比我想象中好。”那时候我刚拔了引流管,说话都气虚。他待了大概六七分钟,手机响了,他说客户电话,就出去了。
后来他又来过两三次。有时候赶上承远在,两个人打了招呼,陆铭坐下刷手机,过一会儿走了。有时候赶上安丽在,姐弟俩聊几句家常,问的无非是“妈恢复得怎么样”“医生怎么说”“什么时候能出院”。
住院中段的时候,有天晚上安丽和陆铭在走廊说话。说什么我起初不知道,后来问安丽,她不肯讲,被我追问得没办法了,才说了一句:“我让他来多陪陪你,他说,请假扣钱划不来。”
安丽说这话时,眼圈是红的。
我没再问了。
我自己心里有数。儿子女儿,从小到大,我对陆铭是偏着一些的。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生他那年我三十五岁,他爸高兴得在楼下放了一挂鞭炮。他小时候嘴甜,会叫人,邻居都夸这伢子机灵。安丽比他大三岁,性格随她爸,闷,不讨喜,什么事都吃亏。
他爸走得早,陆铭十八岁那年,他爸查出肝癌,拖了八个月,人没了。那时候家里欠了些债,安丽刚工作,我还没退休,工资掰成两半花。陆铭读完大专出来工作,头几年换了好几份,总说公司不好、老板抠门、同事排挤他。我劝他稳定一些,他嫌我啰嗦。
后来他谈了个对象叫周琳,结婚那会儿女方要彩礼,他把手伸向我。我退休没多久,手里攒着不到十万块钱,是他爸走后这些年我省吃俭用存下的。他一开口就要八万八,我说你能不能别讲究那个排场。他说:“妈,人家就要这个数,不然不嫁。你总不能眼瞅着你儿子打光棍吧。”
我给了。八万八转过去,卡上几乎空了。安丽知道后说:妈,你也太惯他了。我没吭声。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对陆铭,我确实多疼了一些。他爸走的时候他才十九,我总觉得他没了爹,我得替他多兜着点。
他结婚以后日子过得还行。周琳在商场卖女装,两口子一个月合起来万把块收入,孩子上小学,日子不算宽裕,但也不紧。可陆铭从来不存钱。有一回安丽跟我叹,说陆铭张嘴找她借三万买车,安丽没借,他三个月没理他姐。
这些事,我住院那些天,躺在病床上,反复地想。
想得更多的,还是病房里白天和晚上的区别。
白天,承远在。话不多,但总有事情做。打水、倒引流袋、洗水果、去食堂打饭、跟医生沟通病情。他说他查过,这类手术做完要少食多餐,于是一天给我喂五六顿,小米粥、南瓜糊、蒸蛋羹,换着来。有时候我吃不下,他放下碗,过半小时又热好了端过来:“妈,您再试一口。”
傍晚,安丽下班赶来,两个人交接班,站在床边低声说话。承远说三件事,说完就走:
“妈今天喝了三顿粥,精神比昨天好。”
“下午扶着下床走了一圈,腿有点软,但走下来了。”
“护士说伤口长得不错,应该快能拆线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一份无趣的工作汇报。但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落在我耳朵里,我全都记住了。
我有时候想,如果那天在医院躺着的换成他,陆铭会来陪护吗?
想了一阵子,自己给了自己答案:不会。
不是不相信他,是我了解他。
出院那天早上,阳光出奇地好。我吃了最后一顿医院的饭:一碗白粥,一个水煮蛋,半碟咸菜。承远帮我归拢好东西,又把柜子里外检查了一遍,问了三遍“还有落下的吗”。
安丽没能来,说超市搞活动走不开,晚上到家再给我做好吃的。
我以为就是承远来接我了。结果他前脚办完出院手续,后脚陆铭就推了门进来。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我从病房出来,陆铭拎着那个装了换洗衣物和保温盒的袋子走在前面,下了楼梯,出了住院部门口。太阳一下子兜头罩下来,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适应了十几秒,才看清院子大树下停着的那辆旧车。玻璃刚擦过,亮堂堂的。
陆铭看见那辆车,哎了一声:“姐夫这车都旧了,也不换一辆。”
我没接话。
他走到车跟前,拍了拍车顶:“姐夫,我开我车来的,我妈坐我车走。你忙完就回吧,这阵子辛苦了。”
承远站在车旁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面色平静:“好。妈坐你车也行,东西放我这,我一会儿送回去。”
陆铭正要答应,我开了口:“承远,你把东西放后备箱吧,我坐你的车。”
空气静了一瞬。
陆铭愣了一下:“妈,我专程来接您的——”
“我知道。”我看着他,语气不重,但话是稳的,“你姐夫陪了我二十多天,我坐他的车回去,不碍着你。”
陆铭脸上的笑变了味,嘴角往下压了压:“妈,您怎么这么说话。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觉得您出院,我这个当儿子的来接,是应该的。”
“你接我,谢谢你。”我看着他,“你今天来,如果就是为了跟我说云南那六千块钱的事,那今天就不用了。我刚出院,脑子还糊涂着,这事等我缓两天再说。”
陆铭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站在太阳地里,半晌没说话。
承远往前走了一步,像要打圆场,被我用眼神挡了回去。
陆铭低了下头,把手里的袋子往前一递,带着点赌气的意味:“行。那你让姐夫送吧。我先走了。”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妈,我说那事你考虑考虑,又不是不还你。”
我没应。他走了。
承远接过袋子,低头看了我一眼,没问什么,只说了句:“妈,上车吧,日头大。”
我坐进后座。六月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热扑扑的,裹着不知道从哪棵树下吹来的青草气。
车里很安静,收音机低声响着,主持人念完一段广告,切了首歌。我望着窗外看了很久的街景,忽然说了一句:“承远,你是不是听见了?”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路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听见了。”
我没再说话。
车子拐过一个弯,阳光换了边,从另一扇窗照进来,落在我手背上。旧针眼的淤青淡了很多,但有一圈印子还在。
