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嫖两年,她给了我一套房
上海23岁外卖员陈默与40岁女房东许丽萍同居两年,街坊邻居都骂他“软饭男”,说他图钱图房。
两年里,他给她洗衣做饭、陪她看病、替她挡酒、帮她照顾瘫痪的母亲,一分钱房租没交。
分手那天,她真的给了他一套房——浦东新区,九十平米,市价六百多万。
所有人都说,他这软饭吃得太值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房本拿到手的那天,他在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哭了整整一夜。
一
上海的冬天是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阴潮,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不疼,但是让你浑身发紧。
陈默的电瓶车停在富民路一栋老洋房门口。他哈了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手指头已经冻得有些发僵。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平台的催单提醒——还有三分钟,超时扣十五块。
他拎起后座保温箱里的外卖袋,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楼道。老洋房没电梯,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随时会散架。他一步两级往上窜,到了三楼,喘着粗气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睡袍,长发松松垮垮地挽在脑后,脸上化着淡妆,嘴唇是暗红色的。她斜倚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像是看一件刚送到家的快递。
“您的餐。”陈默把袋子递过去,低着头。
“进来。”女人的声音软绵绵的,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放厨房吧,顺便帮我把垃圾带下去。”
陈默愣了一下。他送外卖快一年了,见过形形色色的客户,有人颐指气使,有人客客气气,但像这样理所当然地让他“顺便”带垃圾的,还是头一回。
“好。”他应了一声,侧身进了屋。
这房子不大,但布置得很有味道。老式的钢窗,深色木地板,沙发上搭着一条烟灰色的羊绒毯,茶几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瓶,里面插着两枝白色的洋桔梗。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咖啡的苦香。
陈默把外卖放到厨房台面上,转身准备走。女人叫住他:“垃圾在那儿。”她用下巴朝门口的方向点了点,那里靠着一个黑色垃圾袋,已经系好了口。
他走过去,弯腰拎起来。袋子不算重,里面大概是些快递盒和厨余垃圾。
“谢谢。”女人说。
陈默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很深,像两潭看不见底的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分不清是客气还是嘲弄。
“不客气。”他低头出了门。
楼道里的风更冷了。陈默拎着那袋垃圾下楼,扔进楼下的垃圾桶,然后骑上电瓶车,往下一家赶。风从衣领灌进去,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那女人住的那栋楼,后来他又去过几回。有时候是咖啡,有时候是轻食沙拉,有时候是一杯不加糖的冰美式。她给的小费总是很慷慨,十块,二十块,偶尔五十。每次他去,她都靠在门框上,用那种软绵绵的声调说:“进来,把上次的垃圾带下去。”
好像这栋楼里没有物业,好像他就是她请来的钟点工。
陈默从来没拒绝过。他不喜欢跟人起冲突,更不想因为这种小事被差评。他在上海没有根基,没有靠山,连个能借宿的朋友都没有。他像一片被风卷到这座城市里的落叶,落在哪里,就得在哪里赖着,等着下一阵风。
二
那年陈默二十三岁。
他老家在安徽六安的一个小县城,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了婚,他妈改嫁去了外地,他爸常年在工地上打零工,前年查出来腰间盘突出,干不了重活,在老家靠低保过日子。陈默上完高中就出来打工了,先去江苏电子厂,又去杭州送外卖,最后辗转到了上海。
他住在一个叫“家友公寓”的地方,说白了就是群租房,一个套间被隔成六个小格子,每个格子四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月租九百。墙壁薄得像纸,隔壁打电话能听清每一个字。晚上想睡个安稳觉,得等隔壁那对小情侣腻歪完,等对面的主播下播,等楼上的醉汉回来不再摔东西。
陈默每天跑十二个小时,一个月能挣八九千。去掉房租、吃饭、电瓶车月供和充电费,剩不下几个钱。但他不敢歇,家里老父亲的药不能停,每月要寄回去一千五。他自己省吃俭用,想在老家县城凑个首付,将来也好讨个媳妇。
可现实是,攒了一年,卡里只有三万块。三万块,在上海连个厕所都买不到。
他常常在深夜收工回家的路上想,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骑着一辆电瓶车,从一条巷子窜到另一条巷子,把热乎的饭送到别人手里,自己却蹲在路边啃冷馒头。风里来雨里去,到头来什么也攒不下。
那些日子里,唯一让他觉得有点意思的,就是给富民路那个女人送餐。
她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开门拿餐,说声谢谢就关门,最多多看他一眼。可她不一样,她每次都让他进屋,让他放厨房、放茶几、放阳台。有时候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身上裹着浴巾,露出光洁的肩头和两条修长的腿。她会当着他的面拆开外卖,一边吃一边跟他聊天。
“今天路上堵吗?”
“你跑这一单挣多少?”
“你多大了?”
“有没有女朋友?”
陈默起初很拘谨,问一句答一句。后来熟了,也会反问几句:“你一个人住?”“怎么老叫外卖?”“不做饭吗?”
她总是笑,说:“我一个人,懒得动。再说了,做饭太麻烦,油烟沾在衣服上,洗都洗不掉。”
有一次,她去厨房拿东西,转身的时候,那件丝绒睡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陈默看见了她的腿,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从脚踝一路向上,隐入袍子的褶皱里。他慌忙低下头,喉咙发干。
“你脸红什么?”她像是察觉到了,凑近一步,声音里带着笑。
“没,没什么。”陈默往后退,后背顶到了墙壁。
她看着他,笑得肩膀直颤。那笑声很轻,像羽毛在空气里划过,没什么声响,却让人的心尖发痒。
“小弟弟,你多大了?”她又问。
“二十三。”
“二十三。”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咂这个数字。“多好的年纪。”
她说完,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塞进他手里。他低头一看,是五张一百的。
“这是……”
“预付的跑腿费。以后我要是想吃什么,你直接给我送来,不用平台下单了。多出来的,算你的辛苦费。”她说着,转身进了卧室,留下他一个人站在玄关处,手里攥着那五百块钱,手心全是汗。
三
那之后,陈默成了她的“专属骑手”。
许丽萍——他后来知道了她的名字——每周至少叫他三四次。有时候是吃饭,有时候是去超市买生活用品,有时候是去药店买药。她给的钱总是比跑腿费多得多,多到陈默有时候觉得不安。
“萍姐,不用给这么多。”他站在她家门口,把零钱递回去。
“叫你拿着就拿着。”她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惯常,“你跑一趟不容易,油钱也是钱。”
“我这是电瓶车,不烧油。”
“那就电钱。”她笑了。
陈默不好再推辞,就把钱收下。他想,等以后有机会,请她吃个饭,或者送她点什么东西。可这个念头冒出来,自己都觉得好笑。他一个送外卖的,能送她什么?她脖子上戴的那条项链,吊坠是一颗指甲盖大的翡翠,成色极好,估计能抵他半年的收入。
许丽萍是做什么的,陈默不知道,也没问过。他只从蛛丝马迹中猜测:她应该不用上班,因为每天什么时间都在家;她应该很有钱,因为家里的家具和陈设都价格不菲;她应该很孤独,因为她总是一个人。
有一次,陈默给她送完餐,正要走,她忽然叫住他:“你今天忙不忙?”