前面路口红灯,承远把车停稳,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他没劝我,也没替谁解释,顿了片刻,只说了一句:“妈,您想吃什么?路过市场我下去买条鱼。”
我看着窗外那排正在修整的梧桐树,说:“买条鲫鱼吧。回去炖个汤,安丽晚上也要来。”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我靠在座椅上,轻轻闭上了眼。医院里那些夜里承远爬起来给我倒水的声响仿佛还在耳边,水杯碰着桌沿,细碎而稳当。
后备箱里装着保温盒和换洗衣物,前座坐着那个陪了我二十五天的女婿。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没有顺着儿子的话。
而陆铭大概也第一次发现,他那个向来偏心他的妈,也会有不太听话的一天。
鲫鱼汤的味道,家里的味道,还在前头等着。至于那六千块钱的事,我想着,等我缓过劲来再说吧。
不说,暂时不提。
鲫鱼汤是安丽炖的。我坐在客厅的老藤椅上,听着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闻着那股鲜甜的香气。这是我在医院躺了二十几天后,头一回这么踏实地坐回自己家里。墙上的钟还是那只钟,墙角那盆绿萝还是那么茂盛,窗台上积的灰也还是原来那层,薄薄的,被午后的太阳照出一片浅影。
安丽从厨房探出头:“妈,您躺会儿,一会儿就好。”
我应了一声,没动。坐了一阵,听见安丽压低了声音在跟承远讲话:“……他今天下午给我打没打电话?没有。我上午给周琳发微信,到现在都没回。”
承远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过了一会儿,安丽端了汤碗出来,脸上倒是笑吟吟的,把碗往我面前一推:“妈,尝尝。加了豆腐和枸杞,特意挑的活鲫鱼。”
我低头喝了一口,胃里暖了一截。汤鲜,咸淡正好,豆腐也炖出了蜂窝,吸足了汤汁。我连着喝了好几口,安丽才松了口气似的在对面坐下来,拿筷子却不动菜,看了我好一会儿,说:“妈,陆铭那事您别往心里去,我回头给他说说。”
“说什么?”我用勺子舀着汤里的豆腐,“说了也没用。他想要钱,我是他亲妈,他自然觉得天经地义。”
安丽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讲。承远端了饭碗过来坐下,也没开口,只是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炒青菜,又给我碗里添了些汤。
那顿饭吃完,天已经黑透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安丽收碗,承远擦桌子。窗外有知了叫,一声接一声,听着听着我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己床上,被子盖得规规整整,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温水。客厅灯灭了,客房传来安丽细碎的说话声,再后来就没了声息。
我躺在床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医院里那些白墙白被单在眼前晃了一下,又散开了。我翻了个身,手掌压在枕头底下,空落落的,摸不到任何东西。人老了就是这样,什么东西都得放在手边,心里才踏实。
第二天清早,安丽做了一桌早饭。煎蛋、小米粥、油条切好摆在碟里,一碟子酱萝卜。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筷子头戳着粥碗,像是憋了一夜的话终于到了嘴边,开口道:“妈,陆铭一大早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咬了口油条,没抬眼:“说了什么?”
“他让我跟您好好说说。”安丽顿了一下,“说云南那事是他答应周琳的,月底出发,机票酒店都订了,钱不够了,找您倒个手。”
我放下筷子:“他说‘倒个手’?拿什么倒?”
安丽低下头:“他说等您下个月退休金到账,就有了。”
我听着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不疼,就是有点凉。我拿起筷子继续夹油条:“知道了。”
安丽坐着没动,大约过了十几秒,又开口:“妈,您别生气。我上午再给他……”
“不用。”我打断她,“他要是再来,我自己跟他说。”
安丽看了我一眼,没再劝。吃完饭她收拾了碗筷,换了衣服去上班。出门前站在玄关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再叮嘱什么,到底没开口,弯腰系鞋带走了。
门关上,屋子里静下来。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地砖上,白亮亮一块。我一个人坐在餐桌边,坐了很久。桌上的粥凉了,油条也软了,我起身把碗收到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又关掉。
我推开卧室衣柜的门,从最上面那层叠好的棉被底下,摸出了一本存折。手有些抖,把那本存折放在膝盖上翻开,盯着上面那串数字看了很久。这上面是我退休这些年攒下的积蓄。老头子走后这些年,我没买过一件贵衣服,没出去旅过一次游,逢年过节孩子们回来,我买菜做饭,多贵的东西都舍得往桌上端。可我自己,一件内衣穿破了边,缝了又补,补了又穿。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在这本存折里。
我盯着那串数字,足足看了有两分钟,然后合上,把它放回原处。我在心里说:这钱留着急用,谁都不给。
下午三点多,院子里传来动静。我没起身,听见高跟鞋踩在廊砖上的声响,接着是小孩子脆生生的喊声:“奶奶!奶奶!”果果推开门,一头扎进来,扑到我腿边,仰着小脸,鼻尖亮晶晶的:“奶奶,您病好了没有?我好想您呀。”
我伸手摸摸她脑袋:“好了,果果真乖。”
周琳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笑着进来:“妈,我上午在商场实在走不开,这不下午一有空就带果果来看您了,您身体好些没?”她一边说话,一边把水果搁在茶几上,自己落了座。今天她穿了条淡绿色连衣裙,头发盘得很齐整,耳垂上多了一对水亮亮的耳环,看着比结婚那阵子还精神。
果果趴在我膝头,玩我衣襟上的扣子,玩得认真。周琳看了看四周,又笑:“安丽姐没在家呀?”