“还行,单子不多。”
“那进来坐坐吧。我刚开了瓶红酒,一个人喝不完。”
陈默犹豫了。他站在门口,脚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本能地觉得,踏进这扇门,有些事情可能就不一样了。
“怎么,怕我吃了你?”她斜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笑着看他。
“不是。”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我就是……穿成这样,把你家沙发弄脏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反光背心上面沾满了泥点子,裤腿上还有一块油渍。上午下过雨,他摔了一跤,整个人都脏兮兮的。
许丽萍上下看了他一眼,说:“那你去洗个澡。卫生间里有热水,浴巾用架子上那条新的。”
陈默愣住了。他看着她,以为她在开玩笑。可她的表情很认真,甚至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笃定。
“去吧。”她轻轻推了他一把。
陈默鬼使神差地进了卫生间。热水浇在身上,他舒服得几乎要叫出声来。他已经很久没洗过一个像样的热水澡了——群租房的卫生间永远抢手,热水器时好时坏,有时候洗到一半就变成了冰水。而这里的热水充足、温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他洗了二十分钟,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摆好了两个杯子。许丽萍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那条烟灰色羊绒毯,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慢慢地晃着。
“过来。”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陈默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很软,他陷进去的那一瞬,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幽的香气,混着红酒的味道,像一只有力的手,轻轻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
“喝点。”她递给他一个杯子。
陈默接过来,喝了一口。那酒很滑,不涩,带着一股果香,比他想象中好喝。他平时只喝啤酒,三块钱一瓶的雪花,能就着一碟花生米喝到后半夜。
“好喝吗?”她问。
“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
他们就这样喝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她说她以前在文化馆工作,后来辞了职,做点小生意。她说她喜欢听越剧,喜欢看文艺片,喜欢下雨天坐在窗前看外滩的灯。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望着窗外,目光很远,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陈默很少插嘴,只是听。他听她讲那些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讲她喜欢的书、电影和音乐。他觉得她像一盏灯,照在他贫瘠而灰暗的生活里,让他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生活之外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许丽萍送他到门口,突然说:“你以后可以常来。一个人在上海,怪不容易的。”
陈默点点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他下了楼,骑上电瓶车,回头看时,三楼的灯还亮着。他好像看见她在窗边站着,但风太大,他看不清。
那天夜里,他躺在那张窄得翻不了身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的男主人在打呼噜,声音像锯子拉木头。他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那个女人的脸,她的声音,她递过来的那杯红酒,以及她让他去洗澡时,那种温柔到让人心慌的眼神。
四
那之后,陈默往许丽萍家跑得更勤了。
起初是送外卖,后来是跑腿,再后来,她家里的灯泡坏了、水管堵了、窗帘掉下来了,都会给他打电话。他每次都去,不管多晚,不管天晴下雨。
许丽萍给他配了一把钥匙。她说:“省得每次都得开门。你来了就自己进,当自己家一样。”
陈默接过那把钥匙的时候,手有些抖。他把它郑重地穿在钥匙串上,那上面除了家门钥匙、电瓶车钥匙,还有一把很小很小的剪刀,他妈留给他的。
有了钥匙之后,他开始在她家里待得越来越久。有时候送完单,觉得累了,就上去坐坐,喝口水,喘口气。许丽萍也不赶他,给他泡茶、煮咖啡,或者切盘水果。她家里总是有吃的,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像一个随时准备款待客人的驿站。
渐渐地,陈默开始主动帮她做些事情。拖地、擦窗、刷马桶、修电器。他手巧,很多小东西坏了,鼓捣几下就能修好。许丽萍总是笑着夸他:“你这双手,比那些专业的都强。”
有一次,她家的空调坏了,大夏天的,屋里热得像蒸笼。许丽萍热得浑身是汗,那件真丝睡衣贴在身上,曲线毕露。陈默搬了把凳子,站在上面拆空调面板。汗水从他下巴滴下来,落进衣领里,湿了一大片。
“算了,别弄了,太热了。”许丽萍在后面喊他。
“没事,马上好。”他咬着牙,把最后一个零件拆下来。果然是电容烧了。他骑电瓶车去附近的五金店买了个新电容,回来装上,又灌了氟。空调重新启动,冷气“哗”地吹出来,整个屋子终于凉快了下来。
“行了,好了。”他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许丽萍从身后递给他一块冰毛巾。他接过来擦脸,凉意从皮肤渗进血管,整个人都通透了。他抬头看她,发现她的眼眶有些红。
“怎么了?”他慌了。
“没什么。”她别过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空调坏了三天了,我找了两拨人来修,都让我换新的。我就想,这房子里的东西,一天天都在坏。人也一样。”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冰毛巾,看着她脸上的失落一点点浮出来,又一点点压下去。那一刻,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可能比看起来的要脆弱得多。
“以后坏了什么,你给我打电话就行。我都能修。”他说。
许丽萍转过头来,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雨后天边的一道虹,稍纵即逝,但足够让人记住。
“好啊。”她说。
五
陈默第一次在许丽萍家过夜,是在一个台风天。
那天晚上,上海发布台风红色预警,所有外卖平台全部停运。陈默待在群租房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雨,整栋楼都在微微震颤。隔壁小情侣又在吵架,男的说女的跟别人聊骚,女的骂男的天天只会打游戏。对门主播的麦克风里传出“感谢大哥”的喊声,混着风雨声,吵得人头疼。
陈默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忽然觉得这间出租屋像一个笼子。他是关在里面的困兽,连翻身都费劲。
手机响了。是许丽萍。
“你睡了吗?”她的声音有些闷,像刚哭过。
“没有。”他坐起来。
“我有点怕。家里有扇窗户没关严,风太大了,一直在响。你能不能……”她顿了一下,“能不能过来一下?”
陈默几乎没有犹豫:“我马上到。”
他穿上雨衣,冲进风雨里。电瓶车在积水的路面上艰难前行,风大得几乎要把他连人带车掀翻。他咬着牙,用腿撑着地,一点一点往前挪。原本十五分钟的路,他骑了四十分钟。到他家楼下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湿透了,雨衣像一层薄纸,根本不顶用。
上了楼,许丽萍给他开门。她穿着一条白色的睡裙,长发散着,眼睛红肿,显然刚哭过。看见他这副狼狈样子,她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把他拉进来。
“这么大的风,你怎么还骑电瓶车!不要命了?”她又是心疼又是埋怨,声音都变了调。
“没事,我骑得慢。”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勉强笑了笑。
许丽萍把他推进卫生间,放好了热水,又找了件大T恤和一条运动裤出来。那显然是男人的衣服,陈默犹豫了一下,没多问,接过来换上了。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灯被关掉了,只留了一盏落地灯,发出暖暖的黄光。窗户已经被关严了,但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许丽萍缩在沙发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靠垫,像个走失的孩子。
陈默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我前夫,就是在一个台风天走的。”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天也是这样的风,这样的雨。他说他去公司一趟,然后就再也没回来。第二天我才知道,他去了那个女人的家里,两个人一起走的,不知道去了哪里。”
陈默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灯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苍白。她的眼睛里没有泪,但那种干涸的悲伤,比眼泪更让人心碎。
“十二年。”她继续说,“我们结婚十二年。他走的时候,连一句话都没留。这家里他所有的东西都还在,就是人不见了。我找了他两年,报了警,查了所有能查的。后来他托人给我带了句话,说让我别再找了。他说他跟我在一起太累了,没有家的感觉。”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靠垫里。肩膀轻轻抖着。
陈默犹豫了很久,最后伸出手,轻轻地放在她的后背上。那一下一下的抚慰,笨拙而温柔,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我不怕台风。”她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不再哭了,“我怕的是,每次台风来的时候,都会让我想起他。”
陈默看着她,脱口而出:“以后台风天,我都来陪你。”
她愣住了,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感激,有感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你才多大,就敢说这种话。”她轻声说。
“我二十三了,不小了。”他挺了挺胸,想让自己显得成熟一些。
她笑得更大声了,眼角的细纹都笑出来了。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那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好。那以后,我害怕的时候,就找你。”
那天晚上,陈默留了下来。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那条烟灰色的羊绒毯。半夜风大的时候,他听见卧室里有动静,然后是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许丽萍走出来,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他。
他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她的手轻轻地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像在确认他是不是还在。然后,她转身回了卧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像是怕他半夜走了。
陈默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风还在窗户外呼啸,但那一刻,他心里却出奇的平静。他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不属于他的地方,比他那间九百块钱的群租房,更像一个家。
六
台风过后,陈默和许丽萍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说不清这种变化是什么。他们还是和以前一样,他给她送东西、修东西、陪她聊天。但聊天的内容不再那么客气了。她开始过问他的生活,问他今天跑了多少单,吃了什么,累不累。他也开始跟她讲自己的烦恼,讲家里的破事,讲他对未来的迷茫。
“你打算一直送外卖吗?”有一次,她一边泡茶一边问他。
“不知道。我现在什么也不会,不送外卖能干什么。”他老实回答。
“你还年轻,可以学东西。”她递给他一杯茶,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回沙发里,“我认识一个朋友,开汽修店的。你手巧,要是想学,我可以帮你介绍。”
陈默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感激,有自卑,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别扭。
“萍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问。
许丽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没有直接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弟弟要是活着,应该跟你差不多大。他二十岁那年,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人没了。那时候我在上海,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陈默心口一紧,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看见你,就想起他。你们长得很像,都是那种清瘦清瘦的样子,笑起来还有点不好意思。”她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所以我总想对你好一点,像对我弟弟一样。”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安慰她,又怕说错话。最后他只说:“那你要是不嫌弃,就把我当弟弟。以后有什么事儿,你叫我,我随时都在。”
许丽萍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也有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她笑了笑,说:“好。”
从那以后,陈默在许丽萍面前更放松了。他不再那么拘谨,敢拿她开玩笑,也敢在她家冰箱里翻吃的。许丽萍似乎也乐在其中,她喜欢看他狼吞虎咽地吃饭,喜欢他修好一个东西后得意的笑,喜欢他穿着那件旧T恤在屋里走来走去的样子。
邻居们开始注意这个小伙子。老洋房隔音不好,楼上楼下的人经常听见许丽萍家里传出年轻人的声音。门口也常停着一辆外卖电瓶车,车牌是安徽的。
“许小姐家里住进了个小年轻啊?”四楼的王阿婆在楼梯口拦住陈默,上下打量他,“你跟她什么关系?”