“上班去了。”
“哦。”她点了点头,安静了几秒,语气像是随口一提,“妈,陆铭昨天回去跟我吵了一架,说他让您生气了?我骂了他一通,我说你也是,妈刚出院,你有事不能等两天?非那么急。”
我没接话。她垂下眼,把声音放软了些:“妈,陆铭那人您也知道,心不坏,就是嘴笨。他是想着趁年假,带我爸妈还有果果一块儿出去走走,一家人好久没一起旅过游了。机票是他订的,我爸妈出了住宿钱,他那边就差个路费……您真不能给他挪一挪?”
果果抬起头,奶声奶气地接了一句:“奶奶,爸爸说要带我去看洱海!”
我看着果果的脸,没舍得对她说什么。周琳在旁边捏着果果的小手,也不逼我,就那么坐着,等我接话。窗外的知了叫得震天响,茶几上那袋水果没放稳,歪向一边。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周琳,你不知道,我这病做下来,安丽和承远给我垫了不少钱。医保报完以后还有一笔没走完,我手头也没那么宽裕。”
周琳听了,笑意淡了一分,但还在:“妈,我不是不体谅您。只是陆铭那个人,您也清楚他的脾气。答应了人家的事办不到,他脸上挂不住。我这当媳妇的,夹在中间也难做。”
我看着她的脸,没说话。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索性站起来,拉了拉果果:“行了果果,咱们走吧,让奶奶多歇歇。”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像是玩笑又不像玩笑地说了一句:“妈,您要是实在为难,那陆铭说不定真得把机票退了。他到时候天天在家里愁眉苦脸的,我这日子也不好过。”
门掩上,脚步声远了。跟着后面传来果果童稚的声音问:“妈妈,奶奶是不是不给钱呀?”周琳低声呵斥了一句什么,那声音就远了,再也没有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那袋水果。它歪在茶几边上,提手处还系着一只红色塑料袋结。我看着那个结,心里说不出是堵还是空。我不是没有那六千块钱。我有。可我却像是突然赌了一口气。不是气陆铭要钱。是气他张嘴的方式。他站在病房门口,太阳底下,衬衫笔挺,头发吹得一丝不乱,两眼亮亮地看着我,像他来看我出院是给了我多大的面子,然后轻飘飘地扔出一句“给我六千”。他没有问过我这病以后还要不要再复查,没有问过我做手术疼不疼,住院花了多少钱,医药费报下来以后还剩多少缺口。他张口就是他的云南。
晚上安丽下班回来,进门就问:“妈,周琳下午来了?”
“来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我把下午的事简单说了。安丽听完,啪地把包摔在鞋柜上,声音高了:“她还带果果来?她这是带孩子来要钱呢?妈,您听我的,别给她,一分都别给!”
我摇摇头:“我没给。”
安丽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几下,看着我,到底没再说什么,重重叹了口气,进了厨房。
晚饭是承远做的。他下班回来的时候已经七点多,太阳落了山,天边还剩一道暗红。他进门放下包,洗了手,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我已经把豆角择好了,他看了看,说:“妈,豆角我来炒,您歇着吧。”我坐在餐桌边看他忙活,听见他炒菜的声音,闻到油锅热起来那种熟悉的味道,心里渐渐静下来一些。
吃饭的时候,承远话不多。安丽说到周琳带孩子来的事,语气里带着气。承远听了一会儿,放下筷子,说了句:“妈,这事您怎么定,我都支持您。”
他说得很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常事。可我听着那句话,眼眶忽然就热了一下。我低下头扒了两口饭,把那点热气咽了回去。
那顿饭吃到一半,安丽接了个电话。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沉了沉,按掉没接。过了不到两分钟,电话又响了,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声音压得低,可隔着玻璃还能听出在吵,偶尔蹦出几句“你脸皮厚不厚”“妈刚出院你怎么好意思”。风灌进来,把那几句话吹散了一些。我没听完,端着碗慢慢喝汤。
后来安丽回来坐下,脸色难看,什么都没说。承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岔开了话题:“明天我早点回来,把冰箱里那块排骨炖了。”
安丽嗯了一声。
那天夜里我又没怎么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很久,外面有风,吹动院子里的香樟树叶,哗啦啦响一阵,停一阵。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隔壁客房传来安丽压低的声音,隔着一道墙,模模糊糊的,像是在跟承远说话。我竖起耳朵,断断续续听到几句话:“……他以前不是这样的……”然后是承远低沉的回应声,听不清内容。后面安丽又说了句什么,像是带着哭腔:“……妈偏心他这么多年,到头来他是怎么对妈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没再听了。
第二天清早,我趁安丽还在睡,一个人出了门。天还没完全亮透,街边的铺子开了大半,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空气里一股炸油条的香味。我沿着马路牙子慢慢走,走到了银行门口,等了几分钟,卷帘门才拉开。
柜台的姑娘问我办什么业务,我递了存折,想了想说:“我想分开一个户头,每个月从这本存折上划一笔钱过去。”
“您要划多少?”