陈默脸一红,正不知怎么回答,许丽萍从屋里出来,说:“王阿婆,这是我表弟,来上海打工,暂时住我这儿。”
王阿婆半信半疑地走了。从那以后,陈默就有了一个“表弟”的身份。可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七
那年冬天,许丽萍生了一场大病。
起初只是咳嗽,她没当回事,随便买了点药吃。后来拖成了肺炎,高烧三十九度七,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陈默接到她电话的时候,她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萍姐,你怎么了?”他正在路上跑单,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陈默……我难受……”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陈默二话不说,调转车头就往富民路赶。到了楼下,他几乎是跑着上了三楼,打开门,看见许丽萍蜷缩在沙发上,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裂,脸色潮红。
“萍姐!萍姐!”他冲过去,伸手一探,烫得他手猛地缩回来。
他来不及多想,弯下腰把她背起来。许丽萍很轻,趴在他背上,滚烫的身体贴着他的背,他感到自己像背着一团火。
下楼的时候,四楼的王阿婆正巧开门,看见这场景,吓得叫起来:“哎呀,这是怎么了?”
“病重了,送医院!”陈默喊了一嗓子,脚下不停。
许丽萍在他背上含含糊糊地说:“我没事……别去医院……我害怕……”
“怕什么!都烧成这样了!”陈默吼她。
到了楼下,他把她放在电瓶车后座,用一条围巾把她和自己捆在一起,然后骑上车冲了出去。风很大,她靠在他背上,手软软地环着他的腰,让他担心她下一秒就会摔下去。
“抱紧我!”他喊。
她没回应,只是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环着他腰的手紧了紧。
到了最近的医院,陈默背着她冲进急诊室。医生一量体温,四十点二度,当即安排住院。陈默跑上跑下地挂号、缴费、拿药,等许丽萍挂上点滴,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他坐在病床旁边,看着她。许丽萍睡着了,烧退了一些,脸上的潮红也消下去了,但仍然很苍白。她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摊黑色的水。手上插着针管,手指又白又细,脆弱得像一根根瓷做的筷子。
陈默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疲惫感铺天盖地地涌来,他的眼皮沉得厉害,但又不敢睡。他怕她半夜醒来要喝水,怕她烧又起来,怕她一个人害怕。
天快亮的时候,许丽萍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陈默坐在床边,低垂着头,下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他的脸色灰扑扑的,嘴唇干裂,身上还穿着那件反光背心,上面沾满了泥水和汗渍。
她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陈默。”她轻轻叫了一声。
他猛地惊醒,看见她醒了,连忙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水?”
许丽萍摇摇头,只是看着他。她的目光很柔软,像冬天的暖阳照在身上,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散着热气。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真。
陈默笑了笑,挠了挠头:“谢什么。你照顾我那么多次,这次轮到我。”
许丽萍也笑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陈默的手。那只手很小,很烫,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在他掌心里蜷着。
“等我好了,你搬过来住吧。”她说。
陈默愣住了。
“我这房子虽然不大,但多一个人住,绰绰有余。你那个群租房,我去看过,不是人住的地方。”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你搬过来,我收留你。不用你交房租,就当是还你这次背我上医院的恩情。”
“萍姐,我……”
“你先别急着拒绝。我知道你怕别人说闲话。但你想想,你住那地方,连个热水澡都洗不上。你图什么?”她捏了捏他的手,眼神认真,“再说了,我家里有些活儿,你也能帮我干干。我们各取所需,不行吗?”
陈默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他知道这不合适,知道会有人说三道四,知道一个二十三岁的外卖员住进一个四十岁女人的家里意味着什么。可他也知道,那个四平米的群租房,他早就受够了。
他更知道,自己心里其实想留下来。不是为了省房租,不是为了贪图那点温暖,而是因为,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里,只有这个女人的家里,让他觉得踏实。
“好。”他听见自己说。
许丽萍笑了。那笑容很深,深到眼角的细纹都弯成了花。她握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像完成了一个郑重的约定。
八
陈默搬进许丽萍家的那天,上海下着冻雨。
他把自己的家当装进两个蛇皮袋里,一袋是衣服,一袋是零碎的生活用品。电瓶车后座绑一个,前面踏板上放一个,就这么从群租房里出来了。隔壁小情侣正吵得不可开交,对门主播还在喊“感谢大哥”,他没回头。
到了富民路,许丽萍已经给他收拾好了房间。那原本是一间储物室,不大,但有一扇朝南的小窗,能看见外面的一棵老梧桐。她给他买了新的床单、被子和枕头,墙上贴了淡灰色的壁纸,窗台上还摆了一小盆绿萝。
“看看,喜不喜欢。”她站在门口,像在展示自己的作品。
陈默站在房间中间,有些不知所措。他从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床是软软的,枕头带着阳光的味道,窗户明亮,空气清新。他觉得自己像灰姑娘变成了王子,虽然不是王子,但至少不用再睡那张翻身都困难的破床了。
“太好了。”他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住客厅就行,这房间给你留着……”
“少废话。”她笑着拍了他一下,“我睡主卧,你睡这间。就这么定了。去把你那些东西收拾收拾,然后来吃饭。我炖了排骨。”
陈默把东西归置好,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走出房间的时候,许丽萍已经把菜都端上桌了。四菜一汤,排骨炖得烂烂的,汤是奶白色的,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以后你跑单累了就回来吃饭。我天天在家,一个人做多了也吃不完。”她给他盛了碗汤,放在面前。
陈默低头喝了一口,鲜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喝过这样的汤了。上一次喝,还是回老家过年的时候,他爸歪歪扭扭地炖了一锅鸡汤,咸得要命,但他还是喝了个底朝天。
“好喝吗?”许丽萍托着下巴看他。
“好喝。特别好喝。”他抬起头,眼里亮晶晶的。
“好喝就多喝点。”她笑了,又给他添了一碗。
那天晚上,陈默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盖着软乎乎的被子,听着窗外雨打梧桐的声音,久久睡不着。他不敢睡,怕一睡着,再醒来发现自己还躺在群租房那张破床上,这一切不过是个梦。
他掐了自己一下。疼。
是真的。
隔壁房间里传来许丽萍轻微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她压着嗓子,但老洋房的隔音实在不怎么样,他隐约听见几句:“我知道……我自己心里有数……你不用担心我……”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雨还在下,灯光透过雨幕,晕染出模糊的光圈。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九
同居的日子,比陈默想象的要顺利。
他们很快就形成了一种默契。每天早上,陈默出门跑单之前,会把家里的垃圾带下去,顺便把许丽萍要买的菜报给楼下的菜店。晚上收工回来,许丽萍已经做好了饭。他洗个澡,坐下来吃饭,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天,像是相处了多年的家人。
邻居们自然有不少闲话。有人说陈默是许丽萍养的“小白脸”,说他长得清秀,嘴又甜,把个富婆哄得团团转。也有人说,许丽萍是老牛吃嫩草,离了婚就寻了个小的,不知羞。还有人说,这两个人肯定没干好事,要不怎么会住到一起。
这些话,陈默不是没听到。他晚上回来,从楼道里经过的时候,经常能听见身后压低的议论声。有时候是王阿婆跟另一个老太太嘀咕:“你瞧见没有,那小子天天往楼上跑,这像什么话。”有时候是三楼那个年轻女白领跟朋友打电话:“就我楼上那女的,找了个送外卖的,我看是脑子坏掉了。”
陈默总是低着头,快步走过。他不反驳,也不解释。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那些人都不会信。他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许丽萍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她照样跟陈默一起出门逛街、买菜、看电影。有时候还挽着他的胳膊,亲亲热热的,像故意做给别人看。陈默起初觉得别扭,后来也习惯了。他想,反正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管别人怎么说。
真正让他难堪的,是钱的问题。
许丽萍不收他房租,还管他吃喝。陈默过意不去,每月发工资的时候,总想塞点钱给她。可她从来不收。
“你有钱就存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她说。
“我住在你这儿,一分钱不拿,心里过不去。”陈默很坚持。
许丽萍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要真觉得过不去,就每个月往冰箱里塞满吃的。我喜欢吃新鲜的菜,你隔三差五给我买点好的。还有,家里的水电煤气,你交。这样总行了吧?”
陈默想了想,答应了。他算了一下,那些开销加起来,也就一千多块钱。比起房租,还是便宜太多了。他知道许丽萍是在帮他,但他假装不知道。人在难处的时候,有些恩情,只能先欠着。
除了这些,他还主动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拖地、洗衣、刷碗、倒垃圾。许丽萍一开始还拦着,后来见他做得利索,也就随他去了。她笑着说:“我这辈子,除了我妈,还没人给我洗过内衣呢。”
陈默耳朵尖都红了,低着头吭哧吭哧地搓着盆里的衣服。
“我说着玩的。你别洗了,我自己来。”许丽萍要抢。
“没事,反正也是顺手的事。”他没松手。
许丽萍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搓衣服,突然说:“陈默,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女朋友知道了,会怎么想?”