我看了那串数字一眼,沉默了几秒钟,说:“两千。”
姑娘手脚麻利地替我办了手续。新存折拿在手里,绿色的皮,薄薄一本,翻开只写了两行字。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已经升高了,明晃晃地晒在街面上。我把那本存折揣进怀里,贴着内兜,手在兜外面按了按,像握着一件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是我活了六十几岁,头一回背着所有人,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阳光晒得后颈有些发烫。回家的路走得很慢,从我这条老街到小区,步行二十分钟。我走一段就停下来站一会儿,看着路边树荫里打牌的退休老头,看着超市门口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看着那些和我差不多年纪的老太太一个个挎着菜篮从市场出来,说说笑笑地往家里走。我觉得自己跟她们一样,又哪里不太一样了。
到家的时候快中午了,安丽已经醒了,正站在厨房等水开。看见我进门,愣了一下:“妈,您这么早出去了?怎么不叫我。”
“睡不着,出去走了走。”我换了鞋,把包挂好。
安丽哦了一声,没追问,转回身去下挂面。我站在客厅里,摸了摸怀里那本新存折的位置,然后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最底层,把存折放进去,又压了一本旧杂志在上头。
下午,我正坐在阳台上眯眼打盹,听见院门响。睁开眼,院子里停着那辆旧车,陆铭正从车上下来。他今天没穿那件Polo衫,换了件白T恤,头发也没打理,像是一路急赶过来的,整个人带着点毛躁。
他没跟安丽说,也没给谁打招呼,自己推开门进来了。安丽在房里听见动静出来,看见他,脸色立时沉了:“陆铭,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妈。”陆铭站在堂屋里,目光落在我身上,“妈,昨天是我不对,说话急了,您别生气,我给您道歉来了。”
安丽抱着胳膊站在门边:“你那是急不急性的事吗?妈刚出院,你张嘴就要她退休金——”
“姐,我跟我妈说话,你别插嘴行不行?”陆铭打断她,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
安丽没理他,转头看着我:“妈,你别听他——”
“安丽。”我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她住了嘴,看了我一眼,脸色绷了绷,转身进了房间,但没有关门。
陆铭站在那里,见我神色平静,胆子像是大了一些,走近一步,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语调:“妈,我今天来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昨天是我不对,我年轻,说话没个分寸,您大人不计小人过。”他顿了顿,低头踢了一下地板,像是真心悔过的样子,“我说的事,您要是没考虑好,那就先放放,不着急。我自己再想想别的办法,实在不行我认个赔,把机票退了就是了。”
他这句话说得没有一丝火气,反而是那么回事的样子。我站在阳台上,背着光看他,看他这副献殷勤的样子,恍惚间像是看到了他小时候。那时候他也这样,做错了事挨了打,过不了一会儿就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说:“妈妈,我错了。”我每次都原谅他,一次又一次。
可他现在已经三十二了。他有工作,有妻子,有孩子,可他还是那个做错事,过来抱住我的腿说“我错了”的小孩。他说这句“我错了”的时候,心里盘算的,仍然是那笔还没到手的钱。
我心里有一种很淡的凉意,像水一样漫上来,不激烈,但浸透了整个胸腔。我看了他一会儿,说:“你坐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他连忙坐下,手里握着车钥匙,身体前倾,一脸认真地看着我。
我坐在他对面,拿起茶几上那只杯子喝了口水,放下,才开口:“陆铭,我这几个月身体什么情况,你都清楚。住院二十六天,陪了我二十五天的人,是承远。你来了几趟,你自己心里有数。这些我不跟你计较,你是成年人了,你有你自己的日子,你忙,我不怪你。”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我没让他开口:“但你今天早上让你姐给我递话,说等我下个月退休金到账就有了。你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你心里头明白。”
陆铭怔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片刻后,他扯了扯嘴角:“妈,那是跟我姐说玩笑话……”
“你从三岁开始,什么时候跟我说过玩笑话?”我看着他,声音不高,“你从小到大,哪一句要紧的话,不是先把玩笑话搁在头里。”
他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褪下去,换上一层不自在的红:“妈,您这话就过了。我是真的关心您身体,才专程过来的。”
“那你问问我,这几天有没有复查?医生说了什么?饭吃得下去吗?”
陆铭被我问得一愣,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我继续说:“你没有问过。你只问了我一句话:钱,给不给。”
堂屋里安静下来。安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站在门边,没有出声。承远下班回来,站在院子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也没进来。
陆铭低着头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冷:“妈,您今天说话怎么跟上回住院不一样了?是不是谁在您跟前说了我什么?”
他这话一出口,安丽先忍不住了:“陆铭,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妈是让别人挑唆的?”
“我没说别人。”陆铭偏头看她,“我就是觉得,妈以前不这样。”
安丽的脸涨红了,张了张嘴,我看到她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发颤:“你还有脸说妈以前不这样。你知不知道,你爸走那年,你才多大?妈一个人拉扯咱们两个,她买菜都舍不得坐车,走三里地。你结婚那年,她掏了八万八当彩礼,那是她攒了一辈子的底儿,她眼睛都没眨就给了你。你去年换车,知道妈偷偷给周琳塞了多少钱?你自己问问周琳!”
陆铭不说话了。他的脸绷得紧紧的,脸颊那块肌肉一跳一跳的,像是被堵住了。
我站起来:“行了。安丽,少说两句。”
安丽看了我一眼,咬了咬嘴唇,转身进了房间。门砰地一声带上了。
堂屋里只剩下我跟陆铭面对面站着。他看了我一阵子,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很低:“妈,我就问你一句话。这个钱,你到底给不给?”
我看着他,很平静地说:“不给。”
陆铭的目光顿住了。他像是没听清我的话,又像是听清了但不敢相信,在原地站了好几秒,才慢慢点了点头。他的胸口起伏着,随后,他转过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院子里,他又停住了,背对着我,声音隔着几步远传回来:“妈,你变了。”
他没等我回答,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倒出院子,拐弯,轰的一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院门口扬起的黄土慢慢落下去。太阳晒在我身上,热热的,风吹过来,带着点路边杂草的气味。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承远从门口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两袋菜。他站在我身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不高:“妈,先进屋吧。”
我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堂屋。拐过门槛的时候,身子忽然晃了一下,承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我胳膊。他手上用了劲,稳当,像那夜在医院一样。
我站定,拍了拍他的手背:“没事。”
他松了手,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啦响起来。安丽从房里走出来,眼睛还是红的,过来扶我坐下,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我手边。
我坐在那里,捧着那杯水,听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轻一下重一下,渐渐稳下来。窗外的知了又叫起来了,一声接一声,没有停歇的意思。
我把水杯握在手心,烫着的热度从掌心一点一点传进骨头里。我看着桌上那袋周琳昨天带来的水果,看了一阵,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院子里的空地空着,车轧过的痕迹还在,轮胎印子笔直地延伸到大门口,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白。
我喝完那杯水,把杯子倒扣在茶几上,起身走进卧室。
床头柜最里层,压着那本绿色的新存折。我没有打开看,只是把手伸进去,摸了摸那道印子,然后合上抽屉,站起来,回到客厅里去。
电视机开着,播着不知哪出电视剧,声音不大不小。我坐回老藤椅上,半靠着,闭上了眼。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快了些。厨房里飘出排骨汤的香气,是承远在炖汤。安丽走过去,他低声跟她说了句什么,安丽嗯了一声,语气软下来。
我听着那些细碎的声音,像听着什么东西慢慢落回原处。
那本存折静静躺在抽屉里,像一颗埋进土里的种子。我不知道它最终会长成什么样,但至少,它是我自己的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老头子还活着,坐在堂屋那张老藤椅上,手里捏着旱烟杆,不点火,就那么捏着。他看着我,像是要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我问他:“你想说什么?”他不答,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我身后。
我回头,看见一个绿色的影子,一晃眼就没了。再转回来,老头子的身影淡了,堂屋空荡荡的。
我惊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一片,鸟叫了头一声,细细的。我摸了一把额头,出了一层薄汗。躺了一会儿,索性起来了,披了件衣服坐在床沿。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落在床头柜上。我拉开抽屉,那本绿色存折安静地压在最底下,封面光洁,像一张没被人看过的脸。
我把它拿出来,翻开,看了看那两行数字,又把合上放回去。它在那里,我心里就安定一些。
那天之后的三天,陆铭没有再来电话。周琳也没有来。果果没有。那个装着水果的红色塑料袋还搁在茶几上,香蕉熟透了,皮上浮起一片黑斑,苹果瘪了一个角。安丽前两天要扔,我说先放着吧。她看了我一眼,没再提。
日子过得像一杯放凉了的水,平静,却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涩味。
我每天早晨起来,做一个人的早饭。粥煮稠了,就多吃两口。安丽中午不回来,我自己热剩菜,有时候下点面条,卧一个鸡蛋。傍晚安丽下班回来,带上承远,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饭。承远话不多,安丽说一说超市里的事,菜又涨了两毛钱,谁家儿媳妇又生了个闺女。我听着,偶尔应一两声。
这样过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天将黑未黑的时候,安丽正蹲在院子的花坛边,给那丛月季浇水。我坐在门廊下择豆角,听见她手机响了。她直起身擦手,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皱,接起来,走到院子角落里去了。
我低着头继续择豆角,心里却有了数。
果然,她挂了电话走回来,人还没站定,先看了我一眼:“妈,陆铭打的电话。“
“说什么了?”