陈默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着头,继续搓衣服,声音闷闷的:“我还没有女朋友。”
“以后总会有的。”她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
陈默没接话。他用力搓着手中的衣服,水流声哗哗地响。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许丽萍没再问。她站起来,走了出去。陈默听见她打开了客厅的电视,里面正在放一部老电影。他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那影子被灯光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地印在地板上。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疼,又像是酸,混在一起,涩涩的。
十
春天来的时候,许丽萍的气色好了很多。
生过那场大病之后,她开始注意身体了。早上会去附近的小公园走两圈,晚上吃完饭拉着陈默去散步。陈默跑单跑了一天,本来累得不想动,但被她一拉,又不好拒绝,只好跟着。
“年轻人别老躺着,多走走。”她挽着他的胳膊,沿着梧桐树慢慢走。春天的风从树叶间穿过来,带着新芽的气味。
“我一天到晚都在骑车,运动量够大了。”陈默嘟囔。
“那不一样。骑车是干活,走路是放松。”她轻拍了他一下,“你懂不懂什么叫生活质量。”
陈默投降:“好好好,我错了。我以后天天陪你散步。”
她满意地笑了。
那段日子,他们走遍了富民路附近的每一条街。有时候走得远了,就从武康路一直走到安福路,再拐到华山路,最后兜一个大圈回来。沿路都是老洋房和梧桐树,灯光从老式窗户里透出来,暖融融的。许丽萍会指着某栋房子说,这以前是谁谁谁的故居,那以前是什么什么机构。她讲起来头头是道,陈默听得入神。
“萍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他说。
“在这边住了十几年了,每条路都走烂了。”她笑,“以前一个人,晚上没事就出来瞎逛。这些房子,这些树,早就是我的老朋友了。”
陈默看着她。月光下,她的侧脸显得很柔和,眼角的细纹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条藏蓝色的长裙,走起路来裙摆轻轻晃动,像水面上的涟漪。
他忽然觉得,她其实很好看。那种好看,跟年轻女孩不一样。那是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温润如玉的好看,像一杯陈年的酒,不烈,但上头。
“看什么?”她发现他在看她。
“没什么。”他别过头,耳根有些烧。
她笑了笑,没有追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像无数只温柔的手,在风里轻轻招着。
十一
夏天的一个晚上,陈默收工回来,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他坐在沙发上,正跟许丽萍说着什么。许丽萍坐在他对面,脸色不太好看。
“这是我远房表哥。”许丽萍看见陈默,站起来介绍,“他正好来上海出差,顺路看看我。”
陈默点点头,说了句“你好”。那男人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审视和戒备。
“你就是陈默?”他问。
“是。”
“多大了?”
“二十四了。”过完年,他就二十四了。
“哦。”男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你现在住在这儿?”
陈默点头。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被人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那眼神里满是不屑和怀疑,像在说:你凭什么住在这儿?
“他是我请来的。”许丽萍接过话头,“帮我看家,顺便帮我处理些家里的事。怎么,你有意见?”
男人笑了笑,推了推眼镜:“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关心你。你一个女人,家里住着个年轻男人,传出去不好听。”
“好不好听是我的事,跟别人没关系。”许丽萍的语气冷了下来。
陈默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想回房间,又觉得这样走了太窝囊。正犹豫间,许丽萍走过来,拉起他的手,说:“你还没吃饭吧?走,我们出去吃。表哥你自便,楼下有酒店。”
那男人脸色变了变,但也没再说什么。陈默被许丽萍拉着出了门。他心里乱糟糟的,想问她那个“表哥”到底是谁,可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本帮菜馆。许丽萍点了一桌子菜,却没什么胃口,只是不停地喝酒。陈默坐在对面,看着她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心疼得厉害。
“萍姐,别喝了。”他按住她的手腕。
她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红红的,像燃着两簇火。
“那个男人,是我前夫的堂弟。”她说,“他今天来,是想劝我搬走,把这套房子让出来。他说这房子是他叔叔留下来的,他前夫才是合法继承人。现在他前夫不要了,就该轮到他。”
陈默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事情会这样。
“这房子是你前夫家里的?”他问。
许丽萍苦笑了一声,点了点头:“当年结婚的时候,他家里出的首付。婚后我们一起还贷,但房产证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离婚的时候,我净身出户,什么都没要。这房子,我本来也不该住。可我就是不想搬。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他们凭什么说让我走就让我走?”
陈默沉默了。他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但也不想让她一个人扛。他握住她的手,说:“萍姐,你放心。只要你不想走,我哪儿也不去。他们要赶你,我替你挡着。”
许丽萍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反手握住他的手,紧紧的,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十二
那之后,许丽萍的前夫家开始频繁地上门骚扰。
有时候是电话,有时候是直接敲门。那堂弟来过好几次,每次都被许丽萍堵在门口,双方不欢而散。陈默每次都在场。他站在许丽萍身后,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冷冷地瞪着对方。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住在我家的房子里!”那堂弟指着陈默的鼻子骂。
“你再指一下试试。”陈默的声音很低,但透着股狠劲。
那人被他的眼神吓住了,骂骂咧咧地走了。
许丽萍为此很愧疚。她不止一次跟陈默说:“这房子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别掺和进来,免得他们报复你。”
陈默只是摇头:“我既然住在这儿,就不可能不管。萍姐,你别多想。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有一个周末,陈默骑电瓶车去超市买菜。回来的路上,被两个人堵在巷子里。他们都骑着电瓶车,戴着口罩,二话不说就朝他撞过来。陈默躲闪不及,连人带车摔倒在地。那两个人还不罢休,上来就踹,专往他腰上和腿上踢。
陈默抱着头,护住要害。他试图还手,可对方人多,他根本使不上力。最后还是一个过路的大叔吼了一嗓子,那两个人才骑车跑了。
陈默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爬起来。电动车摔坏了,菜撒了一地。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破了皮,流着血。他一瘸一拐地走回富民路,在楼道里站了好久,才整理好情绪上了楼。
许丽萍看见他这副样子,吓得脸都白了。她冲过来扶住他,声音都在抖:“陈默,你怎么了?是不是他们打你了?”
“我摔了一跤。”他挤出一个笑,“路上滑,没事。”
“你骗我。”她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你别骗我了。我去找他们。”
陈默拉住她:“萍姐,你去了也没用。没有证据,警察也不会管。而且你越去,他们越来劲。”
许丽萍蹲下来,看着他的伤,哭得像个孩子。陈默伸手拍了拍她的头,说:“真没事。我年轻,皮实。以前送外卖摔的比这狠多了。”
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说:“陈默,你走吧。你搬出去吧。我不想连累你。他们要是再来,会把你打死的。”
陈默心里一紧。他蹲下来,跟她平视,认真地说:“萍姐,我不走。除非你亲口说,你不想再看见我。”
她哭得更凶了,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陈默僵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出手,环住了她。她的身体很软,也很轻,像一片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叶子。
“陈默,你傻不傻。”她闷声说。
“我乐意。”他说。
那天晚上,陈默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躺在沙发上,许丽萍坐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碘酒擦在伤口上,火辣辣地疼。但他一声不吭,只是看着她低垂的眉眼。
“疼不疼?”她问。
“不疼。”他撒谎。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向下撇了撇,眼泪又要落下来。陈默连忙说:“哎你别哭,我真的不疼。”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给他擦药。手指很轻,像羽毛一样在伤口上拂过。上完药,她又用纱布给他包扎。那认真的样子,让陈默想起小时候他妈妈照顾他的情景。
“好了。”她收拾好药箱,拍拍他的肩膀,“今晚你别回房间了,就在这儿睡。我在这儿守着你。”
“不用,我睡房间就行。”他挣扎着要起来。
“听话。”她按住他,“你是病人,我是家属。家属说了算。”
陈默哑然失笑,只好躺下。许丽萍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拉过一条毯子盖在身上,说:“你睡吧,我眯一会儿。”
“萍姐,你回房间睡吧。”陈默说。
“少废话,闭眼。”
陈默不再说话。他闭上眼睛,可怎么也睡不着。他感觉到许丽萍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一层轻纱,柔软而温暖。他不敢睁眼,怕尴尬,也怕自己心里的那点小心思被她看穿。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他慢慢睁开眼睛,偏过头看她。许丽萍靠在沙发上,歪着头睡着了。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她的头发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更加精致。
陈默看着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他有一种冲动,想伸手摸摸她的脸。可最终,他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配吗?