“他说,明天想带果果来吃顿饭。”安丽顿了顿,“他在电话里声音听着还行,说想带着孩子来看看您,没有提钱。”
我没有马上应声。手里的豆角掐到一半,停了一下,又把掐断的那根搁回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筋丝:“那让他来吧。”
安丽没有多说什么,弯腰继续浇水。水流沙沙地落在土里,渗下去,冒了几个泡。
第二天是周日,安丽没上班,一早就起来把家里拾掇了一遍。拖了地,擦了桌子,把茶几上那袋蔫掉的水果扔了,换了一盘洗好的葡萄摆上。承远买菜回来,又顺手从市场带了几个水蒸扣肉,放在灶边,准备中午蒸了。
到十点半,院子外头传来车声。我站在窗边看了一眼,是陆铭的车。他今天打扮得很素净,白衬衫换了件浅灰色的棉T恤,头发也没弄得太板,人到院子门口就一边推门一边喊:“妈,我来了。“
果果先从门缝钻进来,两只手张开往我身上扑:“奶奶!奶奶!“我弯腰抱住她,她在我脖子里蹭了蹭,头发里有股洗发水的香味。她仰起头来看我,眼睛亮晶晶:“奶奶,爸爸今天带我买了新的水彩笔!“
我摸摸她的头:“那果果给奶奶画张画好不好?”
“好!”她扭着小胖腿跑到茶几那边去了,翻书包找纸笔。
陆铭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箱牛奶,一袋水果。他站在那儿,像是做足了准备的样子,弯腰把东西放在鞋柜旁,抬头看我,表情里带着一点拘束:“妈,我买了点您爱吃的红提,您尝尝甜不甜。”
我没接他的话,只看着那两袋东西。他这个人,从小到大,登门从不空手,但从来买的都是自己觉得好的东西。他不记得我不爱吃提子,嫌酸。
安丽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不带表情地点了个头:“来了?坐吧。”
陆铭应了一声,在沙发坐下。承远从厨房探出头打了个招呼,又缩回去了。果果已经趴在茶几上画起画来,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画了一座房子,画了一个烟囱,又在烟囱旁边画了一个小人,拿笔用力涂了一块颜色,很认真。
堂屋里坐着,一时间都没有说话。电视开着,声音不高不低地放着什么生活调解节目。陆铭坐了一会儿,像是有些坐不住,站起来看了看墙上挂着的照片:“妈,这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果果还那么小。”
“去年秋天,她从幼儿园回来那天。”
“哦。”他又坐回去,隔了一会儿,又开口,“妈,您这几天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复查?”
“约了下周三,去照个片子。”
“那到时候我送您去吧。”他说,语气里带着试探的意味,看了我一眼,又补充道,“我今天没什么事,您要是有别的事,我先帮您办。”
安丽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没出声。我坐在椅子上,两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他那张脸。他的表情诚恳,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温顺。可我就是觉得,他今天这个样子的底下,藏着一层别的什么——就像他小时候,每次想讨要什么东西之前,先要把自己装成乖乖的,变得特别懂事。
果果画完一张,举起来给我看:“奶奶,这个是你!“她指着一个圆脑袋、笑脸的小人说:“这个是爸爸。”“我看着纸上那两个并排站着的小人,说:”果果画得真好。“
陆铭凑过来看,夸了一句:”女儿就是聪明。“话音一落,他像想起了什么,顺口接了一句:”妈,那天我说那事,是我急了些。后来我也想明白了,钱的事不急,我自己想办法。“
他这话说得很体面。我没有答话,果果又低下头画画去了。
午饭端上桌,几张凳子,五个人围着桌子坐。安丽炒了四个菜,一个汤,很家常的荤素搭配。陆铭夹了一块扣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说:“还是家里做饭香。“
安丽没接,低头给果果碗里夹菜。承远招呼陆铭:”尝尝这个藕,今天早市买的。“陆铭夹了一块,又转头看着我说:”妈,我打算下个月让果果去学画画。我看她挺有兴趣的。“
果果抬头,嘴里含着一口饭:“爸爸,我画得好不好?“”好。“
这顿饭吃到后半段,气氛渐渐松弛下来一些。果果在饭桌上讲了两个班里发生的趣事,陆铭跟着笑了,我也笑了几声。安丽趁势又给他添了一碗排骨汤,他接着喝了。
吃完饭,安丽收拾碗筷,承远帮着擦桌子,果果跑阳台上找她的画笔去了。我坐在堂屋里,陆铭坐在我旁边,陪着我看了会儿电视,忽然开了口,声音压低了一些:“妈,有个事,我想问问您。“
“什么事?”