十三
陈默的伤养了半个月才渐渐好起来。
这半个月里,许丽萍对他好得有些过分。每天变着花样做饭,给他炖骨头汤、鱼汤,恨不得把所有的营养都塞进他嘴里。她不让他出门跑单,说伤没养好之前,哪儿都不许去。陈默没办法,只能在家待着。
“我闲得都快长毛了。”他趴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
“长毛了我就拿你做鸡毛掸子。”许丽萍在厨房里喊他,“进来,把汤喝了。”
陈默乖乖进去,端起碗一口闷了。他皱着脸说:“萍姐,能不能别炖汤了。我喝汤喝得身上都是药味儿了。”
“不行。你不把伤养好,以后留下病根怎么办。”她瞪了他一眼,把空碗接过去,又盛了一碗。
陈默欲哭无泪。他觉得再这样下去,他迟早要补得流鼻血。
那些天,他们朝夕相处,许丽萍对他不再像之前那么客气。她会直接掀他被子催他起床,会因为他把臭袜子扔在地上而数落他,也会在他帮她修理阳台门的时候,从背后给他递水。他们像一对真正的家人,在柴米油盐中磨合着彼此的习惯。
有一天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乘凉。许丽萍切了一盘西瓜,两个人一人一块地吃着。夜风很凉快,远处的霓虹灯在黑夜里眨着眼睛。
“陈默,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想干什么?”她突然问。
“想过。但没想明白。”他咬了一口西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我在跟你认真说。”她递给他一张纸巾。
陈默擦了擦嘴,想了想,说:“我想学个手艺。修车也好,修电器也好,总比送外卖强。送外卖是吃青春饭,等年纪大了,跑不动了,就没出路了。”
许丽萍点点头:“你还算有点脑子。我认识一个搞汽修的朋友,在闵行。你要是想去,我先帮你问问。”
“萍姐,你为什么总想着帮我?”陈默问。
“因为我想让你过得好一点。”她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才二十出头,不该把青春都耗在风里雨里。你有手有脚,脑子也不笨,只要有人拉一把,你肯定能出头。”
陈默心头一热。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世上,除了他爸,还没有谁这样操心过他的前程。而眼前这个女人,跟他非亲非故,却把他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萍姐,我以后要是混出个样来,一定好好报答你。”他说。
许丽萍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行啊,我等着。”
那天晚上,陈默躺在自己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条纹。他举起手,在光影里张开又合上,反复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曾经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重复同一个动作,曾经在风雨里握着电瓶车的把手,曾经在被人打的时候护住脑袋。
而现在,这双手想要抓住点什么。抓住一点能让自己不再飘着的东西。
他想,他要抓住的,是命运。
十四
一个月后,陈默去闵行的那家汽修店上班了。
店不大,在一条小马路旁边,老板姓方,是个四十多岁的矮胖男人,头发稀疏,但手艺极好。他是许丽萍的大学同学,当年在文化馆共事过,后来下海开了这家汽修店。
“丽萍介绍的人,我放心。”方老板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好好学,以后饿不死。”
陈默在店里当学徒,一个月三千五,包吃不包住。他还是住在许丽萍家,每天坐地铁上下班。从富民路到闵行,地铁要换三趟,单程一个半小时。他每天五点多就起床,晚上九点多才到家。
辛苦吗?辛苦。但陈默觉得踏实。他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城市里乱窜,而是有了一份可以看见未来的工作。他学东西快,方老板夸他手稳、眼尖,是个修车的料。
许丽萍为他高兴。每次他下班回来,她都会问:“今天学了什么?累不累?手有没有受伤?”陈默就一边换鞋一边跟她讲,今天拆了什么发动机,补了什么胎。她听不太懂,但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
“等我学成了,先给萍姐你换辆好车。”陈默笑着说。
“你有那个心就行了。”许丽萍也笑。
日子平静地过着。陈默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一边学手艺,一边陪着许丽萍。他甚至开始想象,等自己攒够了钱,就去考个驾照,将来开个汽修店,自己当老板。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关于他们的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富民路飞到了许丽萍的亲友耳中。有人开始给她打电话,明里暗里问那小伙子还在不在她家。她总是说:“在啊,我表弟嘛。”对方就“哦”一声,语气里透着心照不宣。
陈默在汽修店也听到了风声。同事们知道他和许丽萍的关系后,开始半开玩笑地叫他“软饭男”。有一次,一个同事在休息时凑过来,挤眉弄眼地问:“小陈,你那个房东阿姨,一个月给你多少零花钱?”
陈默的脸刷地白了。他猛地站起来,拳头攥得紧紧的。
“你再说一遍?”他盯着那个人,眼神冷得像刀子。
那人被吓住了,连忙摆手:“开个玩笑嘛,别当真。”然后悻悻地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感觉自己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所有的尊严都被踩在脚下。他想起群租房里那些逼仄的夜晚,想起那个台风天,想起许丽萍给他擦药时温柔的手指。那些时刻里,他从不觉得自己是在“吃软饭”。可别人不这么认为。在别人眼里,他陈默就是一个傍富婆的小白脸,一个不要脸的白嫖客。
那天晚上,陈默在回家的地铁上,反复想着这些事。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搬出去?他舍不得。留下来?他又受不了那些异样的眼光。
到家的时候,许丽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抬头看见他,笑着说:“回来啦,饿不饿?锅里有粥。”
陈默没有回应。他换了鞋,把背包扔在椅子上,然后直直地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怎么了?”许丽萍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坐直了身子。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萍姐,我想搬出去。”
许丽萍愣住了。她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起来。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没有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合适。”陈默不敢看她的眼睛。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看见她受伤的表情。
“是不是有人说你什么了?”她的语气急促起来,“你告诉我,是不是你同事说什么了?”
陈默不说话。
许丽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愤怒和心疼。她说:“陈默,你抬头看着我。”
他不抬。
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她的手指很凉,贴着他的脸颊,让他浑身一颤。
“你听着,别人说什么,都是放屁。你住在我这儿,不偷不抢,不欠任何人。你每天上班下班,帮我做家务,给我做饭,谁有资格说你?”她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母兽护崽般的凶悍,“你要是不想住,就直说。我绝不会拦你。可要是因为那些烂话,我告诉你,我不答应!”
陈默看着她。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眼里燃烧的火焰。他忽然觉得自己很窝囊。他怕流言,怕异样的眼光,怕被人说闲话。可他真正怕的,其实是自己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依赖。
“萍姐,我怕我欠你太多,还不起。”他轻声说。
许丽萍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别过头去。
“你什么都不欠我。”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哽咽,“是我欠你。要不是你,我可能早死了。”
陈默站起来,想说什么,却被她挥手打断。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
“你要走就走吧。我不拦你。你有你的路要走,我理解。”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你要记得,这里有扇门,永远给你留着。”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像被人撕成了两半。
十五
陈默最终没有搬走。
他站在许丽萍的身后,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时候,逃避比面对更让人痛苦。他不想让她一个人面对那套空荡荡的房子,更不想让自己成为一个被流言打败的懦夫。
“萍姐,我不走了。”他说。
许丽萍转过身,泪痕未干。她看着他,像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说谎。陈默走上前,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她轻轻地揽进怀里。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了下来。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双手环住他的腰。陈默闻到她头发上的香气,那是一种很淡很暖的味道,像春天的风。
“你不许再说什么欠不欠的。”她闷声说。
“好,不说了。”他应道。
他们就这样抱着,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久到电视里的节目已经播完,变成了一片蓝屏。陈默感觉到她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窝,温热的,湿湿的。
那天晚上,陈默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片清明。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他之所以那么在意别人的闲话,是因为他潜意识里也觉得,自己配不上许丽萍,配不上这间房子,配不上她现在给他的这一切。可如果他自己都这么认为,那别人怎么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要做的,不是搬走,而是让自己配得上。让自己变得更好,好到有一天,他站在她身边,不会觉得矮了一头。
从那天起,陈默像变了一个人。他在汽修店更加卖力,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方老板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但月底给他涨了工资。陈默还利用晚上的时间看书,学专业知识。许丽萍给他买了几本汽修方面的书,他看不懂的地方就查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你最近怎么这么用功了?”许丽萍笑他。
“不能给你丢人。”陈默头也不抬,眼睛盯着书页。
许丽萍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欣慰。她轻轻地说:“你从来没有给我丢人。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陈默抬起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明亮而干净,像窗外那轮刚升起来的月亮。
十六
时间过得很快。陈默在汽修店干满了一年。
方老板开始让他独立接活。补胎、换机油、修刹车、换电瓶,这些基本的活他都能应付了。有些复杂的故障,他在方老板的指点下也能慢慢搞定。他的手艺越来越熟练,开始有回头客专门找他修车。
“小陈,你进步很快。”方老板拍着他的肩说,“再干一年,我推荐你去考个高级技工证。有了证,你的身价就不一样了。”
陈默点点头。他比以前有底气多了,说话不再那么唯唯诺诺。连走路都挺着腰板,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他和许丽萍的关系,也在这一年的朝夕相处中变得更深了。他们之间早已没有了那种尴尬的客气。他会在她做饭的时候从背后递调料,她会在他下班前把他的拖鞋摆好。他们像一对共同生活了半辈子的夫妻,对彼此的习惯了如指掌。
但陈默始终没有跨过那道线。
他知道许丽萍对他的感情很复杂,有感激,有依赖,有心疼,或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他也知道,自己对她的感情,早就超出了所谓“表弟”的范畴。可那层窗户纸,谁也没有捅破。他们都很清楚,有些事情,一旦说开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陈默二十四岁生日那天,许丽萍给他煮了一碗长寿面。
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汤清亮亮的。她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说:“吃吧。我手艺一般,但面条还是要自己煮的才像过生日。”
陈默低头吃面。那面很软,汤很鲜,每一口都暖到胃里。他吃着吃着,眼眶就湿了。他想起去年生日,他一个人在群租房里,吃着一桶泡面,连个蜡烛都没点。而今年,有人给他煮面,有人陪他说话,有人在午夜十二点前,轻轻地对他说了一句:“陈默,生日快乐。”
“怎么了?”许丽萍发现他不对劲。
“没什么。”他抬起头,笑了笑,“面太好吃了。”
“就你嘴甜。”她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那天晚上,陈默躺在床上,思绪万千。他翻出手机,看着相册里这一年来的照片。有他和许丽萍去外滩散步时的合影,有他在汽修店里满手机油的样子,有许丽萍在厨房里做饭时的侧影。这些照片串在一起,像一部只属于他们俩的电影。
他把手机放下,望着天花板。一个念头从心里浮上来,清晰而坚定:他要留在这个女人身边。不是以什么“表弟”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他要让她知道,他愿意承担起她的过去,也愿意参与她的未来。
可这个念头,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一场意外打乱了。
十七
那天是周末,陈默在家休息。
许丽萍去菜市场买菜,说中午给他做红烧肉。陈默躺在沙发上看书,等着她回来。十一点半的时候,他听见楼下有喧闹声,像是有人在吵架。他皱了皱眉,没太在意。老洋房就是这样,邻里之间难免有些摩擦。
可那喧闹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朝楼上来了。陈默放下书,起身走到门口。他刚打开门,就看见许丽萍被两个男人堵在楼梯拐角处,其中一个就是她前夫的堂弟。
“你们干什么!”陈默冲了出去。
许丽萍手里的菜撒了一地,脸上有一个明显的红印,像是被人打了。她靠在墙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那堂弟转过头,看见了陈默,冷笑着说:“哟,小白脸在家呢。正好,今天把话说清楚。这房子,我哥说不要了,现在是我爸的。你们两个人赶紧收拾东西滚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陈默挡在许丽萍身前,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他的拳头攥紧了,指甲嵌进肉里,可他没有动手。
“这房子的事,你找律师说。上门打人,你算什么男人?”陈默的声音低低的,却像一柄出鞘的刀。
“你他妈少管闲事!一个吃软饭的,还敢教训老子?”那堂弟猛地推了陈默一把。
陈默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扶手上,生疼。可他没倒,反而像钉子一样站得更稳了。他深吸一口气,说:“你再动一下,我立刻报警。”
“报啊!你以为警察管得着吗?我告诉你,这房子写着我哥的名字,跟那个老女人没关系!她想住,有本事拿房本来!”
许丽萍在陈默身后哭了起来。她的哭声很压抑,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角落里呜咽。
陈默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他盯着那堂弟,一字一句地说:“房本上没有她的名字又怎样?这房子她住了十几年,这里的每一寸地方都有她的心血。你说赶人就赶人,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呵呵,我就是王法。”那人向前一步,试图绕过陈默去拉扯许丽萍。
陈默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拧。那人痛得叫了一声,另一个同伙冲上来,抡起拳头就往陈默脸上砸。陈默躲闪不及,嘴角挨了一拳,血腥味瞬间在嘴里漫开。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把那人推了出去。那人滚下几级台阶,撞在墙上。
“你他妈找死!”同伙又扑上来。
三个人在狭窄的楼梯间扭打起来。陈默咬紧牙关,拳脚没章法地还击。他被人踢中肋部,疼得眼冒金星,可就是不退。他像一堵墙,横在楼梯中间,把许丽萍牢牢地护在身后。
最后,楼上的王阿婆听见动静,大喊着要报警。那两个人才骂骂咧咧地走了。走之前,堂弟丢下一句话:“这房子,早晚是你们的噩梦!”
陈默扶着楼梯扶手,大口喘着气。许丽萍扑过来,一把抱住他。她的手在他脸上、身上乱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陈默,陈默你怎么样?哪里受伤了?”
“没事。”陈默吐了一口血唾沫,挤出一个笑,“牙没打掉就行。”
许丽萍哭了。她蹲在楼梯上,像疯了一样地哭,双肩剧烈地耸动着。陈默弯下腰,把她扶起来,揽进怀里。
“别怕。有我在。”他轻声说。
十八
那天下午,陈默带着许丽萍去了派出所报案。
警察做了笔录,也调了监控。可那两个男人打完人就跑了,一时半会儿抓不到。警察说,先立案,后续有什么进展会通知他们。陈默知道,这种事情,十有八九会不了了之。他更清楚,那套房子的事一天不解决,他们就一天不得安宁。
回家的路上,许丽萍一直不说话。她走在陈默旁边,低着头,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陈默牵着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萍姐,要不……找个律师问问吧。”陈默打破沉默,“这房子的事,总归要有个说法。”
许丽萍站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路边的梧桐树。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驳陆离。
“我找过了。”她的声音很轻,“律师说,这房子确实属于我前夫的婚前财产,首付是他父母出的。虽然后来我们一起还贷,但房产证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离婚的时候,我也没有主张过权益。现在他家里人找上门,从法律角度讲,我确实没有权利继续住下去。”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他原以为这房子多少有许丽萍的一份,可现实却如此残酷。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许丽萍看着他,苦笑了一下:“搬走呗。还能怎么办。我年纪大了,不想跟人争。争来争去,伤的是自己。”
“可是你住了十几年,搬走了能去哪里?”陈默着急起来。
“总会有地方的。”她的目光从树上移到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柔软的坚定,“陈默,你别担心我。我有手有脚,饿不死。再说,我不是还有你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笑着的,可陈默看得心都快碎了。他知道许丽萍这些年一直靠着房子活着。这房子不仅是她的栖身之处,更是她与过去和解的方式。她要守住它,就像守住自己最后的一点体面。可现在,连这点体面也要被夺走了。
那天晚上,陈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脑子里不停地转着一个念头:要帮许丽萍赢回这套房子。可他又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第二天一早,他请了假,去了律师事务所。
他连问了三家,答案都一样。这房子从法律上确实属于前夫,许丽萍没有所有权。除非前夫本人愿意放弃,或者她拿出出资证明和还贷记录。可许丽萍当年离婚的时候什么都没要,连张借条都没留。
陈默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站在马路边,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他忽然觉得,命运有时候真的会欺负人。许丽萍付出了十二年青春,换来一个净身出户的结果。这些年她守着那套房子,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容身之处,可到头来,还是黄粱一梦。
他在路边抽了两根烟。平时不抽,今天却特别想抽。烟雾在风里散开,迷了眼。
“陈默,你傻不傻。”他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他掐灭烟头,转身往回走。他要去见一个人。
十九
许丽萍的前夫叫张远,在浦东一家外贸公司做销售总监。
陈默花了三天时间,打听到了他的联系方式。他没有告诉许丽萍,只是一个人去了张远的公司楼下。那是陆家嘴的一栋写字楼,门口人来人往,每个人都穿着体面,脚步匆匆。
陈默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栋楼,手心里全是汗。他知道自己即将做一件很不自量力的事。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傍晚六点半,张远出来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梳得油亮,戴着一副银框眼镜。他走路很快,像所有在上海混得不错的中年男人一样,浑身透着一股志得意满的劲儿。
陈默跟上去,在拐角处拦住了他。
“张先生,我有话跟你说。”陈默挡在他面前。
张远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他的目光在陈默身上来回扫了一遍,从头到脚。陈默穿着一条旧牛仔裤和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脚上是那双穿了两年的运动鞋。他不自觉地挺了挺腰。
“你谁啊?”张远皱了皱眉。
“我是陈默。许丽萍的……”他顿了一下,“她朋友。”
张远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他推了推眼镜,嗤笑一声:“哦,你就是那个跟她住在一起的小白脸。怎么,她让你来找我?”
陈默攥了攥拳头,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不是。我是自己来找你的。我想跟你聊聊房子的事。”
“没什么好聊的。”张远迈步要走。
陈默横跨一步,再次拦住他:“张先生,我知道那房子是你名下的。我也知道,从法律上讲,她确实没有份。但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谈法律。我是想请你,念在你们十二年的夫妻情分上,放过她。”
张远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笑话。他冷笑着说:“十二年夫妻情分?她当年要是不闹,不逼我,我会走吗?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东西?我们离婚的时候,她拿走了所有的现金,房子是我留给她的。现在倒成了我欺负她了?”