他搓了搓手,低下头,像是在斟酌措辞:“您住院那阵子,我姐也没怎么跟我说您的情况。我就是想问……医生有没有说,您以后这毛病,要常年吃药?还是说,治好了就没事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色认真,像真的是在关心这件事。我如实答了:“出院前跟医生聊过,说恢复得还行,以后注意饮食,定期复查就行,不用长期吃药。“
“那我放心了。”他点了点头,整个人像是松了口气。停了一下,他又说,“妈,您这人就是太节省了,该吃吃,该喝喝。您一个月的退休金,放在那儿也不涨利息,不如拿来让自己过得好点。”
我嗯了一声,没有往下接。他看了看我的脸色,像是没探到什么他又站起来:“我去看看果果。”
他往阳台走去。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浅灰T恤洗得很干净,肩线笔挺,从后面看不出来任何心思。
傍晚,陆铭和果果要走了。果果在门口抱着我的腿舍不得撒手,我蹲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脸:“下周末再来看奶奶,好不好?”她点点头,被周琳牵上车。对,周琳下午也来了,待了一会儿,话不多,只是在走时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提任何事。那目光里面有种说不明的东西,像是知道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陆铭发动车子之前,降下车窗,对我说:“妈,您好好养身体。那个事,我真不急了,您别惦记。”车子开出去,扬起的尘土在夕阳里浮了一阵,然后散去。
安丽站在我身后,像是松了口气,带着点欣慰的语气说了句:“他这回倒是懂点事了。”
我没说话。我总觉得,陆铭今天那双眼睛,太亮了。他从前要东西的时候,也是这个亮度。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头,把床头柜最底层抽屉打开,把绿色存折取出来放在膝盖上看。看了片刻,又合上,放回原处。
过了两天,我照常去社区医院拿一点调理的药。挂号窗口的老刘头跟我熟了,笑着说:“苏姨,今儿气色不错。”我从诊室出来,拿了药,刚走到大厅门口,听见一个有点儿耳熟的声音叫了声:“苏姨?”
我回头。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朝我走过来,三十多岁模样,圆圆脸,白净,头发夹在耳朵后头。我愣了几秒,她笑了一声:“我是小林呀,林晓红。市医院普外科的医生,您住17床那会儿,我是您管床的医生。”
我记起来了。住院那二十几天,每天上午来查房的都是这个年轻女医生,性子温和,说话不急不缓,检查完伤口总笑着跟我说一句“恢复得不错”。我有些意外:“哎,小林医生,你调这儿来了?”
“我调到这边社区卫生中心来了,都半个多月了。”她手里拿着一沓单子,笑着点头,“您来拿药?恢复得怎么样?我看看您最近复查的单子吧。”
我把袋里的单子递给她,她翻着看了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即刻松开,笑着说:“挺好的,没问题。苏姨您饮食多注意,少吃凉的。”她把单子还给拿,聊了几句,我准备走了,她却像想起什么似的,又喊住我:“苏姨。”
我站住,回头看她。
她脸上那层客气的笑意淡了一些,像是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又像是斟酌着措辞:“您前几天,是不是一个姓陆的年轻人去看了您?”
我心里忽然一动,没有接话。
林晓红也没等我回答,只压低声音说了句:“那个陆先生,前阵子来过我们单位,找我打听您的病历和检查单子。”她说这话时,语速不快,像在描述一件普通事,可每一个字都让我觉得奇怪。我看着她,她抿了一下嘴唇,又补了一句:“他说他是您儿子,想问一下您病情的详细情况,还让我给他开一份您全部的住院记录和检查结果。”
我心里像是有一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风从门诊大厅门口吹进来,带着初夏傍晚的温度,温吞吞的,可我背上却莫名有些发凉:“他拿走了?”
林晓红摇摇头:“我按规矩没给。但他问得很细,问您住院期间是哪位主任主刀、手术方案是什么、术后恢复记录怎么写的,还问了用药明细。”她顿了顿,像终于说了出来,语气松了一些,“我当时就觉得……稍微有点怪,咱院里家属咨询病情,一般就问个大概。他问得太细了,像是要拿去做别的用处。”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林晓红看着我的脸色,又补了一句:“苏姨,我多句嘴。您是长辈,我是晚辈,我不该挑拨你们母子关系。但我就想跟您提个醒,您出院以后,您的病历资料还是自己收好。”
她还要去忙,跟我道了别,留下一句“您保重身体”,就转身走了。门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拎着药袋从我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我站在原,脚底像生了根。
我出了大门,走到路边站了一会儿,太阳斜斜照下来,树影在脚下拖得很长。我拿出手机,拨了安丽的电话。响了四声,她接了:“妈,怎么了?”
我看着马路对面一家药店门口挂出的促销横幅,说:“安丽,你帮我查一下,他爸留下的那套房,房产证上写的谁的名字。”
安丽那边静了好几秒:“妈,那房子不是早过户到陆铭名下了吗?你说那是你怕以后收遗产税,过户给他省事,我劝过你,你没听。”
我抓着手机的手有些发僵。过户陆铭名下时,那房子市值还不到二十万,如今城市扩建,那边划进新区,房价翻了番。老头子走后这套房子,顶着他名字,住着我,却实实在在是属于陆铭的了。
安丽等我没说话,有些担心:“妈,怎么了?”
“没事。”我缓了缓,问她,“他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房子的事?”
“房子?”安丽像是想了想,“没有啊。他提房子干什么?”
“没事,随口问问。”我挂了电话,又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我想到陆铭那天下午坐在堂屋里的模样。他坐得端正,说话轻声慢气,吃着饭还夸了两句承远的红烧肉,低着头一副温顺样子。可那双眼睛,从一开始进门到我送他走,始终是亮的。他每次算计我什么的时候,眼睛都是这个亮度。
他来看我,问了医生那句话:“您以后这毛病,要常年吃药,还是治好了就没事了?”