陈默摇头:“那房子不是她抢来的,是你不要的。你走了以后,她一个人还了五年的贷款。这些钱,她没跟你算过。”
张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冷漠:“那又怎样?房子是我的,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你回去告诉她,让她赶紧搬走,别闹到法院去,大家都没脸。”
陈默急了,脱口而出:“张远,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堂弟上周带着人去她家闹,把她打了。她现在整天提心吊胆,连门都不敢出!她是有不对,可她一个女人,被你们这样欺负,你们还是人吗?”
张远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他沉默了几秒,声音缓了下来:“我没让人去打她。那是我堂弟自己干的。我会跟他说,让他别再去了。”
“房子呢?”陈默追问,“房子能不能别收回去?她真的没地方可去了。”
张远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打量。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这房子是老张家的,不是她一个人的。我爸现在身体不好,需要用钱。我们打算把房子卖了,给我爸治病。”
陈默沉默了。他没有想到,房子的事背后还有这样的苦衷。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小伙子,我知道你是为了她好。”张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但有些事,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你让她找个律师,该补的差价,让她补上。如果能补齐,房子可以优先卖给她。”
陈默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他连忙问:“补多少?她要给多少钱,才能保住房子?”
张远沉吟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市价六百万,她要是能拿得出两百四十万,这房子就是她的。不过,我知道她拿不出来。”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两百四十万,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没有别的办法吗?”他的声音干涩。
张远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说:“好好对她。她这个人,嘴硬心软,别让她受委屈。”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夜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陆家嘴高耸入云的建筑,灯光璀璨如星,照得人睁不开眼。
这座城市有无数扇窗户,可没有一扇真正属于他和许丽萍。
那一刻,陈默做了一个决定。
二十
陈默开始拼命地挣钱。
他白天在汽修店上班,晚上出去跑代驾。周末接私活,给人修车、装车载导航、贴膜,只要能赚钱的,他都干。他把每个月的开销压到最低,除了基本的生活费,剩下的钱全部存起来。
许丽萍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她只当陈默年轻,想多干点活攒钱。她心疼他,每天晚上都做好饭等他回来,不管多晚都等。陈默总是到了十点多才到家,进门就喊饿,然后坐下狼吞虎咽地吃她热了又热的饭菜。
“你最近怎么老这么晚?是不是店里加班?”许丽萍坐在对面,帮他盛汤。
“嗯,最近活多。”他埋头吃饭,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别太拼了。身体要紧。”她伸手擦掉他嘴角的饭粒。
陈默抬头冲她笑了笑:“没事,我年轻,扛得住。”
可许丽萍不傻。她有天晚上给陈默洗衣服,从他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代驾平台的工作证,还有几张洗车场的收据。她看着那些东西,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那天深夜,陈默回家,看见许丽萍坐在客厅里,灯也没开。月光透过窗户,把她照得像一尊雕像。
“萍姐,你怎么还没睡?”他打开灯。
“陈默,你过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默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许丽萍看着他,眼圈红红的。她说:“你是不是在为了房子的事,没日没夜地干活?”
陈默愣了。他知道瞒不住了,索性承认:“是。我想帮你凑钱。你那个房子,不能就这么没了。”
许丽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捂住嘴,拼命地摇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你傻不傻……那房子值多少钱,你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你自己不清楚吗?你这是要把自己累死!”
陈默仰起头看她。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那么疲惫,那么憔悴。他伸出手,轻轻地擦去她脸上的泪。
“萍姐,我不傻。”他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我知道靠自己挣钱,十年八年都不一定凑得够。但我不想什么都不做。我住你的、吃你的、用你的,现在你遇到事了,我却袖手旁观,那我还算人吗?”
许丽萍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她只是看着陈默,眼睛里满溢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陈默低下头,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像两块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他把她捂在掌心里,用体温一点点暖着。
“你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许丽萍哭得更凶了。可哭着哭着,她又笑了。那笑容在泪光中闪动,像雨后的虹。
“陈默,你怎么这么傻。”她说。
“我乐意。”他也笑。
二十一
陈默筹钱的方式,远不止那些零散的活计。
他开始留意各种来钱的路子。有朋友介绍他去做二手车评估,说那个行业水很深,但挣钱快。他就利用周末去二手车市场给人看车,帮着鉴定有没有大修过、有没有泡过水。他眼尖,脑子又灵,很快在这行里小有名气。找他看车的人开始排队,一次三百,看中了再给提成。
他还接一些夜间代驾的长途单。那些单子时间久,距离远,但挣得多。他经常从市区开到郊区,再从郊区空车回来,到家已经凌晨两三点。第二天七点又爬起来去汽修店。
许丽萍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但她不再劝他。她只是更用心地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早餐,晚上不管多晚都亮着一盏灯等他回来。有时候陈默半夜到家,看见她蜷缩在沙发上打盹,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他的鼻子就酸得不行。
“你怎么老不睡。”他轻轻推醒她。
许丽萍迷糊着睁开眼,看见他,笑了笑:“睡了一会儿了。你饿不饿?我给你热饭。”
“不饿。你回房间睡吧。”
“你先去洗个澡。我把饭给你热上。”她说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陈默拦不住她,只能由着她。他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想,这个女人,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陈默卡里的钱慢慢多了起来。三万、五万、八万。他每一次凑够一个整数,都会在心里算一下,离那两百四十万还差多少。算来算去,还是差得很远。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只能继续跑,继续熬,像一列不知道终点的火车,在黑夜里拼命往前冲。
二十二
转机出现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
陈默在二手车市场帮人看车,碰到一个卖车的年轻人。对方开着一辆老款奔驰,车况不错,价格却低得离谱。陈默直觉有问题,仔细一查,果然是一辆泡水车,底盘和线束都有明显的泡水痕迹。
“这车是泡水车,你不能买。”陈默对雇他看车的买主说。
那个卖车的年轻人脸色一变,跳下车就骂:“你他妈瞎说什么?我这车明明是原版原漆,你懂不懂车?”
陈默不慌不忙,打开引擎盖,指着一处锈蚀的线束插头说:“原版原漆的车,插头会锈成这样?你掀开后排脚垫,下面肯定有泥沙。这车泡水至少到仪表台以下。你要是再吵,我直接报警说你是骗子。”
那人被怼得哑口无言,最后灰溜溜地开着车走了。买主对陈默感激不尽,当场就给他塞了八百块钱。
那天晚上,买主给陈默打了个电话。他说他姓刘,是开小额贷款公司的,问陈默有没有兴趣去他那里兼职做车辆评估。“你这个人眼毒,我们收车的时候,最需要你这样的人把关。”
陈默去了。他发现这行确实来钱快。虽然不是每次都有八百块,但比起送外卖、跑代驾,还是强太多了。而且他认识的人越来越多,路子也越来越广。
不到半年,他存了三十万。
三十万,离两百四十万还很远。可陈默不再像之前那么绝望了。他开始相信,只要自己不倒下,总会有办法。
许丽萍也知道他在攒钱。有一次,陈默把存折放在桌上,她偷偷看了一眼,看见那个数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住了。她没想到,短短几个月,陈默竟然能挣这么多。
“陈默,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干什么危险的事了?”她紧张地问他。
“没有。就是帮人看车,干点技术活。”陈默笑着说,“你放心吧,我不偷不抢,凭本事挣钱。”
许丽萍看着他,眼神里既有骄傲又有担忧。她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有本事。可你也不能太逼自己。房子的事,我另外想办法。你这些钱,留着以后娶媳妇用。”
“萍姐,这话我不爱听。”陈默拉下脸来,“给你保住房子,就是我现在最大的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许丽萍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她的脸颊贴着他的后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陈默,你真好。”
陈默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怀里这个女人。她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他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不带任何重量。可许丽萍的脸腾地红了。她推开他,往后退了两步,目光躲闪。
“你……你干嘛。”她的声音有些乱。
陈默也红了脸。他挠了挠头,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一时冲动。对不起。”
许丽萍低着头,绞着手指。两个人站在客厅里,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过了好半天,她忽然笑了一声,轻声说:“你这个人,真是傻得没边了。”
说完,她转身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陈默站在门外,心扑通扑通地跳。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上面还残留着她额头的温度。他觉得自己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笨拙得可笑。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那个瞬间,彻底不一样了。
二十三
日子还在继续。陈默和许丽萍之间的气氛,因为那个额头上的吻,变得有些微妙。
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生活。他早出晚归,她洗衣做饭。他们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电视。可某些时刻,他们的手会不自觉地碰在一起,然后像被烫了一样迅速分开。某些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上,肩膀挨着肩膀,谁也不敢看谁,却又都不愿意先走。
陈默知道,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女人。他不再去想那些世俗的眼光,不再想年龄的差距,不再想自己配不配得上。他只想着,每天回家,能看见她在厨房里的身影,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能听见她轻轻叫他的名字。
许丽萍怎么想的,他不敢问。他怕一问,现在这种微妙的平衡就会被打破。他怕她拒绝他,怕她推开他,怕她笑着说:“陈默,你想什么呢,我是你姐。”
所以他一直忍着。把那些想说又不敢说的话,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直到那个晚上。