我当时以为他在关心我。可现在站在路边,反复咀嚼那句话,我觉得问题里藏着另一层意思。
他是在问:这病会不会反复?
如果我的病会反复,如果我要长期住院,如果我的钱迟早要花在医药上——那个“如果”一旦成立,他的钱就泡汤了。他先探我的底,再决定那六千块怎么要,要不要得动。
那他为什么又来问我的病历?
我站在原地,脚底有些发麻。太阳一点一点西斜,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顺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背上始终贴着一层薄薄的凉意。
到家的时候,安丽正蹲在花坛边干活。她直起身,手上沾着泥,看了我一眼:“妈,回来了?脸色怎么了,热着了?”
“没事。”我在门廊坐下,缓了一缓,开口问她,“安丽,你嫁过来这些年,承远那边的房子,房产证上写谁的名字?”
安丽愣了一下,眉头微微拧起:“写我和他两个人啊,怎么了?”
“没什么。想到你爸留下的那套房,随口问问。”
她没有接话,低下头把花铲放下,洗了手,在我对面坐下,像是想了很久才开口:“妈,你今天怎么突然问房子?你出院以后,我总觉得你有话没说。”
我没有看她,看着院子里那棵香樟树,叶子绿得发沉:“安丽,你爸留下的那套老房子,过户给陆铭那会,你在场吗?”
“在啊。”她说,“当时你跟我说,怕以后子女继承麻烦,先过户给了他。我说过你,妈你那么早就过户,万一以后自己要用钱什么的,手里就没有东西能周转了。你说,陆铭还能亏待你吗?你住到老他还能赶你走?”
我没有接话。安丽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变了,声音低了一些:“妈,你现在是不是后悔了?”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院子里那棵香樟树的影子被风吹动,晃晃悠悠的。最后我说:“安丽,你帮妈问一下,现在这套房子要是再过回来,要多少钱手续费?”
安丽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为什么”,可到底没问出来,只低低应了一声好。那天夜里,我半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陆铭今天下午走时,坐在车里,车窗降下,探出脑袋朝我招手,说:“妈,那个事,我真不急了,您别惦记。”他这句话,我现在想想,那个“不急了”,或许不是不想要了,而是已经想到了别的办法。
他打听了我的病历,又摸了我的底,然后告诉我“不急了”。他像是已经知道,不用急,东西迟早是他的。
果果画的那张画,还贴在冰箱门上。画上有座房子,烟囱旁站着两个小人。我看着那张画,看到很晚。
房子是我的,老头子的。可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陪着我的是外人说他不是自己儿子的女婿。而那个姓陆的、住在这房子名下的、我唯一的儿子,坐在堂屋里那样温和地笑着,眼里的光,是算盘珠子磨出来的亮。
我关上灯。黑暗中,眼睛闭上,却很久没有睡着。
第二天下午,陆铭打来电话。他没有提钱,也没有提房子,只说他公司那边排了个假期,问我要不要一起去云南散散心,说吃住都他安排,果果也去,一家人难得出去玩一趟。我听见他那头有风,也许是站在阳台上打的电话,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轻快的热情,像是上周那场不愉快根本不存在。
我说:“我身体还没好透,医生说了,走远了不方便。”
他哦了一声,挂了。没有多缠,没有追问。挂了电话那天下午,我心里却一直无法安稳。这种感觉没有道理。
傍晚,安丽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犹豫了一下,从包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妈,下午陆铭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把东西转交给你。”
我接过来,摸到信封里有一张折得整齐的纸片,抽出打开,是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工工整整的两行字:
“妈,房子的事,我跟周琳商量过了。我们打算置换一套学区房,把那套老房子卖掉,添点钱够首付了。等果果上小学前弄好。您要是没意见,我把中介约过来看看房,您什么时候方便签个字就行。”
我看着这张字条。窗外的天黑透了,院子里起了风,吹得那棵香樟树哗啦一阵响。纸张边缘有些毛,是他从哪个本子上撕下来的。他用的是一种很满不在乎的、很轻的活法,像是一件事,只要他提了,我心里总会点头。
安丽站在我面前,看着我手上那张纸,半天没说话。我也没说话。窗外的风又吹了一下,那张纸角微微掀起来,又被我按平。
堂屋里安静得像一潭水,只有墙上的老钟滴答滴答地走。
我抬起头,看着安丽,问:“安丽,你说,妈现在要是说不同意,他会不会翻脸?”
安丽看着我:“那您知道他翻脸的样子吗?”
我看着窗外,说:“我知道。”陆铭那个人,从小到大,从不生气。他这辈子,从来不会跟我翻脸。他只会让所有人觉得,是他懂事在让步,是他体谅母亲。他不会骂我,不会拍桌子,他只会一天一天地、温和地、有耐心地把那件东西拿过去,放进自己袋子里,然后笑着跟我说:“妈,这不是早就说好的嘛。”
我重新看向那张字条,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折好,搁在茶几上。我对安丽说:“你明天告诉他,这周末让他回来一趟,我当面跟他说。”
安丽站在那里,没有马上应声。她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窗外起了大风,蝉叫过了头一轮,声音稀薄下来,像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壳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