那天是陈默的二十五岁生日。许丽萍做了满满一桌菜,还买了一个小蛋糕,上面插着两根数字蜡烛,一个“2”,一个“5”。
“来,许个愿。”她把蜡烛点上,关了灯。
陈默坐在黑暗里,看着烛光中许丽萍的脸。她的轮廓被暖黄的光勾勒得柔软而温暖,眼睛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火苗。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地说:让我跟她一直这样下去。不管明天怎么样,我想守着她。
然后他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许丽萍开灯,笑着问他。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他笑。
许丽萍也没追问。她切了蛋糕,给他盛了饭。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吃完了那顿饭。饭后,陈默主动去洗碗。他站在水池边,水声哗哗地响,心里却想着怎么开口。
“陈默。”许丽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她站在厨房门口,倚着门框,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她喝了一口,眼睛望着他,目光很深。
“你想不想,跟我试试?”她说。
陈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手停在水池里,水龙头还哗哗地冲着碗筷。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你说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许丽萍低下头,晃了晃杯中的红酒,轻笑着说:“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也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不是对弟弟那么简单。我这个人,这辈子没走过什么弯路,也不怕再走一次。你要是愿意,我们就试试。要是不愿意,就当我喝多了说胡话。”
陈默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他关上水龙头,湿着手走到她面前。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看见她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的脸,那张脸年轻而滚烫。
“我愿意。”他的声音很大,像是在宣誓。
许丽萍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漫开,一直漫到眼底。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他的脸。那手指冰凉,带着红酒的香气。
陈默低下头,吻住了她。
那个吻很深,带着两年来的所有克制和渴望。他们从厨房吻到客厅,从客厅跌进卧室。红酒的香气混着彼此的呼吸,在空气里发酵成一场盛大的、温柔的沦陷。
那一夜,窗外的上海灯火通明。梧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为这对走了太多弯路的男女,轻轻唱着一首迟来的歌。
二十四
第二天清晨,陈默是被窗外的一只鸟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见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许丽萍的脸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她侧躺着,脸朝着他,呼吸均匀。她的长发铺在枕头上,几缕搭在脸颊上,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陈默看着她,心像被填得满满的。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拨开她脸上的发丝。她的皮肤在晨光中显得很白,眼角的细纹也淡了许多。她睡得很沉,像个终于找到了归处的孩子。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眉心,然后翻身下床,去厨房做早餐。
等许丽萍醒来的时候,陈默已经把煎蛋、面包和牛奶摆在了餐桌上。他系着围裙,冲她笑:“醒了?快洗漱,吃饭。”
许丽萍靠在卧室门边,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她没说话,只是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陈默感到她的身体贴着自己,暖暖的,像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
“怎么了?”他轻声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她把脸埋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
陈默转过身,捧起她的脸,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说:“不是梦。以后每一天,你醒来的时候,我都会在。”
许丽萍的眼泪落了下来。她踮起脚,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用力地点头。
那天之后,他们正式在一起了。
街坊邻居自然炸了锅。王阿婆拄着拐杖在楼下骂了三天,说“伤风败俗”、“不知廉耻”。三楼的年轻女白领跟朋友打电话说:“太恶心了。差了十七岁,都能当他妈了。”许丽萍的那些亲戚也纷纷打电话来,有的劝,有的骂,有的直接说跟她断绝关系。
陈默怕许丽萍难过,她却说:“我活了这么多年,要是还活在别人的嘴里,那不白活了。”
她带着陈默大大方方地出门。买菜、逛街、散步。她挽着他的胳膊,头抬得高高的,像在向全世界宣告:我就是喜欢他,怎么了?
陈默一开始有点不自在。每次从楼道经过,他都能感觉到背后那些刺人的目光。可渐渐地,他也不在乎了。因为他发现,只要许丽萍在身边,那些目光就伤不到他。她的坦然和坚定,像一道屏障,把所有的流言蜚语都挡在了外面。
“你后悔吗?”有一天,陈默问她。
许丽萍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她说:“我后悔没有早点遇见你。”
陈默笑了。他把她搂进怀里,紧紧的,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二十五
张远的堂弟后来又来过一次。
那时候陈默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外卖员了。他在二手车圈子有了一点名气,认识了一些道上的人。那堂弟带着两个刺龙画虎的小青年上门,还没敲门,就看见陈默站在楼梯口。
他的身后站着五个精壮汉子,都是二手车市场里一起干活的弟兄。陈默双手插在兜里,冷冷地看着对方。
“张堂弟,这房子的事,我们已经委托了律师。你有什么话,跟律师去说。”陈默的声音很平静。
那堂弟脸色变了变,嘴硬道:“你少吓唬我。这房子是我张家的,你们霸着不走,我迟早……”
“你迟早什么?”陈默向前迈了一步。他身后的几个弟兄也齐齐上前一步。那堂弟的气焰顿时矮了下去,他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们等着。”他丢下一句,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陈默看着他们跑下楼梯,消失在拐角。他转过头,对几个弟兄说:“谢了。晚上请你们喝酒。”
“陈哥,你跟我们客气什么。”兄弟们笑着散了。
陈默转身进门。许丽萍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微微发抖。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别怕。他们以后不敢再来了。”他说。
许丽萍点点头,靠在他肩膀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陈默能感觉到她全身的重量都倚着他,像一株终于找到依靠的藤蔓。
“陈默,你变了。”她轻声说。
“是吗?哪里变了?”
“说不清。就是变得……可靠了。”她笑了笑,眼泪又要下来。
陈默抬手擦去她的泪,说:“因为我要保护你。”
二十六
那年冬天,许丽萍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陈默叫到客厅,递给他一份文件。陈默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房屋买卖合同。卖房人是张远,买房人的名字一栏,空着。
“这是怎么回事?”陈默惊讶地抬起头。
许丽萍坐在他对面,平静地说:“我找他谈了。房子我们买下来。你出的那三十万,加上我这些年攒的钱,再贷一点款,刚好够。”
陈默的手微微发抖。他盯着那份合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可是,买房人那里……”他看着那个空白栏。
“填你的名字。”许丽萍说。
陈默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萍姐,这房子是你住了十几年的,怎么能写我的名字?”
许丽萍笑了笑,说:“陈默,这两年,你为我做了多少事,我心里都有数。你一分钱房租没给,可你给我的是比房租更值钱的东西。你让我重新活了过来。这套房子,就当是我送你的。”
陈默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别过头去,不敢看她。他想起那些在风雨里奔波的日子,想起那些被人骂“小白脸”的时刻,想起那个额头上的吻,想起那个红酒微醺的晚上。
“我不要。”他哽咽着说,“这房子是你的。我什么都不图。”
许丽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起他的下巴。她的眼睛里闪着泪光,但眼神坚定如铁。
“陈默,你听好了。这房子写你的名字,不是为了报恩。是因为我想跟你有个未来。有了这套房子,你就不用在别人面前矮一截。你就可以挺起腰板,去追求你自己的事业。你明白吗?”
陈默看着她,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地摇头。
“你把名字签了。这是我的决定。你如果不签,我就把它卖了,我们分钱,然后各奔东西。”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决绝。
陈默知道,她说得出就做得到。他低下头,拿起笔,在买房人那一栏,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陈默。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握着的不是一支笔,而是一把打开新人生的钥匙。
二十七
房子过户的那天,许丽萍带陈默去了房产交易中心。
上海冬天的风冷得刺骨。他们并排站在大厅里,和其他人一样等着叫号。许丽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的羊绒围巾。她的脸被冻得有些发白,但整个人精气神十足。
陈默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叠厚厚的材料。他时不时低头翻看,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紧张什么?”许丽萍侧过头,笑着问他。
“怕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陈默老实说。
“程咬金不会来了。你张大哥把该办的手续都办好了。今天来,就是走个流程。”她顿了顿,凑近他耳边,轻声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有房的人了。”
陈默心头一热。他侧过头,在喧闹的人群中轻轻亲了一下她的耳朵。
许丽萍红了脸,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正经点,人多着呢。”
陈默嘿嘿一笑,站直了身子。
叫到他们的号时,陈默的心跳骤然加速。他跟着许丽萍走到窗口,递上材料。工作人员一页一页地翻看,核对信息,然后让他们签字、按手印。整个流程不到十分钟,却让陈默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工作人员把新的房产证递出来的那一刻,陈默的手抖得几乎接不住。他低头看着那本红色的证书,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的名字。
陈默。
他抬起头,看着许丽萍。她正笑着看他,眼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恭喜你,陈房东。”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陈默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站在那里,捧着那本房产证,哭得像个孩子。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都朝他这边看,可他一点也顾不上。
许丽萍走到他面前,轻轻地抱住了他。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在他的心尖上:“别哭了。以后啊,你有家了。”
二十八
从房产交易中心出来,陈默和许丽萍去了外滩。
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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